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那些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
——卢梭
荣格当然没有那么强大的能力掀翻屋顶,刚刚他只是给废弃工厂中的所有人施加了一个群体幻觉巫术,然后趁机用威慑性咒文对他们下了催眠。
“我们先离开这里,苏威坦身上的催眠巫术三小时后会消散,到时候,爱利亚的警备队大概就能把他们控制住。”
嗯,再等亚述把国际维和部队派过来,这次事情就能圆满结束了,荣格这样想。燕尔的遗像等他带回图书馆研究一番再做决定。他此时的面色不算太好,冰冷得很,那是因为他在空中狂飞了一个小时,荣格此时真得很想吐,但是他可不能出丑。金枝总裁,荣格先生,永远优雅。
这时,穆莎心里松了口气,好啊,可算是结束了,本来以为这次不会发生什么大事的,结果没有想到因为一幅画牵扯出以南的“狼群”,苏威坦这位狼王真该去接受一下心理治疗。
穆莎这么想着,她跑到森林旁边,问:“你有没有事?”
森林不屑回答:“我能有什么事,我找到这里之后,就把分身收回来了,他们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穆莎拍了拍她的脑袋:“别得意了。”随后,她转头对荣格说到:“这次谢谢你,算我欠你一次恩情。”
荣格本来想要对穆莎说,这次正好是还清了你七年前的救命之恩,但是他想了想又闭上了嘴,他和穆莎的关系本来就脆弱,要是现在荣格表示他们恩情平衡,那真可真是太……没有情商了。
两人面对面,也不说话,直到森林声音有些颤抖地打断了他们的沉默:“妈妈……”
穆莎低下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森林抱着一块上面有奇怪花纹的麻布,麻布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她的手臂上。穆莎问:“怎么了?”
荣格一看森林怀中抱着的东西,他神色一变,说:“不太好,那画又不见了。”这样的封印竟然也禁锢不了燕尔的遗像,荣格心里默默提高了对那遗像等级的认识。
“嗒,嗒,嗒……”周围的空气像是忽然静默了一样,和荣格施展的定身巫术不同,这次的静默更像是一种死寂,只有类似钟表的声音在空气中蔓延。
穆莎忽然觉得自己四肢都失去了知觉,她只能僵硬在原地。穆莎微微转动眼珠,她余光看到,那副消失在森林怀中的画像,正正摆在苏威坦前面,平摊在地上,对着湛蓝的天空。
穆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感觉事情似乎在像一个更加复杂的方向发展。她脸上露出一丝丝无奈来,为什么自从来到了爱利亚,她的身边就总是会发生那么多怪异的事情?
比穆莎还有感慨的是荣格,荣格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控制住的木偶,死寂中,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只能放空脑子想:为什么自从遇见穆莎之后,他遭遇的神秘事件就变得这么密集了?
死寂把时间的流逝变慢了,穆莎感觉过了几十年,但是也许只过了几秒钟。她的眼前开始飘荡着晦暗的色彩,它们明明灭灭,像是浓稠的油画颜料一样,流淌过她的眼睛。不一会儿,她就感觉周身全是这个东西了。
“……十二主神之一的赫摩,就是我主幽君,幽君是死亡的化身,是幽冥的主宰,他的国在星空。我们活着的时候,身体有贵贱,死了的时候,灵魂分善恶;唯有死亡的那一刻,我们是平等的,那善良的,那邪恶的,那贫贱的,那富贵的,全部都会死去,在幽君挥舞他的船桨时……”
穆莎隐隐约约听到了一段《祝由诫命》中关于幽君的描述,那声音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扯着像是风箱一样呼呼扯扯的嗓子。
渐渐地,声音消失了,穆莎的身体有了直觉,眼前那油画一样的色彩也褪去,她感到一阵眩晕,脚下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帮她稳住了身形,穆莎回头一看,果然是荣格。他此时表情严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穆莎看向四周,还是原来的码头,不过周围除了他和荣格,一个人都没有。“森林呢?”穆莎有些惊慌地问道。
荣格摇摇头说:“不知道。”说完,他指指头上的天空,“我们的情况不是很好,这里好像不是爱利亚。”
穆莎抬头,她看见了原本湛蓝的天空变成了恐怖而幽蓝的夜空,密密麻麻地星子散发着冷冰冰的光,而整个夜空,分成几个部分,拼接旋转着,像是一副著名的油画。
“看起来像是知名的画作,我忘记是哪个画家的了。”荣格看着这油画一般的夜空这样说。“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另外一个空间,森林如果没有进来,那是一件好事。”
穆莎还是有些担心,一切发生的时候,森林离得那么近,怎么可能没有被影响。
“有可能是森林收回了分身,毕竟她还有一堆分身留在沙耶庄园里,放心,森林这个小姑娘机灵得很。”荣格这样安慰穆莎,他尽力使自己的视线偏移穆莎的黑色纱裙。穆莎的背后,森林无奈的脸印在那里,透过穆莎背部的纱裙只能看到她模模糊糊的五官,她正整个被穆莎收回自己的身体。
森林:“……”
荣格,荣格大概读出了小姑娘“人格”的不甘心,其实这件事情发生得太快,森林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把分身收回去。
但是,她作为穆莎的一个具象化的人格,还是要收到穆莎的制约的。在穆莎的意识里,她当然希望拥有特殊能力的“女儿”能够及时脱险。
所以,这个场景应该没有森林出现的想法,让穆莎本能地把自己这个具象出来的人格给收回了自己的身体中。
荣格,所以他从来不考虑那么多森林哪一个是本体,因为他知道森林的本体就是穆莎。鬼知道他刚刚看到森林忽然变成一滩粘稠的物质的时候他有多惊恐,更可怕的是这滩物质还贴着穆莎的黑色纱裙融入到了穆莎的身体里。
就算是知道真相,但是荣格还是对这个画面心有余悸。穆莎背上的森林的脸已经消失了,穆莎完全接受了荣格的说法,认为森林收回了这个分身,小姑娘现在在沙耶庄园里很安全。
荣格松了一口气。
两人缓缓走出这个地方,果然,街道一转换,这里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地方,完全不是荣格所熟悉的爱利亚。甚至穆莎也能看出来,这里的建筑风格和爱利亚很不相似。
爱利亚浪漫的建筑风格和这里残破的铁皮建筑完全不一样。穆莎注意到,这一排简陋的铁皮屋上还残留着焦黑和弹孔。
火药的气息渗透了穆莎的鼻腔,她不由得捂住了口鼻,减少自己吸入这难稳的味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荣格已经心里有数了,他紧紧拉着穆莎的手,另一只手中握着自己的长笛。他们小心翼翼穿过满身残骸的街道,是不是可以看到几具半腐败的尸体,他们身上有明显地火药伤。
走了很久,穆莎和荣格来到一个开阔的地方,这个地方像是一个广场的废墟。他们在这里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雕像。
雕像的已经被火焰熏黑,上面坑坑洼洼全是痕迹。
这雕像是一个狼头人身的男性,灵衣下摆是哭号的亡灵,宽大的衣袖上是喜悦的灵魂,他手中握着一只船桨。
“这是死亡的赫摩,他就是幽君。他手拿船桨,以无知无觉者为冥府之船,载着纯洁的灵魂去往星空。”荣格认出了,这座雕像和爱利亚幽巢区幽君殿中的赫摩像一模一样,甚至神像的基座上也刻着那著名的铭文:“我们将要平等的死亡。”
《祝由诫命》中记载了十二位主神,爱利亚也有十二个区。
世界上赫摩信仰最虔诚也最广布的地区,就是以南。
“所以,这里应该是燕尔的故乡,以南。”荣格看着这座幽君像,这样说。
“我们大概是被那副画送到这个空间中了,燕尔的那幅画是一个媒介。”荣格断言道。燕尔的死亡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荣格给出的占卜带着浓厚的死气,而以南那边发回来的调查又证明燕尔自从逃离苏威坦之后,就彻底失踪了,谁都不能找到她。
苏威坦已经把以南翻了个遍,而荣格也拜托在以南的巫术师朋友帮忙用巫术搜寻,然而无论,那种方法,都找不到燕尔,甚至找不到她的尸体。
“唯一的可能就是燕尔的尸体要么不在以南,要么……就在某个不属于现实的空间中,比如说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荣格这样解释说。
穆莎问:“好吧,那么我们要怎么出去?”
荣格一时语塞,按照往常的理解,如果这个空间是燕尔所制造的,那么找到燕尔的灵魂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可是燕尔不是巫术师,甚至在荣格的认知里,没有哪个巫术师能够制造出这样的空间来。只可能是燕尔的遗像无意中连通了这个空间。
“按你怎么说,我们岂不是出不去了吗?”穆莎问。
“但凡空间,必然有出去的方法,我们现在只能找找。”荣格尽力保持冷静的心态,他当巫术师那么多年,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异度空间,所以倒也不算是一无所知。
“先找到空间锚点吧,这是我想到最直接的线索。”荣格看了一眼幽君向说,“不然我只能试试使用神降巫术,看看哪位主神能捞我们出去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落寞,因为自从数千年前的黄昏年代以后,巫术师们的神降术就再也没有成功过,就算成功,召唤来的也可能是扭曲的邪神。
两人绕过赫摩雕像,荣格观察了一下,决定走上一条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