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童桦已经点好了酒,一瓶威士忌和一桶冰块摆在桌上。“江总,这还是你喜欢的口味,没变吧?”
江冷西拿起酒瓶,先给白童桦倒了一杯,然后又倒自己的。“听说江总从不跟客户喝酒,我今天很荣幸嘛。”
江冷西主动用玻璃杯碰了白童桦的杯子,他自己先喝了一口。“既然你觉得荣幸,那聊聊选择。”
“酒才刚开始喝,你就着急做选择。你也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的思考吧?”白童桦没喝酒,从皮包里拿出一个vintage纯银烟盒,打开取了支烟,慢条斯理点上一根。舒缓的烟雾,遮挡她眼里快要藏不住的翻涌往事。
门外传来一声欢呼,似乎是吧台的人在讲起什么精彩的故事,大家嘻嘻哈哈笑起来,外面火热如春,包间里却回到了冰冷寒冬。因为江冷西的体温,两个人都把身体藏在毛呢外套的后面。
江冷西在沉默里等白童桦抽完一根烟,她才和他一起喝下第一口酒。江冷西放下杯子说,“我们都知道,酒不好喝,选择也不好做。”
白童桦一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脸颊变得绯红。她打量着老旧的地板。桌子是新换的,光滑锃亮,一尘不染,眼神短暂的失焦后,她着对江冷西说,“这是咱们在这里第二次喝酒,想不到,我们又在这儿坐在一起会间隔这么多年。上次在这喝酒,我还以为是永别了,谁知,现在有了新的开始。”
“以前的事,和现在合作没有关系。”
“江冷西,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所有人还是这么傲慢?要不是我记得你这个名字,我们根本不会见面。记住,现在是我要来帮你。”
“好啊,我接受你的帮助,你提条件吧。”江冷西眼睛看着地板,嘴唇一开一合之间,往外推了她十万八千里。
白童桦在桌上拿出两根牙签,摆弄着第一根,刮在她粉色的指甲最上面的一颗水钻上,把理智从回忆里拖拽回来。“森蒂巧克力可以和雪甜合作,但我们向来是只看重利益,第一个选项,是雪甜给我们五折的货源报价……”
江冷西打断她,“这太低了,不可能。”
“第二个。”白童桦拿起旁边的一根牙签,“雪甜冰激凌做成欧洲甜芭冰激凌的同款,用森蒂的渠道卖出去。”
“同款?”
“就是山寨。我们的成本低,在国内去他们没渠道的地方卖,肯定比用你的雪甜冰激凌这个名字赚钱。”
“只有这两个?”
白童桦又给自己倒上了酒,伸手和江冷西的玻璃杯碰杯,“那就等江总做决定了,合作愉快。”
深夜寒风凛冽,夏精彩和杨越野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整张脸被冻得冰冷麻木。夏精彩在路边打车准备送醉酒的杨越野回去,看到江冷西的车子还停在路边。她给江冷西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夏精彩围着车子,透过车窗看到江冷西的智能手机就放在车里,屏幕跟随着夏精彩拨打的电话亮起来。也许合作太过重要,商谈无法结束。
出租车来了,她按着杨越野的头把他塞进车里,杨越野还在左右挥舞着空下来的双手。他手里的金腰带,喝酒时候送给了教练做礼物,“没有教练,就没有今天的我,以后江湖再见。”那时教练小心看了夏精彩一眼,低声说,“什么江湖见,明天你酒醒了就得做两百个俯卧撑。”
车子到杨越野家停下,杨越野拉着夏精彩,去到花园里黄蓝相间的健身器材上站着,两只脚踩在踏板上,悬空地左右晃荡起来,冷风呼啸而过,酒意伴随着他人生的一个时代消退,他不舍的想要这一天可以在原地再徘徊片刻。
夏精彩催促,“都几点了,你今天累成这样,还不快回去休息。”
“谢谢你今天晚上陪我,没有去和江冷西聊工作。”杨越野看着夏精彩,心满意足。
“你拿了属于自己的冠军,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拿过第一名。今天,你是最了不起的杨越野。”
“拿过一个冠军之后,脖子上就会长一个看不见的金牌,所有人都会拿着放大镜盯着你,从此以后,你只可以优秀,不可以失误,就像咱们上学时候那些所谓的好学生一样,不可以做任何叛逆的事。没有自由,也挺没意思的。我现在最爱自由了,希望以后,能过上想象中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
夏精彩明白,他当初为保护她,丢失了美好岁月的自由,只好在现在本该体验自由的年纪里,戴上了冠军的枷锁,被锁在八角笼中。“我们都会过上想要的那种人生的,只要我们愿意放下心里的枷锁。”
“那你未来的人生里,有江冷西吗?”
夏精彩看着他,没说话。未来缥缈,他们一起的每一天都走的辛苦。
杨越野故作无所谓地笑,“你以为我又吃醋了?我只是想说,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你以后觉得他没那么好了,或者我也变得好起来,你再重新考虑。”他又补充,“有机会我们三个人一起斗地主喔。”就像他们三个人初相识那样。
“我一定会,你快点回家吧。”
杨越野坚持要目送夏精彩上车,她关上车门,车子从路口转弯消失不见,他脸上的笑容被风吹散了。杨越野一边转身,一声叹息坠落在寒冬腊月的风中。
第二天夏精彩就接到电话,让她去森蒂的办公室取合同,白总简单留下一句,“就等你们江总盖章了。”
这次夏精彩在她的办公室,看到了桌上那个相框,被白童桦轻手扶了起来。相框的玻璃碎了,里面是四个黑色的毛笔字,写在鹅黄色的纸张上。
“浮生若梦”四个字,写的行云流水。白童桦见夏精彩视线停在字迹上,问她,“见过这毛笔字吗?”
“没见过。”夏精彩顿了顿,“白总,我一会儿还有工作,合同盖好章我就送回来。”
“你们江总,这次可做了很大的牺牲。”白童桦和夏精彩一起从办公室出来。
“牺牲?”
“江冷西本来不同意帮我做欧洲品牌的仿冒品,现在为了赚钱,也答应了。可能他想明白了吧,钱比什么道德底线有用多了。”白童桦仰着下巴转身,按下电梯的下行键。
夏精彩走进电梯,对着数字按钮短暂的皱了皱眉。
她回到公司,江冷西就把合同放在了桌上,“先不急着回给她,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出差去青岛。”
“你真的答应他们,要做仿冒品?这合同能签吗?”
“先去出差,回来再说。”江冷西说完,转头处理起迅速堆积在收件箱的邮件。
夏精彩想起昨晚在酒吧包间,江冷西和白童桦的单独交谈,难道和他做的这个决定有关?“这事还要出差才考虑?人要做自己,不能模仿别人,做冰激凌也是。”
江冷西还是面对着电脑屏幕,“公司要赚钱才能活下去,之前裁员、关店,都是为了生存,现在做的决定也是为了生存。”
“你和白总之前是认识的吧?”她终究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我看到她桌上,摆着你写的字。”
江冷西转头看她,下巴微微晃动,算是点头。
“前女友?”
江冷西从鼻子里呼了一大口气,和刚才一样往下轻轻动了动下巴。
江冷西和白童桦相识在大学的书法社团,他们一起成为了书法社最后的两个新人。近些年的新生都喜欢有时代潮流的社团,学校在场地和经费都紧缩的情况下,打算关停一批人数垫底的社团,书法社就是其中之一。在江冷西和白童桦一起跟辅导员的据理力争之下,学校答应暂时保留书法社,只是不再招新,等到他们毕业,社团就算是彻底解散了。
“浮生若梦”四个字,就是社团活动时,江冷西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经过这一次的默契同盟,江冷西和白童桦就成了彼此的初恋,那是江冷西第一次为成为普通人做出努力。江冷西从入学,就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出去住,同学们以为他素来清高,肯定是看不上学校拥挤的宿舍,殊不知江冷西是为了掩饰他一到晚上就开始变冷的体温。
江冷西和白童桦从未在晚上约过会,常常以住处遥远,提早与她道别离开学校。同学们都羡慕他们这一对,直到毕业,白童桦刚刚收到自己最期待的offer,想要安居乐业,她是真的想要嫁给江冷西的,希望过上毕业就结婚的童话故事里的生活。那一天,她约他到那家刚开业的爵士乐酒吧,故意灌醉他,让江冷西在沙发上昏睡起来。
那晚白童桦给他准备了求婚惊喜,大捧的玫瑰花和纯银戒指。她认为,公主的幸福生活,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没想到,她摇晃着催江冷西醒来,却摸到他冰块一样的手和额头,鲜红的玫瑰花瓣被冻住,花瓣在晃动之下,脆的像蝴蝶翅膀,断裂一地。
白童桦串联起江冷西每一次晚上仓促离开的画面,认定了他是患上怪病才从不允诺和她的未来,落荒而逃。
江冷西深知,她对他是怨恨着的。毕竟,最先有所隐瞒的,是他。如今她在他面前的傲慢,都是他应得的惩罚。
飞机开始落地,江冷西的耳朵鼓胀,把他从回忆里捞出来。
夏精彩听完他的故事,滚烫的手伸过来握住他。她太懂那种感觉了,努力挤进热闹当中,却又被推回心中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