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围杀尹鹏颜之后第五十一天,上林苑秋色更浓,一队苍雁掠过开阔的天空消融于天际。刘彻骑着乌孙良驹扬鞭奔驰,跑得身上热气蒸腾。路边凉棚下站着数人,肃立伺候。
石庆从马厩过来,宾客上前数步见礼问好,石庆拱手道:“廷尉辛苦了。”
张汤笑道:“臣汤不辛苦,这几位小友受苦了。”说着,举手向石庆介绍此次进宫的随员:“勇士朱安世、译传沮渠倚华、行商田甲……”
三人躬身道:“见过中书谒者令。”
石庆逐次审视三人,朱安世、沮渠倚华身穿新制的衣裳,一个雄壮、一个英武,煞是好看,而田甲套了一身粗粝的葛衣,浆洗得发白,还亲手挖了几个破洞——张汤暗自苦笑,太装了,即使他的仆从行头也比这个好些,不知他从哪里拆借来的。
秦以降,商人归入卑贱的“市籍”,从自身到孙辈三代,都是朝廷用兵时首要的征伐对象。商人不许穿丝衣、乘车马,子孙不得任官、占田地,须加倍缴纳赋税。此次朝圣,田甲还知些敬畏,特意装扮一番,符合其贱民的身份。
石庆的眼睛浮光掠影一扫,若有所思,良久后笑道:“久仰久仰,我看过廷尉亲撰的爰书,三位此行替朝廷识破了酒泉郡的奸伪,涤荡了河西,功不可没啊。”他面色一变,语气沉郁:“可惜尹鹏颜……”
众人神色黯然,显得心情十分沉重。
“怪我救援不够及时,冲出祁连山突入战地时,尹鹏颜已经伤重倒地,无庸姬伏于其上,以身庇护,还是于事无补。”张汤两指轻轻捻搓,体贴地道,“不过,石公,他的图谱早已交给沮渠姬,未曾遗失,大军用时不致误事。”
说话间,刘彻疾驰而至,轻叱勒马,骏马扬起前蹄,长声嘶鸣,随即稳稳站住。众人仰视当今天子,这世上最有势力的男人,但见刘彻身形挺拔,面额微潮,气息平和,俯视一切,好似青龙现鳞甲于九霄,尽显王者气象。众人跪下叩拜,满口称颂。
刘彻端坐马上,沉声道:“张汤,酒泉郡、汉军亭,该死的人,吾已经替你杀了。可是,吾思慕尹鹏颜,你却迟迟不能带来,让吾望穿秋水,好生失望。”
张汤道:“陛下,都是下臣的错。”
刘彻道:“你躲在奉使君造的岩屋高枕无忧,忘记了还有同伴冒死荒野。围困你的人早已撤围而去,你竟然毫无反应,不跟进侦察,耽搁了半个时辰,坐视他们合围尹鹏颜。你可知道,吾对匈奴数次大战尹先生所起的作用?他若不测,你的罪,比逼死李广还重。此时,尹鹏颜殁于河西的传闻已流布天下,骠骑将军传来急行文书,满卷泣血,奏请吾诛杀你。附议的文武官员已达六十人之多……张汤,你……”
张汤惶恐,伏地认罪,不敢折辩。
刘彻目光移动看了许久,微微叹了口气,语气突然温和下来,突兀地问道:“朱安世,吾族灭郭解,你不厌恨吾吧?”
朱安世道:“草民一直厌恨君上,从未释怀。”
众人闻之大惊,石庆低声责难:“大胆。”
刘彻纵声大笑:“善。朱安世,吾也一直厌恨着你,想起旧日时光,时时刻刻厌恨着你。因此,吾还要用公事劳烦你。吾封你校尉之职,你跟着廷尉办差去吧。”
听了天子的话众皆释然,张汤尤其轻松,似卸去千斤重担,洗掉满身泥垢——“跟着廷尉办差”,说明天子已然宽恕了他。
天子烈火一般的目光炙烤田甲头顶,冷峻地问道:“阁下哪里人?”
见多识广的田甲不慌不忙,从容答道:“回陛下,草民上郡人氏。”
刘彻嘲弄道:“乌孙、大月氏、长安、吴郡、岭南、百越、滇国……”
田甲骇然跪倒,脑中一片空白——这些来历,都是他向不同人编造过的。连掌握着严密情报网络、调度着全国密探斥候、朝夕相处的廷尉张汤,也不知他真实的来历,但天子却能一一言说出来,可见早在数年前,自己就受到朝廷的监控。一念及此,他不禁瑟瑟发抖。
石庆奉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刘彻念诵着封面上的文字:“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哼,向上与国家争利,向下垄断黔首谋生之路,国家遇到财政危机时,你们巨富之家无动于衷。吾不削弱尔等,天理难容。”
“吾送你一件人情。”刘彻手一扬,像农夫给鸡撒粟米,丢了册子。
田甲双手颤抖俯身拾起,打开内页,浊血上脑,几乎晕倒——不过十数页缣帛,画着些图画,把他的身世来历、性情行迹记录得清清楚楚,几乎没有一字不准,没有一件遗漏。
“自荚钱通行以来,吾父祖改革币制六次,你取铜锡杂以铅铁伪造五次。市面上流通一百钱,便有三钱为你盗铸。最近,你又私造龙币、马币和龟币,纹饰做得比衡水三官坊还精细两分,大发横财,扰乱市场,其罪当诛。”
“陛下,‘白金三品’谬矣,恐不长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田甲嘶声道,“请容下走说来。”
“咦?”刘彻诧然。
田甲道:“今年上半年,银一两值四十二文三铢钱,龙币一枚重八两,实际价值三百三十六钱,但官方定价却高达三千,溢价八倍有余,提供服务和商品的人们当然不乐意收这样虚浮的钱。但啬夫、吏卒却有办法强迫小民接受,一想到不知多少穷苦百姓、辛勤商贾倒霉,下走便觉于心不忍。”
石庆嗤之以鼻,斥骂道:“竖子,区区三千钱算甚?你不见作价四十万钱的白鹿皮尚未硝制好,便被预订一空?”
为满足皇帝恢宏的抱负、奢侈的享受、慷慨的赏赐,官僚们穷尽名目敛集财富。张汤建议,杀白鹿,硝鹿皮,切成一尺见方的小块,画上彩绘,标价四十万钱,白鹿币应时而生。
“龙币如何能与鹿币相提并论?”田甲梗着脖子,抗声道,“鹿币卖给诸侯王,做贡玉的垫子,朝廷抢劫贵人的浮财未尝不可。龙币却搜刮百姓的口袋,杀人不见血哪!”
石庆愠怒,又担心失仪受罚,强自忍了。
“田甲,你住口吧!”张汤哀叹道。
刘彻觉得有趣,问道:“廷尉,这个人的底细你清楚吗?”
张汤枯瘦的身体一下变成铅,比方才沉重了百倍,颤声道:“下臣愚钝,不甚了了。”
“你寒微时贪图他的钱财,与他结成兄弟。他对你极其慷慨,前后耗费数百万钱打点公卿,包括吾身边的近臣,这才有你乘风而起、位极人臣的机缘。”刘彻道,“如今,他的投资成功了,你打算怎么回报他?”
张汤闻之惊骇,汗透重衣,磕头出血。上林苑的深秋,时空静止了一瞬间,对于当事人来说,似乎过了几个百年。
元朔二年,朝廷颁布《迁茂陵令》,令天下拥有三百万钱以上的巨富豪门,一律迁徙到关中腹地、泾渭之交的茂陵。连郭解那样凶顽霸道、财货不足的人都迁了,谁承想,法网如此严密,普天之下,竟然走脱了一个田甲。田甲的资财何止千万,他又如此高调,游走京师,交接亲贵,有司却视而不见,任他招摇逍遥,实在匪夷所思。
刘彻道:“田甲,吾封你做酒乐公,感谢你替朝廷扶持了一名柱石之臣。”话音突兀,字字铿锵,像高峻的山上突然掉下来一堆石头。
阳光从天上倾泻下来,在刘彻身上形成炫目的光环,自下而上仰望天子,如太一天神一般,危乎高哉——原来,帝王的心思如此深邃,天威浩荡,雷霆雨露,诚非虚言。张汤和田甲又惊又喜,连连磕头,脑门与青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刘彻道:“朝廷开销实在太大,没有多余的钱给你,这个公爵,没有封邑,不领薪俸,不必朝会,任你逍遥。”
田甲高呼:“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欢喜得差点晕厥。
“你们回去盘点一下家资,看是否达到四万钱,差缺的部分尽快补上,同时向官府申报,缴纳四算税赋。退。”天子搓搓手,抖动缰绳,两腿一夹,昂着头走了。
一万钱相当于一斤黄金,一算为一百二十钱。
众人一听,疑惑不解。张汤听了,捋须微笑。
天子立定、转身,突兀喝道:“廷尉,你还笑得出?你此行办差,折损吾一百将士,犯下‘亡士多罪’,死刑,幸交钱可赎。你速去,查验律条,拿钱足额缴纳府库,教库吏写个执结,开个花名,取来吾看。两日内钱不到,要你好过。宫刑。”
张汤愕然,先是负绶囊装钱处一痛,随即胯下撕裂般疼。
至于沮渠倚华,自始至终天子仅仅看了两眼,未说一词一句。作为参谒诸人中唯一的女人,目标如此显著、形象如此突出,天子却视而不见,实在令人费解。
这日半夜,星光暗淡,深宫冷寂,一人头戴斗篷,一人持刀随行,像两把匕首,悄然地、锋利地划破暗夜。
长秋门值班门候沉声喝道:“来者何人?站住。”
持刀人缓步走到面前,门候借着微弱的火炬一看,赶忙行予军礼:“将军。”
原来,此人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卫尉路博德。
路博德出示令符:“开门。”
士兵急急动手,宫门裂开一条细缝。两人踏着月光,悄悄走到街上,早有一辆黑幔轺车等着。路博德服侍斗篷人上车,令驭手离去,亲自驾车避开驰道,穿过几个街区,来到覆盎门左近。
轺车右转,通过鲁班造的横桥进入泉鸠里,绕行片刻,停在一栋偏僻的院落前,门楣上匾牌残毁,形貌不全,依稀可见“湖县”二字。刘彻不解其意,正待询问,一闪念间,觉得题跋与正事无关,便不再问。
两人下了轺车,院门洞开,一人戴绢制委貌冠、穿绛边皂衣、配银印青绶,小步疾趋躬身行礼,沉声道:“陛下。”
天子微服出宫,行踪甚是机密,张汤却着朝服相见,显得格格不入,还可能泄密。但这正是张汤的精细之处,不管何时何地、何等情势,一定着朝服面见天子。当然,他明面上行堂堂之阵,背后亦不乏阴诡之事。天子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反感,还认为他持礼谦恭、行事分明,敬爱君上,上古名臣不过如此。
“张卿,你谙熟长安,我考一考你。”夜风甚凉,使人愉悦,刘彻生出玩心,戏问道,“覆盎门与洛门相距多远?”
“十三里二百一十步。”张汤不假思索,答案脱口而出。
刘彻浅浅一笑不置可否,一边步入室内,一边道:“张卿,你放心,今日吾连太仆都不带,仅有卫尉随从,机密应可保障。”
张汤的食指、拇指互相缠绕,暗暗使劲,面上平静地道:“卫尉乃心腹忠直之士,下臣无疑。”说着当先引路,经过玄关、庭院、回廊,来到后院偏房。房门虚掩,里面点着青铜豆形烛钎灯,星火幽幽,照着一张檀木软床,床上斜躺一人。
张汤推门,侧身相请:“边军救护太迟,受伤颇重,依然不能见礼,下臣惶恐,请陛下申饬。”
不等榻上人行礼问好,刘彻先拱手致意:“尹先生。”
一个清朗醇厚的声音穿透黑暗,尹鹏颜道:“陛下。”
原来,搜捕剧寇朱安世的候官韩延年与廷尉交割清楚后正待归建,突然接到未央密旨,令他游弋祁连山一带,与尹鹏颜保持十里远近,紧密护卫。
未央宫直接向一名中低级军官下令,实在不同寻常——这正是天子的细心之处。霍去病派尹鹏颜脱离大军前往险地,刘彻一开始表示支持,随后感到忧惧,急召卫尉商议,令他调拨一支部队确保尹鹏颜安全,同时暗藏了一份心思:防备他离队遁走。路博德对照地图,发现韩延年部恰好游击附近,因此亲至城垣点燃烽火,通过烽燧、亭鄣、坞壁传信,河西驻军接令,选快骑追寻韩延年,中途将其截住。这道未雨绸缪的军令果然发挥奇效,关键时刻保全了尹鹏颜的性命。
“面带旭光,不怒而灼灼,真天人也!”刘彻阅人无数,尤其喜爱英俊长大者,竟被眼前人普通却耐人寻味的相貌吸引,禁不住由衷赞叹。他在榻边坐下,握着尹鹏颜的手仔细打量,像面见一个老朋友,温声道:“霍去病年轻,肩负军国之责,吾一直不太放心,幸好有先生相助,这才千里突进,接连战胜。此等功绩,吾岂不知,岂不感激?”说着起立,对着床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张、路见之大惊。天子行礼,常见两种情景:一是宗庙祭祀历代先祖,一是丞相登殿时起身致意。除此,天下谁还受得起?
尹鹏颜勉强坐直身子:“陛下褒奖,我感激不尽。”他虽然重伤未愈,语气低沉,但语调舒缓,不卑不亢,不因天子的礼遇而稍微变色。
刘彻道:“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高帝白登之困、吕后奴书之耻,在吾的手上得以洗刷,吾心甚慰。前日祭告太庙,吾不但呈报了卫青、霍去病等一应将臣的名字,还向高帝陈述了先生的功绩。”
尹鹏颜道:“臣不敢贪天之功,都是先师无用先生……”
刘彻打断他的话,意味深长地道:“先师?”
尹鹏颜神色一紧:“恩师不问世事许久,他早已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刘彻纵声大笑,许久之后幽幽道:“你以为无用先生派遣你襄助军机,是出于家国大义吗?如果不是吾亲自逼他,他怎么可能让你下山!”
尹鹏颜、张汤惊诧瞠目。
刘彻道:“路卿,你说说。”
“诺。”身后灯光不及的暗影处,转出卫尉路博德,缓声道,“当初君上用兵三十万,于马邑设伏诱击匈奴,因办事的人不称其职,坐视机密泄露,以致功亏一篑,耗费巨大而一无所获。自此之后,朝廷用兵极其谨慎持重,各方调度事无巨细,君上亲自审视各项规划,确保万无一失才敢施行。但是,行军迷途的问题一直得不到根本解决,数次贻误军机。为此,君上调遣举国之力,搜寻天下惯于制图的名士、来往南北的游商,但凡有用,尽数收纳。可是,这些人无论一千一万,都比不过无用先生一人。大家都说无用先生物故了,偏偏君上圣聪独断,认为起火一事极其蹊跷,为此,暗中调查一起失联的家臣尹梁邑。无用先生困居床榻,销声匿迹,但尹梁邑先生却须出来采买,总会留下行踪。种种迹象表明,他是一位胸怀坦荡的忠贞之人,绝对不会做出杀主夺物的大恶之事。”
天下视阿父为贼,天子却知他识他,真不愧一代英明之主。尹鹏颜卸下千斤重负,长长吁了一口郁气,好似沉闷的屋内突然开了窗户,透进空气和阳光来。
路博德道:“为此,君上不惜驱动秘谍三十六人,秘密搜索天下,终于寻到无用先生的踪迹。君上不用太仆,传我从右北平潜行进京,令我驾车,以游历为名亲赴边远,面见无用先生。无用先生因自己一身大才窥破天机,作出了图谱,家族多受祸患,担心贻害子孙,坚决推辞。君上无奈,为天下计,以无庸全族的性命相胁迫,无用先生这才应命。”
话说到这里,尹、张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路博德道:“不过,无用先生年老了,他一旦出山,随军远征,面临莫测的危险,身体如何吃得消?他早已看淡生死,但再度现身后豺狼闻讯猎食,毒蛛编织罗网,无庸家族将永无宁日。此时,又是忠诚的尹家主动担当,替家主出来冒险。尹梁邑先生的儿子尹鹏颜,把一切扛在肩上,甚至不惜下半生时刻置于刀锋上,背负着卖主求荣、奸盗取利的污名,前往军营……”
突然,隔壁房间一声脆响,似乎打碎了茶具。路博德长剑出鞘,护卫刘彻。
刘彻从容摆手,声气和缓地道:“路卿,莫要慌乱。张汤,你奏报说无庸家一位巾帼英雄一并前来,何不唤来见吾?”
张汤道:“陛下,下臣马上教她觐见。”
不时,一道彩翼翩翩行到门前,无庸雉俏脸带泪,哽咽无声。她视炫目的天子如无物,径直走到榻边单膝跪下,紧贴床沿,握着尹鹏颜的手,泪水如早晨的露珠,布满了山冈和森林。
路博德正要开言呵斥,刘彻以眉目阻止。
无庸雉咽泣道:“你为甚不说清楚?”
尹鹏颜百感交集,颤声道:“这些事情说不清楚。”
“如果你讲出来,我自然能够理解。”
“保护无庸家,是阿父和我的责任。”
“这不是你的责任,这是我的责任。”
“你们既然都喜欢揽责任,不如一起面对吧。”刘彻击掌笑道。天子酷过烈日,却不乏和煦之时,尤其敏于人间情事,他见了面前一双璧人,心生欢喜,不经意间溢出一缕温柔之意。
听到这话尹鹏颜呛了一下,咳嗽不止,失声道:“陛下……”
“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罚金五算。长安不比河西,婚姻须遵照律令,早日成婚以免犯法。”刘彻道,“你娶了无庸姬,两家合为一家。女婿有半子之责,你们夫妇共同分担,岂不妙哉!”说着得意地哈哈大笑。张、路皆笑,路博德收了剑,身躯放松,手臂垂下,气氛轻松愉悦。
张汤赶紧提醒:“尹先生,天子赐婚,荣耀非常,还不拜谢?”
尹鹏颜又惊又喜,反而害羞起来没了计较,喃喃道:“这个,这个……”
无庸雉正式见礼,跪拜后挺身说道:“我嫁他没问题,但是,陛下,你既然亲自主婚,难道不送礼物吗?”
路博德苦笑道:“你和谁说话呢,没大没小,没有分寸?边地不知礼仪的野丫头。”
刘彻觉得有趣,好奇地问道:“你说,要甚?吾有的,不吝啬,都给你。”
无庸雉道:“我需要出席婚礼的人。”
张汤听了,暗自点头,对这个聪明的姑娘又多了几分好感。
刘彻一愣:“人?你要多少?以尹先生雷霆一般的贤名,大婚之日满朝公卿都会慕名云聚,送上一份厚礼,讨上一杯喜酒,以期给自己平添光彩。至于民间,吾传旨立至,一个县、一个郡够不够?”
无庸雉道:“我要我的家人出席见证。”
刘彻恍然大悟,朗声笑道:“善。”
一个“善”字,保住了无庸家一百多条人命。无庸雉上前扶着尹鹏颜,一人榻上、一人榻下向刘彻行跪拜大礼。
“起。”
“无庸家族襄助军机、葬我将士、问道图远,有大功于天下。即刻烽火传信,令酒泉释放其族人,免除赋税徭役,赠钱十万以资褒奖。”
刘彻收了笑容,目光冷峻,厉声道:“路博德,你传下令去,以后,任何人,不管任何理由,骚扰其家等同谋逆,杀!”
屋内仅剩刘彻、尹鹏颜,两人就着一盏雁足灯相谈竟夜。史家记录此事感慨地描述,商鞅见秦孝公、韩信见汉高帝不过如此。
但是,商鞅、韩信的结局,可不美妙啊。
刘彻道:“先生这次出手徒劳无功,坐视廷尉走到绝路,自己差点丢掉性命。那个幕后之人,叫甚?冢蜧!实非等闲,吾一想起就觉得愤怒。”
尹鹏颜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区区一凡人,亦有算计不到之处。”
刘彻道:“吾闻说,一个女人救了张汤?”
尹鹏颜道:“胡女沮渠倚华。”
刘彻道:“可靠吗?”
尹鹏颜道:“亦敌亦友,转换之间,须看朝廷怎么对她。”
“山岭荒凉,却也闲适,她逍遥自在,为何牵涉山外的纠纷?为何不惜得罪强大的敌人,冒险相救?为何还跟着你们来到长安?”刘彻沉吟道,“哼,长安,虎狼窝、英雄冢……”
尹鹏颜道:“臣陪同廷尉经过汉军亭和祁连山,无意间侦知其间潜伏的阴谋,当时无人可用,因此向廷尉请准再次进山说服沮渠倚华,请她作我们的后援。”
刘彻露出狐疑的表情,问道:“她同意了?”
“我向她承诺,替她保护一个故人。”尹鹏颜道,“此人出于一些微妙的原因,替冢蜧做事……”
刘彻道:“故人?”
尹鹏颜取出一幅画像递交刘彻,刘彻看了一阵,面色极其复杂——显然,他已然知悉此人暗地里做的一切,还是忍不住痛心。过了许久,刘彻幽幽道:“吾早已疑他,不瞒你说,李广自杀的消息传到长安,吾就启动应急方案,密令河西的探子前去调查这个人。”
天子的心机,实在缜密啊。天子的行动,实在迅速啊。
尹鹏颜道:“陛下寻获确凿的证据了吗?”
“一无所获。此人若古井深邃,这些日子风声太紧,他岂不知?因此终止异动。吾那探子……”刘彻欲言又止,蹙眉道,“倒露出了行踪。哼,此人借力打力,竟然向军队举报……局面一度十分狼狈,逼得吾烽火传信,方解了困厄。”
天子直接指挥的密谍,水平可想而知,一交手却败于此人,可见其多么睿智骁悍。
尹鹏颜手指轻点画像:“敢问陛下,如何处置此人?”
刘彻道:“先生既然与沮渠倚华有过承诺,而她确实履行了合约,吾卖你一个人情,不使你失信。吾承诺,不杀他,仅软禁他。”说罢长声叹息,惋惜地道:“他天性洒脱,野兽一般,一旦用笼子束缚起来,肯定痛不欲生,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争得如此结果,已经很难得了。据说此人虽然天性热爱自由,但年轻和中年时吃苦太多、负累太重,身心朽坏,未来几年恐怕会突然垮掉,困卧床榻。即使天子放纵他,他也无法驰骋了。尹鹏颜释然:“敬谢陛下。”
刘彻道:“先生但有所请,吾无一不准。吾是否可以提一个私人请求?”
天子的话如此委婉礼貌,换了其他人,定然惶恐感激,尹鹏颜深知兹事体大,不敢让情绪冲昏头脑,他神色如常,语句和缓:“请陛下指示。”
刘彻道:“吾希望先生留居长安做官,襄助吾底定北方、开阔四野。”
听了天子的要求,尹鹏颜心中一紧——他本无意功名,之所以抛头露面,不过是受了恩师的嘱托,下山替无庸家族脱罪。无论进入军寨做幕僚,还是跟着廷尉进长安,目标始终坚定,从无更易。如今,天子亲口承诺,无庸家举族脱罪,大事已了,没有任何理由再滞留庙堂之高,陷身虎口,徒增危险。
天威难测啊,哪一分功名,不长在十分祸患之上?
见尹鹏颜沉吟不语,刘彻坦然相待——从无庸无用到尹梁邑,都是这般超然出世,他们培养的子弟自然也是类似的风格。如果尹鹏颜一口应承下来,反而出乎意料。
刘彻道:“尹先生,吾问你,你生于百族交缠混杂之地,如果能够选择,你愿意做匈奴人,还是汉人?”
“我中原第一王朝大夏,后裔淳维,商时迁居北方,逐水草而居,子孙繁衍成了匈奴。汉匈本为兄弟,同祖同源,同样十月怀胎、爹娘生养,不分彼此。其后,两族逐渐繁衍兴盛,交融接触,其间难免利害冲突导致争斗,一斗起来,旷日持久,连绵百年,闹得生灵涂炭、黔首遭殃,何其凄惨。”尹鹏颜不作正面回答,“臣唯愿干戈止歇、天下太平,汉匈混同一体,百姓安居乐业。”
尹鹏颜毫不讳言,直抒胸臆,表达自己的真实意见。这些话在汉匈势同水火、决死争锋的时代,向一位力主对匈作战的帝王说起,实在离经叛道。刘彻听了不置可否,两掌相击,路博德闻声而入,送上三张缣帛,躬身而退。刘彻递上第一张缣帛,亲手移动雁足灯,以增光亮。尹鹏颜认真查看,越看越觉心惊。
刘彻道:“这些资料极其机密,乃四方汇聚而来供庙算之用的。这是大汉四海之内的户口、人丁、财货数据,你仔细看看,与文景之时相比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说着举杯饮了一口,神色甚是悲切。“经过连年战争,华夏大地早已满目疮痍,被沉重的赋税劫掠一空的城市和乡村,只剩下老人躲在残垣断壁下哀泣。士兵搂着别人的妻子,盗匪劫走他们的妻女,孩子被随意丢弃路上,村庄到处布满尸体,良田荒芜无人耕种。各郡县的集市极其萧条,物资匮乏,几乎看不到人,奸商趁机囤积居奇,操纵物价,经济濒临崩溃。漠南、漠北广袤的北方,战争过后引发饥荒,瘟疫扫荡了一切生命,战争发展到极端,带来人口灭绝。吾初步估算了一下,待彻底打垮匈奴,平息兵燹,天下户口或将减半……”
天子浪漫好文,描述社会现实的话语洋溢着文学的美感,同时激荡着血腥的苦难,尹鹏颜听罢悚然心惊,想起河西之地的凋敝,不觉满面含霜、神色凄凉。
刘彻一饮而尽,递上第二张缣帛,换了一种声调,慷慨道:“你再看看。这是吾下一步的招抚计划,吾打算以精锐驻屯边塞,勒兵不战,遣十数使者驰入匈奴各王领地引其南归,以我大汉之圣道,化解匈奴之兵祸,从此,开辟出一个太平盛世,传诸子孙。先帝在时,收纳五名匈奴降将,皆赐侯爵;元朔三年,吾接纳匈奴太子於单,封涉安侯;元狩二年,吾招抚义渠昆邪十万众,封漯阴侯,以陇西、北地、朔方、云中和代五郡纳其部众。吾还要选拔南归匈奴里的俊良贤才,若金日者,任其做官,以为表率……如此经营十数年,海纳百川、天下归心。何必苦百姓而劳将士呢?”
这些私密的话,一旦传诸朝野,必然引起思想混乱,动摇军民作战的决心,刘彻从未对人说过。尹鹏颜不曾想到,一向杀伐刚猛、强横示人的大汉天子,有着如此悲天悯人的心胸,他不但为前线的辉煌胜利欢欣鼓舞,也为后方的人间苦难黯然神伤。为此,他不惜否定自己,早早布局,改弦更张,化干戈为玉帛,让百姓休养生息。一个立体、全面与鲜活的帝王就在面前,尹鹏颜不禁肃然起敬,忍着剧痛坐直身子。
刘彻知道自己的规划已然令尹鹏颜动心,甚觉欣慰,笑意盈盈道:“先生当知,吾并非穷兵黩武之主。吾胸怀宽广,视天下黔首为赤子,无论南北,不分汉匈。吾既为天子,当为天下谋取福利,而非局限于汉地一隅。”
尹鹏颜肃然道:“臣替苍生,敬谢陛下。”他口里的苍生,不光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还包括冲锋的战马、输转的骡驴,以及开春时因战祸逼迫未见天日而殒命的牛羔、羊羔。
刘彻道:“但是,匈奴虽然遁走,天下并不太平,有人操控着一支阴诡可怖的力量,往军队安插奸细,游走西域、河西和五郡,企图制造祸乱——这个人,你我所知的,仅有一个代号,冢蜧。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不得而知。他一旦得逞,半壁江山再无宁日,非天天用兵杀人不可。且五郡临近长安,好比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凌空刺落。吾时常忧惧,夜半惊醒不能安枕。”说着递上第三张缣帛:“这是两年来各地爆发的祸事,目标皆指向这个幕后之人。”
巨人虽强,驱动他庞大身躯的心脏,不过一团柔软的肉而已,一刺即可致命。
尹鹏颜拿来细看,越发感到惊骇。锦帛上记载了三十二次刺杀、十六次用间、十五次暴乱,大多不为人知,但造成了惨重损失,前将军李广自杀一案不过其中一件。记录显示,汉庭派驻管理南归匈奴的官吏接连横死,查不到原因;秘密派往北境执行游说任务的使者尽数死于路途,找不到凶徒。
刘彻道:“先生乃深藏宝山的利刃,吾希望你替吾分忧,为国家效力,找出这个人,消弭祸端。这样,朝廷才能实施招抚计划,达成天下太平的宏愿。”
尹鹏颜双手奉还锦帛:“陛下拥有天下人才,满朝皆英俊之辈,为何托付重任于我?”
刘彻道:“吾不主动招揽天下人才,吾如何拥有天下?”
一道倩影照耀窗前,庭中,一人吟诵道: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要建立不同一般的事业,必须依靠卓越的人才。有的马奔跑踢人,却能行千里;有的人受到世俗讥讽,却能建立功名。这些不受拘束的马和放纵不羁的人,在于如何驾驭他们罢了。朕命令各州各郡,官吏与黔首,一旦发现超群出众的优秀人才,一律不拘一格选送到朝廷,担任将相,或出使遥远的国度。
这正是天子的《求茂材异等诏书》,一道诏令,开启一个“非常之人”建立“非常之功”的壮丽时代。多少士人读了无不热血沸腾,击节感叹。
如此动人心魄的文字,由无庸姬绵软纯净的音调读来,更具特殊的魅力。
保全家人、做主赐婚,这两件事令无庸雉感激不尽,她希望尹鹏颜以实际行动给予回报。
连无庸雉都替刘彻背书,建议尹鹏颜襄助国政,可见刘彻做足了功课、给够了诚意,尹鹏颜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刘彻恳切地道:“尹先生,廷尉府、中尉府已教冢蜧的眼线看紧了,吾需要一支秘密的作战部队,出奇制胜。你是吾唯一中意的首领。”
尹鹏颜依然留存着最后一丝犹豫,沉吟半晌方道:“兹事体大,容我请准阿父和师父,再行回禀。”
事态紧急,如何容得他辗转千里之遥,来回请示?刘彻羞怒,无名之火骤然生于肺腑——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岂是一介布衣承受得起的?
窗外,无庸雉朗声道:“人生大义,大不过家国大义。尹鹏颜,我替大父做主了,你领受诏令吧。”
这句话,好似骄阳射穿尘封百年的暗室,扫清一切迷障,两个男人听了,眉目凛然。
面对隐秘的暗线斗争形势,刘彻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成立一支秘密小分队,直属天子,围绕前将军李广迷失道路一事,顺着假冒的无庸夫人留下的线索,追查潜藏在汉军中的奸细,揪出幕后主使冢蜧,捣毁邪恶组织。
任务极其艰险,几乎不可能完成。
目前所知的有可能接触对方核心机密的端木义容死了,联络员赵信不知所踪,他一旦遁走大漠,好比蜉蝣入海,九天掠光,根本不可能寻觅到丝毫影踪。至于汉军亭的几个低级爪牙,连赵信部下的百骑长都接触不到,根本没有调查的价值。最让人担心的是,起源于中土、用墨家学说武装、执行法家纪律的烽火青衫,为匈奴所用。这样一支秘密的机动力量、特种部队,足可四两拨千斤,改天换日。目前,刘彻手上还没有与之匹敌的组织。仓促组建的小分队能不能与之比权量力、克敌制胜,谁也没有把握。
刘彻仔细审阅了张汤提交的方案,就着灯火亲自修改了一些地方。计议已定,天光乍亮。刘彻端坐厅堂,面色十分严肃。张汤、路博德侍立两侧,田甲、朱安世、无庸雉、沮渠倚华立于堂下,尹鹏颜躺卧榻上。众人屏气凝神,等待指令。
过了许久,刘彻扫视诸人,开言道:“吾意,设立一支秘密司法分队,持节杖虎符,四处巡视督察,发现奸伪不法,无须奏报,可代天子行事。”
天子授予的权力实在太大,众人肃然。这样陡然兴起的组织,好比虎狼之药,好比暴风骤雨,来时轻捷,去亦神速。圣眷在时,自然高效锋利;一旦天子移情,攻击必然接踵而至,毁灭只在瞬息之间。
刘彻道:“分队暂由廷尉张汤统领,尹鹏颜任直指使者,调度一切。下属文吏称‘治狱吏’,战兵称‘讨奸兵’。授予田甲治粟校尉职衔,负责薪资粮秣、兵器服色、车马旗帜、伤亡抚恤诸项事务;授予朱安世格战校尉职衔,负责训练、突击、刺杀、处决等作战行动;授予沮渠倚华诸胡校尉职衔,负责收集匈奴、西域等处情报,监管商贾,翻译衔接。全衙编制员额三十人,其中十人由路博德精选期门军[1]补充,十人由石庆选拔郎官补缺。其余人等,准许直指使者直接招募,无论官人、商人、军人、胡人、罪人,但有可取,尽可收用。”
刘彻用人从来不依章法,经常后来者居上,年轻人得以脱颖而出。寥寥数语,封赠了几个秩六百石[2]以上的重要官吏。原来,天子上次召见时专门提醒大家盘点家资,就是准备授官了——朝野共识,资产丰厚的人更顾及名誉,无须急切地敛财,因此相对清廉,之前规定家产十万钱以上才有做官的资格,景帝时放宽到四万钱,本朝继承旧制,但增设了一个条件:每万钱缴纳一百二十文赋税。
相比在基层一线苦熬、从军三十一年、舍命参战无数、累劳积功仅得候长之职的儿尚,以及大部分与儿尚一样的官吏、军人,这些凭借天子一句话便荣升校尉的人,真的太幸运了。都尉之下,隔着部都尉、候官、塞尉等难以逾越的沟堑,才到月俸一千六百钱的候长。
对京师高衙之人横恩滥赏,对边鄙偏远之士寡恩薄情,这不正是亘古以来的常态吗?
刘彻抑制盘剥商人到了极致,同时准许他们做官,加入官僚集团。商贾出身的田甲获利最丰,按照汉制,他从此脱离低贱的“市籍”,获得高贵的“官籍”了,尤其难得的是,六百石及其以上的官与“宗室籍”的凤子龙孙一样,父母妻儿受优待,儿子不用缴纳赋税、无须服役,逃脱了被掠夺、被征伐的命运。
田甲走南闯北、到处营宅留情,他的子嗣,可不少啊。
众人领受令旨,尹鹏颜接了寒铁节杖和白金虎符。他喜忧参半,眉额轻蹙,目光看向自己的部属,肺腑一紧——朱安世,你为何抗命砍下端木义容的首级?仅仅是为了衬托你的出场、增添威慑效果吗?你可知道,这颗脑袋里,装着当今最大的秘密——冢蜧啊?
张汤手捧毛笔、锦帛,请求道:“《礼记》说,师出有名,名正方能言顺,请陛下赐名。”
刘彻拿着笔杆思索半晌,没有满意的名号。他缓步走到窗边,一轮钩月挂住鲁班横桥,天空高远清澈,人间静谧温柔。他心间一颤,回转身来,目光自诸臣面目扫过,望见无庸雉灿烂的衣裳和配饰,沐浴着明暗交杂的灯光,洒下满室的璀璨,不由心意一动,欢喜道:“有了。”
他在盆中洗净两手,舒展胸中意气,挥毫写下四个字。张汤与路博德各持帛书一端,以天子墨宝遍示众人,大家一看,精神振奋,齐声喝彩。但见御笔亲书,写的是——
绣衣使者。
路博德赶着轺车缓缓行进在长安的街道上,刘彻居中端坐,张汤、尹鹏颜左右参乘,车厢狭促,几乎挤作一堆,臣子们十分窘迫。
一匹马,承载了四个贵人,好比倒霉的百姓,靠一把锄头、一把镰刀、一具肉身,扛着王侯将相、官吏僚佐们的千秋伟业、鸿鹄大志,不堪重负、苦不堪言。
刘彻道:“刚才聚会的,都是一等私密的人,不过,毕竟人多,有些话不好细说。张汤,吾问你,这个沮渠倚华到底甚来历,可靠吗?”
不问朱安世,问沮渠倚华,天子待人接物的角度果然不同寻常。而且,他口里的称呼变了,不是张卿,而是张汤,亲密感大减,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张汤道:“陛下,可靠。”
天子一句话问了两个问题,张汤仅仅回复了一个,而且不说理由,刘彻略感不快,蹙眉道:“来历?”
张汤道:“请陛下恕罪,下臣还不能说。她是打开阴谋世界的钥匙,唯一可能刺破对方防线的利器。”
天子的面色从晴朗转向阴沉,毫不掩饰不快的感觉——其实,他的眼线遍及天下,有专门的密探潜伏祁连山绘制图谱传至宫禁,加上昨晚与尹鹏颜会谈,早已摸清沮渠倚华的根底,多此一问,不过考察一下张汤的嘴是否真像传说的那样紧。经过测试,这个人城府比尹鹏颜深太多了。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张汤,确实是一名称职的司法官。完美过关!
刘彻道:“你们定个时间,向吾交差。”
张汤道:“三个月内,机构设置完成、人员尽数到位,明确各自职责,制定且熟悉全套章程,我们将迅速展开行动。”
“三个月?”刘彻怒道,“廷尉你好生从容啊!这等事,何必三月,三天就够了。”
张汤深感震惊,三天怎么组建一个团队呢?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啊。即使完成必要的爰书案牍,理顺待遇保障,设置办公场所及用具,至少也得十天半月。不过,道理虽然如此,抵不住天子满目阴沉,张汤沉声道:“奉谕。”
“大司农的钱,程序走不完,一时拨转不来,先从廷尉府公用经费支取吧,不算挪用。”刘彻贴心地道,“一个月内大军不会出动,等待你们清除奸细。但是,一旦逾越这个期限,贻误军机,你们罪不容诛。”
天子给予三十天察狱时间,张汤好似看到自己生命倒数的沙漏,已经掉下第一粒沙砾,悚然道:“诺。”
刘彻道:“尹先生。”
尹鹏颜道:“陛下。”
“这是有司收集的情报,均属绝密,你一个人看,或许有所助益。”刘彻亲手自座下取出一个锁闭的檀木箱子,推到尹鹏颜跟前,正色道,“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暗处有暗,终达光明,吾另选一干练之人襄助此事。”
张汤、尹鹏颜闻之心惊,帝王的权术果然非同一般。他对这个组织极其慷慨,不吝官禄,大胆放权,但是,本质上还是不放心,要安插一颗隐秘的棋子,作为自己的耳目。
绣衣使者本来是一个秘密组织,一个秘密组织还要设置一个秘密的人,其间的顾虑、心机,看似多此一举,其实深不可测。
尹鹏颜如何不懂他的心思,回应道:“一切听凭陛下裁断。”
刘彻取出随身佩剑,斩下左边衣袖,裁成两块,将一块交给尹鹏颜:“你好生收藏,你的这个部下在一旁策应你的行动。必要时,你们以衣袖上的纹路印证,表明身份,以免误会。”
张汤肚肠内翻江倒海,面色复杂,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尹鹏颜双手接过暧昧的断袖,贴身藏好:“谢陛下。”
“陛下赐臣重礼,臣亦有一物呈报陛下。”尹鹏颜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柔和,甚至还蕴含着一点点取悦讨好的味道,“致问天子,幸毋相忘。”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处取出一卷红缨捆扎的木牍,躬身举过头顶。
他不能直接呈报天子,因为名义上的上司张汤同乘。张汤懂得其间的规矩,跪下屈身,手臂弯弯绕绕避免触碰到天子,用极别扭的姿势拿到木牍,打开略微看了一眼,不禁哑然。
“写着些什么?”刘彻警惕地问。
张汤小声道:“人的名字。”
刘彻突然觉得胃部肿胀,浊气上升,近乎呕吐——臣下私递的名册,必定是替人求官的。这种事原本寻常,文武百官皆有举荐人才的义务。不过,以前的奸相田蚡嚣张跋扈,做得太过分了,他列上名单的要么是亲属故旧,要么是金主财东,纯为门户私计、利害使然,还不容置疑,必须依文授官,给新登帝位的天子强烈的压迫感、羞辱感,让他产生了极重的心理疾病。如此隐疾,过了十余年,依然挥之不退,隐隐作痛,念之作呕。
一股无名之火升起,天子厌恶至极,愤怒到连哼一声的回应都不给。
“吾心疼这马,一个身子拉了四个人。”轺车行了三里远近,车速越来越慢,刘彻听得粗重的喘息声,意识到马背马腿可能要断了,于是吩咐道,“张汤,下去吧,吾等你的消息。”
张汤行礼,屈身下车,这才发现自己被丢到闹市里,穿着朝廷一等贵官的服色,十分显眼,进退不得,无比尴尬。他食指搓揉着拇指,一圈圈缓解焦躁的情绪,随后硬着头皮渗入人群,低垂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了。
如果有一天,大汉这辆轰隆隆向前的战车出了问题,需要一个人下车,张汤一定会首当其冲吧?
天色越来越亮,行人越来越多,而张汤现身街市,暴露出车中人显贵的身份,出于职业习惯,路博德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挥鞭打马,想尽快回宫。刘彻道:“善骑不如稳持辔,慢慢走,不急。”
慢慢走?还不是想和尹先生同乘更长的时间,他真值得君王如此眷恋吗?路博德暗自寻思。
刘彻道:“那个狂悖的郎官,姓甚名谁?”
“咦……”路博德答不上来,思索了两个弹指,才犹犹豫豫挤出两个生涩的字,“王贺。”
刘彻道:“你去传吾的话,任命他做绣衣使者的文牍校尉,专门制定制度、设计章程、侦破案件,明日起与尹先生协同察狱。你告诉他,吾用他的一颗功利之心,他若有所建树,吾必遂他心志。”
路博德道:“奉谕。”
刘彻道:“尹先生,这个人有些胆气,又没名气,帮你办事再合适不过。吾给他见习期七天,如果堪用,你大胆使用,若不堪用,杀,以免机密泄露。”
尹鹏颜面色一凛,迟疑道:“诺。”
刘彻神色严峻,紧盯他的右手,面带诧异之色,问道:“你为何紧紧攥着一块破布?”
尹鹏颜不解:“这是陛下亲赐的与文牍校尉联络的信物。”
刘彻道:“你都知道他的姓名身份了,还要信物做甚?”
尹鹏颜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几乎没有不懂的事,这次却一头雾水、满脑糨糊。
刘彻道:“罢了,这不过是吾用来戏弄张汤的,让他胡思乱想,费尽心思。此布毫无价值,丢了吧。”
尹鹏颜又好气又好笑,却不敢笑,但觉车内一团凛然之气,忙贴身收了衣袖,声音干涩地道:“奉谕。”
宫内出来一名郎官办差,各处皆有记录,怎么可能瞒得过手眼通天的廷尉?天子不过借这个小伎俩警示张汤,任何领域、任何岗位,包括廷尉府职权管辖的一切地方,都有来自九霄之上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休得作伪、自行其是。一句话:瞒下,随便你;欺上,断然不行。
刘彻道:“先生伤重,还能办差吗?”
尹鹏颜但觉浑身刺痛,直言道:“办不了。”
刘彻道:“路卿,吾的丹丸给他。”
路博德递来一个布囊,羡慕地道:“这是天师苦心炼制的仙丹,君上舍不得吃,令我贴身珍藏。直指使者,你好福气……”
“吾何尝不知那些方士术士都是些骗人的东西,这药看似神奇,其实没甚用处,如果有用,嬴政现在还活着,继续做他的皇帝。可是啊,人生一世,无论天子还是草民,总得有个念想,这就是一个念想。”朝野批评他沉迷方术,刘彻作出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似乎在作辩解,“尹先生,希望你服下后尽快痊愈,不要误了正事。”
尹鹏颜道:“谨遵谕令。”沉吟片刻,郑重道:“陛下,今日亥时,请卫尉、廷尉、北军中尉和长安令到方才的地点密会商议。另外,还需五名宫廷画工。”
路博德一脸迷惑,忍不住问道:“画工何用?”
尹鹏颜笑而不语。
刘彻道:“准。”
尹鹏颜屈身抱拳,行礼致谢。
“冢蜧,再大的蜧也不过是一条蛇,不是蛟,不是龙。”刘彻道,“打草惊蛇,草在哪里,你就去哪里。尹先生,办事去吧。”
尹鹏颜左臂挟着檀木箱,咬牙忍痛下车,一瘸一拐走到路边,靠着一堵夯土墙勉强站直身子,恭送天子车驾远去。炙热的太阳直射头顶,若置身蒸笼,燥热不已。但他的心肺与外部环境截然不同,一片寒彻,好似千年冰霜。
前方旌旗大张,车骑辚辚,期门军接驾来了。他们用极快的速度拉走废马,换了一匹强壮的新马。辕马轻快转身,离开市道,驶上驰道,车轮与路面摩擦,轻轻作响。车中过于冷寂,路博德为了缓和气氛,无话找话,轻声道:“无庸姬颇识大体,见识胜过许多须眉男儿,竟然支持尹先生替国家办事。”
“哼,你可低估了这女子。”天子鼻腔里发出不屑一顾的嗤声,“她知道,奇才无庸无用导致的奇祸连骠骑将军都救不了,除了把家族纳入吾的保护范围,别无他途。这就像被饿狼围猎的羚羊,主动冲进羊圈,寻求牧人的庇护。一旦狼散了,她会裹挟着尹先生立即逃走的。”
深沉浓郁的困意袭来,天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君臣密会的翌日寅时,尹鹏颜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坐于庭院内一张竹席上,举着茶杯看天上的风云。他在等两个人完成一项任务。沮渠倚华进来,行礼坐下,置长鞭于桌上。尹鹏颜眉目肃然,递过去一叠写着行动计划的锦帛。
尹鹏颜道:“沮渠姬,这个诸胡校尉一职一旦任上,就是朝廷在籍的官吏,代表朝廷的威严和体面,不可随意舍弃,行止须依章法,你明白吗?”
沮渠倚华:“直指使者放心,倚华不至于把这种天大的事当作儿戏。”
尹鹏颜得到肯定的答复略为心安,正式称呼她的官职,正色道:“校尉你辞别河西到长安来,唯一的目标,是消解那个人的罪状,使他免遭刑戮。这点私心,天子何尝不知,亦有网开一面成全你的意思。如今,我们调查的方向正在此人身上,切勿半途而废,务必尽力帮我达成目标。”
沮渠倚华坐直身子,两眼射出明亮的光:“如果他的罪证坐实,是不是要死?”
尹鹏颜道:“岂止死便能罢休?祸及三族,死无遗类矣。你本清白,完全可置身事外,朝廷正式的任职命令尚未下达,你此时归返河西,不算弃官潜逃。你好生思量吧。”
“既然来了,岂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沮渠倚华淡然一笑,沉吟片刻嗫嚅道,“以直指使者看来,这个人涉案的可能性占到几成?”
尹鹏颜道:“我不愿欺瞒校尉,我认为,他肯定是狱事的关键人物。冢蜧作恶,他推波助澜,如今差的不过证据而已。而呈堂证供呼之欲出,一一呈现,你无法替他洗清确凿的罪证。”
沮渠倚华挤出几丝笑纹:“我何尝不知这个人是救不了的,不过,如果我侥幸立下功劳,是否能将功折罪,减轻他的责任?”
尹鹏颜道:“赏罚必须分明,真相不是可以交易的器物。天子与廷尉皆刚猛之人,指望他们法外施恩,可能性极小。”
沮渠倚华道:“直指使者为何尽说实话,你不会拿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哄骗着我替你分忧吗?”
尹鹏颜道:“沮渠姬救过我的命,我岂能骗你?”这里说的救命,是祁连山之上岩屋之内,她冒险采药,熬汤调理,整整二十余天的救护恩情。
沮渠倚华展颜一笑,收了锦帛,拿起长鞭往外走去。
尹鹏颜轻声唤道:“沮渠姬。”
沮渠倚华道:“你们汉人说过,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圣人也。我不做什么圣人,我但求无愧于心。”说着脚步不停,径直去了。
尹鹏颜两眼精光收敛,好似两潭碧水,不知深达几何。
巡行河西之时,他把后路交予素昧平生的沮渠倚华,幸好倚华及时赶到,驱散贼寇,救出张汤。如今,前方莫测的虎穴内,他再度以性命相托,生死攸关之时,沮渠倚华还能力挽狂澜吗?
对此,他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这是一个赌局,胜则惨胜,输则尽墨。不得不赌。
时至今日,一些模糊的线索逐渐清晰了。
奇才无庸无用制作舆图,声名远扬的同时给家人带来无穷祸患,因此,家臣尹梁邑出谋协助,借火遁走,归隐山林。刘彻掌权后,倾尽国力对匈奴用兵,他不信无庸无用真的仙去,全力搜寻终于获得对方行踪,于是采取威逼手段,迫使无用先生派遣弟子尹鹏颜下山,襄助霍去病用兵。
与此同时,一个阴诡的组织借助无庸家的名声,选派一名细作冒充无用先生的儿子无庸夫人投效卫青部,意图把大军引入歧途,一举围歼。当时,河西虚悬在外,属匈奴地,其人来历难以查证。卫青一向审慎,亲自考察此人本领,发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并不堪用,因此搁置观望一冷数年,眼看这枚闲棋将一事无成。
恰在此时,漠北大战拉开序幕,前将军李广年迈,与匈奴对阵的机会越来越少,他预感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出征,急切苦求请缨。而卫青藏着一点私心,不准他当先攻击,令他领兵绕行。大将军背后深藏着天子的授意,李广不得不屈服,便打算找一个优良的向导,借助其精熟地理的优长,急速前进节省时间,及时赶往战地参与会战。他中意的向导,自然是名声在外的无庸族人。
这样一来,阴差阳错,闲子突然启动,爆发出惊骇的杀伤力。这个冒充的奸细没有祸害到大将军,但折其一指,把前军带离既定的行军路线,迷道失期,致使合围失败、单于遁走,直接导致旷世名将李广引刀自裁。
目前能够确定的是,无庸夫人早已物故,这个向导纯属假冒。至于他去了何方,背后谁人主使,皆无从查证、无从得知。
事实上,他虽然涉案,但其人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了。
无庸雉从屋内款步出来,笑盈盈地看着尹鹏颜。她初点妆容,容颜鲜艳,比漫天的旭光还多了几分颜色。尹鹏颜胸膛里涌出一股暖意,回报以热烈的欢笑。两个月前,无庸雉还对他刻骨厌恨、横眉冷对,如今两人已经是郎情妾意、温馨和美的情侣,怎不让人欣慰感慨?
早年,尹梁邑保全了无用先生,间接保护了无庸全族。现在,尹鹏颜洗刷了无庸家的嫌疑,让整个家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状态。深情太深,无以言表,一个微笑足矣。
尹鹏颜道:“雉儿,不必这般早起。”
无庸雉道:“阿郎起床了,我怎么还睡得着?”
尹鹏颜道:“我们不睡一张床,我起床早晚,与你何干?”
听到这样痞子似的话,无庸雉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来接。恰好,一道人影投射门外,缓解了无庸雉的尴尬,她急急道:“来客了。”说着心怦怦乱跳,小步走进后院的厨房。
尹鹏颜不看也知道来人是谁。这栋宅邸,原属一名罪臣,抄家杀人后荒废了十多年,左近街区住户寥寥。为了行事方便,处静养伤,他顺从石庆的安排,借居其间。这个时候找来的人,想必就是天子钦定的郎官王贺。
太阳从屋宇后升起,王贺背着书囊,满脸沐着阳光,显得十分精神。他身材修长、面阔唇厚、气韵华贵、眼神温和,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让人心生好感,与刘彻嘴里那个功利且急切的形象大不一样。这位世家公子,似乎比朝阳还要明媚些,好一个满庭生辉。尹鹏颜相貌端正,但不过普通,说到赏心悦目,与王贺相比,还差了一些。
王贺玉立庭院向尹鹏颜行礼,声息温柔悦耳,唇齿之间,言如珠玉,缓缓流淌:“绣衣使者文牍校尉王贺,见过直指使者。”
尹鹏颜道:“我宿疾未愈,无法回礼,还请翁孺先生见谅。请坐。”
上司叫出自己的字,王贺知道他早已做足了功课,更加屏气凝神,以免出错。无庸雉奉上清茶和水果,摆放在庭院里的石桌上。王贺向女主人致谢,礼数妥帖周全。连无庸雉这样受过严格礼仪训练、一向孤傲挑剔的人,都找不出他的毛病。
尹鹏颜目光炯炯,看向王贺双眼之间:“一切事项,卫尉已向你说明,我不赘述了。再过一月,大军即将集结北上,而隐遁在我们内部的奸细还没有着落,天子实在忧心。我们的任务,两个,一则查出前将军自杀的诱因,一则清除蛰伏军队的细作。”他隐匿了另一个重要的任务:追查冢蜧。此事极度机密,不说为妙。
王贺早已明了事情的因果,亦想到一些对策,却故作愚钝,满脸疑惑地道:“都说向导有问题,全部撤换不就行了,为何还要大动干戈?朝廷派员追查,弄得一支出征前的军队互相猜忌、人人自危、自折士气,得不偿失啊!”
这句话问得很有心计,目的在于窥测尹鹏颜的真实意图。
尹鹏颜不喜欢互相试探,索性把话明说:“翁孺先生尽可直言,不必顾虑,你我坦诚不疑,才能办好天子交代的事。”
经此一问,王贺看出尹鹏颜是个明白人,不再绕来绕去,直言道:“军中向导,算上备选的,多达三百一十五员,可以肯定大部分是好的。培养一个堪用的向导,动辄数年,如果因噎废食,全部清除,大军的征进必遥遥无期。”他举杯唇角,饮了半口茶,接着道:“另外,当前对匈奴作战,我们已经占据绝对的优势,从戎立功的机会千载难逢、回报丰厚,而危险越来越小。向导一职,既不用冲锋陷阵,又能建功立业,今后卸甲退役,还能凭借资历与本事谋得使者的身份,代表大汉周游列国,名利双收,成了一门大有前途的生意。因此,不少官宦富贵人家送子弟到军队充任此职,下走估算了一下,六百石以上官员举荐的人,不少于一百;皇亲国戚安插的人,不少于三十;富商巨贾购买的名额,不少于六十……”说着打开身后的书囊,取出一份色彩斑斓的卷宗放到桌上,往前推送三寸,是一本向导名册。
尹鹏颜翻阅数页,粗略看了两眼,里面详细记载着汉军向导的家世来历、品行功绩,不禁暗自吃惊,想不到一日之间,王贺竟然调查出这样重要而详尽的情报。由他充任文牍校尉,真的是一等良选。
王贺手指卷轴条目上的红色:“直指使者,你看,这些都是惹不起的人。砸了他们的饭碗前程,你我死路一条。”
为方便上官阅读记诵,王贺用七种颜色将向导分成七类。其中,朱砂涂抹备注的显贵非常,皆为一触即死的凶神。
尹鹏颜合上卷宗,以掌覆盖其上:“校尉辛苦了,你的资料十分重要。”
“石渠阁和天禄阁设有典藏案牍的库房,琳琅满目、浩若烟海,令人叹为观止。”王贺轻轻一叹,显得萧索落寞,又带着几分怡然自得,“可惜,青灯黄卷,枯燥至极,又无金银又无富贵,长年乏人问津,积灰三寸。五千郎官,我是唯一浸泡其间的人。”
本朝,公文也染上了官僚制的通病,用来欺上瞒下,“缘饰文字,巧言丑诋”。公文壅滞庞杂,效率低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那些聪明的官吏,都是不会、不愿在案牍耗无益的时间和精力的。
“如今朝野作风虚浮到这种程度了?”尹鹏颜道,“除了校尉,还有人关注这些典籍吗?”
“还有一人,太史令司马谈的儿子司马迁。元朔三年,他二十岁,开始游历天下,从京师向东南,出武关至宛,南下襄樊到江陵。渡江,溯沅水至湘西,折向东南到九嶷。北上长沙,到汨罗屈原沉渊处凭吊,越洞庭,出长江,顺流东下。登庐山,观禹疏九江,辗转钱塘。上会稽,探禹穴,观春申君宫室。行姑苏,望五湖。向北渡江,过淮阴,至临淄、曲阜,足迹遍及齐鲁,观孔子留下的遗风……此时,他或行至鄱、薛和彭城一带。下一步,他将前往秦汉之际豪杰人物的故乡,楚汉相争的战场,经沛、丰、砀、睢阳,至梁,回到长安。”王贺两眼放光,热切地道,“我常与他躺卧案牍之上读书吟咏,畅谈终夜不觉困倦。”
尹鹏颜听了他的讲述,由衷佩服:“本朝开国丞相萧何,掾吏出身,辅佐高帝进入关中。当时,嬴氏皇族搜刮天下,经营咸阳数百年,宫室巍峨,府库充盈,美人如玉。众将争抢金帛女子,唯他弃而不取,一头扎进档案馆,抢收律令图书。仰仗萧何对文书资料的收集和掌控,楚汉逐鹿,汉具知天下地理形势、户口强弱,在斗争中占尽先机,萧何也据此巩固了自己无可替代的地位。你和司马先生,是萧相国一般的人啊!”
面对这番褒奖,王贺毫不谦让,昂然道:“天意若钟情于我,做一个名相,也不算甚。”他进门谦卑,言辞小心,一旦登堂入室,立即绽放出满目华彩。他口气虽大,但才配其志,并不显得突兀虚妄。
无庸雉奉上饭食,两人用过早餐,说了些闲话。时近中午,该办正事了。尹鹏颜问道:“下一步校尉可有打算?”
王贺还来不及回答,无庸雉恰好添茶近前,动了嬉戏之心,在一旁笑道:“不如你们写于竹简上交给我,我看一看,是臭味相投,还是同床异梦。”
王贺笑道:“与直指使者同床的,可不是我。”
无庸雉愠怒,满脸红彻,丢下茶具进屋去了。
一个初任官员,第一次面见长官,竟然出言戏谑,冒犯上司的内眷,这是极其失礼和危险的行为。王贺一开始展现出来的风度翩翩、深谋远虑,被这一句话击得云消雨散,暴露出他的本来面目。这人一直屈居下僚,郁郁不得其志,真正的原因,就在这一点点失德轻薄之处。天子明察秋毫,真的没有看错人。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事情的进展,不久便被宾主忘掉。
日上三竿,天地一片光明。趁着怡人的暖意,两人蘸上茶汁,各自书写,然后将手心一照,不禁相视而笑:
楼兰箭庐。
[1]期门军,建元三年置,选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组成,地位近郎官,执武器随从皇帝出行。因“期诸殿门”,故称期门,隶属郎中令,皆勇武智能之士,出了很多名将。
[2]太史令、太乐令、太祝令、太宰令、太卜令、祭酒、博士、中散大夫、谏议大夫、议郎、常侍谒者、南北宫卫士令、左右都候、考工令、符节令、侍御史、御史员、郡丞、长史、县令皆六百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