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日身穿匈奴服色,手持汉官符节,长身玉立,笑意盎然,温声道:“直指使者前来抚远,吊唁还是闲游?”
尹鹏颜唇齿干裂,嗓音嘶哑,沉声道:“吊唁。”
金日道:“我似乎听到直指使者喝止点火,此次祭礼有不合礼法之处吗?”
仓促之间,尹鹏颜不能应答。
无庸雉道:“侍中,看来你和义渠昆邪的仇恨,依然没有解除啊?”
金日道:“我和他有嫌隙不假,但我不至于心胸狭窄到报复一个死人。”
无庸雉缓缓走近,用仅有周围数人可闻的声音道:“你既然不存报复之心,为甚用桃木来点火把?你不知桃木辟邪,会损害魂魄吗?义渠昆邪三五百年之内,无法转世为人了。”
金日神色不变:“做人有甚好的。”他面向匈奴部众,两手前伸,朗声道:“收了兵器,好生待客。”
众人轰然响应,大地上卷起阵阵松涛。
金日道:“尹先生,你是我的朋友。来,我们进镇饮茶。”说着过来携了尹鹏颜的手,匈奴卫士替众人牵着马,昂然穿过人群。
刀枪入鞘的声音、武士后退的声音、鞠躬行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其声势之大,令人胆寒。
金日道:“诸位,不要愁眉苦脸,你们平安了。不必担心,他们个个都是守法良民。”
王贺冷冷道:“在侍中手上他们才遵守法制,哼,不然这些人连朝廷命官也敢猎杀。”
金日停住脚步,眼里闪烁着坚定温和的光芒:“不,不是在我手上,是在陛下手上。这漫山遍野的人啊,皆大汉天子的子民。我向你保证,半月之后,类似的事件绝不会发生。没有谁比逐水草而居、跋涉风沙的匈奴人更渴望安定的生活。”
王贺道:“下走拭目以待。”
宾主来到镇内一个不起眼的客舍,金日立于门前,以主人的礼节躬身相邀。
沮渠倚华道:“侍中住这里?”
金日道:“暂住。”
沮渠倚华道:“为何不像义渠昆邪一样盖一栋宅邸?”
金日道:“时间紧,还来不及。”
王贺道:“侍中借居客舍,每过两天换一家,不是来不及建盖府邸,而是担忧一旦固定,族人早晚来往形成一股私人势力。下走猜得不错的话,过上三五个月局势平静了,你会上书朝廷,放弃这块地盘,重回未央。”
众人脸色大变——原来,王贺一向胆大包天,依然自作主张,暗中调查金日,搞清楚了对方的行踪和生活习惯。他违抗天子禁令,隐瞒终止调查的指令,差点毁灭了整个团队,好不容易涉险过关,怎么不汲取一点教训呢?
金日却不生气,依然是一副雍容大度的样子:“校尉消息如此灵通,下走佩服。平时除了替绣衣使者服务,还接着其他人的活计吗?”
反击开始了。
这句话杀伤力甚大,绣衣使者尚未启动对金日的调查,而王贺早已展开行动。从好的方面来说,他可能领受了朝廷的密令,从不好的方面来说,他可能受一些阴诡势力的差遣——对付天子喜爱的少年才俊,你意欲何为啊?是不是对天子不满呢?
大家推测绣衣使者内部出了奸细,如今金日一提醒,这个奸细的身份,坐实王贺无疑了。面对沮渠倚华的目光,王贺躲闪退避,不敢直接对视。
尹鹏颜道:“我向侍中诚挚致歉。李将军一案,天子准我便宜行事。我奉差以来,把秩五百石以上的官吏登记造册,盯梢监视,希望寻觅到一些线索。你升任侍中,职级满足条件,自动纳入监视名单,我部文牍校尉的部属立即跟进。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我马上撤走耳目,还侍中清净。”
此时已经走到屋内,分宾主坐下,金日笑道:“你们刺探朝廷官吏,陛下知道吗?你们刺探的对象,仅仅是匈奴人,还是全部官员?直指使者不必撤走什么耳目,昨夜,跟随下走的一名侍从不慎坠井死了,我缺人手,这个耳目让他继续留在身边吧。”说完行了一礼:“诸位稍坐,我去煮一釜茶来。”
他的身影一出房门,王贺颓然坐下,面如死灰——休屠王的儿子,鬼神一般的人物,太聪明、太凶险。王贺十分懊悔,不该自作主张轻易冒犯他。金日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不明就里的人听不出什么,局中人一听,好似泰山崩塌,黄河泛滥。他的话有许多层意思,可谓句句诛心:
第一,你们不经天子同意,擅自扩充职能,放纵权力,调查大臣,这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第二,如果你们不是调查全部大臣,而仅仅针对匈奴人,指向如此明显,匈奴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要为匈奴人多次的反抗,包括围攻期门军、北军事件,负主要责任;第三,这个调查我的密探,我已经丢到井里了。
众人枯坐良久,相对无言,沮渠倚华一拍桌子,指摘道:“王贺,你又一次擅自行动,竟然往天子宠信的匈奴王子身边安插眼线。你想害死我们吗?”
王贺道:“我的错。”
沮渠倚华道:“向天子告密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王贺委屈地道,“你不明白吗,天子最讨厌的人是我啊。告密这种事,不是心腹才能做的吗?”
沮渠倚华冷笑道:“不是你,难道是我?尹先生、田公、朱君和我,谁像奸细?谁像你一样汲汲功名,整天渴望立功幸进?不是你是谁?”
王贺无可辩驳,唯有喟然长叹。
尹鹏颜道:“向陛下奏报之人,绝非翁孺。”
王贺眼神一亮,好似旱了许久的庄稼逢得一夜春雨。
沮渠倚华叫道:“尹先生,你不必替他遮掩开脱。不是他,难道是我不成?”
尹鹏颜道:“我们这个团队,确实有人把一些重要的情报第一时间告知天子,但这不是告密,应该叫报告。我保证,这个人,绝对不是他。”
沮渠倚华道:“不经尹先生同意,私自报告就是告密。”
尹鹏颜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但绣衣使者是天子的绣衣使者,有人向天子呈报事情,岂能以告密论之。”
沮渠倚华道:“你这样糊涂,一味包庇,丝毫不讲原则,以后你手下奸伪不法的事件会越来越多。绣衣使者这个组织在你手里组建,传统太差、血脉含毒、懦弱暧昧,迟早因为纪律不严、各行其是而遭受灭顶之灾。”
女人的直觉,有着天然的敏锐性。对于这个判断,尹鹏颜无言以对,他真的过于宽纵了。
大家话不投机,许久不出一言,一片沉静中无庸雉轻声道:“金日寥寥数语,让我们这些共同患难、经历过生死的人吵成一团,彼此猜忌,以致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我们不应该对这个人保持敬畏吗?”
路博德躺在终南汉宅的房顶上晒太阳,慵懒地舒展身体,显得好生惬意。他攀爬房顶不靠梯子,而是直接踩着庭院里堆积成山的砂土轻松登顶。
终南汉宅的选址下了一番苦功,抚远镇方圆五十里此处最高,俯览全镇,从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法窥探它的内部。七百期门军挖掘了半天一夜,挖出的土方堆满屋子、院子。站在宅邸外面往里看,一切与平常毫无区别,仅仅是多了一些士兵严密守卫。
路博德的秘密行动,全镇居民一无所知,他完全不必顾虑引起什么麻烦。但是,他的表情看似从容,内心却惶恐不安,万一工程推进不力,不能尽快挖出木偶,或挖掘时发生事故,损伤士兵,都无法交代。
宫中贴心人冒死透出密信,说天子惊疑,白天小睡时梦见好几千木头人手持棍棒袭击他,霍然惊醒,从此感到身体不舒服,精神恍惚,记忆力大减。
山岭下,许多放牧的人也在悠闲地晒着太阳,似乎路博德同他们一样。其实,这位卫尉高官早已外热内焦,处境不如一个卑贱的牧民。无官一身轻啊,上天真的爱王侯将相吗?未必,我看他对贩夫走卒也不差啊!
府门缓缓洞开,又缓缓合上。两名士兵拿着锄头、铁锹往土山上挖出台阶,一人缓步踏足,走上屋顶,踩着瓦片行至路博德身边躺下,眼望蓝天。
路博德道:“尹先生,你总算来了。”
尹鹏颜道:“我同样杂事缠身,焦头烂额,对你于事无补。”
“从原来我们扎营的荒地掘进应是很快的,但在匈奴人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计划已经行不通了,只能从终南汉宅下手。”路博德道,“我找人测算过,挖到原来安放棺椁的地方还需五日。因为不知棺椁下通道的深浅,掘开地面找到它,取出木偶,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尹鹏颜道:“你有办法了?”
路博德道:“我是得了一个主意才敢躺着晒太阳,不过,这个计策搞不好就是杀头的重罪,因此忐忑不安,辗转反侧。你看,瓦都压烂了。”
尹鹏颜道:“这个救命也要命的计策,是王贺替你想的吧?”
路博德道:“对,他一早来过。”
尹鹏颜道:“你派兄弟到市镇找匈奴人买木偶,我全部拦住了。”
路博德一时失望一时释然,半晌,心有余悸地叹息道:“唉!”
尹鹏颜道:“一旦期门军买来木偶,你拿去向天子交差,宫中定然私下审问采买之人,巫蛊之术的证据就会指向你。将军,抄家灭族,即在眼前。”他声音虽轻,字字如针,扎得路博德的一颗心如刺猬般。
路博德满面焦黑,翻身而起,左看右看,纳头便拜,沉声叫道:“万幸先生救我!方才我昏了头,听信王贺这厮。我一定老老实实挖,直到找到全部木偶。”
尹鹏颜笑道:“不过,期门军求买木偶一事,还是有益处的。”
路博德两眼睁圆,不知尹鹏颜打的什么算盘。
尹鹏颜道:“你的弟兄求买木偶,问了好几个人,真正制木偶、卖木偶、买木偶、埋木偶的人会收到线报,产生警觉。他一动,或将留下痕迹,我们就可能揪他出来。”
路博德拱手行礼,表示佩服。
尹鹏颜道:“但是,卫尉,请记住,你的人绝对不能沾上木偶,一碰,天子就会认为你拿假的骗他。他震怒之下,你和这些弟兄将化作填平於单大墓的泥土。这个墓穴还得挖,一挖到底。毕竟,陛下十分忌讳巫术,一直在担忧,以致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路博德悚然心惊:“是呀是呀,我听说了,君上方寸大乱,宴会上唱祭祀的歌曲。他真的受到诅咒和蛊惑了吗?”
尹鹏颜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世间哪有咒死人的法术?但对于陛下而言,心理暗示的效果是极其明显的。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写着你名字的木偶扎满铁针,贴上符咒,深埋阴森恐怖的棺木里,跟蛇鼠鬼魂为伴,你怕不怕?”
路博德道:“我怕极了,一想到这种事就恶心。所以,我将尽快挖出木偶,以慰君父。”
尹鹏颜道:“将军还做漏了两件事。”
路博德急道:“先生快讲,哪两件?”
尹鹏颜道:“第一件,拨一百士兵,拆了偏殿;第二,选三十精细之人,换上民服,轮流到於单大墓前烧香。”
路博德一脸迷茫。
尹鹏颜道:“砂石松软,墓道无法持久,挖了几天,一旦塌了又要重挖,空耗时日,人家以为你消极怠工,到时百口莫辩。用偏殿的木材支撑通道,避免再次坍塌,等待天使来看,证明将军你确实掘进了,这样能破除你伪造木偶的指摘,免除你杀头的祸患。至于墓前安插细作,因为那是另一个出口,没有你的弟兄看着,一旦有人潜出墓穴趁乱混迹于黔首,很容易逃走的。”
路博德大叫一声,跳起来再次跪拜,瓦片纷纷掉落,碎了一地。
尹鹏颜叫道:“罢了罢了,卫尉啊,你这个礼节是拜死人的,快起,快起!”
路博德道:“活人哪有先生这样的大才啊,鬼神莫测,鬼神莫测!”
听罢这话,尹鹏颜两眼一黑,肺腑一阵寒彻,战栗不已,仿佛墓穴深处也埋着一个他的木偶——此时,他才真切感受到刘彻内心的惊惶,是有多么蚀骨。
“哦,还有一件私事委托将军办一办。”过了许久,尹鹏颜道。
路博德大喜:“我欠尹先生情,时刻望报。幸有差遣,我立即去办、办好。快讲!”
尹鹏颜道:“选一精细军士,换穿民服,趁夜黑风高避开人的耳目,爬上於单大墓墓顶,去数一数拳头大的酒卮有几只。超过十一只,立即报我。”
他说得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路博德愣了。
“可以吗?”
“这,这个……”路博德狐疑道,“没问题。可是……”
“记住,是整整齐齐面朝龙城方向摆放的酒卮。”
金日走在抚远镇的街道上,沮渠倚华、无庸雉左右跟随。金日真诚地道:“两位小娘看中什么尽管拿走,我来付钱。”
沮渠倚华道:“我不要首饰、胭脂和衣服,我要木偶。”
金日苦笑道:“这种用来施行巫术的木偶,制作人的身份极其隐秘,不会泄露的,我们根本找不到卖家。”
沮渠倚华道:“义渠昆邪,不,那个诡诈的冢蜧,或者说於单太子,是怎么买到的?你不会告诉我,他是亲手拿刀雕刻的吧?”
金日幽幽道:“这个问题,你最好问问义渠昆邪、问问於单。”
沮渠倚华打了一个寒战:“你不要吓我,我到哪里问他们?”
金日闻言,笑意似一缕光自眼前一闪而过。
沮渠倚华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会不会雕刻木偶?”
金日道:“不会。”
沮渠倚华道:“我不相信。义渠昆邪杀了你的阿父、八千族人,你没想过刻个木偶诅咒他?”
金日道:“我不诅咒他,我用行动杀他。诅咒是弱者无用的、臆想的武器。”
沮渠倚华揪住他的双臂,叫道:“好,你终于招供了。你说你杀了义渠昆邪,你就是冢蜧。”
金日满面无奈,用眼神向无庸雉求救。
无庸雉笑道:“妹妹,不要闹了。”
沮渠倚华道:“姊姊,你亲耳听到金日说他用行动杀义渠昆邪。”
无庸雉道:“两年来,侍中以戴罪之身困居冷宫,与御马寸步不离,自领了坐镇抚远的诏令才第一次出宫。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和什么人说过话,一切细节按律内宫皆详尽记录。你不相信,尽管去查。”
沮渠倚华道:“他族人众多,遥控指挥即可,何必自己动手。”
无庸雉面带苦笑,两手抱于胸前,不再和她胡搅蛮缠。
金日道:“无庸姬,你洗刷了我的冤屈,你想买什么,尽管开口。”
这本来是一句客气话,没承想无庸雉当了真,她收起笑容,当街站定,伸出手来正色道:“石漆。”
金日变了脸色,片刻后颇具意味地道:“无庸姬真是见多识广啊,连这种奇异的东西都知道。”
无庸雉与他眉目对视,沉声道:“这个东西,烧毁弱水置,烧死里面一切人畜,包括百余名汉军将士;这个东西,烧掉义渠昆邪的尸身,一丝痕迹未曾留下,一切秘密化作青烟。我亲眼所见,岂能不知?”
王贺登山,尹鹏颜下山,两人相遇,心照不宣,一起走向山林。
王贺道:“焚烧义渠昆邪尸身的东西,确认石漆无疑了。”
尹鹏颜道:“这东西用不好害人,用好了不得了。”
王贺道:“金日为何急急烧毁义渠昆邪的尸体?”
“为义渠昆邪实施火葬,而且急不可耐地速速烧掉,可能是匈奴人的自发行为,也可能是休屠部的人主导了这件事,一则复仇,将其挫骨扬灰;二则消除影响,让义渠昆邪彻底消失,不像於单一样成为一个精神图腾。”尹鹏颜道,“如果排除了上述原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王贺面色一沉:“尸体有问题。或许,不是义渠昆邪的。”
尹鹏颜眉宇深锁:“我想到这一层,因此急急赶来,希望亲自仔细查验,作出判断。”
王贺道:“烧掉了,一切都不可能复原了。”
两人踩着枯草缓缓行了百余步,王贺道:“期门军从终南汉宅抬出义渠昆邪,他们查验过,详情记录在案,他们的证词很重要。”
尹鹏颜道:“头颅落地,面目全非,不好辨识。他们说,看身形,尤其是鬓角的胎记,应是义渠昆邪无疑。”
王贺道:“早知这样,我们当时无论如何紧急都应该亲眼看一看。寻一两个仵作扣下尸身,不使匈奴人拿去,也不至于留下那么多疑团。”
尹鹏颜道:“最近千头万绪,我们往往遗落了最要紧的事务。”
王贺忧心忡忡,转移话题:“那个向天子告密的人,你有眉目吗?”
尹鹏颜道:“暂时还没有。”
王贺道:“你真的确定,他潜藏在我们内部?”
尹鹏颜道:“确定。”
王贺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尹鹏颜道:“我说过了,天子暗示他这样做,以显示天威浩荡,无所不见,无所不知。”
王贺道:“天子故意让我们知道绣衣使者有他的眼线,这样的话,好比头顶悬着一把利刀,榻前伏着一道耳目,我们说话办事都会谨慎一些,从此不敢欺瞒天子。”
尹鹏颜苦笑道:“你我的性格一贯如此,喜欢自行其是,有些事自己掌握,不会立即奏报。天子来这一手,目的在于警告你我。”
王贺道:“事事奏报,必然坏事。尹先生,你和我坦诚不疑,我们办差还是因循旧例,该报则报,不该报则不报。”
尹鹏颜道:“善。”
王贺看着他道:“作为天子亲信和心腹的绣衣直指,想不到你竟然支持我这种离经叛道的建议。”
尹鹏颜道:“一味顺从,那是内廷的宦官。我们的第一职责不是听话,而是能够办事。你我作为天子的刀,杀不了奸人,砍不开乱麻,自然无用,一旦无用,我们这些掌握机密的人就将遭受灭顶之灾。这一分寸,天子是清楚的。我们便宜行事,他绝不会苛求。”
王贺道:“尹先生,奉教。”
金日望着西边辽远的天空,怅然道:“石漆,这件神奇的东西,很多年前我接触过。”
沮渠倚华精神一振,急问道:“酒泉郡的大火与你有关?”
金日充耳不闻,两眼空洞,陷入一种神奇的冥想状态。沮渠倚华还要追问,无庸雉拦住她。
片刻之后,金日回到现实:“河西之地一开始由西戎占领,后归乌孙,接着归属大月氏。我们匈奴人取自大月氏,休屠王、昆邪王分领其地。家父主政河西之时,从大月氏俘虏身上缴获一本传自西极的书——《石漆火术》,上面记载了提取石漆的方法。”
沮渠倚华道:“西极?”
金日道:“西方之极,太阳落山之处,比西域还西的神秘土地,据说要穿过银河一样宽阔的瀚海与大洋,跋涉数百日、航行数百日才可能抵达。”
沮渠倚华道:“令尊教过你这套方法?”
金日眼神暗淡:“没有。这本奇书突然失踪了。”
沮渠倚华讶然道:“这……”
金日道:“元狩二年,大汉天子令骠骑将军领兵两次进击河西,一次春季、一次夏季。第二次大战之前义渠昆邪约见家父,提出献土降汉。当时家父实力犹在,打算观望一下,不置可否。于是,义渠昆邪暗中与大军接触。他奉上的礼物,就是这本奇书。”
沮渠倚华、无庸雉听得入神,以前不知道这个宏大的历史进程里,还潜藏着如此的细节。
金日眼里痛意渐深:“家父闻说书籍落入义渠昆邪之手,十分震怒,到大帐责问他。义渠昆邪对盗窃一事供认不讳,当着双方部众的面跪在家父脚下,亲吻家父的靴子,求情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第一次河西之战汉军俘虏了他的儿子浑苏,不得不委曲求全,献上奇珍,保住儿子的性命。”
金日嘴唇颤抖,声音哽咽:“家父一时心软,同意不再计较。没想到这天半夜,义渠昆邪突然袭击我部……”
沮渠倚华望着无庸雉,两人心头一紧,侧耳倾听。
“义渠昆邪先行下手,持刀追杀我的家人,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无论老少,一概杀死,整个休屠部都乱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仓促无路,背着阿母躲到昆邪部的帐篷,无意间发现一桶炼制完成的石漆。我挟持了义渠昆邪的妾,浇上石漆,举着火把与追兵对峙。”金日惨然一笑,“恰在此时汉军到了,他们听信义渠昆邪的谗言,说我部骚动,他正在平叛,汉军因此继进,斩杀我部族八千余人。骠骑将军见我刚烈,动了恻隐之心,又因我擅长养马,而朝廷稀缺蓄马之人,于是网开一面,送入宫廷为奴。”
“做奴隶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和阿母、阿弟保全了性命,义渠昆邪再凶狠,也不敢进宫杀人吧。但我部精锐、长老,但凡有勇力、有威望的人,随后几年相继暴死……这些,与义渠昆邪脱不开干系。”
沮渠倚华听了他的遭遇,心中一阵剧痛,对这个表面春风得意、其实饱受折磨的年轻人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她不再咄咄逼人,柔声道:“据你所知,世间还有谁存着现成的石漆?”
金日道:“能提炼石漆的人,或许已经死绝了。经年来仅仅出现过两次,无庸姬你运气好,两次都亲眼见证了。我仔细盘问过主持义渠昆邪葬礼的祭师,问他所用石漆取自何处。他说,今日一早此物出现在他的卧榻之侧,上有一张锦帛,交代他用于义渠昆邪葬礼。如此一来,义渠昆邪必脱人间罪恶,上得天廷。”说后面几句话时,金日已经咬牙切齿,浑身颤抖。
沮渠倚华道:“你放心,义渠昆邪上不了天堂,他一定在地府偿还他的罪孽。”
无庸雉道:“酒泉那把大火,无疑是义渠昆邪和赵信的手笔。说来说去,当今之世,真正掌握石漆冶炼秘术的,仅有义渠昆邪一人?”
金日道:“未必。义渠昆邪把书献给了骠骑将军,在这期间,不知什么人接触过,什么人抄录过。”
无庸雉道:“虽然这条线索十分模糊,但总比丝毫头绪没有好。侍中,谢过。”
金日苦笑道:“两位小娘,难道你们打算赶赴骠骑将军的军营,亲自质询将军,问个究竟吗?”
沮渠倚华抿抿嘴,道:“我们自有主张。”
王贺下山进镇,闻着饭菜香味,正感饥肠辘辘,忽见沮渠倚华在一个食肆向他招手。他精神一振,快步而入,笑盈盈地坐下。店家佣送上饭菜,两人用了半个时辰,其间沮渠倚华向王贺讲述了一遍石漆书籍的传闻。
王贺沉吟道:“石渠阁、天禄阁。”
沮渠倚华微微颔首:“大军接受战利品,尤其取自异族的贵重物品,按律一一登记,但凡有人接触都会留下查阅、借用的痕迹。像记载石漆提炼方法的奇书,通常作为奇闻异录,藏于这两个地方。”
王贺道:“我立即前去。”
墓道一时挖不开,久等无用,王贺向尹鹏颜请准,东返长安,试图寻找到一线光明。他骑马走出抚远镇,见沮渠倚华一身劲装早已等候在路口,不禁心中一荡。两人并辔而行,但觉风光绮丽、时光美好,不知不觉已然进城。
未央宫西北,一栋古朴庄重的石木混合建筑耸立在桑槐之间,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写着“石渠阁”三个篆字。建筑周围以磨制石块构筑成渠,渠内导水,围绕盘旋。这里,不但是大汉的档案典籍收藏机构,还是学术讨论研习场所。
秦朝末年刘邦率军攻入咸阳,萧何收集秦朝图书典籍、档案,于未央宫北侧建造石渠阁、天禄阁用于储藏,相当于大汉的国家图书馆和国家档案馆。
始皇时期焚烧《秦记》以外的书籍,颁布“挟书之律”,禁止民众私藏图书,导致大量文献损毁。西汉初年继续沿用此律,惠帝时废止这道律法。刘彻积极收集整理图书,设置写书的官位,经过无数人不懈的努力,终于重新整理出秦末散失的部分书籍。目前,石渠阁藏书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
王贺、倚华翻身下马,将马拴在石柱上,收敛心绪,屏气凝神,在水池边剔除了鞋子上的泥垢,清洁了面容,仰望高峻的阙楼,怀着朝圣的心情久久伫立。石渠阁对于他们而言,是比未央宫还神圣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邦国,形形色色的风物,迥然各异的风俗,不同肤色、种族、语言、服饰的人们,广袤土地上神奇荒诞的传说,军人、商人、旅人们九死一生的冒险经历,这一切,都汇聚阁中,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痴狂的诱惑吗?
许久,两人缓缓走上台阶,恭恭敬敬跨过门槛走进内院。馆中仅有数名年迈的书吏,或端坐抄写,或倚墙诵读,或晾晒经书,显得十分悠闲从容。王贺满目含笑,依次见礼。
一位面容清瘦的老书吏迎上前来,笑道:“翁孺先生,许久不见。”
王贺满面春风:“晚辈十分思念褚先生,可惜琐事缠身,无福消受这般清净。”
褚先生道:“青春年少,美人在侧,官禄加身,春风得意,翁孺,你让我们这些老朽羡慕不已啊!”
王贺道:“算不得美人,不算太美。”
沮渠倚华秀眉微蹙,轻喝道:“不美,什么才叫美?”
众人闻之大笑。
王贺道:“请问子长最近来过吗?”
褚先生道:“来过。但是,来过没来过全无区别。”
王贺一半欢喜一半疑惑。
“他结束游历回京来了,见过父母,第一时间便至此处。”褚先生道。
沮渠倚华来了兴趣,含笑问道:“都去了哪里?”
“他写给朝廷的报命文书我看过,墨迹未干。”褚先生满面红光地道,“此行壮哉——他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嶷,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
沮渠倚华道:“哎呀,大半个汉土都走了一遍,可以想见,花费繁巨。敢问,他一介布衣,钱从何出?”
想不到小娘子另辟蹊径,问出如此偏门的问题,褚先生语塞。
沮渠倚华道:“据说,司马家祖上做过铁官以及掌管长安集市的市长,得钱的渠道还是挺广的啊,哈哈……”王贺与司马迁相知投契,到处传扬他的美名,向倚华讲述过司马家的渊源来历。
话未说完,褚先生大怒,作势打人。王贺大窘,连连告罪,把沮渠倚华扯至身后,转身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子长此行担负着朝廷给予的使命,搜集散落各地的历史文献,因此乘坐朝廷提供的公车,衣食皆有保障。先生啊,子长何在,我须见他。烦请……”
“在与不在,全无分别,他与我说过两三句话,拱拱手就躲藏到书库,再未露面。”褚先生神色稍缓,“倒是我那幼孙,今年三岁,甚是爱他,寸步不离,跟进去了。”
王贺道:“我记得贤孙名叫少孙,小小年纪便爱学问,大赞。君家出身沛县,与天子同乡,以后做个通晓史事、掌管书籍文典的博士,光大门楣、传扬千秋。”
褚先生道:“此子天资有限,非缘附骥,其力不足自存。能追随子长做些增补修缮的小事,便也不负生人一场。”他话语谦虚,但面上满满的骄傲欣慰之色。
沮渠倚华道:“他进阁几个时辰了?”
“四日半。”
沮渠倚华惊叫道:“还活着吗?”
褚先生苦笑道:“自然活着。”
沮渠倚华道:“确定?”
褚先生无语。
王贺道:“你放心。他随身携带一个肥大的布囊,背着干粮、清水,不惧饥渴,历来如此。”
褚先生捋着胡须含笑点头。
正交谈间,阁外一阵喧闹,数骑快马嘶鸣驻足,十余内臣和期门军吏簇拥着一名黄门侍郎阔步而入,高声叫道:“司马迁接旨!”
褚先生上前迎客,殷勤道:“中官来了,许久不见。”
“下走进京游历,受天子征辟暂任现职,领六百石钱粮度日,迟早要走的。先生这般称呼,过于见外了,直呼下走名姓即可。若再叫错,少孙的功课我可不管了。”黄门侍郎道。
褚先生笑呵呵地改了称谓,亲切地道:“敢问王式公,朝廷要给子长任官吗?”
“前些天与人研习《曲礼》,告假半月,今日一早点卯办差,接的第一件差遣就是好事。”王式道,“不仅任官,而且是亲随之官。”
褚先生大喜,比自己得了功名还欢悦,亢奋地道:“确实是天大的好事,子长之学识阅历亘古罕有,他获得封赠,一定能光大我汉家文章,传承滔滔文脉。”
王式顾盼左右,看到同为郎官的王贺,笑道:“故人也在。”
王贺、沮渠倚华上前见礼。
王式道:“两位差事办好了吗?想不到你们还有闲暇进阁读书。”
王贺道:“下走前来不为读书。”
王式道:“不读书,莫非陪伴佳人游弋京城吗?好一个闲情逸致。”
沮渠倚华道:“你休构陷好人,我们没有偷懒,我们千里迢迢赶来这个堆放废旧物品的地方,是一心为公。”
众人听了讶然。褚先生怒气勃勃,训斥道:“荒谬,石渠阁是堆放废旧物品的地方吗?”
沮渠倚华犹自不服,正要开口折辩,王贺赶紧拉住,上前两步把她隔在身后,不停作揖赔罪。
说话间已经过去半刻钟,王式道:“司马迁怎么还不出来接旨?”
众书吏道:“回禀中官,我等进去催促数次了。”
王式佯怒道:“天子的诏令一直等他?岂有此理。”
沮渠倚华从背后伸出头来:“不会真的死了吧?”
王贺十分尴尬,拉着她出了阁门,推推搡搡走到门口。里面正在办理任官的大事,他们作为闲杂人等不好一直滞留看热闹。又等了一刻钟,王式与扈从昂然而出,褚先生手捧诏书屈身紧随,至门前行礼送行。
褚先生道:“司马迁中邪了,竟然怠慢中官,下走立即告知太史令,打折十根柳条,禁足十天,不准读书。天子驾前还请中官多多美言,替司马家遮掩一些。”
“罢了罢了,我得罪谁也不敢得罪他啊!他一支笔,胡乱写我几笔,我就遗臭万年了。”王式苦笑道,“先生,你可千万小心,司马迁如今已得郎中之职,秩比二百石,打不得、关不得。你提醒太史令,他若忍不住气动用私刑,廷尉就要拿他问罪了。”
褚先生摇头叹气:“无论多贵的官,太史令总归是他阿父。”
王式道:“不然。世间许多做阿父的,父以子贵,依靠儿子彰显名声,这才为人所知呢。”
沮渠倚华撇嘴道:“县令都六百石,二百石小官,打了又如何?”
王式道:“小娘错了。放眼天下,六百石官、两千石官皆打得,这二百石官打不得。陛下知晓司马父子写史的宏图,相信他们能记录和讴歌我们伟大的时代,特意安排司马迁随侍左右,进入历史现场。以后,司马迁只要谨言慎行、用笔周正,得天子喜欢,便一生顺遂,高官得坐、厚禄得食。”
“读书人不可轻视,写字人不能小觑。”他兴致甚好,看来也不忙,抖抖衣襟,坐于阶上,说出一席话来,“有个词叫‘望文生义’,如今用作贬义,但‘望文’,真的能够‘生义’,看清一些本源本质的真义。文字作为人类破除蛮荒的密码,似乎神授。它是一种比整个地府的火还烈、比整个人间的刀还利的神器,它成全和毁掉的人,车载斗量、数不胜数,多如沧海之沙。无论王治时代还是帝制时代,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文官汇聚成的江海,数千年来,一切要紧的,生死攸关的,皆写在简牍上;一切珍贵的,众人热爱竞逐的,皆印在简牍上。军中虽呈武象,执掌权柄的却是读书人。升迁进退、粮秣补给、行军作战,哪一项不由文字勾连通达?一道命令寥寥数语,一块钱钞薄如蝉翼,小则关乎个人进退,让矮小的平添威势,贫贱的瞬间高贵,僻野为闹市,仇寇成良朋;大者左右朝局时势,让萤火明如星辰,溪水咆哮似沧海,天地倾覆,改换日月。一页薄书,几点朱批,让农夫登上庙堂,士卒统御千军,享尽荣华,青史留名。一贴文书,寥寥几句,让将相阶下为囚,富商败身丧家,声名狼藉,亲朋星散。多少名臣宿将,位高权重,显赫一时,若无文字记载,百年之后,不过腐土一抔。多少寻常百姓,僻处山野,籍籍无名,有缘在诗词典籍里一笔掠过,千载之后,余音袅袅。因为亲近文字,穷困山乡的孩子也敢深藏希望,寄托将来。因为手捧书本,出身世家的子弟更加高贵从容,宠辱不惊。百千年前的忠奸善恶,谁曾见过?裁定忠奸,分辨善恶,一言九鼎的,除了文字,还有什么?即使贵为天子,权势所至,也不过百年之间、四海之内,哪里比得上昏黄油灯下,挥动狼毫标注青史的书生呢?一个人只要读书,就有可能从民到兵、从兵到吏、从吏到官,直至蟾宫折桂,宰执天下。一个人只要读书,就与广阔的世界兼容共通,古往今来,四海之内的能人贤士,亦师亦友。一个人只要读书,就拥有了看见远方的慧眼,通透古今的慧心,顺和大道的慧根。字,同样的字,不同的组合,形成不同的文风,有的高远豁达,有的激情澎湃,有的温馨惬意,有的闲适自然。书斋所在,斗室之内,书柜之间,沟壑密布,风云激荡。文字这样深邃,我们怎敢亵渎?文字这样伟大,我们岂能不真诚敬畏?所谓识文断字,不只认识几个字、能够书写记事这么简单,从文字里看到古人的敬心诚意,从文字中了解为人的行止操守,或许,才是我们读书人需要掌握的基本功课。”
王式高谈阔论,说得酣畅淋漓,浑身燥热、满面油汗——这正是儒者的自信和豪情。他直抒胸臆,似畅饮了一坛烈酒般快意,霍然挺身,一抖衣袖朗声道:“班门弄斧,见笑了。”拱拱手,大笑而去。
过得许久,子长依然不见踪迹。众书吏前来献策,一人道:“这满屋的书籍,短则三十年,长则一千年,藏于幽深,与鬼神为伴,平时很少有人翻阅打扰。子长孤身一人躺卧卷轴之中,肯定中了书魔。我们请太史令来,进去痛打一顿,令他清醒,救他性命。”
褚先生满脸无奈:“王公警告过,不能打、打不得。谁爱管谁管吧,我技穷了。”说着自院墙边折了一根柳条,塞到王贺手上,“翁孺,拜托了。”
王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沮渠倚华开心地咯咯欢笑,一把夺过柳条:“我替你去打,我最喜欢打人。”
众人重回阁内,王贺望着宏阔楼宇,正色道:“我们不去打扰他,让他好好读书。”
沮渠倚华道:“许久不见,你不想念他?”
王贺道:“他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他的功业将传承千秋万代,每一弹指都比珠玉还要宝贵,我们不能浪费他的时间。”
沮渠倚华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柳条一挥,蹦蹦跳跳跑向后院。褚先生追之不及,神色一肃,问道:“翁孺,你领了皇差,一直忙碌,许久不来读书。这次远道而来,为的什么?”
王贺道:“有劳前辈,晚辈找一本名叫《石漆火术》的书。”
褚先生怔住,显得十分迷惑,过了片刻,顾盼左右,问道:“你们谁看过这本书?”
众人纷纷摇头。
褚先生满面狐疑:“石漆?”
王贺道:“地下一种黏稠的黑色液体,采用秘术提炼之后,用火一点即燃,火力极其猛烈,触者皆成飞灰。”
褚先生沉吟半晌:“珍奇异闻库里或许会有,我去寻来。”
王贺行礼致谢,补充道:“这件宝物,据说是骠骑将军从河西取来的战利品。”
褚先生听了,停住脚步:“如此说来,老朽帮不了翁孺。”
王贺道:“为何?”
褚先生道:“骠骑将军年少,一向淡薄,视钱财器物为粪土。他缴获的战利品一样不取,大部分赏部下,至今没有一件送到石渠阁的库房。倒是大将军严谨,但有斩获,除天子恩诏赐予将士的外,都送交府库。如果寻觅大将军送来的斩获,我倒有些办法。”
王贺极其失望,思索良久,问道:“太公,天禄阁会不会有?”
褚先生道:“天禄阁存放国家文史档案和图书典籍,这既然是一部书,或可寻见。”
王贺一揖到地:“敬谢太公,我去了。沮渠姬,沮渠姬……”
听到呼喊,沮渠倚华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唉,找不到你说的那个子长,谁爱打谁去打吧!”说着将柳条一丢,拉着王贺快步走出阁门——她精研典籍,早已爱上这个恢宏博大的宝库,之所以口不择言、举止粗鄙,装成懵懂愚笨的模样,是让可能存在的敌人放松警惕,好趁机潜入侦察。
天禄阁距石渠阁不过七百步,顷刻即到。走到半路,王贺突然想到什么,抓住沮渠倚华:“等一下。”
沮渠倚华浑然不解,问道:“事情紧急,你还要等甚?”
“石渠阁、天禄阁典藏差不多,基本是互为备份的,防虫、防火、防盗,以防万一。一阁没有,另一阁也未必会有。”王贺道,“再说,天禄阁皇家藏书经过校勘、分类、编目形成定本,计有提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数术略、方技略七部分,共三万三千九十卷,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穷尽,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找不出来啊!”
沮渠倚华道:“仅从字面意思理解,有关石漆的书应该归属方技略。我们缩小目标,试一试再说。”
王贺道:“我之所以先来石渠阁,是因为和褚先生相熟。至于天禄阁,平时去得少,阁内书吏肯定要求我出示正式文书才准查找。”
沮渠倚华道:“两阁比邻而居,典藏互相辉映,必然经常来往,为何不请褚先生代为引见,请他们破例一次,省得往返耽搁时间。”
王贺击掌笑道:“好好好。”
两人折返石渠阁,再次剔履、净面,拾阶而上,众书吏笑脸相迎:“翁孺、小娘,又回来了?”
王贺道:“唉,下走未带官方文书,查阅不了阁内资料,还须劳烦诸位。请问,褚先生何在?”
一名书吏道:“他回房歇息去了,先生你与他相熟,直接过去相见就是。”
王贺行礼致谢,一边走一边道:“以前读书累了经常到褚先生处吃饭闲谈,他自备锅灶,烧得一手好饭。那些日子,实在美妙。”
沮渠倚华道:“别人都说你急功近利,但你说起这些吃吃喝喝的事,满眼放光,我知道你爱的不是功名,而是书读多了,凭空多了许多追慕先贤、建功立业的豪情,太想做事罢了。”
听了这话,王贺心意一动,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两人行至褚先生卧室外轻轻敲击房门,许久不闻动静。王贺正不知如何办才好,沮渠倚华鼻翼轻轻一动,神色错愕,颤声道:“血腥味。”
她奋力推开房门,眼前所见令人惊骇万端——褚先生胸口插着一把利刃,一动不动躺在血泊中,双眸一片晦暗,魂魄几乎散尽。
“啪”,长鞭出手,沮渠倚华四处搜检,防备敌人来自暗处的攻击。
王贺泪下,跪倒膝行,抱着褚先生哽咽半晌,喃喃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褚先生唇齿微动,王贺附耳去听,褚先生用尽最后游丝般的气力,断断续续道:“阁,阁,藏着《石漆火术》,我……”话未说完,血尽气绝。
王贺紧紧抱着褚先生嘶声恸哭,面目似暴雨冲刷的黄土山坡,烙出无数道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