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追寻
戚瑾瑜2021-02-26 09:533,433

  唐贻唱完了,他有些胆怯地看了看魏深,然后又潦草看了一眼卡座里面自己坑爹的同学,秦航已经从刚才的迷茫里挣扎出来了。

  他旁边坐着的曲妙然正对着自己在笑。

  唐贻没有多说,只是将自己的手从吉他拿开了,他刚才红了的眼眶又消失不见,脸上鲜活的颜色也在这片刻的安静之中渐渐褪去,留下淡然无色的表情在那张生得刻薄的脸上欲盖弥彰。

  曲妙然向酒保招了招手,说了两句什么。不过唐贻也并不在意,他只是往魏深那边看,像是表现好了的孩子在找大人要糖,那嘴角微微上扬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在巷尾和别的小朋友比赛跑,大胜而归时的神色。

  他看见了魏深对自己那一阵温和而柔软的笑,那一阵笑意像是能渗进他心里去。

  唐贻轻轻将琴放下了,他低头仔细地将琴放进包里。

  这琴是魏深送的,他从来都是将这琴当成宝贝一样,不论是取出还是存放,都是格外小心。

  就在他放琴的当口,身边忽而来了个人:“先生,这是卡座的曲小姐送您的花。”

  唐贻身形微微一顿,将琴背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一束艳红的玫瑰……

  他皱了皱眉,某些藏在记忆里不好的事情像是走马灯一般纷至沓来。他一把夺下玫瑰,像是与那花枝有什么仇恨一般,放在手里揉了揉,背上琴出了门。

  秦航见他要走连忙出口:“唐哥!不喝了啊?”

  唐贻攥着那朵玫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的像是从三九天湖里捞出来的冰。他硬生生把秦航看的一个哆嗦,才缓缓开了口:“滚。”

  ……

  八号码头临着江,江边上有个小公园,里面一条长道晚上人来人往。

  遛狗的、带孩子的、跳广场舞的、晚上来江边上看邮轮的都在那一块儿。

  夏天出来纳凉的人也不少。

  于是本来算是清净的小路上,在这大晚上八点还算是人声鼎沸。

  唐贻背着琴走在路上,手里还拿着朵被他揉得乱七八糟的红玫瑰,深红的颜色瞧着像是血一样,八号码头边的霓虹灯影影绰绰地照在那朵糜烂的玫瑰上,像是被那殷红染上了萎靡。

  他走着走着便停下了脚步,有些无助地看着眼前的灯火辉煌和人潮涌动。

  人忽然就不知道该走哪儿去了。

  他盯住了手中的殷红,控制不住地想。

  玫瑰啊……

  真好看。

  像是血一样。

  可这样好看的东西,唐贻盯了一阵就觉得有点恶心。

  随着这阵恶心一起上来的还有被他压在心里很久了的一段回忆。

  那时候他才多大?六岁还是七岁?他记不得了,只记得爸爸的脸倒在血泊里,他的手也在血泊里,脚也在血泊里,支离破碎的,倒在里面,像是失去了生机的提线木偶。

  爸爸的胸前压着一朵玫瑰,应该不是红玫瑰。

  他记得妈妈喜欢白玫瑰,爸爸也记得,可是那天的玫瑰是红的……

  比今天他手中的还要红。

  唐贻像是能清楚地回忆起那天爸爸的表情,可是对旁的他又好像模糊了,在那个温柔的小巷子里,随着红色一起染开的,还有什么来着?

  是……

  他不能想!

  他不能想!

  唐贻他不能想!

  他好像差一点就能看清那些血色旁边不住流出温热的是什么了,可他不敢看。

  因为爸爸叫他闭眼。

  站在人群中央的鹿攥紧了手里的红玫瑰,像是疯了一样狂奔起来。

  跑过了拥挤的人,跑过了葱郁的树,跑过路灯,跑过小道,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他惶恐地跑进了卫生间,看见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

  终于还是忍不住吐了……

  ……

  魏深焦急地从1984里跑出来,到处都看不见唐贻的身影。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告诉你啊大表哥,我看了,那小朋友可能没我们俩之前想的那么简单,你看他,就因为玫瑰的事儿能应激成这样,一张小脸白得跟鬼一样,你要是不拦着点我真怕他干出什么蠢事来……”

  魏泽说得不错。

  他这个表弟是Z大王牌专业、国内顶尖学科——心理学的学生,又本硕连读,研究人心这方面算是半个行家。

  唐贻以前就给魏泽看过,不过那时候他刚上大二,学艺不精,看不太出多少问题,只是觉得唐贻像是有抑郁症的倾向。

  为什么说是“像是”呢?

  因为唐贻抗拒魏泽的一切心理诊断和疏导,以至于魏泽不能确诊。

  所以他准备等唐贻高考完,再诊一次。

  前几天魏泽看魏深把唐贻领回家,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这小子除了孤僻点,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劝了魏深两句,叫他宽心。

  谁能想到,还没过两天就出事了。

  魏深当时看见玫瑰就觉得要糟。唐贻和他算是一起长大的,魏深又是跟魏泽厮混到大的,再加上魏泽这不靠谱的货是学心理的。魏深有段时间见着唐贻实在是不正常,所以私底下和魏泽交流过唐贻家里的事情。

  其中一个就包括唐贻爸爸的死。

  唐贻他妈许琴在他们胡同当年是个出了名的混。

  怎么个混法呢?

  许琴就没爸爸,她跟着妈妈生活,妈妈又是出来卖的坐台小姐,从来不管她。

  所以许琴也不念书,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

  没到十六岁就跟社会上的小青年私奔同居,两年后就怀孕了,十九岁生了唐贻,结果生了孩子之后那男人不要她了。两个人连结婚证都没有,她只好一人回到原来生活的巷子里。许琴她妈是个只顾自己的,许琴都养不起,还能养许琴的儿子?

  结果当晚就要把还是小崽子的唐贻丢出去。

  还是许琴拦下来,说,这孩子现在瞧着不好养,稍微大一点就能卖到山里给人家没儿子的人家当儿子,能卖好价钱。

  就这样,唐贻磕磕绊绊被养到了三岁,那么小的孩子,动辄打骂不说,冬天还要在冷水里洗碗洗菜。

  三岁的娃懂什么?

  不会他妈就打,打多了自然就会了。

  那时候人口普查不到位,唐贻连个户口都没,就别说大名了,就个叫三儿的小名,是个实打实的黑户,一直黑到了他差点被卖出去,他爸爸唐炜就出现了,给了他一个唐贻的名字。

  唐贻的爸爸是缉毒警,她妈之前夜总会做小姐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爸缉毒么,一来二去就叫他妈做线人。

  再后来,就娶了他妈。

  至于他爸的死,那就是关乎那些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事儿了。

  不过魏深知晓一个细节,那就是当年唐贻他爸是拿着玫瑰死的。据说死得挺惨,全尸都没有,怀里那一束白玫瑰都被血染红了。

  所以当时在1984看见红玫瑰的时候,他脸色都变了。

  唐贻!

  你在哪儿!

  他在八号码头到1984必经的小路上张望了许久,什么都没瞧见。

  魏深心急如焚,他刚才打了唐贻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魏泽那一句:“怕他干出什么蠢事来……”像是扎在魏深心口的一道刺,他追的那样急,也没看见唐贻的身影,真的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唐贻已经出事了,毕竟旁边就是扬子江。

  旁边的围栏虽然算得上高,但是唐贻那一米八的大个子一翻就能过,这沿途没有一块是没江的路段,唐贻要是跳,没人能拦。

  况且人这么多,一团一团的,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江边没有没有出事!

  他在四处寻找的空档还又打了个电话。

  依旧是无人接通。

  魏深在路中间停住了脚步,脑子里像是有把锯子在拉,疼的时候,也乱哄哄的全是杂音,他不敢瞎想,要是唐贻出了什么事,他今天会怨恨自己一辈子。

  早知道自己就该在台边带着他,不该离那么远瞧着的。

  手机没打通电话渐渐暗了。

  他看着自己将黑的手机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

  唐贻吐了好一阵,他洗了把脸,将玫瑰揉碎了,一股脑放进垃圾桶里,像是解脱了一样,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好狼狈。

  好蠢。

  他虚脱了一样靠在了侧面的墙上,不知道为什么手脚都麻了,脑子像是缺氧一般,眼前一阵一阵冒金星,像是陷入了绝地之中,胸腔里弥漫着痛意,咽喉也像是被人勒住了,他一声不吭,那把泰勒被他死死地抱在了胸前。

  像是那硬邦邦的琴能给他什么力量一般。

  洗手间里没有一个人来,他不知过了多久,麻木的四肢终于回暖,渐渐的,那种沉在深海里的窒息感消失了,他像是活过来的一具行尸走肉,半晌也没回过神,愣愣地看着脚底下的白瓷砖。

  直到有人的脚步声渐近了,一声低喊叫醒了他。

  “糖糖!!”

  是魏深。

  唐贻如梦方醒地看了看来人,像是害怕了一样,往墙角瑟缩了一阵,躲了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声不吭,推开了魏深就要走。

  魏深一把拽住他,强硬地从身后抱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我……”

  魏深把他往怀里摁了摁:“唐贻,你要急死我吗?”

  “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人又跑的快!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我那么……”

  我那么喜欢你!

  魏深说到一半忽然住嘴了。

  现在唐贻这个情况,他根本不能想别的。

  他现在就想守着唐贻,也只能守着唐贻,等着他好起来,其他的不能奢求。

  “别看我……”唐贻一开口就是哽咽,他在害怕,但是他不敢说出来。

  他只能躲着。

  这样的唐贻,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所以在酒吧才会匆匆离场。

  因为太狼狈了,太愚蠢了。

  他不想让别人看他那么惨痛。

  “哥,别看我,我想一个人。”

  唐贻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一会儿是爸爸的死,一会儿是玫瑰,一会儿又是他妈在哭,这些像是过眼云烟的事情,忽然就变得活色生香了起来,一遍遍,像是被钢刀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拉锯的时候,带出一道道血痕。

  他自己也被刮得没了知觉。

  “回家吧。”他被魏深抱着得时候,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想……

  我们回家。

  魏深抱住他的两手微微颤着,将头埋在唐贻的颈侧,哑声应和:“好,回家,哥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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