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都闹腾过去了,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晚宴了。
刚刚在太妃跟前猜谜语的男郎女郎们都散了去,盛明帝带着几位皇子过来给安太妃拜寿了。
小太监为主子们放好跪垫。
在盛明帝前面也放了一个。
安太妃赶紧起身阻拦。
“使不得,皇上,你是九五之尊哪有跪人的道理,孩子们跪一跪拜一拜讨个喜头也就罢了。”
“母妃啊,每次办寿你都不叫朕拜,如今都是六十大寿了,朕一定要拜,要给母妃拜出个寿同海岳齐来。”
说着,盛明帝就屈膝跪在了垫子上。
“皇上——”
安太妃叫自己身边的桂嬷嬷赶紧去拉皇帝起来。
皇上根本不理会桂嬷嬷,自顾自地行起稽首礼,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一头磕下又连着磕了三头。
“朕愿母妃日月昌明,天伦永享。”
身后的几位皇子也都忙忙跪下,齐声道“愿皇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安太妃的眼里溢满了泪水。
能得皇帝养子这般敬重,这辈子也算值了。
安太妃用手帕抹了下发红的眼睛,然后挥挥手帕叫大家都起来。
“快都起来吧。”
盛明帝被桂嬷嬷扶了起来,盛明帝走到了安太妃身边,执起了母亲的手。
“这次的寿宴母亲可还满意?晚宴上还有荔枝做得菜呢,是岭南做法,听说很有滋味。”
“荔枝做菜,甜丝丝的能好吃嘛。”
“好吃,岭南的官员都推荐这道菜呢。”
“皇帝有心了。”
安太妃微笑,眼角的皱纹挤压成沟,在盛明帝看来并不难看,这是一个女人繁华落尽的沉稳,也是一个母亲为子女熬干了半世心血的证明。
自己亲母早丧,要不是安太妃在后宫之中护佑他为他筹谋,他哪能有今天的光景,所以怎么对安太妃好都是应当的。
“母妃还没回答儿臣呢,对这次的寿宴满意不满意。”
“满意啊,当然满意,只是哀家还有一个心愿,要是皇帝能帮哀家了了此愿,哀家一定能更欣喜。”
“什么愿?儿子定会极力满足母妃的。”
“晚些时候,哀家在再告诉皇上。”
这时,远处传来哀转凄丽的古筝声。
“是谁在弹奏?”
“应该是李家姑娘,哀家让她在晚宴上给哀家弹古筝听,想来她是在一旁练手呢。”
“哦,这样啊,只是这弹奏的曲子未免太过悲戚了吧,不适合在寿宴上弹。”
“是哀家自己点的,这个曲子叫《云裳诉》,是讲玄宗和杨妃的,能欢快到哪去,哀家幼时也练过这只曲子,但是怎么也练不好,曲子里有一段要弹出似断非断的气息,哀家十几岁时就是难为到这里,现在人已花甲之年了,年老眼花谱子都看不清了,只想听听小辈们弹弹哀家曾经喜欢的曲子。”
曲子愈加悲切,像是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安太妃喜欢,盛明帝就没意见,难为了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能弹奏出如此哀伤苦愁的曲子。
“云裳诉?可是取自‘云想衣裳花想容’?”盛明帝问。
安太妃点点头。
“是了,就是取自这句。”
这一对母子聊着,身后的五皇子储寰宇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围猎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李时银了。
母后说他既然不能承诺给她未来,就不要再困扰她了。
曲子诉说的哀情正是五皇子想对李时银说的话。
我的离去只是想你不受情苦。
宫苑内一圆洞景墙后李时银忘情地弹奏着古筝,手已破裂滴出血珠,她也满不在乎,她只怕古筝的声音还不够大,不能让她的心上人听见她弹奏的曲子。
皇子殿下,臣女此时的心境就如这只曲子一般凄苦。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
让我该如何放下你呢。
一曲终于毕了,强忍住的眼泪还是决了堤。
李时银趴在古筝上痛哭起来。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是刚刚路过此处的言子游,他闻声好奇过来看,却不料看见了一个女子最凄苦酸涩的心事。
看来这位李姑娘是很喜欢五皇子的吧。
但以他们的身份,他们是绝无可能在一起的。
言子游最见不得女子哭,他上前一步,几次开口却又闭阖,最后只问了一句。
“值得吗?”
为一个男人这样痛苦,值得吗?
李时银从古筝上抬起头,梨花带雨柔顺惹怜。
看着这样一张脸,言之游直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些。
“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李时银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一句话将平日里的能言善辩的少卿大人说沉默了。
古往今来文人骚客无不吟诗作赋来歌颂男女之情爱,那么情爱到底珍贵难得在哪呢,怕就是李姑娘说的这句‘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因为有爱,人们不再趋利避害,只遵循本心去想去做,哪怕吃亏受累也如饮甘甜。
不计较得失的人生才是最畅快得意的人生吧。
这就是爱的珍贵之处。
“姑娘,我这有手帕,你拿着揩揩你的脸,秋风硬,莫要吹坏了你的娇容。”
言子游从袖里掏出了自己的手帕,刚要递去。
“不劳烦公子了,我有手帕。”
李时银拿起自己压在古筝下的手帕,抹干净了自己的脸,强扯出一个笑容对言子游点点头,便抱起古筝准备走了。
“姑娘,我帮你拿古筝吧。”
李时银纤瘦,抱着偌大的古筝明显有些吃力。
“不用。”
李时银看都没回头看言子游一眼就缓缓走了。
留下言子游看着她离开的倩影久久不能回神。
好清丽动人的女子。
敢爱敢恨,不计得失。
言子游把随手挂在腰间的香包解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香包上的刺绣。
刚才李姑娘抬头与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言子游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击中了,不是很疼,却让他忍不住浑身痉挛。
有人拍上他的肩膀。
“喂!言大少卿在这发什么呆呢!我可是拒绝了你妹妹,说吧!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是李时铆和胡民安过来了。
胡民安作为御用监的掌事,要巡视寿宴的各处摆放布置。
李时铆没什么事也随着他一起巡视了。
碰着了言子游,李大公子又忍不住过来逗逗。
言子游转过头。
“多谢李公子了,我不是觉着李公子不好,只是不想我言家卷入储君之争,望李公子能理解吧。”
“你小子说话还彬彬有礼上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也配合着拒绝了你妹妹嘛,说吧,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顿酒。”
“待我沐休之日就请李公子下馆子,哦,对了,也带上胡公公。”
胡公公就站在一旁呢,请客吃饭怎么也得带上他。
胡民安要推却,李时铆却是满口答应。
“得了,就这么定了,这个月你放沐休假就领着我俩到国都里最好的珍馐楼去吃饭。”
看小爷不把你一个月的俸禄都吃没喽。
“哎,你手上抓着的是我妹妹绣的香包嘛?你要是不喜欢就给我,我妹妹挑灯连夜绣出来的呢,你别给我糟蹋了。”
李时铆看见言子游手上拿着的就是自家妹妹绣的香包就想要回来。
言子游是不依。
“给我怎么就糟蹋了,我正想用它装一些驱蚊虫的香料呢,再说了这是太妃娘娘赏下来的东西,我怎么能随意赠人。”
“哪里是赠人这叫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也是给李姑娘,不是给你,我要去母亲妹妹那看看了,李公子自由闲逛吧。”
言子游没啥心情跟李时铆在这闲扯,向李时铆和胡民安作了个辑就告退了。
他来到亭台上的筵席,去了母亲坐的位置。
母亲正在跟妹妹说话,问的正是李时铆的事。
“小妍,你觉得李公子怎么样。”
“人是极好的,只怕他并不中意我。”
“怎么会呢,我女儿这么好。”
“我哪里好,国都里有模有样的姑娘多了是了。”
“可我女儿内外慧中博览全书,见识一点也不比男儿差,岂是那些个只会画个画背首诗的闺阁小姐能比的。”
言夫人说得这话不假。
言家对子孙的教育相当看中,女娃也不例外,女娃及笄前就会请当地有名的儒士来家里教,更会容许女儿在出嫁之前随兄弟游历名山大川江湖湖海。
言家女各个都是博古通今见识非凡的。
“母亲,妹妹这样好,也不愁嫁,你干嘛总催着她嫁呀,再说了···”
后半段,言子游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母亲,现在正逢争储之际,你忍心放妹妹跟着李家去蹚浑水?”
“为母当然知道夺储之争正是焦灼,可是放眼整个国都里的适龄男子都是凡俗之辈,我略微能瞧上眼的只有这个李时铆了,我就想给你妹妹寻个极好的夫君。”
言子游想了想,母亲说的倒也没错。
李时铆不论是容貌还是品行那都是拔尖的,李家也是底蕴之家,与他们言家当配,差也就差在储君之争是非太多,但要是仅因为这个就让妹妹错过一位绝佳夫婿,却也挺可惜的。
“要不母亲再等等,待这夺储之争平息了再做打算,我寻摸储君之位不出,也没谁家愿意嫁女儿进李大学士府。”
“好,为母听你的,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