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子没奔着头去,却钻进卡洛斯肋下。
耿异等人听得铳响,均吓了一跳,慌忙扑上去察看。
却见卡洛斯只是踉跄一步,并无大碍。
撩起袍子一看,里面竟露出一块闪亮的胸甲板。
铅弹在上面留下个浅坑,无力地滑落在地。
虚惊一场!
可城头上,亲眼目睹“旧总督”被打黑枪的士兵们,彻底炸了锅。
“谁开的火?!”
“是哪个猪猡!他想杀了神父吗?!”
“上帝不会饶恕这种罪行!”
……
而那头“猪猡”——
胡戈·加西亚听见此起彼伏的骂声,悻悻放下火铳,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地回到了兵士们当中。
他那几名亲信手下看他的眼神,已从之前的敬畏忠诚,变成了彻底的疏离和恐惧。
胡戈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完了,人心尽失,大势已去。
他甚至不用再下什么命令,也不用再挣扎。
士兵们自发地远离了他周围,形成一圈无形的隔离带。
不知是谁率先动手,摘掉了他胸前那枚象征总督权威的徽章。
胡戈·加西亚,在总督位置上坐了还不到一个半时辰,就灰溜溜地,自觉又被迫地,下了台。
连他自己都觉得,脚下这地面,烫得站不住人。
卡洛斯于是原地恢复了职务。
惊魂未定的老总督看着王城周围——
攻克了甲米地军港的高向岳,终于率领寅、午、戌三堂主力,推着百十门缴获的火炮,浩浩荡荡开来。
并与南门外李知涯的申字堂余部汇合,彻底完成了对王城的合围。
黑压压的人群,森然的炮口。
卡洛斯很识时务,长叹一声,正式同意劝降。
“王城可以交给你们……”
他对寻经者的首领们说道,通过翻译,声音带着疲惫,“我只有一个请求,保留吕宋岛上已建好的教堂,不要驱赶、伤害教会人员。”
李知涯站在高向岳身侧,闻言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透过翻译传过去:“只要你别再摁着头叫所有人都改信你们那套,就成。”
卡洛斯听了翻译,胖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只能报以尴尬的苦笑。
王城大门缓缓开启。
以西巴尼亚士兵垂头丧气,将火铳、刀剑整齐堆放在空地上,然后列队等待发落。
李知涯与高向岳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下令全部释放(包括在外镇压土著起义的那些,日后也一样处理)。
人群中却猛地炸响一个粗粝的声音:“我反对!”
午字堂主吴振湘一步踏出。
他左半边脑袋是冷硬的钢壳,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右眼则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十几年前的排华风波,就是这群畜生!
……我这半颗脑袋!
都是拜他们所赐!
今日不杀,更待何时?!”
气氛瞬间紧绷。
李知涯立刻上前,按住吴振湘激动得发抖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清晰:“吴兄,利害关系要想清楚!
我们千辛万苦,死了多少兄弟才拿下王城,不是来屠城的!
逼反了这些俘虏,城外还有他们的军队,岷埠立刻就是一片血海!
前功尽弃!”
寅字堂主王家寅也赶忙拉住老朋友:“老吴!仇要报,但不是这么个报法!想想活着的弟兄!”
掌经使高向岳须发微动,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振湘,大局为重。个人恩怨,暂且放下。”
一直沉默的玄虚和尚此时也双掌合十,缓声道:“吴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杀伐过甚,有伤天和,非是解脱之道啊。”
吴振湘胸膛剧烈起伏,钢脑壳下的独眼死死瞪着那些以西巴尼亚士兵。
好一阵子。
他才喉结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你们说了算!”
说罢猛地甩开李知涯和王家寅的手,扭过头去,不再看那受降的场面。
算是用沉默表示了不再阻拦。
纳降仪式草草完成。
卡洛斯倒也干脆,配合着签署了一系列命令,派人火速送往吕宋各地,召回以西巴尼亚军队。
最后,他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写下总督任命状。
只在末尾留下签名处一片空白,然后推向寻经者们:“各位,总督之位现在是你们的了。”
高向岳身后那名一直对李知涯抱有莫名敌意的亲随,见状喜形于色,脱口而出:“掌经!您这下可以做一方总督啦!”
高向岳面色古井无波,只是默默捋着长髯,看不出喜怒。
李知涯闻言,心头一凛,冷眼乜了那亲随一眼,警惕如同细针扎在皮肤上。
周围几个堂主、香主见状,也纷纷意动。
似乎都有推举掌经继任这岷埠总督之职的意思。
气氛微妙起来。
就在这时,李知涯突然动了。
他一步上前,伸手便按住了那张空白的任命书。
他故意不看周围神色各异的堂主们,只目光锐利地直视卡洛斯。
声音清晰地穿透短暂的嘈杂:“不,不。卡洛斯先生,您可能完全会错意了。”
稍顿了顿,继而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我们此番起事,抛头颅洒热血,可不是为了争您这总督之位。
我们要的是——
让这岷埠,从今往后,再无总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寻经者众人无不色变,连高向岳捋须的手指都微微一顿。
卡洛斯在听完翻译后,胖脸上也闪过巨大的惊愕。
但随即又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苦涩。
或许他早该想到,鉴于殖民政府周期性地压迫华人。
这些华人的反抗,也绝非是换一个统治者那么简单。
王家寅忍不住开口,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李兄弟,没有总督,没有管事的人,这岷埠岂不是要乱成一团?”
李知涯这才缓缓转身,面向众多惊疑不定的面孔。
他不慌不忙,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珍藏至今的物件。
揭开油布,那是一块黄铜牙牌,上面铸着清晰可辨的字迹。
他将牙牌亮在众人眼前。
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没了总督府,还有——南洋兵马司!”
牙牌上,“南洋兵马司把总”几个字,在吕宋的阳光下,灼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