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宜约了思纯去逛街,她们在隆福百货买冬装,思纯无心挑,梁锦宜劝她就当是天气好,出来散散心。
思纯勉强选了一件皮草,说是要带回去给妈妈。梁锦宜笑着摇头,只说黑色的显老气,另选了一件肉桂色的,思纯眼前一亮,称郑念恩正好有一件颜色相称的旗袍。
蓉蓉火急火燎地冲进她们试衣服的地方,“外头那个人叫我将这个交给思纯小姐,说要送思纯小姐去新昌公馆登台致辞。”
梁锦宜看向橱窗外焦急等待的人,询问蓉蓉,“那人是谁?”
隔着玻璃橱窗,思纯率先认出来,“那个叔叔我认识,叫老麦,是向管家的人。”
蓉蓉忙将手里的信封递给思纯,思纯不明就里地拆开,里头装着两页发言稿,她草草扫过一眼,发现是新昌公馆慈善晚宴的讲演稿。
老麦等不及蓉蓉递话,进了百货商场,穿过一排排商铺,称今日新昌公馆筹办慈善晚宴,周老爷脱不开身,现在需要有人代表老爷发言,老麦说这事只能找思纯了。
“大哥呢?”
“来不及了,我方才去影业公司找少东家,扑了个空。”
思纯面有难色,推辞不过,向梁锦宜投去求助的目光。
梁锦宜却宽慰思纯,“你本来就是周家的千金,代替自己父亲发言,名正言顺。”
老麦是个急性子,等不及抓着思纯的手臂要带她走,反应过来又松开,为自己的冒失向思纯“告罪”,称老爷本就说少东家也好,思纯小姐也罢,逮着哪个算哪个。
又说叫的包车就停在隆福百货门口,时间紧迫。
梁锦宜让蓉蓉陪同思纯一起,称自己将衣服拿回去交给夫人。
思纯被赶鸭子上架,和蓉蓉同行去往新昌公馆。
晌午时候,新昌会馆被挤得水泄不通,记者们在会前就被透露,陆先生要在西安成立慈善中学的事。
新昌公馆大门前,迎来送往就是陆先生。
思纯茫然四顾,瞧见公馆里头聚了一堆人,记者们已经入席,招待会提前举行了。
老麦将思纯引荐给陆永怀,称周老爷有要事抽不开身,要周小姐代为发言。
陆永怀见到思纯,便眯起眼笑,招手下带思纯去包厢换上正式的时装。
思纯被佣人推着走,得知即将要登台发言,面露疑惑:“不是要等到晚宴时间,再登台致辞吗?”
陆永怀称招待会是招待会,晚宴是晚宴,“小姑娘要跳舞,晚上有的是机会。”
他来不及仔细详细回应思纯的问题,已经笑着和新来的客人打起招呼。
临到思纯上台前,底下已经围了一堆记者。
思纯实在惴惴不安,四处寻不到老麦,只在后台瞧见蓉蓉,“爸爸他真的不能过来吗?”
蓉蓉用手捋平思纯袖口的褶皱,“最近商会的应酬多,老爷恐怕是抽不开身,否则也不会让向管家的人送来发言稿了。”
思纯勉强笑笑,目光追随台上的身影。
陆永怀在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作致辞,纯黑色的燕尾服将他圆胖的身材包裹得严密,他难得露出郑重的神色,向众人宣布要在西安成立慈善中学。
台下的记者们追问细节,陆永怀却只说自己只负责抛砖引玉。
思纯被人请上台,台下众人呼出的热浪将她几乎掀倒。
她头一次体验到这样的热情,难免窘迫得脸红,思纯将袖口挽上去,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从攒动拥挤的人群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但仔细望过去,却似乎是出现了幻觉。
思纯低声喃喃:“裴先生。”随即又死咬住唇,认定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她的身体像重新涌入了某种力量,凝视着台下的人群。
“我是周家的小女儿,我将代表父亲周晟进行这次讲演。”
台上,思纯一字一句念着发言稿,读到“此次筹办慈善中学的七成善款将由周家出资”时,台下喝彩连连,掌声雷动。
演讲稿上,提到慈善中学会按照新式学堂的模式招纳学生,并鼓励大量新式人才涌入,扩充师资力量。
这份稿子出自陆永怀之手,只是梁锦宜着意添了几笔,将周家会捐出建立慈善中学的七成款项添了进去。
思纯上台前还心神不宁,等念完这份讲演稿,心头却大为振动,讲演稿上的文字慷慨激昂,字里行间都展现了令人钦佩的情怀。她没想到,爸爸竟着眼于普及新式教育,更没料到,他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去办。
思纯正准备下台,台下的记者将演讲台齐齐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
“周先生一直致力于慈善事业,但七成的款项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荣金当真愿意筹措七成善款?”
“周老爷为什么不亲自参加这场慈善晚宴?”
思纯渐渐难以应付,她本来就是临时顶上来,代替父亲发言。
同一个问题,已经有人用不同的措辞,换了多种问法。
她攥紧手里的发言稿,看了又看,确定是七成善款,微笑着回应记者,“父亲承诺过的话从不作假。”
被追问到最后,思纯笑得脸都僵了,麻木地回应着台下记者轮番上阵的发问。
陆永怀有些看不下去,上台笑着叫众人别为难周小姐。
底下哈哈大笑,有记者称众人只是太过激动。
陆永怀用诙谐的言语,做招待会的收尾,先是感谢到场的宾客记者们,又特意提出慈善中学的成立,离不开周老爷的鼎力支持。陆永怀三言两语将周老爷塑造成一个不慕荣利,不贪功露面,只愿藏身幕后致力慈善事业的商人。
招待会到尾声,新昌公馆的负责人上台宣称,今夜慈善晚宴结束后,新昌公馆将不再对外开放。众人这才知晓,报纸上新昌公馆的神秘买家,竟然就是这位陆先生。
有钱有实力的慈善家,哪个会不喜欢?
招待会结束后,陆永怀留思纯参加晚宴,思纯愈发窘迫,只想从记者们热情的浪潮中逃离,连连拒绝。
陆永怀也不强留,称她是今日招待会的大功臣,实有乃父风范。
招待会召开之前,陆永怀接到那个神秘的女人的消息,只说事已成,让他按计划进行。陆永怀原本心里暗忖,以为对方使了什么美人计,心笑那位周老爷可不是什么不顾身家,只为博美人一笑的人。却没想到,对方竟联合周小姐做出这种文章。
思纯对“功臣”二字听了发懵,陆永怀请思纯上车,要亲自开车送思纯回周公馆。
周公馆前,周晟刚从商会的应酬场上回来,便在大门口,碰见自陆永怀车上下来的思纯,他眯着眼打了个冷战,酒醒了几分。
陆永怀遥遥看见周晟,笑着走过去打招呼,“贵府千金今日登台致辞,竟毫不怯场,可见是耳濡目染,得了周贤弟的亲传。”
从陆永怀恭贺的话中,周老爷捕捉出几个关键词,“七成善款?”
周老爷咬肌绷得死死的,不由质问出声。
陆永怀愣了一下,全然明白,今日的发言的内情,面上却不动声色,“难不成此事有什么误会?”
周老爷沉了脸,不发一言,两条眉毛像利斧一样压在沉重的眼皮上。
“周贤弟若是有难处,大可登报发一则声明,此事是小孩子胡闹,作不得真。”
陆永怀也变了脸色,露出为难的神情,他“好心”提议,“今日各家报社都到场了,可能解释起来颇费功夫,不过我会全力配合为贤弟澄清误会。”
“没有误会”,周老爷很突兀地打断陆永怀,连连摆手,面上吊诡地露出一丝笑意,“小女在招待会上的发言,正是周某的意思。”
周晟面不改色地招手让思纯过来,“去送送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