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风平浪静之下
徐观鹤2024-03-28 10:114,057

   梁锦宜退开两步,丝毫没有做了亏心事的心虚模样。她瞥见周允荣果然受了伤,左边眉毛豁开一条半寸长的口子,汩汩往外冒着血,伤口吓人。梁锦宜皱眉感叹周老爷当真下得去狠手。

   周允荣脱下西装外衣,随手扯掉领带,他因失血脸色显得过分苍白,额头流下来的血糊了半边眼睛。见梁锦宜一壁嘟囔着“活像索命的恶鬼”,一壁就要绕过他朝外头走,称去找蓉蓉拿药。

   他伸手捞过她的小臂,将她从门前拉了进去。

   “没伤到眼,不碍事”,周允荣闭着眼,仿佛疲累至极。

   “要做一些简单的处理。”

   梁锦宜却很固执,顾忌着周允荣的伤,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以亲密交握的姿态横在两人之间。

   “为何要拿出钱出来?”

   他睁开眼,再望向她,眼里就裹挟着审视的意味。

   “西安被战祸波及,民众无辜,我拿钱出来,是父亲的意思。”

   “梁锦宜、梁小姐,出身书香门第,竟也关心时事?”

   “人总是会变的”,梁锦宜不喜欢身处被审判的席位上,不再顾忌他的伤,将自己的手抽开,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她抬眼看他,“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枷锁、什么礼教都去他大爷的统统滚蛋。”她抱怨的话无可避免发泄着怨气。

   周允荣盯着她的眼,很轻地一声嗤笑,落进梁锦宜的耳朵里,讽刺意味十足。

   她不再顾及周允荣的心情,视线重新触及他的眼,“比起去国外镀一镀金,便能改头换面成一个新派人士,我更相信人所经历的事情更能使人成长。”

   听得出她话里的挤兑,周允荣反倒笑了,“有道理。”

   周大少爷这个人大部分时间都很绅士,但发起疯来,套上缰绳也扯不住。电信局的确拍来一份电报,也确实有信从沪上的祥宁会馆寄来周公馆,着人一查便知,她知道周允荣只是想试探自己。

   “目前西安只能通短途电话,否则一问便知”,她笑着问周允荣:“何不陪我去沪上见一见父亲,一切真相大白。”

   周允荣皱着眉头,额上的伤隐隐作痛,他嘴角已然尝到血腥味,却不肯中止这场“审判”。

   太直接的答案,不能打消他的疑虑,这位周大少爷只相信自己一层层抽丝剥茧得出的答案。

   梁锦宜叹了口气儿,坦诚道:“讲真的,我原本准备将这笔钱吞了的,可慈善晚宴上,周老爷在众人面前致辞,闻者无不动容,我也不能免俗。”

   她表现得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不管你同周老爷之间有什么样的私怨,至少我认为他当得起一个‘周大善人’的名号。”

   “梁小姐不是一个轻易被打动的人”,周允荣对她盖棺定论,观察着她的神色,“汇票早就到手,慈善晚宴上的感动,为何持续到今日才展现出来?”

   梁锦宜做出一副被他看穿的模样,无可奈何地同他摊牌。

   “好吧。我不信二少爷能做出杀人的事,相信警务处自有定论,还二少爷一个清白。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认为你对二少爷的事,不会作壁上观。钱财不过身外之物,我希望这笔钱,能令周老爷打消对你的疑虑”,梁锦宜坦言,似乎全然替他考虑。

   “什么疑虑?”周允荣有气无力地扶着她身后的墙。

   “兄弟阋墙”,梁锦宜盯着他连聚焦都有些困难的眼,“彭楼的章老板认为我与你沆瀣一气,周老爷认定我替你背黑锅,你又怀疑我有问题。背了这么多口锅,我又向该什么地方说理去?你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怀疑……”

   埋怨的话说了一半,周允荣整个人就靠了过来,两人肩膀相碰,梁锦宜愣了一下,将后头的话识趣掐掉了。

   血顺着男人的下颌往下淌,梁锦宜心里揣度着周大少爷还能撑多久,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栽倒在自己面前,当真麻烦。那日在书房里,周老爷有一分对周允荣的怀疑,经了她的口,也成了七分,她那时候只顾着将水搅浑。现在想想,人果然不能玩得太脱,如今麻烦避无可避,她这两日出行,身后总跟了一些甩不掉的“尾巴”,她尚且受到监视,更别提周允荣了。

   梁锦宜伸手抚上他没沾血的右半张脸,语气不容置疑,“先上药吧。”

   起居室里没有合适的药,梁锦宜下楼去找蓉蓉拿药箱,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架着已经撑不住、坐在沙发上的周允荣去盥洗室。用毛巾蘸了清水,将他额头伤口外围的血迹擦干净。她似乎没做过这样的事,低头大口喘着气,试探着问周允荣要不要去看医生。

   周允荣摇头拒绝,她将一楼餐桌上顺过来的点心,塞了一块进他嘴里,示意他闭嘴。

   两人从盥洗室重新回到起居室,梁锦宜手忙脚乱地翻着药箱,很多药都过了期效,最后寻到最合适的药,还是周允荣请蓉蓉转交给自己的那瓶,梁锦宜不得不感叹周大少爷好福运。

   她的指腹压着棉纱,贴上他的额角,上药、包扎。

   他们的距离近乎贴面,周允荣嘴里胡乱吞咽着尝不出滋味的点心,隔着梁锦宜的右手指隙与她视线相撞。

   他恢复了一些气力,不再似之前“脆弱”,毫不避讳盯着她认真的架势,看了好一会儿,懒散而随意道:“周浒的确杀了人。”

   梁锦宜手上的动作一滞,心里酝酿着惊惧该有的情绪反应,话已经率先脱口,“二少爷怎么会?”

   “我与警务处的人碰过面了,周浒杀人证据齐全、事实确凿。对方开口,要三十根金条,买周浒一条命。”

   他拉下她轻颤的手,看着她眼底一瞬间的骇然,静静一笑:“交易时间,就是今天。”

   华贝饭店内,周老爷的人与警务处高层碰面,当时确定好的时间是三日,如今才过去两日。“周浒系赌坊杀人案真凶”一事见报后。所有人都盯着周公馆的动静,梁锦宜原以为,周老爷会迫于舆论的压力,秘密改换时间地点,周大少爷却已经瞒天过海已经和警务处达成一致。

   地点在哪?谁去交易?养兄手下密切盯着周老爷与荣金影业的人是否妥当。

   周老爷还没凑齐“赎金”,梁锦宜今日才“好心”替周老爷加了码,她从未想过,这样快便能得到周晟与警务处高层私相授受的证据。

   梁锦宜心里翻涌的情绪,似一壶滚烫的水,奔腾“叫嚣”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滚沸,将密不透风的锅子顶个天塌地陷。

   交易不改,只可能是周允荣动了荣金影业公司账面的钱。

   她不动声色地垂眼感慨,“有幸见识到世人口中的兄弟情深,我原以为你不待见二少爷,巴不得他深陷这场劫难。”

   “我那位父亲的资产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他若是想,有的是人愿意出这笔钱。钱早已经筹备好,只是今天他遣去给警务处送赎金的人被我拦住了。”

   周允荣望着她的眼,试图从中看出什么,但梁锦宜依旧笑靥不减。

   她微笑着沉默片刻,“那么,二少爷必死无疑。”

   “你似乎很失望。”

   “不,恰恰相反,我认为大少爷很有理智,眼下舆论发酵得人尽皆知,这时候与警务处交易的确并非最好的时机。”

   也许是她表现得太过坦荡,周允荣轻笑一声,“梁锦宜,你很聪慧,但这份聪慧令人心生害怕。”

   周大少爷口中说着“害怕”,眼里却升腾起浓厚的兴味。

   “看来周大少爷更喜欢笨蛋”,她佯装嗔怒。

   周允荣用手按住额头上包扎地四不像的纱布,做出“很头疼”的模样,状似不经意道:“没有警务处发话,警察厅不敢随意处置,拖下去……尚有转机。”

   纷乱的鼓点密密匝匝敲在心上,“拖”字决的确是一个办法,但她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将此事揭过去。

   梁锦宜光寸之间捋清楚事情走向的来龙去脉。

   今日原本是会有一场交易,养兄派去监视周老爷的人可以借机拍下双方会面交易的证据。如果这一次能得到切实的证据,再交予沈烬身后的旧派人士,或是与周晟不睦的商会中人。届时,他们可借用舆论造势,谴责周晟德不配位,强压之下,逼迫他卸任西安商会会长一职。

   周老爷身在局中,周浒毕竟是他的亲子。

   为了买二少爷的命,明知不妥,周老爷也不得不及时送去“赎金”。而周允荣却在紧要关头临时“反水”,先斩后奏截了周老爷的人,书房那场谈话中,周晟不是没有意识到如今时间敏感,送“赎金”不妥,却还是愠怒之下抄了杯盏狠狠砸了他。

   周大少爷的“自作主张”成了周老爷怨气的宣泄口。

   周浒死便死了,罪有应得。

   这几日报上所谓的“私相授受”毕竟只是舆论猜测,周老爷又及时出面作出澄清。周晟是商会会长,那些官员私下里的生意,少不得商会的支持。周公馆这边没有松口,警务处不敢就此处置二少爷。

   养父徐维明曾经给梁锦宜请过师父,专教她与养兄一些拳脚功夫。梁锦宜肯吃苦,学得格外用心,受过的伤,严重程度比周大少爷今日更甚。

   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只是嘴上逞强,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又强撑着精神同她说了这样多的话,状况实则很不妙。

   梁锦宜出去一趟后,带回一个医生。

   医生想用针剂,周允荣在房中言辞激烈说自己没问题。那医生平白被呛了一顿,额头冒汗退了出来,又开了药,嘱咐门外的梁锦宜每日服药的分量和需要注意的忌口。

   梁锦宜送医生出去,却被小楼外的冯小姐唤住,称老太太有话询问医生。梁锦宜颔首,留下医生,给他们腾出空间。

   她在不远处的游廊上,撞见阿金正蔫头耷脑地垂手站着,向管家抄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大声训斥阿金,嗓门极响亮。来来往往的佣人纷纷低头,生怕向管家殃及池鱼。

   冯湘从阿金处知道周公馆这边的情况,老太太听冯湘转述,称周老爷发火,将大少爷砸伤了,铜钱大小的口子,伤又在脸上。老太太心疼得不得了,没弄明白是什么缘由,只听说请了医生。老太太十分警惕“洋大夫”,让冯湘过来守着,随时同她报备。

   向管家在廊下责备阿金,告诫他这件事便罢了,但绝不能将二少爷出事的消息透给老太太。

   等梁锦宜回到小楼,冯湘已经和医生询过情况,回了老宅。周允荣占了她的屋子睡了过去,梁锦宜只好去了隔壁的起居室,周大少爷平日不回来,偶尔回来,也住在隔壁。

   她推开门,眸光也暗了下来。走廊的光要略亮于这里。屋子陈设简单,光线没有她那间好,屋内的陈设大抵是按客房的规格布置的。

   梁锦宜随意坐在一把椅子上,望向漆白的墙上悬挂着的钟,心中思忖,周允荣不是一个讳疾忌医的人,他将医生赶走,实则是有怨的。

   她甚至分出心神,揣摩周老爷此刻的心理,约莫是庆幸。周晟口中的“兄弟阋墙”,不过是周允荣做了他想做、却碍于面子不能做的事。

   周老爷在意儿子周浒的性命,但更在意自己在商会岌岌可危的地位。如果周老爷真的想要交易顺利进行,之前又怎么会放心交给不完全信任的周允荣与警务处的人碰面,确定更改后的时间地点。

   梁锦宜盯着铜针规律地跳跃,食指在虚空中一下一下点着,心中陡生寒意。她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周晟今日恐怕是故意放任周允荣去制止交易进行的。

   熬到后半夜,梁锦宜实在睡不着,干脆走出了小楼,在周公馆的游廊间漫无目的地散步,她的思绪随着脚步延展,她敢断定,周老爷此番并非诚心,只是摆摆样子。至于摆给谁看,当然是他那位夫人,周浒的亲生母亲郑念恩,营造出他已尽力挽救周浒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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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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