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二少爷行踪神秘,周公馆的人三回有两回见他,看起来精神都格外爽利,北边小楼的佣人们统统得了赏钱,都在私下里传,二少爷有了发财的路子。没人往酱油厂上寻摸,二少爷不是做生意的料,佣人们却不敢闹到老爷跟前去,怕断了自己的财路。
周老爷忙着牵头商会的会董们,为修缮加固城墙的防空洞,特地置办了慈善晚宴,对二少爷的事毫无所察。尤绮如是他的贤内助,总要将各位夫人哄好了,才能在正经宴会之前吹一吹枕边风,让各位老爷们出手更阔些。
二太太在自己公寓里办了沙龙,筵请了西安城里的一些阔太太们,有了上回麻将的场子,二太太仿佛也不复从前的热络,刻意地将梁锦宜略过去。
梁锦宜知道,二太太不是一些小恩小惠便能收买的,她太过心急,拿人充作桥梁,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或是奉上足够的筹码。
过了两日,蓉蓉带回消息和一盒点心
养兄的人递来消息,说戏台子搭好了,只是正撞上周老爷的慈善晚宴,问她要不要延后。盛平赌坊那头,二少爷得了甜头,一掷千金输红了眼,要与庄家摆擂台。
食盒里盛着五瓣梅的点心,一枚皲了的杏眼一拢。
梁锦宜知道,到收网的时候了。
梁锦宜嘱蓉蓉将消息递出去,除了必要安排好的人,在戏开演前,不要将风声透出去一丝一毫。等蓉蓉准备离开,梁锦宜又叫住了她,“还是我自己去一趟。”
赌坊的人手并非全是自己人,她总有些琐碎的交代,要亲自去一趟才安心。
等天擦黑,她捋过一遍,确认戏台子搭好,只等“角儿”入场,才叫了一辆包车回周公馆。
包车拐进安平巷,驶过一片灯影摇曳,梁锦宜有些困了,车影擦过一道人影时,有人在包车后惊喜地唤她“锦宜姐姐。”
思纯吃力地提着两袋东西,小跑过来,梁锦宜正好付钞票给车夫。
一转头,思纯已经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她挪开目光,落在思纯灰扑扑的鞋尖上,正要说话。
思纯眼里的雀跃骤然偃旗息鼓,像是怕她盘问,率先岔开话题,“明天可热闹呢,锦宜姐姐明天和我早点儿去,新昌公馆那边已经开始筹备了。”
“去新昌公馆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本以为慈善晚宴是面子工程,却没想到周晟如此重视。
思纯一拍脑袋,“险些忘了,爸爸办的慈善晚宴就在明天,我今天出门前碰见向管家找你,只是好像扑了个空。”
那时梁锦宜已经出门了。
她说要帮思纯分担一点儿东西,便提议一同回去。
思纯带回来的鼓鼓囊囊的两袋,满都是《防空月刊》手册。她累得大汗淋漓,称这些是发剩下的,女校停了课,她也想和同学们做一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只是今天的去处仍作保密。
两个人肩并肩回去,在小楼前正巧撞上周允荣。
他的目光梭巡过思纯汗津津的脸,意味不明地看向梁锦宜。
“乔嘉鱼按你的尺码选了几件宴会穿的衣服,有空试一试?”
梁锦宜笑了一声,挤兑意味明显,“大少爷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好像你这几天格外忙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问道:“今天去哪了?”
梁锦宜愣了一下,顿时有些哑口。
所幸他也不是真好奇,只是随口一问,但两人都没说话,中间停滞的时间一再拉长,显得这个问题非答不可了。
梁锦宜正准备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思纯就揽过她的肩头,把她往前轻轻一送。
“大哥才真真是清闲人,今天可是我陪锦宜姐姐去逛的,路走的……小腿疼得实在厉害。”
思纯弯腰,用空闲的一只手佯作捶腿。
小丫头一脸别扭怪色,明显是才编的瞎话,周允荣挑挑眉,梁锦宜也不再作解释。
思纯把她手里的提袋接过去,甜甜道了一声“明天见。”
梁锦宜点点头,转身进了小楼。
她发觉身后的人也跟着过来了,木地板发出沉闷的“踏踏”声。
梁锦宜没有理会,起居室的桌上的确放着几件新式旗袍,褶叠齐整。只是放置的主人行为散漫,显然是随手一搁,将她原先桌上的摆设都打乱了。
梁锦宜蹙着眉,将旗袍齐齐拎起,转身放进斗柜,又将桌上的摆件重新归置好。走进盥洗室,慢慢地卸妆,摆明了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不准备试上一试。
周允荣有心在外头等着。
哐当的一声响动,外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拼了命去撞窗子,也许是鸟,也许是别的活物。
彩窗被风刮开一条缝,阴冷的风漏了进来。
吹了半晌,周允荣觉得自己的脸也湿潮潮的,摸索了半天,终于从外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来,里头竟也空了。
他掌心出了些汗,将那烟纸盒揉成一团。
新昌公馆那边已然欢天喜地地筹备起来,周公馆分了一大批佣人过去,二太太昨夜就熬了通宵,今天郑念恩也跟了过去,周老爷在书房将致辞的背得烂熟。
周允荣看见的每一张忙碌的脸,都令他无比憎恶。
布排人手,是需要人的,哪儿都是人,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也被忙碌挤占。
忙碌致使所有人,连同他自己都差点儿忘了,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周允荣缓缓蹲在地上,额头上也滚了一层汗,察觉到有人站在他面前。
他哆嗦着嘴唇,言简意赅:“烟。”
梁锦宜弯腰,尽力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低头问他:“你究竟是怎么了?”
雪白的棉缎浴袍,那枚翡翠坠子,就静静悬垂在她胸前。
周允荣被刺了一下,那坠子母亲戴了许多年,被交还到老太太那儿,如今又到梁锦宜的身上。
她不属于周公馆,她是外来的。
周允荣抱着手肘低下头,不肯说话,却有一只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他的脑袋。
外面的雷声又响了。
他惶然地抬起眼,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他的母亲被人冠以污名,佣人们窃窃,议论他的母亲背着周老爷和别人不清白。
至于这个“别人”,任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母亲在一个雨夜里自戕。
隔日被发现时,他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
他闯进去,就隔着一扇门,却被迫只能透着门缝去看。
床上垂下一只布满淤青的纤瘦手臂。
周允荣被佣人们连拉带扯地拽开,向管家近乎是凶狠地叱骂他:“晦气的东西,也要沾边?”
他不被允许见她最后一面。
也是这样阴翳浓重的天色,天倪处唯留了一点儿白,却像死鸟单吊着的眼白,泛着阴沉沉,像极了想要歇斯底里闹上一场,最终却什么也没做的自己。
他无力地坐在屋外,没哭也没闹。
墙角结了飘萧的蛛网,一只蝇虫昏了头撞过去,被困得动弹不得。
他盯着那蛛网,眼前摇晃的却始终是那只手臂。
他将手指戳进去,将蛛网搅乱成一团,本为解救那只蝇虫,却致使它的处境更加糟糕。
最后干脆放弃了。
屋里仍有谩骂和秽语飘来,他们丝毫不准备给死人留情面,说她“奸情”被撞破,才没脸继续活着。
周老爷不叠的骂声里,间或夹杂着“晦气”一词。
只有郑念恩一人哭,她是母亲生前的密友,后来没过多久,她就进了周公馆,成了周老爷的续弦。
而此刻,他就像那个被困在蛛网里的蝇虫。
而梁锦宜则成了拨弄蛛网的上帝。
周允荣伸出手,试图去抓着什么,也许是记忆里那只布满淤青的手臂,他虔诚地望向她,企图将她归入到同自己一个阵营里去。
不对劲儿,却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梁锦宜避开他的手,用手背去贴他的脸,她很少看见周允荣这样脆弱的时候。
她仔细盯着他的眼稍,蹲下身,彻底放软了语气。
“周允荣,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