慈善晚宴之前,两人对昨晚的事心照不宣,不再提起。
影业公司并没有出问题,梁锦宜捋过一遍周允荣近来身上,所有一切可能发生过的事。对她来说,任何弱点都可作为突破口。
她甚至一度揣测,这位大少爷是受了所谓的情伤。
新昌公馆一层大厅阔绰,西面被临时充作观众席,为了应景,四处都摆着大簇的洋金凤。向管家将记者们引入一层,晚宴前短暂的小会,是周晟的致辞讲演。
观众席几乎座无虚席。
梁锦宜没有去观众席,而是站在厅内不起眼的角落。
思纯大约得了谁交代的“任务”,生怕她不适应,寸步不离。
小丫头矮肩上衣是时新的粉纱料,象牙洋裙的抓褶处亦缀着大篇幅同色的花,看上去灵动而俏皮,她紧紧挨着梁锦宜,为她介绍西安城里参宴的客人。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观众席最后一排却有人“矮”了下去。
有位摩登十足的小姐脱了礼帽,夹在肘弯,从她们这个视角望过去,她头上木槿色的发带十分醒目。她似乎在打瞌睡,周围忽然响起掌声,那位小姐又从“睡梦”中惊醒,反应过来,大力鼓掌,看上去比谁都要卖力。
“那位是章家的曼玲姐姐,脾气有点儿……怪”,思纯的目光掠过后排,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那位章叔叔很是宠爱这个小女儿的,哎呀,曼玲姐姐的位置本该在最前排的。”
一阵掌声响过,梁锦宜看到那抹木槿色又重新“滑”了下去,显然是那位章小姐又觉得乏闷无趣,选择继续叨扰周公。
沈烬虽然是章既平背后真正的东家,但在大多数人眼中,明面上章既平才是那些旧派商人的领头羊。
周晟当初做了商会会长,又不能完全不顾及旧派,想要多方面子上好看。原本额定的六位会董们的位置,周晟力排众议,专门空了一个出来,又亲自登门拜访章既平,话里话外的意思,即是请章老板出山“主持大局”,姿态放得极低。
那时候商会的新派人士意见很大,他们挤破脑袋也没能到手的位置,却被人轻飘飘摘下,还一副被绑上梁山的模样,但碍于这人是章老板,也没人敢在明面上置喙。
新昌公馆的慈善晚宴,说白了是要众位商人出钱。募捐来的钱,用于城墙防空洞的修缮。毕竟是出风头打招牌的事,章家不可能不响应。但章既平又不愿和这些新派人士往来,只好让自己的掌珠参宴凑数,也算给了周老爷面子。
台上的周老爷西装革履,讲演到了尾声,周晟慷慨激昂,呼吁众人共抗时艰。说到振奋处,手杖也充当权杖,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
记者们拍摄完毕后,是循例的提问环节,周老爷满面春风,面对诸多记者,始终从容不迫。
到了尾声,台下《西京日报》的记者却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想要和周老爷合影。
这很犯忌,同行的记者立即打断了她。
会董们正轮流上台,周老爷却没有忽视这个请求,冲底下年轻的记者笑了笑。
“周某人一向不喜欢出这样的风头的”,他顿了顿,原本降下去的笑意,又绅士十足地重新挂在脸上,一壁向台下走,一壁笑着讲:“既然是吴小姐盛情,周某便却之不恭了,只不过这台上的正式场合还是留给商会的绅士们。”
吴记者愣在原地,受宠若惊。
周老爷下台后,找了一个不碍事的地方,日报同行的记者为二人拍下合照。
周晟恰到好处的幽默风趣,连初出茅庐的记者的姓氏都能记住,这一举动很博人好感。慈善晚宴在观众席交口称赞的浪潮中,揭开序幕。
思纯忍俊不禁:“‘君子贵人贱己’,爸爸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最谦逊的人。”
向管家对于今天请来的人的名单,都进行过筛查把控,又交给周晟过目,就连周公馆遣过来的佣人都换上了规格统一的洋裙,周晟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样的场合出问题,更遑论参宴记者们的资料了。
梁锦宜盯着周晟,有些出神,“看来周老爷是思纯的人生标杆了。”
她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
思纯低头,竟认真想了想,随即摇摇头娇憨一笑:“我有更好的标杆。”
梁锦宜手中的酒杯空了。
蓉蓉帮她们去拿酒。
一层东侧分出一小片区域做酒排间,里头银光迸溅,会董们轮流致辞过后,晚宴便开始了。
舞池一侧,周允荣正与几位小姐交谈,他天生一副好皮囊,想要做些什么,简直信手拈来。灯光晃过他的眉眼,似乎沾了一点儿委屈的寂寞。一番攀谈,几位小姐笑得前俯后仰。他手里也成功夹了一支女士香烟。似乎周大少爷千方百计地逗乐别人,只为了讨一支烟。
梁锦宜判断他们并不熟络,并非昨晚周大少爷奇怪举止的源头。
思纯却忽然捏紧了她的手,示意她向东边看。
女士们在舞池中跳舞,灯光将人都糊化了,千篇一律的金灿灿的嘴唇。梁锦宜的目光掠过舞池,那头的确陡生意外,蓉蓉似乎撞到了什么人。
那人乜着一只眼,手中的酒毫不客气地泼到蓉蓉雪白的衣领上。
蓉蓉下意识弯腰,连连道歉,完全忽视了自己才是“苦主。”
对方是个打着小波点领带的男人,他一伸手臂,拦住她的去路,蓉蓉窘迫地站在原地,衣襟一片湿色。
梁锦宜已经绕过舞池,走了过去。
领带男依旧不依不饶:“这样就想跑了?好生小家子气,不得敬上一杯给爷赔罪?怎么你家少夫人是个吉祥物,你也是个僵木头?
“劳什子钱业会馆,不过是空占个名头响。”
周公馆的佣人着装是统一的,这个男人却知道蓉蓉是她的人,不是从入场开始就在观察她们,便是一早有了准备。
那人见蓉蓉白了一张脸,得意地拉长了语调,一手扶着蓉蓉的肩头,“不会呀——爷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