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廷尉张汤
黄虫子2025-11-07 11:379,809

  一辆黑缯车盖、玄色旗帜的朱轮轩车向着北方缓缓行进。车顶插一根苍劲笔直的竹竿,上面迎风飘扬着黑白相间的牦牛尾,显得既神秘又威严。十数名武士戴赤帻、着綦履、配直刀、跨河曲骏马,隔着十余步团团护卫。

  俗话说,“仕宦不止车生耳”,车厢两侧装配红色长板“轓”的,多为秩两千石以上的大官。森严的仪仗,彰显出车中人尊贵的身份。

  队伍中间还有几辆辎车,拉着被褥饮食、案牍文书。其中一辆掀去了帷盖,装着刀、锯、钻、凿、鞭、棒、棰、杖、绳、锤、枷、杻、锁、斧钺、钳钛、竹签、铁针等刑具,令人望而生畏。

  路上骑士络绎不绝,高举传递军事捷报的露布驰向东南方,驰向大汉王朝的首都长安。人马皆因身负喜讯,显得轻快而亢奋。

  大将军麾下、步骑相杂的汉军自北而来,前锋已抵甘泉,后卫还蜿蜒阴山之上——这是移师关中的趋势啊。至于为何不还师大本营定襄,中下级军官与普通士卒不知内情,不敢妄自猜测。或许,天子准备整肃军队,补充行伍,再度用兵——元狩二年,一年之内不也打了两次河西之战吗?

  军旅内,将士人人带伤,战马匹匹浴血,兵器尽数毁坏,可见刚刚结束的大战是何等惨烈。数百辆双辕大车混杂行伍中,一部分载着辎重粮草,一部分拉着阵亡将士的遗骸,一部分装着匈奴人的首级。整个队伍似一条从骨山肉浆里钻出的长蛇,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轩车迎面撞上人潮,立刻被晦气裹挟,乘客连连干呕,强忍不适,以尖细生硬的食指和中指挑开车帘,露出一线颜面往外观察——以前,他陪天子检阅进京献捷的兵都是打理干净了的,个个衣甲鲜亮,气宇轩昂,何曾想到真正的行伍如此狼狈凄苦?他心间一颤,轻声喝道:“让路。”

  唯一近身的随从听到指令颇觉诧异,骑着骡子[1]靠近车窗,毫不客气地埋怨道:“廷尉乃九卿重臣,为何规避卑贱的士卒?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此人四十岁上下,一张脸圆润饱满,十个指头纤细白皙,唇角的胡子最为神妙,左一半硬似铁针,右一半软如蚕丝,中间一根长长的红毛隔开阴阳两界,不知上天怎么养出如此品种。与相貌匹配的,是与众不同的装束,非汉非胡,也不是西域或身毒的装扮,黑袍外披了一领紫色的斗篷,各种奇形怪状的配饰挂满胸口,亮闪闪的,甚是夺目,整个乱搭、拼凑,兼具各种元素。他说话的声音有时舒缓有时急促,有时温润有时尖刻。不像一个护卫,倒像一名商贾。

  车中人缩回若隐若现的一缕眉目,食指轻捂口鼻,长声叹息:“礼?若没有这些卑贱的士卒弃身锋刃,杀走匈奴,伊稚斜的快马弯刀入了长安,我到哪里摆公卿的架子,和谁讲礼?田甲,你军人出身,忘本了吗?”

  听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田甲嗤之以鼻,冷笑道:“我不曾忘本。我提醒你的是,你持天子符节,趋行千里,深入大漠,追查前将军李广自裁的原因,问其迷道失期的缘由,即使大将军卫青也可提来询鞫,何况士兵?当兵的一向凶顽,又立下旷世奇功,愈发骄横,你切不可屈尊降贵,折了身份,让他们轻视啊!”

  车中人一听顿时醒悟,收敛了慈悲心肠,整整衣冠正色道:“田公啊,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我听从了。”说着传令驭手当道驻车。

  军人虽然粗糙,但管事的军官却看得懂车驾、旗帜和服饰,知道车顶悬挂的旌旗、节杖出自帝国的权力中枢未央宫,代表着天子的权威,推测乘员的身份非同一般,因此不来驱赶。校尉、军司马、军候、千人、屯长、队率等大大小小的军官指挥士兵,屏气凝神,左右绕行。

  荒野上,轩车似一把利刃,迎面劈开军伍。

  车帘缓缓挑起,驭手赶忙殷勤伺候,两名护卫跳下马来,一高一低伏于车下,车中人踩着人肉台阶下地站定。这位贵官身材矮小,面容清瘦,脸上没有一丝赘肉,眼内刀光闪闪,锋利冰凉。他戴长冠,佩美玉,穿一袭黑袍,脚蹬绣着花纹的革履,猎猎风中隐隐露出白色的内衣、绛色的裤袜,显得炫目而庄重。奉天子谕令办差期间,没有私情,只有公事,即使长路行进,身处偏僻,他也穿着朝服,衣冠服色皆合礼法,这真是一个讲究分寸到了变态程度的人。

  刚刚踏上北方冰冻的大地,一股寒彻之气从脚心突入头顶,贵官不由得打了几个寒战。田甲从侍卫手上接过一袭大氅,裹住他的身躯。两人闭住口鼻,急步穿过汉军队列,走到上风方向,立于荒草连天的莽原望着远方。

  星星点点的农耕之民紧随大军,进驻铁蹄踏过的游牧之地。他们凿山引水,举火烧荒,烈火吞噬了树木、野草,烧出一片焦黑。一名农夫顶着凌厉的风霜,扶着铁犁,高举皮鞭赶着一头羸弱的老牛奋力耕田。冻土翻卷,草根拔起,虫蚁仓皇逃窜,农夫毫不怜悯,脚步蹒跚而坚定地向前跋涉。

  良久,待腥味渐淡,呼吸稍微顺畅了些,贵官叹道:“用兵攻战叫战争。剑在前,犁随后,播种扎根、生息繁衍,才叫征服。”

  田甲对理论性的东西毫无兴趣,他心心念念的是现实的危机,问出憋在喉咙里很久的问题:“君信,你可知此行的凶险?”

  这位被称为“君信”的贵官,原来是当今天子最宠信的重臣、最倚重的利刃,帝国顶级的司法天才、理财专家、造陵大师——廷尉张汤。自天地开辟以来,他可能是中土行至此处的身份最显赫的文官。

  侍卫们挥舞直刀厉声呵斥,驱赶靠近的鬣狗。张汤面无表情地看着,喃喃道:“凶险的事,你我见得还少吗?”

  田甲道:“直入大军,面斥主将,查找李广死因,这等不可思议的差事,只有你君信先生敢于揽过来办。”

  张汤轻轻摇头,叹息道:“萋萋古道,兵革千里,漫漫黄沙,三军帅帐,不算凶险。最凶险的,是那庙堂之高,温柔长安。”

  朔风正烈,带走每一缕热气,摧残着人的肉身和精神。田甲面上似结了厚厚的一层坚冰,他面色一沉,冷峻地道:“长史朱买臣、右内史王朝、守丞相长史边通数次聚会密谋,欲对廷尉不利,我一一记录在案,收集了周详的证据。你须做好应战的准备。”

  张汤的目光转作柔和,手掌扶着田甲的腰,指尖轻轻拍打,真诚地道:“到了我这样的位置,有几个政敌也是正常的,无妨。有你这样的朋友,却显得十分奢侈了。”

  田甲道:“他们的背后,可是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

  张汤苦笑道:“如之奈何?”

  风霜极冷,整张脸都冻僵了,趁嘴还能动,田甲急切地道:“这件事你交给我办,我带人宰了他们。”

  张汤收了手,匿于宽衣大袖中,目光一冷:“我身为廷尉,虽然杀人很多,但我用的是律令,不是刺客。”

  田甲道:“不劳你亲自动手,无须请朱笔御批。我不是你们衙门的人,我办事有我自己的方法。”

  张汤上前半步,一张威严的脸几乎贴上田甲的鼻翼,眼神狠戾,缓缓道:“我管辖的区域,十数年来没有一起谋刺狱事。如果你杀人,我会杀了你。”

  毫无征兆地,风止了,张汤话语的尾音显得出奇高亢。

  田甲心间一寒,知道他一向不会说笑,从来言出必行,胆怯地闭紧了嘴巴。

  张汤凌厉之气不减,继续咄咄逼人,严肃地道:“田甲,你记住,《越宫律》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心血,是从我五脏六腑呕出来的,它比我活得长,我这一具肉身和它相比算得了什么?我来世间一趟,为的就是它。我的原则你牢牢记住,即使明日就死,我也不会践踏它。”

  张汤的《越宫律》与萧何的《九章律》、叔孙通的《傍章》、赵禹的《朝律》统称“汉律六十篇”,构成了本朝律令[2]的基本框架。其中,《九章律》为司法之根本。而《越宫律》讲宫廷警卫,维护天子的尊严、保护天子的安全,同寻常的刺杀事件根本扯不上关系,与世间的公平正义毫不相干。

  而且,事实上,廷尉管全国刑狱,一个郡县每年发生十几次杀人案件治安还算好的,整个汉朝疆域一年的刺杀狱事,汇总起来是很庞大的数字,怎么可能十几年没有一起呢?

  不过,这一段连张汤自己都感动的倾诉,对田甲倒很对症——他厌恶读书,不习律令,这寥寥数语一下把他唬住了,张汤再次树立了高大的形象。

  漠北的天气一向暴烈,招呼都不打就变脸。一弹指间,风骤起,冰霜大作,箭矢般砸向头顶,刮走人们说出的每一个字,三步之内只看到唇齿在动,却听不见人声。

  近人伺机的鬣狗毫无征兆地四散避走,汉军行伍内战鼓雷动,吹响尖利的牛角军号。将士们立住脚步,兵器朝向道路两侧,长蛇瞬间变成刺猬。急速的应变,有条不紊的行动,展现出一支精锐铁军的风采,令人叹为观止。

  田甲一凛,拉着张汤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向军阵靠拢,同时喝令卫士警戒。

  远方峻岭与长天相接之处燃起烟尘,一队十余人的骑兵趁着天地之威纵马而来。为首一人,三十六七岁年纪,满面赤黑,好似精铁,背弓提枪,穿着生麻制成的白色丧服,在红衣黑铠的队伍中分外显眼。

  顷刻间骑士已到眼前,刮起的旋风几乎击倒荒原上的枯树,众食腐动物惊惧奔散。田甲停止奔逃,张开双臂护翼廷尉,卫士们立足躬身,用身体形成壁垒。骑士根本不打算避让,径直冲来,马力十分暴烈,撞翻卫队。两批人狭路相逢,短暂交手,张汤使用的官衙胥吏遭这些军装武士一撞,如巨石砸中碗盏一般,汁水飞溅,简直不堪一击。

  骑士不但视廷尉的卫士为无物,也不把大将军麾下的百战雄师放在眼里,他们喑恶叱咤,长鞭挥舞,纵马穿过汉军军阵,惊得驴马乱跑,辎车倾覆,人头乱滚。骑士风一般卷过荒漠,顷刻间化作数枚黑点。

  士兵们乱纷纷去抢首级——一颗值一金,可兑换一万钱。

  田甲大怒,一路小跑,挥舞着双臂对长蛇军阵叫道:“大胆!谁?这是谁,胆敢冲犯廷尉?”

  最近的一名队率听到责问急步跑出行伍,到张汤面前行礼:“廷尉息怒,这是骠骑将军帐下的将士。”

  

  春,有星孛于东北。夏,有长星出于西北。

  星孛、长星即彗星,它还有一个名字:蚩尤旗——大规模战争的征兆。

  这一年春天,大汉天子刘彻调集骑兵十四万,随军战马十四万,步兵及转运夫十万,由卫青、霍去病统率,分东、西两路北击匈奴。

  漠北大战,汉帝国对匈奴战争最大规模的一战,双方竭尽全力,赌上国运。

  周秦以降,汉兴以来,华夏和匈奴一直如影随形,时和时战,纠缠不清。无数的军民化作白骨,无数的城乡毁于一旦,无数的财富消耗殆尽,小规模的边境冲突此起彼伏,无法彻底解决问题。从高祖受困白登山七天七夜,到吕后遭受蛮族书信羞辱,大汉整整忍了几十年,是到了孤注一掷、倾其所有进行一次大决战的时候了。无数名将未能完成的功业,千百年来滚烫青史的荣光,落在一对舅甥身上。

  逐水草而居、飘忽无踪的匈奴横行了数百年,突然遭受毁灭性打击,因为,他们不幸遇到了那个时代天才的骑兵将领——卫青、霍去病,这对帝国双璧,用兵之奇,胆略之大,比匈奴人还不可捉摸。

  两人各率骑兵五万分别出定襄和代郡,寻歼匈奴主力。在此之前,汉匈交手无数,大汉即使取胜,亦不过胜在边境,无关大局。卫青、霍去病挥师远征,直捣王庭,锻造了一支凶悍的野战劲旅,令汉家威仪达于蛮荒,从此收放自如。

  大将军卫青的帅帐设在阴山以北风沙不及之处,守着一潭浅浅的清水,已经十天了。作为一支擅长机动攻坚的大军,指挥中枢长时间留置一个地方,实在不合常规。主帅一向与士卒同甘共苦、并肩战斗,这次却远离军队,仅由数百亲兵护卫,其间透露出的信号令人不寒而栗——按照朝廷的号令,北征大军陆续南返,前锋进抵甘泉附近,主力过了九原郡,踏足上郡,再过十数日就将全部抵达关中,一旦有变,这支庞大的军队根本无法及时回援。

  匈奴一向聚合不定,即使主力溃散,零散的部队依然出没战地,短时间内拼凑一支千人骑兵突击汉军营垒,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这正是卫青的稳妥之处,符合他一贯的性格和作风。办理军事,他从来豪迈不拘;面对政治,他一向谨慎低调。他必须原地驻留,困居案发现场,等待天子使者的审查和处置。

  凯歌高奏、辉煌灿烂的局面下,一道阴影笼罩着人心。军中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此事处理不好,会掩盖赫赫军功,吞噬三军士气,令无数人身死名灭——前将军李广自杀了。

  陇西成纪李家,世代簪缨望族。李广做过陇西都尉、骑郎将、右北平太守、郎中令。他擅长骑射,参与平定七国之乱,夺得叛军军旗,长期驻守边地,威震匈奴,人称“飞将军”,乃文景时期一等的名将。刘彻发动漠北之战,李广几次请求随行,天子因他年老没有答允,在他多次苦求后勉强同意他出任前将军。

  汉军出塞后,卫青捕获匈奴兵,探听到单于驻地。面对稍纵即逝的战机,他立即行动,自带精兵追逐,同时命令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合兵从东路出击,以作策应。想不到,这支军队却出了问题:行到大漠深处,向导无庸夫人突然失踪,前军、右军迷路。

  卫青抵达战地与单于展开会战,击溃匈奴主力军团,单于逃跑,因策应的前、右两军没有跟上,活捉单于的千古奇功化作泡影——哪怕数百士兵堵住漏洞,张网以待,也不至于让单于逃脱啊。

  作战计划如此完美,作战行动如此干脆,却误于手下的将领,以致功亏一篑。相比外甥霍去病的功绩,卫青好似隐遁于太阳炫目光辉下的星辰,这个落差太大了。卫青心绪难平,极其愤懑,无奈收整军队,南行渡过沙漠,遇到姗姗来迟的李广和赵食其。李广谒见大将军,双方无话可说,略微谈了几句,李广回归本队。

  作为重要的偏师,前军和右军的行动必须如实描述清楚,一并奏闻天子。于是,卫青草撰报文,向未央宫报告军情。随后,他派长史任安送干粮和酒给李广,借机询问迷路的情况,李广没有回答。卫青保持了一贯的风度,不和李广直接冲突,而是采取灵活措施,急令任安调查前军幕府人员。

  事已至此,李广打破沉默,说军吏们无罪,是自己迷失道路,将亲自到大将军处受审对质,随后却改变主意,拔刀自刭了。

  宿将李广,汉军的一面旗帜,威望烈如骄阳。他出身卒伍、弃身锋刃、攻坚作战的形象,比身为外戚、天子贵幸、空降领兵的卫青,更能赢得士兵的敬意。将士收到死讯,三军痛哭;黔首听说噩耗,举国落泪。

  从军法和律令上看,卫青的行为并没有失当与过分的地方,他对待前辈李广已经给足了颜面,并未仗势威逼。不过,朝野、军中、民间的舆论还是一致指向卫青,让他措手不及、无力招架。面对被动的局面、巨大的压力,卫青能做的,就是等在原地接受询鞫。

  

  田甲持廷尉名谒拦住一名路过的校尉,要了一份通传全军的征战邸报,张汤读了两卷,心血热烈。受塞外凌厉风霜和胜利之师气势的影响,他豪情勃发,不再坐车,骑了一匹马,与田甲并辔而行。

  田甲见他有些亢奋,索性泼上一瓢冷水:“当前,卫皇后受宠,大将军又立下赫赫战功,你去审查他,他不危险,濒危的是你吧?”

  张汤的脸色冷凝起来,食指和拇指揉搓着粗粝的缰绳:“我能如何?就此打退堂鼓,还是再往前走五百里,像赵信一样投降匈奴?”

  田甲正色道:“当今天子刻薄猜忌,动辄杀人,横死的大臣实在太多了。我觉得,你这个打算不失为上策。”

  今年朝廷启动算缗,全面征税,颁布《告缗令》,严令商人申报财产缴纳赋税。隐匿不报或报不完全的,罚戍边一年,没收全部本钱,以其中一半奖赏揭发者。苛暴如此,富商巨贾皆落网中,大量破灭。商人厌惧敲骨吸髓的当今天子,常起逃离之念,但绝望到如此程度,还是超出了张汤的认知。他一时愕然,惊悚得像亲见黄河决堤、渭水溃坝,立即挥手驱逐侍卫,伸手堵田甲的臭嘴,低声喝道:“荒唐。”

  侍卫们早已习惯,他们侍奉的主人秘密太多、行事太冷,堪称官僚队伍最阴诡之人,一旦他与商界最神秘的田甲凑在一起,他们便识趣地退避十步开外。纵使如此,距离依然不足以让廷尉放心,于是,他们马上散到二十步之外。

  田甲讪笑道:“话是你说出来的,我表示支持,你倒责我荒唐,真是岂有此理。”

  张汤长于辩论,听了田甲的话却无法辩驳。田甲说话一向没有章法,时常胡言乱语,一旦接腔,他更兴奋,不知又说出些什么不堪的言论。为防不测,张汤干脆闭口不言。

  田甲道:“君信,我提醒你,降匈未尝不可,但往前走五百里可能不够,往前走一千里,也未必遇得到他们。我闻说,匈奴单于生死不明,右谷蠡王自立,率部众退出漠北往极寒之地去了。你若打定主意投诚,一定得加快速度。哈哈!”

  张汤见他说得兴起,担心这些戏谑之言被有心人听去,惹来祸患,赶紧转移话题:“你了解赵信吗?”

  田甲一抖缰绳,两腿夹紧,傲然道:“天下还有我没掌握的情报、我不认识的人?”

  这种话,其他人说起,大多自吹自擂,从田甲嘴里吐出,张汤却不反感,也不反驳,倒生出一股肃然之意,洗耳恭听——他太清楚田甲的本事了,太阳和月亮照耀的地方,一切人间秘辛,似乎都装在他腰下的皮囊里。

  田甲道:“此人匈奴贵族出身,不知本名,战败归降你们,改名赵信,被封为翕侯,多次立下战功——叛徒一向如此,对故国的攻击比敌人还凶狠刻薄。元朔四年,县官[3]定谋,出定襄北征。这一战,汉军斩杀匈奴一万九千余人,可谓战果辉煌。但是,亦有美中不足之处,前将军赵信、右将军苏建率领的三千骑全军覆没。赵信降而复叛,又归了匈奴。”

  张汤挥手止住田甲滔滔不绝的讲述,思索片刻,喃喃道:“停一下,我想想。元朔四年、元狩四年,都是四年。大军完胜,前军、右军劳师无功……何其相似,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田甲道:“你还忘记了一点,赵信和李广,可都是前将军。”

  张汤长声叹息:“前将军、前将军,一把刀的刀尖总是最先损耗。李广部下的军官很多封侯,偏偏他一到关键时期就出问题,与侯爵无缘。此次出征,天子认为他命运多舛,不吉利,本不放他来。这一来,果然……”

  田甲道:“赵信久领汉军,熟悉汉地情况,大有用处,因此,伊稚斜慷慨地封他为王,又把姊姊嫁给他,筑城寘颜山上,名为‘赵信城’,储集物资,作为漠北的战略支点。呵呵,两个前将军,一个北逃,封王;一个南守,自杀。换了你,怎么选?”

  张汤悚然,环顾四周,侍卫均处远端,下风方向一个人都没有,稍稍心宽。他用食指抵住两唇,沉声道:“住口,点到为止,不许再说。”

  田甲似乎憋屈很久了,压抑太深了,到了新辟的疆域,脱离了汉家的威势,理智溃坝决堤,情绪肆意倾泻,大声道:“李广的错误,不在迷路。他若苟全性命,径直北去,以他在汉匈两国的威望,休说封侯,封王也是唾手可得。单于拜他做校王,尊贵用事,替他筑造十座‘李广城’,威慑汉疆,完全不在话下。”

  风太烈,吹得话语七零八落,但还是有个别字词撞入卫士的耳朵,引得他们好奇张望,侧耳倾听——其中可蛰伏着天子的眼线啊!张汤满面惶恐,挥鞭抽打田甲的肩,厉声道:“闭嘴!”

  田甲纵声大笑,打上一鞭,策骡闯入漫天风雪之中,高声歌唱道: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天地苍苍风凉薄,血泪横流刀光起,卫霍束甲入朝堂,其人前程谁可知?

  

  前军军帐内停着一具硕大的楠木棺椁,精雕细刻,极其厚重。众将校依次而入,以军礼祭祀。制作棺椁的树木取自阴山,乃将士一刀一斧凿刻而成。大将军卫青端坐前端左侧,面色悲戚,眼角犹带泪痕。他出身贫寒,以骑奴身份替公主服务,因机缘巧合,做讴者的姊姊卫子夫受到刘彻宠爱,这才摆脱奴隶身份,历经七次大战,做到执掌三军的大将。即使显贵如此,他依然不忘根本,宽厚慈悲,低调谦卑,因此深得众心。如今,另一位同样享有崇高声誉的将军愤然自杀,两颗并明的星辰,于朗朗高天之上离奇碰撞,众目睽睽之下陨落了一颗。

  舆情汹汹,说大将军逼死了李广。

  猛兽狭路相逢,必有一番龙争虎斗;皎月出于晴空,必然逐退残星。英雄聚首,命数真的会互相冲犯,导致你死我活的结果吗?

  朔风大作,帷帐似将腾空而去。陷身风暴的卫青百味丛生,不甘、不平,又有些惶恐。不甘的是,明明是李广执行军令不力,导致军事行动关键部分失败,责任却被全部推到主帅身上。不平的是,本来可凭借擒获匈奴单于的功绩,与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战功相提并论,如今却落得惨淡收场。惶恐的是,李氏乃名门世家,精耕秦汉军政两途百余年,出将入相俊才辈出,朝野声望甚巨,自己无意间得罪了这个山岳一般险峻、沧海一样深邃的宗族,一旦天子的恩宠衰减,卫家就将承受弥天的祸患。

  思前想后,卫青心乱如麻,完全不像一个率领数万精骑直捣匈奴王庭、猎杀名王的将领,倒似一个狐疑多虑的无能庸夫。立于三军阵前,他像闪电一样锋利爽快;面对政治人事,他如闺秀一般愁肠百转。或许,卫青的天命仅仅局限于战场。

  为显示坦然无私,卫青把近卫亲兵留在大帐,仅带一名军候[4]、两名文职军吏去往前军驻地。他不带校尉、军司马,不带主管军法的幕僚,而是带了下一阶位的领兵军官同行——这位军候名叫李绪,祖籍陇西成纪,平素与前军诸多僚属亲善——显然是委婉地表达和解的善意。

  此时不能用任安了,此人虽然忠直,但任侠顽固,面对微妙的、容易失衡的环节,认知肤浅、行动迟缓,极可能坏事。

  前军老兵五百人留守原地,为李广举行丧礼,待上峰号令再护送南返——他们这些老兄弟,跟随李广时间最短的也十五年了。此时,如果谁别有用心,随便蛊惑一下,说不定就能轻易组织起一场叛乱,斩杀卫青。诛除汉朝排名第一的大将,北走匈奴,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作为肩扛国家命运的主将,卫青只身犯险的行为,真的太不理性了。部下心腹将校劝告过他,但他依然义无反顾,还是来了。

  祭礼已毕,卫青挥手令官兵出帐,留李绪伺候。前军隶属大将军,众军吏、士兵也是他的部下,大家虽然犹豫,还不敢公然抗命,衔恨而去。卫青长长吁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酸痛疲惫,倚靠在帐壁上轻声问道:“少卿,廷尉到哪里了?”

  以“少卿”作字的青年才俊可不少——大将军卫青的长史任安、前将军李广的孙子李陵、右将军苏建的儿子苏武。谁能想到,未来,这些“少卿”会彼此纠葛、恩怨交加,上演一出出令人惊愕的悲喜剧呢?

  此时,李绪的处境极其尴尬。他被大将军亲选同行,前军将校抵触他,视作外人;他同前军有旧,大将军猜忌他,拿他当工具。他吞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液,回复道:“下走方才接斥候急报,轩车过了阴山,距此处一个时辰的脚程。”

  卫青看看案前的滴漏,沉吟道:“你计算的方法不对。廷尉并非一般羸弱的文官,他未必坐车,也可能骑马。官府用来办公的河曲马日行五百里,再过半个时辰或许就到了。”

  李绪道:“卑职想不明白,大将军为何不亲自迎接,为何不在帅帐接待?”他的话语里暗含委屈,他本不愿来的。

  卫青道:“廷尉最讲规矩,素不受私情干扰。我一个待审之人,岂敢与他私相授受?再说,我们若私自相见,事情就说不清楚了。我于客地恭候,听从他的处置,这是待罪之人的本分啊。”

  李绪道:“大将军立下旷世奇功……”

  “且休再说。”卫青道,“炎炎者灭,隆隆者绝。物极必反,反则灾变。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他怏怏起身,抚摩着李广的棺木许久不动,长长叹气。

  本朝第一任大将军韩信的悲剧殷鉴不远,同为大将军的卫青能独善其身吗?

  当他少年时代还在山上牧猪时,当他青年时代还在平阳侯府做骑奴时,李广已是明星一般璀璨的将领,是他儿时的楷模。那时,李广若能和他说上一句话,他定然视作毕生荣耀。若能跟随李广做执鞭之士,他付出性命亦在所不惜。随着命运的改变,这位一等的名将名义上竟然做了他的下属,他除了欣喜若狂,更多的是诚惶诚恐,对李广发自肺腑的敬仰不因职务的提升、身份的显贵而改变,不过碍于秩序,不便表现出来罢了。此时,当初的楷模躺在棺椁里,当年的孩童站在木盒外,造化弄人,实在令人百味丛生,欷吁叹息。

  “唉,李将军,你魂归此处,未尝不好。”卫青透过军帐的排气飘窗,遥望若隐若现的山岭。冥冥中,他在一瞬间似乎意识到,虽然肉身尚温热,还能活十数年,但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是收刀还鞘的时候了。“若我葬于阴山,俯视北境,守卫汉土,此生再无遗憾。”

  伴随着剧烈的风雷之声,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似骤雨由远及近,铺洒而来。

  李绪拔出佩刀,惊诧道:“匈奴兵!”

  卫青神色不变,从容道:“不是。”

  李绪更为惊恐,颤声叫道:“莫非,前军反了?”

  卫青道:“骠骑将军的弟兄到了。”

  话音方落,面目一凉,满帐灯火被风淹没,一闪而灭。一骑快马踏破军帐,径直冲撞进来,一名身着重孝的骑士从马上跃身直扑,撞倒卫青,拳脚相交,顷刻间打得他头破血流。李绪大惊,正待上前救护,帐篷早被十数人用铁钩扯开,暴露在长天之下,两名士兵挥舞环首刀架上脖颈,抵着胸膛控制住李绪。

  事发突然,一切让人措手不及。李绪顾不得危险,大声呵斥道:“大将军在此,你们要造反吗?”

  骑士面目狰狞,凑近卫青面目,冷冷道:“造反又怎样?我这就反了。”

  卫青淡淡一笑,虽然脸上一团血污,却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和善慈悲的神态,眼神像春风一般和煦。骑士反倒愣住,拳头高悬于卫青的脑门上,无法砸下。

  “李敢,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一个阴森威严的声音刺破风暴,扎进众人耳膜,好似地府鬼魂的咒语,“我一定族灭你门,杀尽给李将军送葬之人。”

  李敢听到这句话渐渐放松了攥紧的拳头。

  士兵们收了刀枪,行予军礼,全军肃然,有人朗声传报:“廷尉至!”

  

  [1]先秦时,人们用马和驴杂交出骡,极其珍贵,只供王公贵戚玩赏驱用。

  [2]先帝的指示叫律,当朝皇帝的旨意叫令,皇帝驾崩后,令就会变成律。所谓的汉家律令,主要的篇幅其实是体现天子的意志。张汤揣测上意以行司法,或许才是参悟了法治的本质。

  [3]当时,天子、国家、朝廷皆以县官称之。

  [4]当时汉军野战部队由将军统领,设“莫府”,管辖若干部。校尉统大部,军司马统小部;部下设若干曲,首领称军候或千人,比六百石。

  

继续阅读:第二章 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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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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