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未央宫
黄虫子2025-11-07 11:3714,264

  远征漠北的将士还师长安,全城大举灯火,载歌欢庆。巍巍未央,满目辉煌,食官长领厨工穿梭上下,文武皆着锦衣,聚饮宴乐。

  高帝初定的十八侯之一曲城侯、剑术大师虫达的孙子——垣侯虫皇柔亲自表演了一套剑舞,为君臣佐酒助兴。

  事实上,辉煌战绩的背后,是十一万军马的战损、数万将士的牺牲,无数支援前线人家的破败……不过,伤心欲绝属于那些蝼蚁般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在伟大的胜利面前,琐碎渺小到不值一提。

  三十八岁、正当壮盛的大汉天子刘彻,与他的帝国一样,满面旭光。他神采飞扬,举金樽畅饮,酒至半酣,按着八服剑柄走出御座,胆气雄壮,身形舒展,更显得气宇非凡。

  天子环顾众臣,目光热烈,借着酒意笑道:“北境之敌散去,以后吾的战场,是不是要转移到这长安城中、龙首山上,把虫豸毒草、豺狼蛇蝎一扫而空?”

  天下最强横霸道、狡诈阴毒之人,经过艰苦的斗争,在这浩浩长安、巍巍殿堂夺得一席之地,听了天子的话,想到自己或正是他口中所说的,蛰伏泥土的虫豸毒草、豺狼蛇蝎,犁庭扫闾的对象,不禁悚然汗下,一时战栗无声。

  刘彻把新开辟的疆域图遍示诸臣,昂然道:“漠北一战,匈奴远遁,吾欲再起大军,万里突击,锄其根本,灭其种姓,使其终不成我大汉祸患。随后,挥师百越、击灭西南诸夷、用兵朝鲜、平定羌人……四海之内,普天之下,尽为我大汉郡县。”

  话锋转向外敌,百官恢复了神智,齐声喝彩,声震屋宇。

  刘彻道:“天下底定后,吾当效法秦皇,封禅泰山,把人间壮烈,上告天听。”

  百官豪情在胸,以酒作贺,热烈非常。君臣各出一句,作成《柏梁诗》一首,悬于庙堂之上。君臣借着酒意,同声念诵一遍,拊掌而笑,抄录百余份,传诸全城,供军民品鉴。骠骑将军奉上狼居胥山之土和瀚海之水,大将军献上单于弯刀及长弓,刘彻大呼畅快,连饮三樽。满座公卿酩酊大醉,放浪形骸,不觉东方之既白。

  随着晨光升起、普照天下的,是表彰有功将士的诏书。天恩浩荡,官职、爵位、封号和财帛滚滚而下。这一次大战斩获实在太大,彻底扭转了汉匈攻守的形势,各种赏赐一概不缺。

  加封卫青、霍去病大司马,代太尉职,管理军事和政务。

  霍去病的秩禄与大将军相同。

  赐李敢爵关内侯、职郎中令,食邑二百户。

  父子同时出兵,一个身死,一个封侯,李家总算又熬出一名汉侯,其间的得失命运,令人唏嘘不已。

  比侯爵更尊贵的,是作为九卿之一的郎中令。大汉中枢卫戍武力主要分为三类:北军、南军和郎卫,由中尉、卫尉、郎中令分领。北军负责城池,南军负责宫城,郎卫负责宫殿。守村子、守房门、守内宅——最贴身、最亲近的,当然是登堂入室的郎中令。天子把李广的旧职交还李敢,或者说,交付传统的军功集团,表达的,是补偿的善意、倚重的好意。

  心腹之人,还是你;核心圈子,还是你们。

  卧榻之侧,准他带刀宿卫,性命相托,谁敢说我猜忌成纪李氏?

  当然,在目前的形势下,其信任的程度、纯度稀薄浓稠,只有局中人才感受得到,外人岂会尽知?

  有时君臣之间产生了嫌隙,反而会刻意表现出非同寻常的亲近。作为李聃的后裔,李氏子孙可不敢忘记一句圣训: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亘古以来,持械行走天子内室的臣子,几人得全?

  将领不和,并非什么荣耀的事,卫青生性宽厚,有错在先,自此不提李敢冲撞的事情。一个帝王,既要明察秋毫,又要法外施恩。部下私自斗殴,有损汉军威严,令朝廷难堪,刘彻虽然接到密报,但当事人不提,恰好顺水推舟,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而且,旧贵与新贵矛盾重重,明争暗斗,天子得于居中调停、裁决对错,这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有利于皇权的加固。

  不过,前军迷途一件意外导致合围失败、单于遁走,好比冒死潜入深海拿到贝壳,却遗失了珍珠一样,教人扼腕叹息,上下皆不甘心,必须追查清楚。廷尉张汤的奏议及附件爰书早已送到,建议问罪向导。这是触动最少、波及最窄、牵涉最浅、损伤最小,但能安抚和平息各方争议的选择——朝廷公卿们秉持一个基本原则,办事的最高水准,不是找出真相、主持公道,而是摆平利害,即使不能皆大欢喜,也要勉强接受。

  刘彻给卫青看文书,卫青表示坚决支持,收回了调查李广幕僚的军令。天子召卫青和李敢同桌用餐,卫青的外甥、李敢的上司霍去病作为中间人一侧作陪。席间,刘彻亲自讲和,承诺不追究李广劳师无功的责任,请李敢体谅大将军调度军队的难处。李敢愤懑难平,但不便当面顶撞,因此默然顺从。

  奉天子的谕令,卫、李两将相对行礼、致意言和。温馨的画面、坦诚的言辞,让陪侍的内官深感欣慰。李敢的爵位、封邑无法与卫、霍相提并论,关内侯没有封国,不过一种荣誉和身份,他资历尚浅,在武将里的排序勉强进入前十,属于第二梯队。但他出任郎中令、宿卫宫室,且出身于一个显贵的军功家族,背后是源自秦代的陇西成纪豪族,全国的武装力量,尤其边郡一线,对这个家族满怀敬爱,因此,上下约定俗成,把继承了飞将军衣钵的李敢看作一名不可忽略的军中明星。

  卫青、霍去病和李敢,帝国三名最重要的将领达成表面的契约,从此集中武力替大汉征伐四夷,开疆拓土。一切问题,看似迎刃而解。但在这桌面之外、汤锅之下,暗潮涌动,热浪滚滚,迷雾重重,不久,就将导致一系列血腥残忍的惨剧。

  由一名普通向导引发的危机,令将门李家祖孙三代接踵坠入悲剧的命运罗网,从此声名扫地,直到七百多年以后,才由一位号称继承了成纪李氏血脉的皇帝洗刷干净。与此同时,天子锋利的佩剑骠骑将军霍去病,离奇折断,流星一般消失;刘彻倚仗的重剑大将军卫青,恩宠日薄,受尽猜忌而死。庙堂之高,潜入阴诡凶狠的敌人,使用神鬼莫测的手段诱导一场接一场的宫廷血案,最终迫使风华绝代的皇后香消玉殒,吞噬了帝国的继承人太子刘据。

  经过高帝、惠帝、文帝、景帝数代经营,诛灭了暴秦、消灭了西楚、削弱了功臣、清除了藩镇、扫除了豪强、驱逐了匈奴的蒸蒸日上的大汉帝国,经过当今天子的苦心经营,艰难地登上顶峰。但是,盛世磅礴的帷幕下,崩塌与毁灭,在天子寝榻之侧,未央宫楼阁之深,酝酿、滋生,轰然作响,让一切灰飞烟灭。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这是一个人头滚滚的时代。元狩四年参与漠北大胜庆典的名臣宿将,大多不得好死。此时,他们欢欣鼓舞,满怀希望,对自己注定的宿命一无所知。

  地火汹汹的时刻,能够挽救危局的,是一介布衣尹鹏颜。

  可是,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半个月前,他已经死在弱水置暴躁的烈焰里了。

  

  宴饮的间隙,刘彻到殿后稍作歇息,中书谒者令石庆送上一份急行文书——见缝插针呈报的公文,所说之事定然极其紧急。

  为防竹简倒刺伤人,石庆亲手拿丝绸抹平了毛边,涂上蜂蜡。石庆的父亲石奋,字天威,河内郡温县人,早年跟随刘邦,负责打扫的勤务,资格老,活得长,从汉高祖时期一直到刘彻当政初年,安排好子孙的前程,以八十余岁高龄善终。他的家族批量产出高官,二千石多达十三个。石奋及四个儿子皆二千石,五人一万石。汉景帝不禁感叹,一个家族尊贵到这种地步,你就叫万石君吧。

  这个人没有特殊的才能,没有卓绝的军功,没有鲜明的特点,就是恭顺和听话,不随便开口,从不忤逆天子。即使休沐家居,石奋也每天穿着官服面见子孙,对他们称职位,不称名字。儿孙犯错,他不打不骂,而是背过身去绝食,直到儿孙负荆请罪,保证绝不再犯。这些举动,让子孙时刻绷紧脑袋里的弦,谨言慎行,避免了行差踏错。

  像主父偃那样“生当五鼎食,死当五鼎烹”的有为之官,一个个身死名灭,而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慵懒无为的石氏家族却日渐兴旺。继承了石奋血脉和衣钵的石庆,平时一句话也不乱说,一件事也不多做,好似一个不存在的可以忽略的人,因此,他深得圣心,是一个可以四两拨千斤的重要人物。

  刘彻一看封面题跋,皱起眉头,狐疑地问道:“酒泉郡中部尉竺曾?”

  石庆道:“部尉单独上书不合礼法,但是,酒泉的事实在过于蹊跷,非常时期,无奈如此。”[1]

  正常情况下,寻常吏民可以私人身份伏阙上书,直达天子,但官吏向长安奏事,必须太守领衔,郡丞、都尉视情联署。如今,酒泉郡治下、都尉旗下,区区一个中部尉竟然直接上书,过去没有先例——对这样的违制之举,信奉儒家森严秩序、讲究和倡导礼法的刘彻,一向不会宽纵。

  而且,本朝制定了严格的君臣书面交流典礼。[2]军人竺曾于吏道毕竟生疏,幕僚们由军人转行,有些粗疏,行文的体例用错了,写成了“章”,而非“奏”“议”相合的文体。

  他哼了一声,把文牍丢弃地上,半闭着眼,看上去极其生气。天子的心机比东海还深,他素无人类的寻常感情,从来心若止水,缺少波澜。但他经常表现出欢喜、悲伤和气恼的情绪,为的是威慑群僚、警示侍从。

  “酒泉未置都尉。骠骑将军遴选了一名谙熟河西的军吏,赐职候官,随廷尉西去,拟培养历练两年,升作都尉,掌酒泉兵事。可惜,死了。”石庆轻声道,“酒泉太守端木义容、郡丞胡笳一,都死了。”

  一听这话,似睡虎惊醒,刘彻猛然睁开眼睛,厉声问道:“张汤呢?”

  石庆道:“葬身火海。”

  刘彻酒意全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石庆察言观色,拾起文书再次呈递。刘彻一把抢过,凑在油灯下阅读——可不能丢了河西,河西一丢,到西域的路便彻底断了。漠南和漠北刚刚开辟,没有河西这只伸出的臂膀拥抱护卫,恐怕也守不住。

  闻说酒泉郡的主官和副官一起死了,刘彻以为匈奴纠集西域诸国,用兵河西,重夺酒泉,粗略看了文书前面的几句话,完全出乎意料。河西还在。

  驻扎酒泉郡西郊的驻屯军中部尉竺曾奏报说,酒泉太守端木义容、郡丞胡笳一勾结匈奴自次王赵信,挖空廷尉张汤下榻的驿站,形成一个深池,仅以木桩支撑,骤然间用绳索扯倒支架,致其整体陷落。池内灌满石漆,纵火点燃。顷刻间,驿站被烧作灰烬,张汤与一百余名汉军将士殒命烈火,骠骑将军精选的边军军官团灰飞烟灭,留下三百里烽燧无人驻守。同时,匈奴死士和叛乱党徒全城纵火,攻破田甲设置的后方策应基地,杀死张汤招募的名士尹鹏颜、勇士朱安世。

  竺曾解释说,石漆,又称水肥、脂水、石脂、洧水,一种黏稠的、黑光如漆的液体,平时深藏地下,可掘取作为燃料,火力十分猛烈。酒泉郡玉门县的地下时常可见。民间传言,高奴县有洧水可燃。

  高奴县离长安不远,秦末项羽分割秦地,立三个故秦降将为王,其中,董翳为翟王,都高奴。京畿附近还潜藏着此等奇物,也算长了见识。

  读到此处,刘彻震惊万分,完全不敢相信,“啪”的一声简牍落地。

  石庆道:“张汤提早洞悉了贼党的阴谋,早早发下密信,和竺曾约定配合击贼。没承想,他连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住,竺曾的军队还没入城,叛贼已经完成了攻击。但见阖城烈焰,亮如白昼。”

  刘彻面色一沉:“传诏卫尉,速速捕杀端木义容、胡笳一两族,当场斩决。”

  执掌期门军、宿卫禁中的郎中令尚未到任,因此,天子暂调守卫宫城的卫尉登堂入室、贴身办差。卫尉直面天子和皇后,非心腹重臣不能担任。李广、韩安国、张骞皆一时良选。此时,刚刚从漠北前线调至长安的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继任此职。[3]捕人、杀人自有廷尉等司法官效劳,原本用不到也不该用卫尉,但天子震怒之下就便抄起手边的刀来用,谁敢置喙?

  石庆捡起简牍放置案上,奉谕持符节到殿前传旨。刘彻再次拿起文书,又看了一遍。

  半个时辰不到,未央卫尉路博德满面烟火、披甲觐见。不待他说话,刘彻喝道:“拔剑吾看。”

  路博德哑然,汗下如浆,乌黑的脸上一片泥泞,他解下佩剑,捧给石庆转呈天子。

  刘彻一把夺去,两手一拉,寒光出鞘,冷冷道:“吾叫你杀人,你为何不听?为何剑上不见血腥?”

  路博德颤声道:“回禀君上,下臣奉谕兵分两路突入戚里,寻见两个乱臣的私宅。端木义容家里点着羊油连枝灯,热热闹闹,看上去与平时无异。事实上,人去楼空,一个人都不见了。”

  此话一出,刘彻的眉毛微微抖了两下。

  履新以来办的第一件皇差就办坏了,路博德竦然,故作镇定,沉声道:“下臣正待掘地三尺、全面搜查,突然,地下和梁柱内涌出米汤一样浓稠的黑色液体,遇火即燃,刹那间,宅院烧成瓦砾。”

  

  一名胡商模样的中年人戴着斗篷,穿过长安街市,来到城北太上皇庙左近一栋破败的民房外。他迟疑片刻,推门而入。残破的房门应手倒伏,房梁上蛛网密布,落下漫天灰尘。

  来客不顾积灰三尺,坐到西侧墙角的一把竹椅上。但见面前桌上有一只破损的陶碟,放着三枚干瘪的橄榄。来客把碟子推到一边,取一枚橄榄放进露出的小坑中,一枚丢进脚下的凹陷处,一枚投到东墙的窟窿里。随着三声闷响,脚下木板裂开,竹椅缓缓下降。

  地府之深,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里面点着一盏人骑骆驼铜灯、两盏铜鎏金牛灯、三盏雁鱼灯,陈设奢华,满目锦绣,与一个王侯的温柔府邸没有多少区别。卧榻之上躺着一人,似乎久病畏寒,面部包裹得严严实实,左鬓一枚红色的胎记鲜红欲滴,分外夺目。听见响动,榻中人头颅不动,幽幽笑道:“奉使君,你舍得回来啦?”

  “地下气息本来就难于流通,点这么多灯,不怕闷死吗?”甘夫觉得匪夷所思,心中充满了厌恶。他掀开斗篷坐在案几前,倒了一杯酒,浅啜数口:“长安繁华,我不习惯,我喜欢河西、塞外、漠北。”

  榻中人道:“大业一成,我改上林苑成牧场,摧毁长安宫墙,遍设帐篷,交给你管理,封你做中土匈王。”

  甘夫冷冷道:“不需要。”

  榻中人道:“我替你考虑,你却不稀罕?”

  甘夫道:“牧场、帐篷这些东西,西行百里到处都是。”

  榻中人道:“刘彻派遣屯军、迁徙黔首,逐步填充匈奴故地,烧荒犁田,种植庄稼。这些地方都会建造城邑,修造道路,遍布楼房。等你老了,往西走一千里,也未必见得到一片牧场、一顶帐篷。”

  甘夫道:“我不关心这样的事情。”

  “你关心你的小日子、小心思,是不是?我听说,你托付沮渠倚华给张汤?”榻中人冷笑道,“你在长安也算有身份的人,楼兰箭庐宅邸宽敞,完全能安置羽翼之下,何必把心爱之人的未来,交给一个冷酷刻薄的陌生人呢?”

  对方提起沮渠倚华,甘夫陡然紧张躁怒,冷冷道:“因为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榻中人道:“暴雨不终朝,刘彻这样雄烈的人,寿数不长,他一死,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区区一个未来算甚?你我还将青史留名,传扬万代。”

  甘夫道:“我对你说的,委实提不起兴趣。”

  榻中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断然道:“倚华精通西域各国语言文字、民俗风情,我用得着。你让她到我这里做事。”

  甘夫听了,好似晴天突起霹雳,双手颤抖,酒洒了一地,良久沉声道:“我替你做事就好,你不许打她的主意。”

  榻中人叹息道:“我明白了。你向张汤引荐她,其实是怕我看上她,对不对?哼,你以为找到姓张的鬼王做靠山,她就高枕无忧了吗?可惜,张汤死了。秩二千石以上的贵官多的是,你从头到尾数一遍,好生看一看,你觉得谁能保护她,尽管去。哼,卑躬幸进也好,卖身投靠也罢,我不拦着。”

  甘夫以拳击桌,厉声道:“河西之地到处是你的党羽,她必须离开。长安虽然凶险,毕竟天子脚下,你多少有些忌惮……我警告你,你若对她不利,我立即伏阙上书,告发你的阴事。”

  榻中人眼神阴冷,语气却平和温柔,看来是极力压制心火,克制怒意,轻声道:“一匹野狼,因一个女人变成了家犬。可悲!”

  甘夫道:“你记住,我的底线就是倚华。她若有事,你一定死。”

  榻中人语气阴森,发出虫豸之声,笑道:“我死无妨,可五郡数万众当陪我死,你不忍心吧?”

  甘夫抢白道:“我就是不忍心族人横死才帮你做事,你不要得寸进尺。”

  榻中人道:“好好好,我们早已说定条件,不必纠结讨论了。你继续践约,我郑重承诺不做对倚华不利的事,毕竟……唉,她不但是你的念想,也是我情之所系。”

  甘夫语气稍缓,又倒了一杯,一口饮尽:“我一进城就去端木和胡家,你还算有点良心,提前送走了他们。”

  榻中人道:“我不是讲良心,我是怕酷吏用刑他们扛不住,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甘夫道:“端木义容和胡笳一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告知家人自己做下的脏事。你大可放心。”

  榻中人道:“哼,这两个人素来狡诈。他们表面守口如瓶,屋宇下、水池中、泥土里、墙壁内,各种隐蔽处,必定留下证据,交代机灵的子弟危急时拿出来用。”

  甘夫道:“因此,你把两家人迁到你控制的区域,烧毁宅子?”

  榻中人道:“严格意义上说,不是把两家人迁到我控制的区域,毕竟,我真正控制的区域,已经不存在了。”

  甘夫一听大为震恐,一下跳起来,脸色苍白,颤声道:“他们去了哪里?”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神荼、郁垒守之。”榻中人拍拍床榻,冷酷地道,“他们去了比这个密室还深的去处,那是东岳大帝的领地——地府。”

  “冢蜧,你……”

  

  这一夜,未央宫收到的消息极其杂乱烦冗、凶险诡异,如果是位生性平庸、意志薄弱、精神委顿的君主,早就惶恐不安、方寸大乱了。但是,刘彻这样的人物,无事都要惹事,无险都要蹈险,寻常的生活让他觉得索然无味,动荡的生涯反而激发出旺盛的生命力和好奇心,让他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启明星打上窗影,天色亮了,刘彻似晨起朝阳,满面红光、精神饱满,令皇后卫子夫随行,嫔妃三十人、宫婢两百人、郎官三百人、期门军士五百人,簇拥帝后出长安直城门,往西南行去,下午进入皇家园林上林苑,来到烟波浩渺的镐池。帝后登上豫章大船,驶向池内。水面戈船数十条,楼船一百艘,船上立戈矛,四角飘幡旄。水波深处,筑有豫章台,石刻的鲸鱼时隐时现,长达三丈。据说,一遇雷雨,石鲸便高亢吼叫,鬐尾皆动。祭鲸求雨,十分灵验。

  黄头郎、舟子、辑濯士向帝后行礼,口出颂词,划十七艘小船,载着贵人、美人、宫人、采女和宫婢穿梭于湖面。船上张凤盖,建华旗,作棹歌,杂以鼓吹奏乐。刘彻兴起,携卫子夫的手下了大船,亲自划着一条小船,木桨击波,缓缓游弋。小船上设有酒坛,满载琼浆,帝后举杯畅饮,不觉沉醉。

  太阳渐高,波光粼粼,暖意袭人。皇后鬓发乌黑秀美,飘逸绮丽的风光之中,轻拂天子颜面。刘彻心动,像个与恋人初识的少年,凝视近在咫尺的佳人,痴痴说道:“吾新作一歌,梓童,你想听听吗?”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卫子夫欢喜笑道。

  本朝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朝廷奉行黄老之术,禁绝一切儒法思潮。刘彻的祖母窦太后更是无为而治坚定的支持者,但是,她长居宫室,见多识广,学养丰富,信奉“不学诗,无以言”的观念,留了一本儒家的《诗》,选取博学鸿儒教授孙儿。刘彻对这部书爱不释手,朝夕诵读,尊其为儒家经典,始称《诗经》。读诗启蒙的大汉天子增了几分浪漫潇洒,经常有感而发,作诗歌咏。

  烟波阵阵,良辰美景,刘彻一边划桨,一边歌道: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唱腔以高亢开始,突然变调哀婉,随即悲切凄惨。歌声未歇,刘彻怆然涕下,丢了船桨和酒杯掩面大哭,哀号之声不绝。岸上和舟船随侍诸人听了,皆感惊悸。

  这位三十八岁的壮年天子,杀豪强、逐匈奴、扬波海上、虎视天下,春风得意之时,竟然生出时光荏苒、人生苦短的悲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或许,带着天命来到人间的英雄,总能跳出人类的范围来看人类,他们披着一张人皮,血肉深处涌动着神魔的灵魂。

  他们对人世的真相和无奈有着清晰及深刻的认识,他们具有莫名其妙的自信心、穿透时代的洞察力、敏感凄凉的悲情感。他们的神经质和精神分裂与生俱来,因此浑然无惧,又自怜自艾,喜怒无常——显然,刘彻正是这样一个人面神心的天上人物。

  听了此曲,嫔妃、宫婢、侍卫、船工皆浑然不解,唯讴者出身的卫子夫怆然泪下,哭得不能自已。四海之滨、普天之下,她是刘彻唯一的知己,她得到万千宠爱,福泽胞弟与外甥,让奴隶一般的卫氏、霍氏外戚数年间勃兴,影响国家大政、历史进程,真的是理所当然。

  小船缓缓靠岸,帝后弃舟上岸,携手走进搭在草地上的凉棚,席地而坐,饮一釜清茶,吃几碟糕点。卫子夫犹带泪痕,沉陷于伤感哀怜的意境。刘彻满面欢欣,完全看不出一丝惆怅悲痛,他变脸之快,若光似电,真是天威难测。

  刘彻看着眼前人,像一个刚刚奉献厚礼的情郎,忍不住激动和得意,语句温柔,轻声道:“梓童,我待你可好?”不待卫子夫说话,他左手一挥,朗声道:“吾爱一人,一定倾囊相授。不但爱你,还爱屋及乌,泽被宗族——你那骑奴出身的兄弟,年少气盛的外甥,一旦从龙,也做了名将,掌兵十万,威名赫赫。吾赐予你的,不可谓不丰厚啊。”

  卫子夫道:“君上对妾从子的眷爱,连我这个做姨母的都觉得过于宽厚了。每次出征,您都给他最雄俊的战马、最精锐的士兵、最充沛的补给,甚至出塞前,听说西线更容易立功,不惜打乱庙算的布局,让他与西线的主将调换。您到底爱他什么?”

  刘彻道:“我爱他意气飞扬、光明磊落、锋利直接。”

  卫子夫奇道:“人不是应该低调谦卑吗?”

  刘彻断然道:“不。”

  说罢,他令内官掀开棚顶,刹那间,千万道炫目的光华刺穿空域,洒满绿茵,铺下绚烂的金黄。刘彻仰望烈日,朗声道:“天地之间的王者,并非天子,而是太阳。世间万物,无不围绕太阳经行。人的一生,须如太阳一般,童年清澈、少年明快、青年绚丽、中年热烈、老年淳厚、暮年慈祥。至于低调,哼,不过是本该明快、绚丽和热烈的时候,自我按捺心火、折损精神,主动做一个奴隶罢了。这些违背天道的人,苟且一世,又有多少富贵?”

  卫子夫听罢释然,奉上美酒行礼致谢。刘彻哈哈大笑,一连饮了三盏。

  酒食半酣,凉风吹来,池内波光粼粼,游鱼跳跃。刘彻起了玩心,回顾左右,问道:“方才吾痛哭失声,皇后黯然流泪,依稀听见岸上饮泣。吾很好奇,还有谁,与吾共鸣?”

  众人一听,惴惴忐忑,不知天子这句话是祸是福。

  石庆道:“启禀君上,有一人,听到‘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一句,掩面流泪,下臣因其失仪,把他逐走了。”

  刘彻来了兴趣:“想不到这水泊之间还有妙人。你赶他做甚,快快请来。”

  石庆道:“奉谕。”

  不时,一名年轻郎官小步急趋,远远地行来,跪拜行礼,俯身地下。

  秦、汉时,设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属郎中令管辖,员额不定,最多时超过五千人。他们中大部分像宫婢一样,淹没于深宫,埋没于官僚,平平淡淡过了一生。但也有人因侍从天子,近水楼台,脱颖而出,一步登天,比如文景时代的大臣贾谊、晁错,本朝一度炙手可热的人物主父偃、庄助、朱买臣……

  际遇各不相同,便有天渊之别。因此,许多郎官怀着远大理想,竭力表现,希望紧紧抓住机会,一举改变命运。

  这样的中下层官吏,刘彻见得多了,知道他们不甘平庸,跃跃欲试,这次又是石庆顺着话头举荐,不知两人私下里有何等交易。一念及此,他语气冷淡,随口道:“抬头。姓名?”

  郎官闻声直起上半身,他身材修长、面色白皙、唇耳单薄,眉宇间隐藏刀剑之光,眼神里闪烁冰霜之利:“陛下,下臣郎官王贺。”

  刘彻道:“你读过《诗》?”

  郎官道:“下臣读过。”

  刘彻道:“吟一首吾听。”

  “诺。”郎官起立,松柏般站着,越发显得飘逸俊朗,一片彩色的云恰好经过,高悬长天。他举目远眺,双眸波光粼粼,清清嗓子,长袖轻舞,齐地音律汩汩流淌:

  

汉天子

未央夜半宫掖寒

遣使逐梦彩云南

五尺道

三铢钱

系于司马长卿鞍

凿穿绝域开汉边

  

皆言汉皇爱美人

乌孙天马与大宛

良工百锻八服剑

谁知君王重名士

搜罗天下遍求贤

  

我今名编山郎籍

青灯黄卷度华年

文思风流动长安

仕宦亦可镇幽燕

写就诗书三千言

用字如兵意凌然

  

天子若得开眼看

汉宫执戟生文胆

大鹏一朝腾云起

霞光直上天海间

  

  《彩云辞》,恰对天子的《秋风辞》,其才气、意气令人惊叹。一曲吟罢,众皆愕然——天子的本意,是教他从《诗经》中选一首吟颂,他却自创了一首表达志向。这首诗说的是:天子梦见彩云,遣使南方追寻,遂定云南。其后选派司马长卿,也就是司马相如通西南夷,让他建立不世之功。我作为一名寻常郎官,身负远志大才,羡慕他的际遇,恳请圣天子于芸芸众生中一眼看到我,我的功业是他无法企及的。

  刘彻沉吟许久,面容冷凝深邃,说不上欣赏还是厌恶,语气干涩地问道:“方才你哭甚?”

  王贺道:“下臣聆听天音,想起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文章不成,功名不就,年华老去,因此黯然神伤。”

  刘彻听罢冷笑道:“吾看你还很年轻,你多少岁,就生出这般老吏的心思?”

  王贺道:“下臣二十六岁。”

  “平津侯公孙弘,生于高祖七年,四十岁习《春秋》,六十岁举贤良,不久即被罢免,驱赶回家,几经辗转,七十六岁终于做了吾的丞相。太傅辕固生,早年做清河王太傅,先帝时为《诗经》博士,几经沉浮,吾征召他时,已经九十高龄。他们不急,你急甚?”刘彻道,“你这样急功近利,必定心浮气躁,四处钻营,不能安于本职。天下事一塌糊涂,皆因尔等无事生非。”

  听了如此严厉的指摘,石庆满面油汗。不承想,王贺却不畏怯,话语谦卑但气息铿锵,从容道:“陛下若不急,为何御极一年便遣博望侯凿穿西域,准备用兵匈奴?不急,为何御极八年便起三十万兵,聚于马邑,合围单于?不急,为何十年之间接连发动龙城之战、河南之战、漠南之战、河西之战和漠北之战?不急,为何北境初定,便瞩目百越、西南诸夷、朝鲜和西羌……”

  石庆嘴唇颤抖,汗下如浆,一脚踢倒王贺,颤声斥责道:“大不敬。”他踉跄膝行,面对刘彻磕头流血,哭道:“君上,下臣罪该万死,让此等狂徒烦扰圣驾。”

  刘彻神色不变,酒杯半举,半晌不动。

  “官人夺权,商人逐利,文人博名,此正道也,天经地义。”王贺朗声道,“英雄不待天时,而造天时;豪杰珍惜光阴,从不虚度。二十六岁,将近而立,念天地悠悠,白驹过隙,顷刻间化作尘土,好似没有来过,一念及此,让人战栗……”

  话未说完,石庆爬到他面前,左右开弓,使劲击打,不时,王贺唇角上挨了几十巴掌,满口流血。石庆尚不罢休,叫道:“武士何在?”

  期门卫士急步上前,把王贺拖离天子视线所及之处。

  方圆半里之内一片肃杀,众皆垂首战栗,心若击鼓,唯风卷落叶,坠入兰池,发出轻微的声响。过了许久,刘彻长长吁了一口气,望着远方神游太虚,怅然道:“他说得没错,吾时常有时光易逝、人生苦短的忧思,吾时常急不可耐,想毕其功于一役,一天之内办好该办的事。吾从不懈怠,不敢辜负上天赋予吾的使命……”

  石庆汗出,遍体泥泞,若受大雨,颤声道:“君上……”

  刘彻道:“王贺,吾的知己。”说罢丢了金樽扬长而去。

  得了这一句话,石庆释去重负,颓然坐倒在地。这说明天子并无怪罪的意思,当然,也没有褒奖的意愿。“大不敬”为十恶罪之六,当斩。他令人择牢囚禁王贺,等待天子发落。

  不过,天子的事务实在太多,宠爱的人实在不少,这个郎官,或许就像千百个资质寻常又时运不佳的宫婢一样,慢慢被遗忘了。他像一件废旧家具,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囚笼内终生锁闭,消耗时光,冷清地死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缓缓走了半里,刘彻停住脚步:“这个年轻人胆气超群,见识不凡,更重要的是,有一颗急切的心,恰好为吾所用。”

  卫子夫道:“君上看中的人,一向不会错的。”

  刘彻眼眸内幽光一闪而灭,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梓童,但不知为何,吾就是不喜欢他,还厌恶他。好像他要抢走吾的家产一般。”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吓了卫子夫一跳,瞬间连心肺都是冷的。

  刘彻信步行了半晌,心血来潮,回顾左右:“太子长大了,不能滞留深宫,也不能久居这游弋之处,要随着吾的士兵纵马行猎,以增豪情。梓童,一会儿吾令人送来甲胄、弓矢和佩剑。吾今日得闲,现在亲自替他选一匹良驹,作为他的坐骑。”

  卫子夫欢喜致谢:“谢君上恩典。”

  刘据虽然被立为太子,但性格仁慈宽厚、温和谨慎,刘彻嫌他不像自己,担心他无法应对时局、继承大统、光大国家。前些年,王夫人生皇子刘闳,李姬生刘旦和刘胥,刘彻对太子的宠爱逐渐稀释,甚至有衰退的倾向,皇后和太子经常不安。

  如今,天子赐剑,不但寄托着一名父亲希望儿子尚武强身的愿望,还蕴含着一位帝王对继承人的无限期许。[4]佩剑一旦赐下,宫闱、朝野和军旅都会看到,从而增强上下的忠诚,消减弟兄和诸侯的野心,刘据的地位更为稳固。至于骏马,孩子年方九岁,乘骑或有危险,不过,令侍卫们做好防护,应无大碍。

  帝后坐于殿上,石庆传下令去,太仆公孙贺和助手太仆卿、太仆丞、太厩令、太厩丞、太厩尉,属官马厩令、马厩丞、马厩长前来见礼。公孙贺领受指令,急步来到皇室专用的天子六厩亲自挑选,着一百余名马奴牵着神驹,依次从天子、皇后面前经过。每过一匹,太仆就轻声介绍,以便帝后遴选,不知不觉看了三十余匹。

  公孙贺道:“这些骏马皆产自河西,由酒泉郡各马场优选送来,臣又筛选了两次,养了半年……”

  刘彻本来半闭着眼,突然失声笑起来。众人不知天子喜怒,惊疑不定。

  公孙贺惶恐,伏地跪拜,额头触地,身躯微颤。

  刘彻笑道:“卿大可安心,吾笑的不是你。”

  公孙贺道:“臣有失仪之处,请君上申饬。”

  刘彻道:“你看看这些马奴,一个个含胸低头,余光却偷窥吾的嫔妃,十分有趣啊……”

  听了此话,众人大惊,全部跪倒——婕妤、娥、容华、充依、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发间簪玳瑁、项上垂珠玑,笑意盈盈、花团锦簇,个个是精挑细选的绝色美人,罗绮锦绣裹不住妙曼的身躯,举手投足掩不住流光溢彩,简直美若仙子,连马都忍不住频频顾盼,何况人乎?

  公孙贺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浑身淋漓,嗓音嘶哑颤声道:“这些大胆狂徒,臣杀了他们。”

  刘彻朗声笑道:“你并非司法官,没资格喊打喊杀。你杀他们,吾就杀你。”

  公孙贺不知所措,双肩颤抖。

  刘彻道:“吾的嫔妃能打动他们,说明吾有眼光,会寻佳人。吾不但不惩罚他们,还要嘉奖他们。”

  众人不知天子这话是直抒胸臆还是正话反说,皆不敢回应。

  刘彻道:“马奴无罪。”

  天子宽容,避免了一场大祸,众人如释重负,磕头谢恩,说着赞颂之词。

  沉吟半晌,刘彻看向人与马之间,意味深长地道:“有一人,自美人面前经过,面对花红柳绿、莺莺燕燕,竟然目不斜视,昂首而行。此人是石刻的吗?是铁铸的吗?”

  公孙贺不知他说的是谁,汗水再次浴满全身。

  刘彻手指一人:“你,出来。”

  众人斗胆抬眼窥探,见是一个形体魁伟、容貌威严、目光锐利的少年。他虽穿着下人的服饰,然而气韵平和,气质高贵,威风凛凛,犹如一尊突然现身的天神。想不到马奴中还有这等俊杰,众人皆吃了一惊。

  少年牵着一匹黑若浓墨的高头大马越众而出,先向卫子夫行礼:“愿皇后千秋万岁,长生无极。”又向刘彻行礼:“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随即两腿并列,山岳一般肃立于帝后面前。他与天子近在咫尺,直面雷霆风霜,却神态从容,碧蓝的眼睛清澈似水,不起一丝涟漪。

  刘彻顾盼左右,问道:“太仆,你知道他的姓名来历吗?”

  公孙贺这样的一等重臣,怎么会关注一个卑贱的奴隶?他不敢妄言,沉声道:“臣失职,不知。”

  刘彻道:“你作为朝廷九卿,为何重马而轻人?你眼中有骏马百匹,却无人才一个。如此英雄,你竟然视而不见,枉费吾一番苦心,让你位列公卿。你一味向吾进马,却不荐人,太仆啊,你本末倒置了!”

  面对严厉指责,公孙贺跪倒俯首。

  刘彻温声问道:“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马奴道:“启禀陛下,奴婢贱名日,河西人氏。”

  他话语从容,语气温润,不卑不亢,隐隐带着些异域风情,好似歌曲音律,令人如沐春风。

  “日,日,好奇怪的名字。” 刘彻有些惊奇,心意一动,问道,“匈奴人?”

  日道:“奴婢出身匈奴,但自小仰慕中土文化,恨不得生在汉家,读的是四书五经,爱的是老庄孔孟,两年前归汉,好似回家一般。时常庆幸,有生之年,归化大汉,终生做一汉人。”

  这个回答十分稳妥,刘彻心花怒放,这说明在他治理下的大汉,不但能用快马利刀征服异族,还能用道德文章教化人心,而后者才是大道、正道、根本之道、持久之道。

  刘彻道:“你说两年前归汉,是河西之战后归附的吗?”

  日道:“陛下圣明,是。”

  刘彻道:“你仰慕中土文化?”

  日道:“奴婢自小跟随汉儒研习汉文和汉语,穿着汉家服色,学习汉家礼仪。”

  刘彻更觉好奇:“你请得起汉家儒生,想必家世显赫,你的父祖是谁?”

  日道:“家父休屠。”

  刘彻一听,“哎呀”一声,后背立起,身子前倾:“原来是休屠王的儿子。”

  早年,匈奴休屠王和昆邪王据有河西。两年前,霍去病领兵收取此地,汉军兵势强大,两位匈奴王初战失利,比权量力,认为没有胜算,害怕单于惩罚,为求自保相约归降。事到临头,休屠后悔,义渠昆邪杀死他,吞其部众,归附汉朝。刘彻赐予义渠昆邪侯爵尊位。日与阿母、阿弟无所依归,黄门署收用养马,时年十四。

  面对这个少年,刘彻似乎看到了当初的自己,身形挺拔、英气勃勃、满面光彩。他令人看座,邀日对坐畅谈。日坦然坐下,并无一丝窘迫,同时又持礼周正。众人深感敬服。

  刘彻道:“你牵的马与众不同,是甚马?”

  日道:“这是乌孙国王猎骄靡上供匈奴单于的神驹,单于赏赐给家父,奴婢自河西带至长安的。”

  刘彻神采飞扬,欢喜道:“年前吾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三百随员,携带金币、丝帛等财物数千万,牛羊万头,第二次出使西域。此行的目的,在于游说与匈奴素怀仇怨的乌孙,请其东归故地,重返河西,断匈奴右臂。吾听说乌孙马极其雄俊,令张骞务必带来,这些天日日思慕,希望立即见到。可惜,算算行程,张骞归来,少不得四五年,实在望眼欲穿……谁能想到,这深宫之内爱卿却养了一匹……快意,快意!”

  说罢他离座上前,抚摸乌孙骏马,跨上马鞍,来往奔驰,蹄声如鼓,激起一阵烟尘。半刻后他翻身下马,丢了马鞭,兴致大好,令人摆上酒来,与日对坐畅饮。

  刘彻道:“好马好马,吾忍不住夺你所爱了。”

  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的一切,包括匈奴的王庭,都是陛下的,何况区区一匹马。”说罢,口中吟咏道:“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此少年竟然颂出天子亲作的《西极天马歌》,可见汉家的文治武功已流布四方,恩泽蛮夷。刘彻大悦,举杯相邀,笑意盈盈:“吾无所不有,岂能夺你一马?”

  日道:“奴婢……”

  刘彻打断他的话,朗声道:“吾不但不夺你的,吾还要给你。不可自贱,说什么奴婢奴婢,从此往后,你就是吾的马监。”

  龙行从风雨,风雨化甘霖,顷刻之间,这个卑贱的奴隶跃升为掌管宫厩马匹的六百石内朝官。天恩既下,日从容避席,领旨谢恩。

  刘彻道:“日,日,说起来有些生僻。既然要做汉人,你须知道,汉人有姓。骠骑将军征战河西,从你阿父处夺得祭天的金人。今天,吾还你,赐你姓金。”

  日再次跪伏于地,感谢天子大海一般深厚的恩德。从此,一个名叫金日的人正式登上历史舞台。这一年,他十六岁。

  刘彻既获良驹,又得良才,欢悦万分,挥毫作了一曲《天马》,令宫人吟唱:

  

太一况,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

志俶傥,精权奇,??浮云,晻上驰。

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

  

  他实在太开心了,忘记了廷尉张汤和一百余名精锐将士殒命火海的弥天血案,忘记了京师重地、宫墙之侧两户数十口人凭空消失的诡秘大案。他关注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的性格又如此潇洒浪漫,除了纵情恣意,人间几无正道,人生苦短,那些烦琐的事务,何必放在心上呢?

  但是,他的敌人未尝停止行动。他们躲藏在阴暗的角落,咬牙切齿、虎视眈眈、磨刀霍霍。他们即将开始又一次致命的攻击。

  

  [1]都尉掌地方驻军,秩比二千石。内地郡设一个都尉。边郡分置部都尉,以驻扎区位命名,分东部尉、中部尉、西部尉、南部尉、北部尉等。都尉之下设候、千人、司马等职,各有治所。凡边境或要塞所在,皆置尉,百里设尉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为镇守官,隶属所在郡的都尉。都尉同郡太守分治军民,地位次于太守,可开府置吏,有掾、卒史、属、书佐、功曹诸多属官。

  [2]下行文分为四类:策书、制书、诏书、戒书。根据大臣陈述问题的性质,上行文分为四品:章、奏、表、议。其中,“章”用来谢恩,“奏”用来弹劾检举,“表”用来提出请求,“议”用来提出主张。

  [3]本朝,卫尉统率南军,主宫门、宫内设庐舍驻扎卫士,昼夜巡警,检察门籍,与主宫外的中尉互为表里。皇帝居未央宫,设未央卫尉;皇后居长乐宫,设长乐卫尉。长安城外的建章宫、甘泉宫,分设建章、甘泉卫尉。

  [4]汉制,自天子至于百官,无不佩剑,甚至县三百石、五吏、贼曹、督贼功曹这样的中下级官吏,亦人人带剑。刘彻的佩剑名曰“八服”,须臾不离。成年仪式上,贵族男子正式接过佩剑,刘彻十六岁举行成人礼,继承大汉帝国。

  

继续阅读:第八章 祁连岩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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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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