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将尽之时,塞外传来战报,说匈奴单于增兵合围,范夫人城粮草、武器耗尽,又逢瘟疫雪上加霜。原本暗许内附的右谷蠡王迫于形势,拘捕了前来联络接洽的汉使甘夫、副使田甲,修书向单于示好。甘夫病重,遭此挫败病势愈沉,性命或将不保。
这一日正午,风霜酷烈,甲士已备。太仆尽出圣厩神驹,任将领们挑选。开春出师是为惯例,甘泉案耽搁了太多时间,此时终于从罪案里解脱出来,得以踩着春天的尾巴向虎狼巢穴前进,发起犁庭扫闾的最后一战。
武台殿上甲士云聚,皆掼铁甲,戴兜鍪,持利刃,负弓弩。刘彻身着冕服,头戴冕冠,气象威严。冕服为黑色上衣,朱色下裳,上下绘制章纹。胸前绣一团云纹,两肩绘日月图案,背部缀满星辰,所谓“肩挑日月,背负星辰”。
他轻抚霍去病肩背,无限喜爱颜色,温声道:“此大争之世,与文景时期已不相同,这个国家没有多少产业值得保守,南北辽阔、东西广大,无穷无尽,你我不必自困于一隅之间。非中正无以守承平,非轻锐无以应时变。吾不要什么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将军,吾要你这样锋利的重剑,长驱的骏马。不必改任何缺点,弥补缺点的成本太高,改来改去,不过平庸而已,迎合一生,又有多少富贵?不如集结全力,发挥优势,做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一位干脆直接的战士,建功业于当世留名于千秋。”
霍去病动容,心似瀚海流沙,热烈激荡,面向天子行予军礼。
卫尉奉上卷龙纹八服佩剑,中书谒者令呈上鎏金虎符,刘彻挥一挥衣袖,语调苍凉,沉声道:“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籍兵,数为边害。此时瘟疫横行,天在杀人,正亦用兵。吾取举国财帛、天下壮士,系于你的战旗之下。去吧,秋风起时,取单于首级,来未央见吾。”
霍去病领受御剑、符节,饮尽天子御赐烈酒,正待下阶上马,殿外急急奔来内臣常融,靠近石庆塞了一卷帛书,附耳低语,声音似受寒颤抖:“石公,祸事来了……”
最近石庆精神高度紧张,听了常融的话,心肝打战,慌慌张张展开绢帛一看,大骇,失手跌落了托载兵符的玉盘,脱口叫道:“啊!”
天子替将帅壮行,气氛何其庄严,竟出此等意外,刘彻愤怒,喝道:“石庆,你一向沉稳,为何慌乱?你是不是衰老到要死了?你们石家若丢了听话一件长处,活着都是奢侈!”手指常融,叱问道:“何事,快说!”
天威之下,常融肝胆皆裂,扑通跌倒,口不能言,嗓子破裂,失声了。
“君上啊君上,大军,恐不得成行了。”石庆的声音细若游丝,仅传到五步之内,“方才,绣衣校尉王贺归返衙署,手书邸报数十份,令吏员满城张贴,说已经寻到甘泉案的关键物证,证明关内侯死于骠骑将军箭下。他与天下约定,明日上午辰时初刻,济北田府门前,当场公示。”说着,跪下膝行,两手震颤,一张残损的缣帛高举头顶。
这份盖着绣衣衙印鉴的公告,画了一枚染血的箭镞、一截残损的箭杆,朱红的“昆明”两字灼灼如火,帛书上正文不过寥寥五十六字,但字字锋利、句句周全,直指甘泉案的诸多症结,恰似九天之上突降陨石文牍校尉王贺,运笔如刀、杀人见血、名不虚传。
高天之上,风云变色,霹雳乍起。殿外,虎符落地,自上而下跌落,逐级敲击着石阶,一连十数声脆响。
好不容易扬汤止沸,盖住了锅盖,现在,汤像油一样喷溅,不但锅盖被炸上了天,连锅都碎了一地。
刘彻矗立许久,表情混杂了人间诸色,看不出是悲是喜是怒,嗓音干涩,轻声问道:“如之奈何?”
石庆胆囊都要破了,嗓子里全是苦味,手足冰凉,抬起眼角向侍中金日?求救。金日?勉强保持平静,上前行礼,沉声道:“下臣建议,速传中尉。”
刘彻右手握拳,唇齿交错,一言不发,已然默许。石庆不敢怠慢,踉踉跄跄疾步出殿,亲自去请这位新晋的贵人。
整个长安城都在谈论一纸帛书。官府、兵营和市井交相议论,随即,舆论以长安为起点,化作剧烈的浪潮,以快马奔驰的速度向着三辅、关东、关西蔓延。过些时日,它将传遍西域、漠北和岭南,甚至传布到巨浪滔天的化外海岛。
天火汹汹,地火熊熊,烈烧、熬煮,以致鼎沸,受天威压制下来的舆情,以百倍猛烈的力度爆发,新旧两大军功集团的对峙再度上演,兵士脱离管束,携带武器离营,冲突不断。
春意转变成酷烈的朔风,直击风暴的风眼汉都长安。无数人各怀私心,迟疑观望,翘首等待第二日上午第一缕天光。
太常街内,王家祖宅济北田府正门前聚集了数百人,有官吏、兵士、百姓,还有使者、胡商,其中一定潜藏着郡国与外邦的密谍。他们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希望见证案件告破的一刻,亲历历史的拐点。
文牍校尉王贺虽然只是一名职级不高的京官,但他的祖上原本姓田,乃齐王后裔,西楚王朝济北王田安的曾孙、名士王遂的儿子,家业甚大。当年,项羽破釜沉舟渡河救赵,田安攻下济北数城率部相投,受封济北王,都博阳。
汉定天下,高帝礼敬六国王室后人,保留优厚待遇,在长安营造府邸安置族人。济北田府院墙极长,好似一座小城,正面门庭若市,背面比邻城墙,人迹罕至。同时期建造的异姓王宅邸,破败凋敝,人去楼空,大部损毁,济北田府硕果仅存。
选择济北田府而非府衙等处公布物证,一则因为不放心绣衣衙的僚属,一则表明坚决的态度不惜赔上家门荣光、身家性命,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傍晚时分,一辆民用黑幔轺车悄无声息来到府邸北侧,隐没高峻院墙的阴影里。驭手王弼从车里取出一把竹梯,搭上墙头,轻摇黑旗,俯身面对赶来的仓头沉声道:“下走受俑作坊铜器主人石三郎委托,接客人宴饮。备上好仪狄美酒三坛,待佳客踏月光临。”
这是一句暗语,意味着未央来人,接王贺面圣。内宫和绣衣衙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平时情报互通,各留暗门方便来往。仓头听罢不敢怠慢,当即穿过花木繁茂的庭院,沿着曲折蜿蜒的碎石路小步奔跑,及时向家主传信。
不时,王贺逾墙而至,毫不迟疑地登上轺车。车内狭窄,光线幽暗,里面坐的,竟然是一身粗布衣裳的石庆。
石庆打量着他,冷冷道:“天子想你了,促你进宫。”
话音似砂砾投入深渊,换得一阵沉寂。王贺不像过去那样温顺,俯首低眉,而是直视前方,面色极其平和。一路上,车帘拉得密不透风,石庆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逼仄的车厢显得十分阴沉。太常街位于未央宫南侧,路程极短,过不得许久,宫室遥遥在望,石庆清清嗓子,打破沉闷的气氛:“你真的不留余地了?”
王贺不作正面回答,冷峻道:“石公,这事,你也有份。”
石庆装作诧异,顾左右而言他:“我?哪里牵扯到我?”
“尹鹏颜贵为大汉亭侯、天子钦封的直指使者,中二千石官,领一衙署专办皇差,你说杀就杀,视《汉律》为何物?如此肆意妄为,敢问王法何在?”
石庆见他面色阴沉,言辞狠厉,与过往谦卑的常态大不一样,深感震惊,颤声道:“中尉杀他,与我何干?”
王贺两目喷火,冷笑道:“这里是长安!若非得了你的授意,王温舒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敢擅杀大臣?”
石庆又怒又急,压低声音辩解道:“我与尹先生有旧,无仇,不存在利害冲突,我为何杀他?如果说王温舒得了我的授意,你往深了想,这授意来自我吗?我敢驱使堂堂中尉以遂私欲吗?”见王贺似乎被镇住了,他稍稍宽慰,补充道:“天子高踞未央,似轮红日,骠骑将军、郎中令、绣衣直指,臣子们若星月般围绕着他,一圈一圈又一圈,平素看起来一样,关键时刻,谁亲近、谁疏远还是有区别的。你看到了,天子虽然欣赏尹先生,但似乎更爱霍将军。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相当于为一个死掉的尹鹏颜把活着的霍去病塞到斧钺下,一点点剁碎。你这样做,天子会伤心的。啊,你明白吗?”
王贺转过脸,逼视石庆眉目之间,幽幽道:“谁令天子伤心,谁就丧命,是吧?”
石庆颔首道:“我们做臣子的,连天子的衣裳都不敢毁伤,何况天子的心?天子伤心,必然伤人。受伤的蛟龙,何其可怖!你如今为了一己私仇,罔顾君父,实在令我寒心。”
“私仇?”王贺愤怒地吼道,“天子赠我《春秋》,我日夜研读,知其大义。天地间,传承着一种基本精神,教人明辨是非、邪正、善恶。下走知道,郎中令为将士争公道不惜性命,是义;尹先生替天子分忧舍身求法,是忠。而谋杀李敢、诛杀尹鹏颜,是不忠不义。石公,此非私仇,而是大义。”
石庆惊怒之下,手指王贺,面色难看至极,口中“你你你”,一个完整的句子也凑不齐全。过了许久,他总算憋出一段话:“人们追逐自由,往往得到枷锁;追求真相,每每收获谎言。如果读书能够应世,世间哪来这么多麻烦?读书和做事,完全是不同的,不信,你即使请作《春秋》的孔丘来,他也会揣测天子的心意决定笔下的文章啊!我问你,你视作标尺的《春秋》,写到哪里结束?我告诉你,写到麒麟出现,鲁公射杀之。孔丘绝望了,闻之而落泪,就此搁笔,《春秋》止于麒麟。”石庆激动地嘶叫:“同年,他最喜爱的弟子颜回也死了,不久孔丘绝望死去。他遇麟而生,获麟而死。你尊奉《春秋》,固执己见,到了最后也是绝望。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让人绝望的,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王贺看他表演许久,一脸鄙夷,冷笑道:“此时形势非常,天子为了避嫌以示公正,一定不会召见我,以防留下痕迹,授人以柄。约我乘车闲走,是石公的主意吧?”
此为矫诏大罪,对于内廷大臣来说尤其忌讳,石庆岂敢正面回答?
王贺道:“马车越走越慢,是要拖延时间吗?再走,就到章城门了。哦,城门戒严,难道防止城外之人进来见证明日之事吗?哼,石公,你犯下滔天大案,何不出城逃遁,远走漠北?”
石庆被他识破本相,一时涨红了脸,喃喃道:“你多虑了。你最近过于辛苦,又深受刺激,最好告假休养一段时间。”他尴尬地咳嗽两声,好意提醒道:“若你保持缄默,骠骑将军不受困扰,当即挥师北上,一举击破围困范夫人城的虏军,打通右谷蠡王南附的通道,奉使君和你的沮渠姬,都能全身而退。于公于私,何其美妙?”
王贺思念倚华,销魂蚀骨,日夜忧惧,担心他们父女卷入兵乱,遭遇不测,他比任何人都盼望王师尽快北上,扫清胡尘。但他念及尹鹏颜,胸腹内悲愤不平,不愿顺着石庆的话说下去与其同流合污,冷峻道:“此时一定有人潜入寒舍,搜寻物证,石公,他们找到了吗?”
石庆差点叫唾液呛到,赶紧捂住嘴巴。他不再装腔作势,直接承认:“如果找到会放黄烟。”说着闭目颔首,满脸倦怠,无力地挥挥手:“你的东西藏得很深,我看哪,调三百胥吏来抄家,正大光明地搜,恐怕也需要十天半月。”
王贺道:“一人藏一物,百人不可寻。何必一直找,不如驱车出城,到僻静处杀了我吧。”
石庆无奈地摇头,有气无力地威胁道:“天下的目光集于你一身,你若死于暗杀,明天一早,长安城这口粥锅就沸腾了。你还不能死。但你休得侥幸,此事过后,有的是办法杀你。”
王贺道:“我就是担心死于暗算,才出此下策,到处张贴告文,把事闹大。”
石庆苦着脸道:“一人拼命,百夫难挡,万人必死,横行天下。”他用食指挑开车窗,但见天空昏暗,风烈无烟,恨恨放下帘子,萧索地叹息道:“罢了。送王校尉归家。”
轺车原地掉头,辕马打着响鼻,车轮咯吱咯吱响着原路返回。不时,来到府邸正门。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一些还爬上了树,或骑坐墙头。一名虬髯汉子高立土墙,振臂叫道:“尹先生舍命侦破案件取得证据,却遭奸人所害,我们不能让王校尉也死了!今夜不走了,就守定此处,只待天亮。”他的呼吁立即得到回应,群情鼎沸,好似暴风卷过山岗,满眼草木摇曳。
王贺心中一凛,这个汉子曾用斗笠遮蔽面目,抬着步舆上的他飞奔,去抢治疗的时间,也算一位患难的恩人。周南所在阵营的人还是冒险入局了。不过,鉴于形势险峻、城防森严,估计渗透进来的力量极其薄弱。
暴风方起,雷霆已至,伴随鼓点一般整齐急促的脚步声,各道口涌灌来数道白皑皑的雪雾,定睛一看,原来是身裹白衣的盗隼卫。他们挥舞五色棒,见人就打,一边打一边喝道:“日暮宵禁,你们猥集街区,要造反吗?”挨打的人皮开肉绽,还想凭借人多硬顶,抵死不退。盗隼卫把虬髯汉子扯下高墙,拉到路边敲断小腿跪着,即使如此,他依然比中等身材的人还高。不待他呼叫挣扎,背后直刀一挥,他的首级被削落,骨碌碌滚到排水沟里了。众人见状,号叫惊呼,知中尉驭法森严,不敢硬抗,骂骂咧咧,一时散尽。盗隼卫严格清场,守住路口,立了数重拒马阻挡闲人。
石庆阴狠地冷笑道:“中尉负责京师治安,不能只保护你一栋宅邸。待路障设置好,便将撤离,去严守各处通向街区的路口,去蹲踞高墙屋檐防止狸猫翻越,给你留下七百步空旷安静的区域,除了孤魂野鬼绝对没一个活物来打扰你。
“我提醒你,你若指望甘河边邂逅的女人帮你,那一定会失望的。拘捕她们的《告令》贴遍全城,城门校尉以下吏卒,京师各衙担负治安任务的求盗、巡兵人手一份,她们寸步难行。若为了箭镞火中取栗,一旦被俘,便将暴露背后之人。她们集团的主事者绝对不会坐视其冒险。
“王校尉,你看那栅栏,狗都钻不过来,何况是人;你看那警牌,加盖官府的大印,可威慑群丑。盗隼卫很体贴,即使苛刻的御史也挑不出毛病。你看你这祖传的王府,风水极好,邻居皆富贵显达左边是一名上将,五十年前勾连诸侯,杀了;右边是一名廷臣,二十年前离间宗室,杀了;前边是一名皇亲,十年前秽乱宫室,杀了……唯这田府,子孙改田姓王,岿然不动、屹立不倒。”
“此处无防,我后援无望,万一贼人闯入,我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啊!”王贺肺腑一寒,讪笑道,“石公啊,你陪我一夜吧。”
石庆浅浅一笑,笑意里带着畅意、夹着恶毒:“我还有事,不能留宿宫外,以免奸人诬陷我压迫你。我走了,愿你今夜长乐未央,他日千秋万岁。”
说话间,盗隼卫撤得干干净净,来时地动山摇,去时悄无声息。门庭若市的府邸顷刻间变作深山的荒冢,令人遍体生寒盗隼卫赶走市民,自己却不驻守,剥掉宅院的盔甲,又不承担守卫的责任,相当于把一盆香喷喷的肉丢给一群饥民一般。
王贺探出半个身子,正要下车,又停住,回顾身后,问道:“石公,君家世代蒙受国恩,子弟素来庄重周正,为何与王温舒这等奸恶之人合作呢?”
长久不闻人声。过得许久,石庆叹道:“各安天命罢了。”说罢探手座下摸出一把无鞘直刀,挑开车帘直刺王贺面门,刀尖最终停在额头一寸处:“会用刀吗?”
王贺道:“昔日未央为郎,石公专门请塞外老兵教授我们格斗搏击之术,学过一些。不过,只学了些花架子,休说杀人,连防身都做不到啊。”
石庆翻转刀身,将刀柄倒过去,用劲捏捏他的右手连连拍打,略带伤感地道:“甘泉案,天子交予我统筹,如今局势坏到这个地步,我需竭力补救,消解我的罪行。今日一切,我身不由己,无论我做什么,希望你理解体谅。你毕竟是我带出来的人,也是我向天子举荐做官的。你好自为之。”说着,长叹一声,半闭眉目,似睡非睡。
王贺道:“王温舒残忍刻薄,不择手段,豺狼一般,石公贵人,敬而远之为好。”说罢,下车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去。
车厢里余温尚在,过了十数个弹指,石庆骤然张开两眼,透过窗帘盯着他模糊的背影,眸子内刀光一闪,目眦尽裂,冷峻低语道:“如果王温舒就这点本事,他恐怕还在阳陵做贼。翁孺,归位吧,休教尹先生久等。”
在他看来,王贺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王贺放弃了石庆给予的最后一次机会,毅然挟持民意与天意对抗。他并非不知其间凶险,然尹鹏颜的死深深刺激了他,彻底摧毁了他的希望天子眷爱、天下瞩目的尹先生都能像敝屣一样说扔就扔,自己的结局也好不到哪去,与其摇尾乞怜苟活几天,还不如搏战一场死个痛快。
宫中、朝中、军队、刑名系统,以及寄生战车上建功立业、大发横财的人,对他恨之入骨,今晚必生啖其肉。
当然,也有人感激他,比如,受郡县征发,原本即将开拔到北境卖命的父亲、丈夫、儿子和他们的家属。
不过,人类的习性是轻描淡写地感恩,刻骨铭心地复仇,报恩的力度根本无法与报仇相提并论。他损害的人会来杀他,得到他好处的人只会眼眶一润,感叹一句:王校尉,好人哪!
夜半,济北田府一片沉寂,王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无形放大,军鼓一样响彻夜空,吓得他肝胆颤抖。他之所以选择私宅而非官衙据守,除了抱定必死的决心,还有一个原因:绣衣衙人物杂乱,无法放心;而济北田府各处谙熟,尤其去年经机关高手甘夫父女指导,通过精心改造,提升了防护能力,留了后路。
方才有司闯入搜检,拘走一些人问询,其余人等见情势不妙大部遁走,仅存一名书佐当值,三名杂役留宿。偌大的屋宇间,唯中堂点了一支白烛,气氛极其荒凉诡异蜂蜡名贵,世家用来侍奉祖先,平时并不常用。王贺好言宽慰杂役,放其归家,三人欣喜感激,连私人物品都来不及收,当即落荒而去。
任职以来王贺承担的事务极其繁杂,经常携带差遣回家办理,一时忙不过来,因此自费雇用了五名书佐襄助案牍,目前,还留下一人。这人向前见礼,站于树荫下低声道:“校尉,华成来过,从者皆着便服,亦不出示令牌,径直搜查各处院落。张校尉恰好来访,两人发生剧烈冲突,校尉直接动手殴打华成,被拘走了。他们这是要剪除你的羽翼,以便今夜行动。”
值此危急时刻张安世造访王家,一定是前来患难的。可是,一向沉稳的张安世,为何见到华成便乱了方寸,动起手来?王贺想到这位素昧平生的同僚,如今竟然是自己唯一的外援,心间一暖。
暖意经春夜的冷寂一泡,瞬间消散哪是赶来患难的呢?张安世所谋者大!华成在河南伏击他,他恰好以报复为借口殴打履职期间的差官,逼盗隼卫拘他,借机脱离本职,避开今夜激烈汹涌的浑水。
王贺摇头苦笑,定睛打量书佐。平时来来往往,关心的是事,根本无暇真正关注一个人。但见此人二十岁上下,面目还算清秀,身材瘦小,满脸惶恐。他为了多赚一囊粟、六十枚三铢钱养家,在繁重的公务之余承揽了一些私活,趁夜来做,因过于劳碌肉身和精气都熬枯了。负重如此,惹人怜惜。王贺一凛,温言道:“晓得了。郎君高姓大名?”
“下走田千秋。”
“有缘,我祖上亦田氏,我们原本一家。”
时至今日,活跃关中的人都喜欢与皇族、王族攀扯。但凡姓姬,便说祖上是周天子、燕王;姓芈,则说前辈系楚王;姓韩,一定自称韩王后裔。田千秋没有顺着他的话头润滑关系,冒认官亲,而是继续方才中断的话题,小心问道:“经过半天的酝酿,风暴已然形成。校尉真的打算忤背天子心意,日升之时公布物证吗?”
“夜沉如墨,亦挡不住太阳。无论经历过什么,太阳照常升起。人间的正义,同样不能缺席。”
“下走听说,天子就是太阳。”
“太阳远去千万里,还有浩渺的星空,无限的星汉。总会有人带着真实的一切,穿透树荫和乌云,掠过太阳,抵达遥远而永恒的地方。”
田千秋似懂非懂,艰涩地黯然一笑。
王贺温声道:“天晚了,你交了差遣回家去吧。”
田千秋面色一喜,继而凝滞,问道:“只剩下我一人办差,交予谁呢?”
“案牍琐事,我亦擅长。”
“下走担心今夜不会平静,将生波澜,万一敌人冲杀进来,校尉如何应对?”
王贺道:“不成功,便成仁。”这句话取自《论语》,圣人教诲门徒“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时至今日、此时,王贺终于参悟其间的大道,做出坚定的选择。
“我听说,校尉是先秦时齐王后裔,秦灭五国,齐袖手旁观,待大军压境便顺势投降了。韩人、赵人、魏人、楚人、燕人强悍,反抗得激烈,青壮伤亡殆尽,最先灭亡了;齐人懦弱,最后才亡国,人民避免了酷烈的伤害,六国之中,唯齐国元气尚存。当前,迁居关中的六国宗族后人,以田齐最为繁盛。下走以为,齐人聪明、识时务。”田千秋也是爱读书、明往事之人,苦口婆心劝告道,“校尉,为何不效仿先祖,隐忍一时呢?”
王贺正色道:“你有所不知,我的祖先,不但有不战而降的田建,还有慷慨赴死的田横。”
秦末,田横反秦自立,兄弟三人先后据齐为王。刘邦一统天下,田横不肯称臣于汉,率五百门客逃往海岛,刘邦派人招抚,田横被迫前往参拜,自杀于距洛阳三十里地的偃师首阳山。五百部属闻田横死,自戕相随。
田建苟且,最终饿死;田横勇烈,成为一道闪电、一座高峰、一种精神。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田千秋知其怀抱必死之心,甚为怜悯,连连哀叹。
王贺笑道:“贤弟,我卧房枕头上壁柜内,左起第三格抽屉,积十一金,你取了,速速去吧。”
田千秋抬眼,目光闪烁,似两粒萤火:“下走身体羸弱、胆气薄弱,留下来,打不了架,帮不了忙,完全无用。”说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往庭院里走去:“我伏于水池假山后,见证今夜之事。校尉若生,下走闭口不言;校尉若死,下走将作为一个见证,行之于笔墨,令天下知校尉之事。”
王贺脸颊一热,不知何时,热泪已下。
他脚踏冰凉的大地,头顶深邃的长天,既感到无边的孤独,又觉得有恃无恐。他举直刀至面前,锋刃对准自己,借稀薄的星光触摸其阴森的寒意,拭刀完毕,刀尖杵地,坐于冰冷的石阶上。风击窗棂,凉夜渐深,半个时辰极快又极慢地流走。他牙齿一咬,右手持刀,左手握拳,举步往平时会客的正堂走去。脚步声起,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调节气息,稳住心神,一步步踏入室内。这个时候,他更加思念沮渠倚华,尤其思念尹鹏颜。尹先生在时,无论如何艰险,他都像在房屋内躲避暴雨,穿着暖裘穿越于隆冬,有所依凭,不至于绝望。尹先生去了,他必须直面凌厉的风雪了。
至于周南以及她背后的力量,除了渗来几个刺探搅局的斥候,始终保持着基本的理性与克制,只在长安城外活动。还不到全面摊牌、正式上场的时候,根本不会,也无法提供多余的支持。
距白烛三步,刀把已湿,王贺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生铁。猝不及防地,眼前一暗,鼻翼一热,烛头突然折断,一把短刀切断蜡烛,裹挟冷风迎面击来,王贺往后仰倒,脸上落下两滴滚烫的烛油,刀锋擦掠他的鼻翼砍入木柱。刀手一击不中,顺势下斩,砍得青石地面火花飞溅,再砍时,目标已不知去向。
庭院起了风,洪水一般灌进室内,门窗洞开,不停开合碰撞。刀手长啸一声,四面各现身一人,皆黑衣蒙面,点亮火把,手持短刀,背负弩箭。借着光线,依稀可见梁柱上伏了两人,殿外站着两人。明面上,这个分队至少九名成员。在其合围之下,猎物竟然消失了,实在不可思议。
梁柱上两人小心警戒,地面四人仔细搜寻,找遍整间屋子,一无所获。最先攻击的人一动不动,半闭眉目思索他的任务并非杀人,而是生擒。他以为猎物无路可逃,手到擒来,因此十分托大,竟然玩起了狸奴捉老鼠的游戏,为了增强戏弄效果,削掉了蜡烛,阴差阳错,让王贺得以借助黑暗隐匿起来。他真是又愤怒又沮丧,还带着几分惶恐。
突然,他双眼一亮,握紧了刀,唇齿一动,一个音节正待脱口而出,不知何处飞来一枚短矢,直直扎进喉咙,当即倒毙。几乎与此同时,单手挂在椽子上的一名盗贼惨呼一声,重重坠下,也死了。另一名盗贼惊骇之下,失足掉落,直接摔晕。
屋外的盗贼见状大惊,食指、拇指放到唇边吹哨呼叫。不时,殿外脚步阵阵,一时涌来十一人,皆持盾牌,高张火把,照得方寸之地形同白昼。他们仗着人多,两两背对,分散各处,目光炯炯四处打量。对手无论如何快速,瞬息间顶多能射杀他们一两人,一旦出手,必然暴露。
果然,暗矢不再击发,双方处于明暗之间,沉寂对峙。盗贼控制住局面,一人举盾,掩护队友查看同伴伤情,判断箭矢从何处射出。看了一阵,此人大致有了眉目,举手示警。他一时激动,手臂出了盾牌保护范围,手腕立即中了一箭,惨呼跌倒,负痛大叫。同伴赶忙将其抢救出去,到厢房救治。虽然又折损一人,不过,一瞬间,盗贼们已经得知对手的藏身位置,互相眼神示意围拢过来,猛砍室内左侧的一根柱子。
片刻时间砍出一个大洞,内部果然是空的。原来,这根柱子并不承重,内藏机关,悬挂弩机,能容人身,还带隐蔽的射击孔这可能是机关高手甘夫的杰作,或他的女儿沮渠倚华学到精髓,与王贺一起设计制作而成。本朝,公卿之门、世家大族抄家屠灭的惨案层出不穷,王家未雨绸缪早作布置也是理所当然。可惜,时间太紧,来不及全面布置,否则,整个室内遍布机关,无论多少人,都将一举歼灭。
盗贼们精神一振,严密监视庭柱。一人举盾,企图进柱窥探,盾牌比柱子大,堵住了,看不分明。无奈之下,他戴了一顶铁盔,移开盾牌,探头窥视,谁知上面落下一颗数十斤重的铁球,直接把首级砸进胸腔他用性命证明,王贺果然藏身其间。盗贼们惊喜参半,改变攻击方式,一名盗贼往柱子上爬,打算从上面发起攻击,即将到顶时,柱壁裂开一道口子,刀锋透出,直插其胸,盗贼掉落。与此同时,庭院里负责警戒的两名盗贼攀爬院墙,上了屋顶,守住柱子与椽瓦的交接处。上下的通道尽数封锁,王贺虽得手数次,却已陷入死地。
付出惨重的代价,连猎物的身躯都没摸到,一名急躁的盗贼怒气勃勃,吼道:“丢些衣物竹木,把人和柱一起烧了。”
众盗扯来帷帐、被褥丢到柱下,就要点火。
“住手,京师纵火,你们想招来大军吗?”门外阔步进来一人,蒙面的黑布上绣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梅花,他严厉地喝止众人愚蠢的举动,朗声叫道,“王校尉,你乃朝廷命官,不到被逼无奈我不杀你。你交出箭镞,我们立即就走。如何?”
他的提议得不到任何回答,窗外天光犹沉,但是,再过一个半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城门洞开,城外的军人和官吏赶到,谁也无法当面杀人、消除祸患了。
一名盗贼道:“烧些烟熏他下来。”
梅花客沉声喝道:“蠢货,杀人解决得了问题,早就动手了。柱高两丈,坠落一定晕死。他一死或伤重见不了人,舆论岂会善罢甘休?上客给我们的任务,是夺走物证,保全他的性命,令他无法自圆其说,万事皆休。”提到“上客”二字,看来这是一个拿人钱财、替人分忧的雇佣组织。
又一名盗贼出主意:“他自困柱里,活捉不难。下面拉起巨网,四周搭起支架,站人上去,一截一截削断,砍到他藏身之处,直接捉人就是。”
梅花客连声称善,又往屋顶派了数名手下,确保王贺上天无路。
情势紧急,来不及寻找渔网、支架,众人搬来桌子、胡床、被褥堆叠柱下,轮流站上去,挥刀猛砍。一刻钟左右,木柱被砍去大半,仅剩半丈悬于屋宇上方,隐约看到王贺的脚和裤裙。众盗精神一振,拿铁钩去钩。
瓮中捉鳖,进退无路,王贺心一横,索性卷身出柱,奋力一跃跳到桌面上。众盗一拥而上,团团围住。梅花客大喜,喝道:“箭杆、箭镞,给我。”
王贺叹息道:“这是尹先生用命换来的,你们要,就拿走我的命。”到了这个地步,他知悉了对手的底牌,反倒占据了主动被杀、被囚或伤重见不了人,都不是“上客”愿意看到的。
梅花客冷笑道:“你不惜你的命,但不知爱不爱别人的命。”说着,击掌三下,两名盗贼推推搡搡,拉着一人进屋,把此人的手一扯按于桌上。王贺神色一紧,原来是浑身湿漉漉的田千秋。梅花客并不多说,按住田千秋手臂一刀割破手腕,随即用刀背敲断左臂,田千秋大叫一声,当场疼晕。
手部损伤虽不致命,但不替他止血,过不多久或失血而死。若再劈一次,断了右臂,无法书写,不说前途,连谋生都难了。王贺痛极暴怒,挥刀冲向梅花客,众盗乱刀格挡,对战不过三合,敲掉直刀,打倒王贺。王贺遍体鳞伤,口鼻喷血,犹自狂叫。
盗贼们抱着手冷眼看他挣扎,面上露出得意畅快之色。梅花客用脚踩住王贺的脖颈,刀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冷酷地笑道:“秦末乱世,济北王苦心苟全性命,这一刀下去,他保存下来的嫡系血脉就断绝了。九泉之下,历代齐王恐怕会痛哭流涕吧。”
王贺怒目横张、眼角尽裂,牙齿相交几乎咬碎,没有一丝妥协屈服的意思。梅花客苦笑道:“你这是逼我们兄弟杀你拿不到全款吗?罢了,三成也不错。唉。”说着挥刀斩落。
物证拿不到,谁也不会真杀人。王贺知他虚张声势,纵声大笑。
笑声未绝,门窗乱飞,数道银光突入,两名盗贼应声而倒,头颅碎裂,满地污血。
铁盔、银甲、长箭、革盾。
期门军来了。
期门军和盗贼直接对战,交手第一回合杀伤两人,抢得王贺、田千秋。盗贼猝不及防,先失一城,随即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重组阵线,双方剑拔弩张,对峙室内。领头的期门军百人将面目俊朗,身材纤细,若非两道长达三寸、钢针一般的眉毛点缀出骁悍之气,人们大约会把他当作刚出书斋的儒生。他扫视众人,轻启红唇,声音纤细温柔:“本官奉命巡视皇城,捕杀犯禁夜行的盗贼。你等何人?速速放下兵器,伏地就擒。”
百人将的名号听起来显赫,其实麾下仅数百人,距离真正的将军还山遥水远。它介于都伯、牙门将之间;下有什长、伍长;上有骑督、部曲督、别部司马、骑都尉、校尉,才到诸偏裨将领,杂号将军,四征、四镇、四方将军,卫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大将军。
面对正规官军,群盗先输了气势,梅花客越众而出,躬身行礼,好言道:“回禀将军,下走受人雇佣前来寻一件物事,寻到即走,不逗留,更不敢危及皇城。我这雇主十分厉害,若事情不成,我等兄弟一定会死,家属还受牵累,因此,必须拼了性命,完成任务。请将军……”
百人将冷笑道:“你的雇主厉害,厉害得过天子?你们在都城入室抢劫,杀伤人命,这是一个能够商量解决的问题吗?”
一名盗贼逾窗而入,附耳低声道:“内外别无援军,就这七人。”
梅花客听罢,内心大定。原来,这不过是一个例行巡夜的小分队,领队自知人手有限,因此先声夺人,出言恐吓,如果他实力足够,根本不用废话,直接捕盗就是。梅花客攒了底气,精神大振,但言辞依然谦卑:“将军所领之兵,不足十人。下走的弟兄,明暗算上,不少于二十人,我等持械夜行闯入公侯私宅,罪在不赦,自然是不会投降的。若催逼过甚,一定冒死一搏。胜负虽不明朗,难免两败俱伤。将军,可否容下走办成差遣,天未明时悄然遁去?过得数日,有客商送三百金相谢。”
死罪赎金为五十万钱,折合五十金。三百金不是小数,可以买六条命。按照元朔二年颁布的《迁茂陵令》,掌握如此庞大财产的巨富豪门,一律要迁徙到茂陵居住。
天子高居庙堂,俯览众生,明察秋毫,若坐视盗贼全身而退,这队期门军就会因失职而下狱,论罪领死,但真的起了冲突,动起手来,当场必死。百人将脸颊一颤,握刀的手略微松开,顾盼左右,眼神内带些征询的意思。看来,他比权量力,考虑现实和长远,一时难于抉择。
就等你犹疑的一瞬间!梅花客骤然出手,一刀砍入百人将面门,其余盗贼跟进攻击,短刀割断一名士兵的喉咙,利刃捅入一名士兵的后颈,算是替两名同伴偿命了。
“三人以上,是无法保守秘密的。绝对不能让期门军活着,他们活着我们就要死。放走一个人,朝廷一定掘地三尺,把我们连根挖起,这根本不是谈判和妥协能解决的问题,一丝风也不能透出去!”
这个浅显的道理,众盗心知肚明。
幸好,铁盔甚坚,刀锋未能切透颅骨,百人将抹去满面血污,大声喝叫。门窗被盗贼堵住了,士兵们慌不择路,拉着王贺往后堂狂奔。众盗纷至,咬住追赶,举弩乱射。期门军虽然落败,但背对敌人,凭借坚韧的战甲抵挡弩箭,暂无性命之忧。不过,等到盗贼追近短兵相接就十分危险了。
庭院虽深,通道虽长,也有尽头,前方二十步处,一面高峻的内墙挡住,进无可进。百人将令士兵依托盾牌,列阵阻挡追兵。他两手抓住王贺双肩,大声喊叫,面部、口鼻的污血飞溅王贺面上:“哪里还有路走?”
王贺保持着基本的理性和警惕,迟疑不答。此时,屋顶突然透出微弱的星光,原来盗贼揭开瓦片居高临下射箭,三名士兵脖颈中箭,野兽一般狂嘶,热血喷涌,黏稠的液体涂满了地面。百人将的手指铁钩一般夹住王贺的肩胛,满面狰狞:“王校尉,你不能死,你还有重任在身,活着才可以解决问题。我的弟兄也不能死,他们都有家人,再过一个时辰,我必须带他们交班回家。”热血随着话音狂溅,像下了一场急雨。
走道远端,盗贼脚步急促,呼吸可闻;头顶,垂下数根绳索,盗贼悬垂而下,又一名士兵阵亡。此情此景,没有时间给王贺犹疑了,他下意识地行动,踉跄向前数步,拍击地面一块麋鹿图案的地砖,墙壁轰然洞开。百人将精神大振,幸存的士兵拉着同伴连滚带爬闯进缝隙。王贺正待入内,背后飞来一柄铁钩,挂住他的衣领,借着地面血浆的润滑,像拖一条死狗将他拉到方才鏖战的大厅。
一名满身浴血的盗贼跑来,气喘吁吁,声音嘶哑:“机关是单向的,弟兄们再拍地砖,毫无反应。正在挖墙。”
梅花客喘息不止,手指王贺沉声道:“留十人继续突进,一个不留,格杀。带上此人,走!”
众盗架起王贺急急出府,早有一辆槛车等着,将其塞到车里。此车无窗,全用铁条焊死,好似一个装猪犬的铁笼。但听辕马轻吠,车轮闷响,一行人急急赶路。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号角声,驭手沉声喝止,猛拉缰绳,车辆骤然停住,王贺猝不及防,额头重重砸于车壁。众盗惊呼道:“盗隼卫来了。”
远方,马蹄声、脚步声、兵器声大作,不知来了多少人私宅遭遇期门军,尚敢一战;街市撞上盗隼卫,魂飞魄散。梅花客绝望地叫道:“钱不收了,保命要紧,宰了猎物。快走。”
一名盗贼爬上槛车,掀开车帘挥刀直刺。刀尖触及王贺背部,力道突失,往后仰倒掉下车去,原来背上挨了一箭。驭手大惊,仓皇下车,扛起同伴夺路而逃。一时间,群盗皆散。
手持五色棒的盗隼卫围住槛车,正待掀帘查看,一人喝道:“非常时期,不可妄动。速报卫尉,一同查验。”
长安城的警戒力量,以中尉为主;宫城的宿卫,以卫尉为主;内宫的禁卫,以郎中令为主。最近变乱丛生,为保万全,南军、期门军扩大了巡逻范围,专门抽调五百人,以未央宫为核心巡行全城。目前,郎中令死了,卫尉不但统领南军,还须兼顾期门军。
王温舒对下苛暴,对上温顺。中尉乃天子的臣属,与天子的警卫部队职权交差,自然不敢托大,遇到大事、异事主动向卫尉请教,接受指令,听从安排,这正是其贴心之处。
王贺稍稍心宽,屏气凝神,等待进一步的消息落入盗隼卫手上,结局难料,卫尉参与,尚有转圜的余地。
半刻钟后,车外马蹄声急,众人行礼致意,看来是卫尉到了。一人道:“车中谁人?快快现身。”
王贺拈着车帘轻轻掀开,迎面火把炫目,一匹雄俊的战马上,坐着当今天子的宿卫主将路博德。路博德听说王贺一意孤行,天明公布甘泉案的证据,还以为他躲在家里,想不到在此处见到,甚觉意外,沉声道:“王校尉,你……”
王贺念及期门军伤重被困的将士,来不及更多解释,急道:“卫尉,你的部下遇险,危在旦夕,请随我速去寒舍。”
路博德士兵出身,一向爱惜部曲,听了这话,纵有万千疑虑也不去管,当即表示同意。一名期门军上车割断王贺身上的绳索,拉起缰绳长吁一声,驾车前往济北田府。盗隼卫领队见期门军接手,向卫尉行礼交差。路博德沉吟片刻,本着同样的顾虑,尊重中尉的职权,说道:“你们一起来吧。”
一行人来到济北田府,星月清幽,东方既白,大门紧闭。士兵高举火把,一部警戒,一部推门,鱼贯突入。庭院幽深,一切如常,完全不像经过大战的样子。众人走到中堂,内部整洁,砍残的柱子彻底消失了。王贺惊骇莫名,完全不信自己的眼睛。士兵顺着长长的走廊通道往后院搜索,地面整洁,落了几片从窗口飘来的黄叶,闻不到一丝血腥味。
路博德沉声道:“我的弟兄何在?”
王贺迟疑不答,身躯僵硬,恐惧紧紧攥住他的心脏,他感到四周布满了杀机,又不知危险从何而来。
此时,暗影变淡,天光渐浓,太阳即将升起。庭院内响起阵阵杂乱的脚步声,涌来十数名官吏和兵将,他们身后,是无数百姓、客商、胡人,人头攒动挤满了院落。想必城门已开,盗隼卫的警戒解除了。一名耄老朗声道:“王校尉,我们应约来看你的物证。”
路博德眉宇紧锁,想不到这些人不嫌事大,早早聚拢来看热闹。去年,他以太守的身份配属骠骑将军北征,对霍去病是有私人感情的,对天子的心意也是通透明澈的。万一,在他眼皮底下,王贺真的拿出不利于将军的物事,如何是好?但他又不能公然与天下舆论为敌,贸然赶走这些前来见证的人。路博德深感躁急,嗓音嘶哑地追问道:“王校尉,我的弟兄何在?”
王贺退无可退,浑浑噩噩上前数步,举手按住一块苍狼图案的地砖,犹豫片刻,掌心下压,前方高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左移半步,抠开墙上一块鹰隼图案的彩壁,墙壁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间密室,里面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物品。士兵往里丢了两支火把,探盾持刀一步一步深入。
为防不测,数名士兵列盾阵挡在主将前面,路博德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王贺脸色愈发苍白。
突然,众人感到背后像山洪暴发,骤然涌来一团彻骨的阴寒之气。将校悚然回首,定睛看去,来人两腮饱满、双眼含笑,面貌雍容,若非身穿中二千石贵官服饰,佩印绶,挎直刀,一定让人误以为来了一名和气生财的商贾。路博德认识此人,不禁凛然。王贺头皮一紧,毛孔洞开,冷汗瞬间泌湿全身——
中尉王温舒。
对于王贺而言,这个神秘狠厉的人物还有另一个身份甘泉居室令麾下,备办饭食、伺候起居的宋丞使。此人雌伏演戏的功夫,真是到了鬼神莫测的地步,在此之前,连见微知著的王贺都看不出破绽。
王温舒干咳两声,面向路博德微微欠身,笑盈盈道:“卫尉办差辛苦。”说着恢复了身姿,定定地看向前方,冷峻道:“王校尉,这是你的密室?你确定,除了你们王家人、奉使君,以及你未过门的妻子沮渠倚华,再无他人能够打开?”
王贺以沉默应对,不作回答。王温舒厉声道:“我这个问题,不是闲极无聊、随口问你,我是以京师治安官的身份讯问你。你本长安居民,宅院为城市建筑,我便有权管理,你谙熟本朝律法,应该懂得其中的利害。”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贺不得不正面回应了,他嗓子干涩,沙哑地吐出一个字:“是。”
王温舒得到这一个“是”字,欢喜地拊掌而笑,又变成了那个圆润可人的宋丞使。
笑声未歇,探险的士兵现身复命,为首者面色肃然,沉声道:“卫尉,暗室空无一人,寻到五面盾牌、五副甲胄。”
众人均感凛然,王贺血气上涌差点晕厥。
本朝开国功臣绛侯周勃的儿子周亚夫治军严肃,连汉文帝都不能任意进出他的军营。景帝时期,他力挽狂澜,领兵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如果没有他,大汉或已败亡,或分裂成诸侯林立的战国,哪里还有当今天子的宏图伟业?
周亚夫逐渐老了,儿子买了五百甲盾,准备发丧时用。经人告发,景帝派廷尉追查此事。廷尉问周亚夫,君侯为什么谋反啊?周亚夫答,都是丧葬品,怎么说谋反呢?廷尉道,你不在地上谋反,恐怕也到地下谋反吧!周亚夫受此屈辱,闭食抗议,五天后吐血身亡。
国家禁止私人买卖和收藏甲盾,违抗者等同谋反,连从龙元勋的儿子、再造帝国的名将都能逼死,何况区区一名校尉?卫尉与中尉联合捕盗,众目睽睽之下从王家搜出甲盾,此事非同小可,已经从一般的治安案件上升到谋逆大案。
期门军、盗隼卫当即介入,按照律法,严密封锁济北田府及周边三百步内的街区,捕掳来往可疑之人。那些抱着各种目的来看甘泉案物证的人为免牵累,鸟兽四散。随即,各职能官吏进驻办案,一遍遍搜检,在内廷的授意下又拆又挖,把济北田府夷为平地,这栋自国朝草创即巍然耸立的深宅大院,终于荡然无存。随之一起消失的,自然还有甘泉案那枚关键却微小的凤纹柳眉镞。
弄成这个样子,连王贺都找不到箭镞了。
有司当即收捕王贺及其宗族,关押进廷尉诏狱,之后立即将人打了一顿,直至昏迷。原本说好的公布物证,从此无从谈起。
朝廷没有阻止你公布察狱的关键成果,你倒是拿出来啊!你拿不出来,怪谁呢?你欺骗了大家,扰乱了人心,引发了混乱,到底是何居心?一笔一笔,都得跟你算。
算?还是算了,谋反大罪,够你死几次了,其他错处列不列入,都不重要了。
不知过了几日,王贺幽幽转醒,睁开沐血结疤的眼睑,第一眼看到了校尉张安世。
前些天,张安世作为绣衣衙的属官,受到内廷和中尉的猜忌,配合接受调查。他任职时间短,表现差,给人敷衍了事的感觉,因此谁也不拿他当回事,轻松过关。他又是廷尉的儿子,来往诏狱就像郊游踏青,虎狼狱吏好比叔伯兄弟,承蒙他授意关照,王贺不至于死,还能保住半条性命到如今。
王贺弄丢了尹先生用性命换来的箭镞,愧疚到生不如死。张安世纵使谙熟人性,面对王温舒的诡计也是措手不及。两人再次见面,相对苦笑。
张安世一手捧碗,一手拿毛笔往王贺伤口上涂抹药汁,远远看来,像在精心绘制一幅图画。他轻声道:“我查过了,当晚的盗匪以及攻击盗匪的期门军都是中尉的人。那个眉毛长长的冒充百人将的,名叫麻戊,是王温舒从河内带来的心腹,一枚暗棋。之前我们长安人都没见过他。他任职寺互令,负责官府门禁,掌梐枑栅栏以挡行人。这个人出身寒微,原本在乡间葬礼上装扮鬼神,演戏为生。他不但是一等的刑名吏,还是一等的优伶,表演起来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阻止王贺公布证据,办法很多,蠢人会直接杀掉,粗人会放一把火,但后患无穷。诬告王家谋反,办法也很多,直接丢几具甲盾就是,但容易露出破绽,轻易翻供。在唯独王家子弟才能开启的密室发现甲胄,这就板上钉钉、无可置疑了。这叫铁证,铁会生锈,铁证千年不朽。
为了送几副甲盾进王家的密室,王温舒竟然设计出如此复杂的计策,摆出这么宏大的阵仗,曲曲折折,令人惊诧胆寒。他的行止,与尹鹏颜尹先生的正大光明、干脆直接形成巨大的反差,完全是朗朗乾坤、深渊阴沟的区别。念及上司和知己尹先生,王贺心尖一痛,带动全身创口,差点疼死过去。
本朝根据“天人感应”理论,实行“秋冬行刑”制度。如今已是春末,万物萌发,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不杀罪犯,王氏宗族硕果仅存的独苗暂时不至于死绝。可是,廷尉去职,诏狱由中尉代管,落入王温舒署理的监狱,瘐死的概率比上战场打匈奴战死的还大。
想一直活下去?除非出现奇迹。
“为减少冤狱,皇帝和官吏会巡视诸狱,审录在押犯,监督狱事,此为录囚制度。”张安世道,“我商请了廷尉府的官员前来省录,勉强拖一两天。”
“不过,家父即将调任御史大夫,廷尉一职空缺。王温舒求得内廷同意,从此署理诏狱,他下了严令,禁绝探监。此时狱外设了三重岗哨,我暂时进不来了。翁孺,保重。”
张安世放下药碗和毛笔,沉静端坐,面目冷峻,再不说一句话。一双清澈的眼睛偶尔闪烁明亮的光。这光,隐隐点缀着热情,蕴含了希望。
虽然,事到如今,一切陷入绝境,谁也不知道希望何在、希望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