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一驾远从漠北而来的马车驶进了国都,看守城门的士兵皆叩头跪拜。
马车上的人正是即将要与太子殿下成婚的卫家女郎卫娉婷。
卫娉婷有些惊奇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然后道了一声。
“请起。”
众士兵起身,卫娉婷的马车也继续向前驶去。
卫娉婷撩开马车上的小帘子看着周遭的一切。
这是她第一次来国都,只知道这里是父亲出生的地方。
国都比起漠北繁华太多。
街上铺着成块的石板干净整齐,雪都被清扫到路沿子上,一点都不妨碍车马人走在上边。
人们都有一张白净的脸,穿着也体面讲究,街道两边有各式各样的商铺,什么绢布铺、铁器铺、酒楼、胭脂铺,好些都是卫娉婷没见过的行当,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民一定是很幸福吧,他们不用担心什么鞑子大军来犯,也不用操心什么草原干旱没水没粮。
漠北几乎什么也没有,贫瘠又充满危险。
但即便是这样,卫娉婷还是更喜欢漠北。
因为漠北有父亲,有一帮拼死保卫国土的兵哥哥们。
她一点也不想嫁给什么太子,才刚一进入到国都,她就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这里处处透着尊卑分明的拘束。
她在草原上自由惯了,一定不适应这里的。
她好想回漠北啊。
父亲,女儿好想你呢。
卫娉婷揪着手里的手绢,手绢都要被她挫碎了。
自己这双拿弓拿剑的手,揪着一条小手帕真是别扭。
“小姐到辽国公府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元宵节后的第三天。
没成婚的时日,卫娉婷都借住在辽国公府,到时候从辽国公府出嫁,太子侧妃是辽国公府的二小姐,到时候太子妃和侧妃会一同入宫。
辽国公胡珣及其家眷都候在府门口迎接太子妃的到来。
车停,撩帘。
卫娉婷被嬷嬷搀扶着走下马车。
真是麻烦,马车直接跳就行啊,干嘛还要人搀着下,卫娉婷在心里腹诽道。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瞅着这位卫大将军的独女。
只见她皮肤略黑,眉目粗犷英气,个子不算矮,肩宽腰不细,走起路来也不是国都女子惯走的小碎步,而是大步迈进,颇有虎虎生威之势,远瞅着就跟个士兵穿着女装走过来似的。
胡家女眷见着这样的准太子妃皆忍不住偷笑。
听见动静,辽国公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女眷,斥道“谁敢无礼,祠堂跪着去。”
女人们不敢再笑了。
辽国公胡珣热情地迎接卫娉婷。
“当真是虎父无犬女呢,卫小姐颇有卫大将军之雄风。”
形容女子有其父的风范算不上什么好话,卫娉婷却全然不在乎的样子,还是老老实实地向辽国公屈膝行礼。
“国公爷安。”
“姑娘也安,我胡府上下都等着你开午宴呢。”
胡珣双手摊开指着国公府的大门,请卫娉婷进去。
卫娉婷对着胡珣又是一俯身,然后领着自己的嬷嬷进了国公府。
进府即开宴,算是给了卫娉婷极大的体面。
席上,胡珣向卫娉婷介绍了他的二女儿胡环菁。
“卫姑娘,这是我的二女儿胡环箐,她被册为太子侧妃,到时候你们要在东宫里共同生活呢,愿你们情同姐妹悉心侍奉太子殿下。”
“环箐,快叫卫姐姐。”
胡二小姐礼貌地叫了一声‘卫姐姐’。
“姐姐一路上劳累了吧,府里什么都有,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父亲开口,父亲不在你找我也成。”
卫娉婷看着胡环箐。
此女娇俏,是标准的国都贵女模样,擦胭抹粉穿金戴银,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着‘高贵’二字,礼貌又疏离,美丽也动人,
“那就谢谢妹妹了。”
“卫姐姐,咱们姐妹不用说谢谢。”
胡珣满意地点点头,他的女儿就是得体。
“好了,开席吧,卫姑娘,你来了又是年初一,这顿饭格外丰盛呢,我胡珣说句大不敬的话,就这吃食绝对是宫宴规格的。”
“谢谢公爷款待。”
卫娉婷有能说什么呢,只不过是一直道谢谢了。
桌上什么燕窝鲍鱼熊掌梅花鹿肉是应有尽有,做得也别致,摆盘精细漂亮更添风味。
可卫娉婷看着却没什么胃口,她现在只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再配两馍,又香又顶饿,在她看来这等小吃可比这些华而不实的佳肴强多了。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吃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卫娉婷就心堵。
去他娘的太子妃!去他娘的皇后!她才不想做呢。
勉强吃了几口,卫娉婷就下去休息了。
辽国公府很气派,屋顶都是蛟龙飞檐配青金琉璃瓦,庭院里假山林立又造小溪,名贵花草更是一团团一簇簇迷着人眼。
胡珣为她准备了一间很宽敞的客房,里面装饰华丽布置周到。
卫娉婷走到一屏风前,不由咋舌。
就算她这种长在漠北的野丫头,也知道翡翠天价,却不想国公府里有一面全翡翠打造的屏风。
玉体通透,水头极好。
这得多少银子啊。
这些银子要是能用在漠北军上,寒冬里士兵们就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衣了吧。
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卫娉婷坐到了大得像个小间似的樟木镂雕拔步床上,只觉得没有她在军营大帐里睡的草席好。
好想父亲啊。
自己走了,他有没有偷偷和那些小兵崽子喝酒啊。
他的身体不能喝酒啊。
哎,好担心。
卫娉婷叫嬷嬷给她拿信纸来,她想给父亲写信。
一路上她已经写了很多了,也不知道父亲收到了几封。
嬷嬷拿来了信纸和毛笔。
卫娉婷接过,写起了信。
‘爹,莺儿好想你,也好想卫粟,我到了国都,国都很繁华,这里的人各个珠圆玉润,过得不错。
可我不喜欢这儿,我还是喜欢咱们漠北,草原多好啊,一望无际,可以随心奔跑,这里人挤人的没意思。
这里的女郎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女儿能从她们礼貌的笑容里看到不屑和轻蔑,她们穿得好精致,但我猜她们一定不开心。
爹,女儿要一辈子呆在这里嘛?
女儿不想啊····’
写着写着,卫娉婷就流泪了。
在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呆一辈子,坚强如她,也有点怕。
嬷嬷赶紧递上手帕。
“小姐,你怎么哭了。”
“我不是小姐,我擦眼泪也不用着手帕,那么娇气干嘛,用手抹两把脸不就完了。”
卫娉婷用自己的手抹净了脸上的泪。
手掌划过脸庞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茧子的存在,这是卫娉婷从小练射箭练出来的。
她于这里还真是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