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婆与刚才判若两人,如同一件被随手扔在椅子上的衣服,瘫坐在那里,双目失神、呆滞,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不知是因为狗,还是人。
看着林远一副若无其事,事不关己的样子,令方克非常恼火。不过眼时下,他没有功夫去计较这些,所想更多还是如何去安慰和帮助七婆。
情况已经很明朗,那个逃走的男人——七婆口中的“表哥”——就是问题的关键。虽然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明说,但是话里话外已经表明,他与黑皮的失踪有关。
“必须先搞清楚七婆和‘表哥’之间真实的关系,才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之所以方克会这么想,是因为无论从七婆对那个男人的态度,还是那个男人自己的表现来看,他都不太相信这两个人是亲戚。
大约有五、六分钟的时间,七婆、方克和林远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七婆止住了悲声。她轻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站起身,像是准备要离开。
“七婆,您要走吗?”方克试探着问。
他不想让七婆走!
尽管自己也不知道,把她留下来是否能够解决问题,可是如果现在让她走,方克总感觉不踏实——他对七婆今晚的状态非常担心。
所以,他想多留她一会儿。
“走喽……不走还能做啥子……”七婆的脸上挂着生无可恋的绝望,令方克更加揪心。
这种表情,他曾在母亲葵玉的脸上见过!
“那……黑皮就不找了?”方克不甘心的追问道。
七婆抬脸向他望去,悲凉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忧伤的苦笑,凄惨而无奈。她摇了摇头,咽下了想说的话,双腿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挪的向门边走去。
情急之下,方克连看了林远好几眼,希望他能够在关键时刻说出两句有分量的话,留住七婆。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就是单纯的感觉林远有那个能力,而自己则不行。
也许,这就是父亲与生俱来的能量与气场。
然而林远就像没看见似的——尽管方克明明知道他看见了——居然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保温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嗦着杯子里的热茶。
忍无可忍的方克冲着他吼道:“……你就不能说句话吗?”
一着急,方克差点儿喊出“爸”来,却又实在叫不出口,只能憋回去。
林远如慢动作般将杯子放下,开了腔,好像就是在等着方克问他。
“你还是让七婆赶紧回去睡觉吧,事情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嘛。按她表哥说的,把合同一签,狗就回来了。”
林远的话颇有些举重若轻的意味。似乎对他而言,黑皮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解决了,没有再往下谈的必要。
听林远这么说,方克实在憋不住,发火了!
“开玩笑!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简单,问题不是早就解决了?又不是七婆的错,凭什么要签那份合同?签了不就等于把废品站还回去了!我就不相信,没有别的办法能把黑皮要回来……你说这话也太不负责任了!”
林远先是瞥了他一眼,脸上表情概括而言就是两个字——幼稚!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七婆,彼此对视了几秒钟。
七婆仿佛从林远的双眸中读懂了什么。
她用手抓住方克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激动,低声对林远说:“老板儿,有话你就说嘛,我知道你是好人,不会害我。”
林远冲她笑了笑:“要听我说你就先坐下,要说我就得多说两句,说得少了怕有些人听不明白,还得怨我无情。”
方克知道,林远这话是在敲打自己。
他扶着七婆重新坐下,倔强地盯着林远,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与其争论的架势。
林远仰身靠向椅背。
这时方克才发现,只隔了两天,灯光下林远的脸,不仅瘦了,还新添了几道深深的沟壑,皮肤几乎是贴挂在了骨头上,中间的血肉正在逐渐被病症风干、吞噬,直至殆尽,尽显一个人的老态、疲态和病态。他似乎是在憋着一口气,凭借着某种精神信仰在支撑着自己那副早已日薄西山的躯壳。
看在眼里,想在心里,方克的火消了,那股对抗的劲儿也泄了……
不晓得林远有没有注意到方克的表情变化,但是他确实有留意七婆的情绪起伏。同时他把想说的和该说的话,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排了序——哪些必须说,哪些可以说,哪些需斟酌,视情况而定。
现在,他认为是时候可以跟七婆说一些并不好听的“逆耳忠言”了。这些话对方克而言,也算是一种教育,有助于他成长。
“七婆,我先问你几件事,你得实话实说,行吗?”
听到林远问她,七婆肯定地点了点头:“你问嘛,我不会骗人!”
“你的狗,对你很重要?”
“肯定嘛,它是我的娃儿!”
“你要废品站,还是要狗?”
“我……”七婆一时语塞。
因为事发突然,她的情绪之前一直呈混乱状态,处于崩溃的边缘,不可能静下心来去思考这个孰轻孰重的问题。此刻被林远这么一问,就有些懵了。
林远并不急于知道答案,但是一定要有答案,否则接下来自己的发问就会很被动,所以他给七婆留出了充分的时间去思考。
“我……当然要狗娃儿,不过……”
七婆给出的答案与林远的预判相同,正和他的心意。于是他赶忙示意七婆不需要再往下说。
“行了,我就要一个答案,不能有其他选择!现在我再跟你核对一遍,废品站和狗,你选狗,对吧?”
七婆不解其意,懵懂的点了一下头。
“那你现在还想要跟他们打官司吗?”
“这是两码事……”方克又一次忍不住把话抢了过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就是觉得林远是在诱导七婆,目的是让七婆做出一个违背自己心意的、错误的选择。他认为自己有义务提醒七婆,不能坐视不理。
这回林远不再客气,狠狠地瞪了方克一眼,并且严厉地责斥道:“你懂不懂礼貌,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在聊天,你插什么嘴!需要问你意见的时候我自然会问,否则请你保持安静,明白吗?”
方克虽不服气,却没有反驳——确切地说是没有敢去反驳。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承认,父权,一种悄然延续了数千年的文化,早已在一代代血脉传承的过程中,将父亲对儿子的威慑,潜移默化的变作为烙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林远和方克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