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近郊的枫林仿佛被天边的朝霞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它们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得分外鲜明亮丽，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了启夏门，车轮在城外的官道上留下深深的痕迹。马匹轻快地迈着步伐，辔铃随着节奏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云秀注视着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模糊，直到最后一点城楼也消失在视野中，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她轻轻放下了车帘，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舍：“为什么她们都留下来了，连教练都留下了，只有我们离开？”
江阿蛮的目光也从远去的城池上收回，她转头看向云秀，眼中闪过一抹深意：“你想留下？”
云秀急忙摇头，仿佛要摆脱某种念头：“我才不想呢，我又不想做鞠客，留下来做什么？不过我真没想到，王绛她们竟然能加入长安队。真没想到，李主簿竟然这么厉害，还真能帮实现我们的心愿，他俩真有缘分，错过四十年还能在一起。”
江阿蛮微微一笑，有些羡慕地感慨道：“是啊，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人错过了一辈子却还能走到一起去。”
云秀嘿嘿一笑，忽然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也不留下，加入长安队继续比赛，早晚会见到圣人。”
江阿蛮转头看向车外，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景色，投向了远方：“我只是觉得这儿不适合阿公养老，又或许阿公从来没有想回来养老，只是我一厢情愿，认为阿公回到这里就会恢复清醒。”
说完，她又反问道：“你阿兄和四娘都留在长安，你就真的不想留下？”
云秀想了想，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来长安就是为了四娘，现在她已经赎身了，又跟阿兄在一起了，我就没什么理由再留下了。”
说着，云秀又撩起窗帘看向长安城的方向，感慨道：“小时候，听阿公的故事，我就忍不住在脑子里想象，想长安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那时候，我觉得长安是天宫一样的好地方，美得就像画一样。等到了长安才发现，才发现长安的好，只有有钱有势的人能够体会到，像我这样的小民百姓，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的好。”
江阿蛮微微一笑：“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怎么才来一个月就怂了？”
云秀没有反驳，她凝视着马车的地板，声音变得低沉：“这世上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不过是知道害怕也无用，所以装出样子来骗人罢了。骗得久了，就连自己也骗过去了。那次在赌坊被人从身后打昏时，我怕极了，怕我连累了别人。”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我的朋友若因为我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江阿蛮心中一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洛云飞的担忧远超过了朋友的范畴。原本她一直以为自己很讨厌洛云飞，但他和云秀下落不明的那两天，她竟也忍不住会担心他的安危。
云秀见江阿蛮没答话，忍不住凑过去问道：“说真的，你是参军之女，他是司马家的公子，你们俩就像书里说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你为什么总远着他？”
江阿蛮会过神来一怔，追问道：“你说他是谁家公子？”
“司马家。”
“司马家？州郡的洛司马？”
云秀被江阿蛮看得有些发懵，小心地问道，“难道州郡有好些个司马么？”
江阿蛮感觉有些晕，忙追问道：“你知道他排行第几？”
云秀想了一下，回忆道：“第三吧？我听他家的仆妇叫他三郎君。”
江阿蛮一时间感觉头顶上天雷滚滚。这个从越巂一路追着她到了益州，又追到长安的纨绔子弟，竟然是自己的未婚夫？
见江阿蛮的脸色一变再变，云秀忙询问是不是不舒服，但江阿蛮却恍若未闻，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云秀从来没见过江阿蛮这种表情，急吼吼地跳下车，跳上了后车的车辕，一把撩开车帘，大喊道：“快去看看，阿蛮好像生病了。”
没等柳七反应，洛云飞爬过去想下车，却被魏明一把按住，不悦地冷睇着云秀，蹙眉道：“喊什么？你能不能像个女人？”
云秀看都不看他，扯着柳七跳下车，头也不回道：“我又没让你娶我，你管我像不像女人？”
洛云飞担心江阿蛮生病，可看着魏明的吃瘪表情，忍不住挪揄道：“你管她像不像女人？”
魏明错愕了一瞬，冷脸道：“她若不吓到我，我怎么会管她？”
洛云飞本是随口一谑，见魏明的反应纳闷，上下打量着对方，忽然眼睛一亮：“你不是喜欢她吧？”
魏明差点儿跳起来，怒道：“胡说！”
十几年的交情，从某种程度上讲，洛云飞远比魏明自己了解魏明，见状贼兮兮地撞了下魏明的肩：“喜欢就喜欢，这里又没外人。长得好，性格又直爽，你喜欢她也没什么奇怪，何必这么紧张？”
魏明瞬间恼羞成怒，咬牙道：“再胡说八道，我点你哑穴。”
洛云飞忙顺毛安抚：“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总行了吧？”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又响起洛云飞贱兮兮的声音：“说实话，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啊……”
直到被柳七的手指搭上手腕，江阿蛮这才回过神来，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好端端的号脉？”
柳七一上车就看出江阿蛮没生病，奈何云秀不放心，一个劲儿地催他诊治，只好随手号起脉来，此刻顺势收回手，若无其事道：“云秀以为你病了。”
江阿蛮刚要说自己没事，就听到后车洛云飞冲破天际的惨叫声，下意识地紧张道：“出什么事了？”
“有魏校尉，他能出什么事？放心吧。”云秀随口说了一句。
无心的一句话，听在江阿蛮耳中却别是一番滋味，一时间脸侧都有些微微发热，扭头啐道：“胡说！谁不放心他了？”
云秀神经大条没看出端倪，柳七却察觉出了异样，不知所以却也不想置喙，转身掀开车帘要下车。
却被云秀拽住了袖子。
“有事？”柳七问她。
“这么坐车走太慢，到下一站，咱们换马吧？”
“你急着回去做什么？嫁人么？”柳七调侃了她一句。
“嫁什么人？嫁你啊？”云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晨曦中，云秀清俊的脸庞满是薄嗔，看起来竟有种异样的妩媚风情，柳七一时情不自禁：“好啊。”
云秀
洛云飞透过车窗看着柳七，幸灾乐祸地向魏明道：“看来你们师兄弟确实八字不合，竟然喜欢上同一个女人。不过很可惜，你晚了一步。”
魏明远远看着柳七和云秀的背影，原本只是隐约暧昧的好感，闻言却鬼使神差地冷哼道：“路还长，谁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正是层林尽染的好时节，极目处，四野绚烂，浅红深黄，平坦的官道蜿蜒隐没在天尽头，两辆马车沿着路轻快前驰，直行到秋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