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制绣衣工坊以整肃重建为由紧闭衙署,停止一切对外交往。雪止、雨住、风停,春日将尽,总算滋长了一丝暖意。花园高大的桑树下,一扇檀木窗半开半合,屋内清洁安静。尹鹏颜坐于榻边,手扶床沿,微微俯身端详王贺。王贺脸上像泼了丹青,颜色极其晦暗,气息甚是虚弱。
尹鹏颜道:“医工叮嘱,务必静养半个月。衙内诸事,你不必管。”
王贺目光投向梁柱之间,两眼空乏无神,许久,问道:“田千秋怎样了?”
“左臂断了。”尹鹏颜道,“我专文呈转有司妥善安置,每个月获得的钱财足够养家糊口,还略有盈余。他的胞弟终军送到太学读书,由五经博士教习诗书,学成后可任谒者之职。”
王贺大为宽慰,眉目间增了三分颜色,欣慰地道:“善。”
“他拒绝了,谋了一份守陵墓的差事。”
王贺感到惊诧。守陵人过的日子,他还是有所耳闻的,住破败的窝棚茅屋,吃祭祀过的残羹冷炙,形同乞丐。
“田千秋言,你给过他酬劳。”
“我没给过。”
“给过。”
“是什么?”
“勇气。”尹鹏颜一脸虔诚之色,庄重地道,“价值千金。或有一天,面临一件大事,众人缄口避祸,而他能仗义执言,因此力挽狂澜、兴亡继绝。”
空间冷凝了很长时间,王贺再问道:“无且还活着?”
“他伤势很重,交医工抢救,性命无虞,但已不适合从军,年底退役。他打算做一名商贩,穿越河西到西域去,收购棉花、胡椒、和田玉……贩夫走卒原本一样,不做走卒,就做贩夫。”
王贺眉宇一松,躺平了身子,轻声道:“我和他,是你的棋子吗?都可以牺牲掉?”
“是。”尹鹏颜道,“一开始就做好了承受大量损失的准备。案件告破,忤逆新贵,死;案子不破,得罪旧贵,死。”
“因此,你首鼠两端、左右逢源、声东击西,接了天子另一道密旨,关键时刻去查折鹰士,旋涡脱困,而把公布物证、触怒天子和新贵的压力全部推到我身上?用我的死,拨云见日,彰显你的正义无畏、光明磊落?”王贺胸膛起伏、连连咳嗽,拼尽全身力气一吐酝酿许久的郁气,说得大汗淋漓,“可惜,中尉急于表现,销毁了证据。这下,甘泉案悬而不决,又回到了起点。你对旧军和天下的承诺暂时无法兑现了,你绚烂的明月之光,深埋云层之下,照不到翘首以待的千万张脸。”
“庖厨”“织室”是个迷魂阵,掩护绣衣衙追查甘泉案;而甘泉案同样是一团烟雾,帮助尹先生潜行探求折鹰案。
尹鹏颜喉咙干涩,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这样理解,也可以。”
“这是别人的理解,不是我的。”王贺努力地调动僵硬麻木的脸部肌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藏箭镞于犬腹,而非直接交给我,这就是在保护我你打算先查折鹰士,腾出手来再取物证,自行公布。”
“是。”
“折鹰士一旦查获,解除了皇家禁地的危险,消除了虏兵再度刺破汉军防线的耻辱,天子必然欢喜,你借势公示甘泉案的证据,天子的怒火便不至于失控泛滥。他念及你的功劳,可能会网开一面,仅仅杀你,减少株连。我和衙署里一切关联之人,这些名义上替宫廷制衣的裁缝,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尹鹏颜处于冥想之中,好似一棵栽在室内的树。
王贺两手使劲杵床,上身奋力挺直,撕裂伤口,疼得大汗淋漓,语气激烈铿锵:“张安世寻获箭镞交到我手上,我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想公布出去。我以为你死了,所以我一人承担;如果我知道你活着,我也会一人承担。尹先生,你不但是我的上司,还是我的兄长,你的一切决定,都是对的。无论你怎么抉择,我都毫无保留地支持你,包括用我的生命。”
自从接到命令甘泉办差,绣衣衙便陷身死局,时至今日,主官和佐贰官还活着,大部分僚属得以保全,这真是个奇迹。从另一个角度看,证明了尹先生冷酷而理性的决定,对于当时险恶的环境而言是十分正确的。
尹鹏颜手按在王贺肩上,瞩目以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南、樛萝的来历,先生知道了吧?”
尹鹏颜心间一颤,过了十数个弹指,沉吟道:“我不知道她们是哪家的女公子,可以肯定的是,周南一定出自将门,而且是数代从军、掌军从戎的人家。不过,她的面色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世家千金养尊处优形成的雍容之气。”王贺道,“她的童年和少年一定极其艰苦,甚至暗无天日,她吃过很多苦,一度绝望。她或许根本没有得到过家族的庇护,相反,家族正是她屈辱与压力的源泉。”
对于王贺的识人之术,尹鹏颜深信不疑。念及周南过去可能遭遇不堪的事情,尹鹏颜胸膛靠左的一缕经络骤然一痛,像一条火线掠过:“她们救过你,你看到的一定比我多。你不必说,我不会问。”
“大战方起,烽烟将至。”王贺神色凝重,缓缓道,“我会好好养伤,先生辛苦。”
尹鹏颜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含笑逼视王贺。
王贺教他看得心里打鼓,过了许久,结结巴巴问道:“先生何意?”
“你欠我十三万钱。”
“什么?”王贺大叫一声,受伤的唇角再一次撕裂了。
“去年以来,朝廷发谪吏穿昆明池。”尹鹏颜正色道,“谪吏,就是你这样犯错、犯法的官吏,天子专门为你们量身打造、劳役改造,帮助你们沾沾泥土,体会农夫工匠的辛劳。你虽然出狱,尚未脱罪,按律得出长安西南做苦工,这可是周回四十里、能行楼船的大池子啊。我看你伤重,垫付了十三金,找人替你去了。”
口水喷溅,王贺呛得咳嗽不止,哭笑不得。
他突然想起自己辛苦积攒的十一金,危急时托付于田千秋,可惜此人迂腐不受,宅邸拆毁,也不知被谁得去了,心腹一阵刺痛。
尹鹏颜浅浅一笑,扶王贺躺下,替他拉紧被角,缓缓起身往室外走去。
经过中书谒者令主持的廷辩,绣衣衙副官王贺在缺席的情况下洗刷了罪名,复职休养;中尉府寺互令麻戊冒充天子禁卫,大逆,与麾下诸人领刑下狱,留待秋后诛杀。直指使者和中尉一起受到训诫,等待朝廷论处。
中尉的过失在于,对部属管教不力,未能见微知著,提前约束,阻止他触犯刑律。直指使者的错处在于,天子交办的两件大事,甘泉案、折鹰案,皆悬而不决,进展有限。
严格意义上说,折鹰案是甘泉案的先导,两案本可以合并为一案,但是,人为的原因使其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导致两案割裂开来,不可能混为一谈天子心意,折鹰案一刻也拖不得、必须限时告破,参与者必须明正典刑。甘泉案最好无限期拖延,当事人最好逍遥法外。
廷议的过程和决议写成邸报,传二千石及以上高官阅览。其间的遣词造句颇为讲究,中尉用的是“失”,间接责任;直指使者用的是“错”,直接责任。而且,中尉已经有七名下属用性命消解了这个失误,平安落地了;直指使者的全部罪责还扛在肩上,负重行远。公卿大臣们看过告文,各怀心思,但无一例外,担忧尹鹏颜的前途不是还能不能升职或保住现职的问题,是会不会下狱枭首的问题。
大汉天子的两把佩刀,直指使者尹鹏颜、中尉王温舒,第一次对立庙堂,一个内敛慈悲、一个憨态可掬,见识短浅的人远观,还以为他们人畜无害,甚至带几分讨喜。
天地间一群残忍忌刻的恶兽披上丝履,附以礼仪,组成社会。场面上老庄孔孟,实地里弱肉强食。宦途艰险,此为兽类最恶者的猎场,纯粹的好人是无法在这条路上走的,但凡怀揣一丝丝恻隐之心,早已被淘汰出局,变成蜗居市井乡野的寓公,或荒草萋萋孤冢中的枯骨,甚至尸骸无存散落成灰。那些从千万人里脱颖而出,进入京师长安,深入龙首未央,陪侍天龙,享受万千荣光,决定国家前途、掌握时代进程、创勋业于当代留名于千秋的人,一定是最凶狠、最狡黠、最擅长伪装的。他笑意盈盈、言语温和、举止谦卑,像极了自家叔伯,愈发如此,此人愈加阴狠,以至于化凶悍为无形,变虎狼作麋鹿、怀利刃而敛锋。
两位刑名官的功名,是用豪杰与百姓的头颅堆砌出来的,若非无数的人命和血浆作为养料,草芥如何长成栋梁?大漠枭雄义渠昆邪尸骨未寒,关东大地尸横遍野,导致这一切的人,正是巍巍未央深处、缠绕在天子脚下的两缕煦风。
尹鹏颜走出森严的大殿,斜阳砸中侧殿的飞角,投下斑驳的暗影。和合校尉张安世上前相见,王温舒领六七名豺狼之士急步追赶,他的肚腹、臀部上下耸动、左右摇摆,灵活地一转身堵住尹鹏颜前路,两手一伸,脊梁弯曲,恭恭敬敬行礼,笑呵呵的,像一个殷勤的店家佣:“尹先生,留步、留步,下走有话说。”
太阳教他的本性暴露无遗,他投射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俨然一副短弓,箭在弦上、引弓待发,直指尹鹏颜影子的心脏部位。尹鹏颜胸口一窒。
王温舒一团和气,声音温润而舒缓:“尹先生,久仰久仰。”
尹鹏颜像患病的西施一样,捂住胸口,轻蹙眉头,微微欠身,礼节性回应。
“下走初来乍到,还请先生多多关照。”
“对于长安而言,我也是个新人。”
“不。先生不是新人,是旧人。先生的躯体入京仅仅半年,但先生的威名进京至少三年了。”王温舒停顿片刻,面上依旧春意盎然,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向尹鹏颜两眼之间,似要将其一举击穿,“直指使者,下走无意叙旧,因你我无旧可叙,下官问一问武库令杨赣的事。他奉圣命把守彘林,防止奸人闯入破坏。这样一位忠诚履职的朝廷命官,怎么就死了呢?”
王温舒进京伊始主动发起战争,第一回合,盗隼卫夷平了济北田府,销毁了霍去病射杀李敢的物证凤纹柳眉镞,天子对此甚为欢喜,记下一笔,迟早会给予回报。但是,王温舒无法接受残缺的胜利,作为一个盗贼出身的酷吏,无论持锤击杀无辜之人,还是驭法破灭豪强之家,他每次出手都以暗击明、先行下手、出其不意、斩获大于损失。此役,破了天荒,硬生生撞上刀口,头破血流中尉府折损了两员大将,而绣衣衙仅仅伤了一名副官。一向倨傲骄横的他,自然视作平生之耻,咬住不放,缠斗不已。
此时,王温舒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祥和温柔,数万横死的人,正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向刑场,走完人生最后一刻。一阵寒意穿透尹鹏颜的胸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惊骇,即使面对虏兵的阵、端木义容的火、赵信的刀、儿尚的箭,以及义渠昆邪的死士,他也沉静坦然,从未像现在一样怕过。踏足长安半年不到,他似乎变老了,变得多愁善感,时常辗转反侧,常生退避的念头,自从遭遇王温舒,意志中坚守的脆弱堤坝更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是甘泉案支撑着他留下来、坚持下去。
尹鹏颜思索许久,缓缓道:“武库令殁于王事,下走深感震惊,若家属允许,将前往祭拜,略表寸心。”
“持篙行船之人,曾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你帐内密谈,杀害杨赣之前还高呼你的名字,叫你上船。”王温舒阴狠地道,“下走以京师治安官的身份,问两个问题:第一,她们是谁?第二,你为何指使她们杀官劫囚?”
两个问题刀刀见血,尹鹏颜退到墙角,避无可避,但他确实不知两名女子的身份来历,也没有指使她们刺杀杨赣,答无可答。正迟疑间,一人越众上前,轻声说道:“先生,事多,请尽快回府处理。”
尹鹏颜心间一松,顺势道:“好,我们走。”
“且慢。”王温舒沉声道,“张校尉,上官说话,切勿打岔。”他虽然恼怒,碍于此人是恩主的公子,言辞间留了几分余地,语气并不狠厉。
张安世道:“你问尹先生的问题,是以私人身份问还是以中尉身份问?”
用私人身份,不带官爵、不涉职权,自然可以不答;用中尉身份则非同小可,不得不应,必须如实供述,不能滥言作伪。王温舒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浅笑道:“天子明堂之前,没有私情,全是公事。我说过,下走以京师治安官的身份提问。”
“如此说来,先生,我们走吧。”
盗隼卫哗然,华成高声叫道:“中尉问讯,岂容逃避?快说!”
张安世厉声道:“直指使者贵为亭侯,非中尉可问。即使问,也须正式发下爰书,商请各衙会合,设公堂质询。你们作为刑名官吏,没学过我汉家律法吗?”
华成正待辩驳呵斥,王温舒目光一沉,华成的心肺间像进了一块寒冰,俯首敛口说到谙熟典章、通晓律条,谁比得过张家的子弟?非要与之争论,不是自取其辱吗?
汉代爵位制度延续秦国二十等爵,侯有实质的食邑,有国相、家丞、庶子、门大夫、洗马、行人等从属。汉初规定“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随后演变成三条规则:位相者必封侯,尚主者必封侯,皇后父亲必封侯通过袭爵等方式延伸到外戚。另外约定俗成一条:封侯者必取军功。
朝廷拜尹鹏颜柏谷亭侯,表面上是破获酒泉谋逆案的功劳、侦破昆邪奸谋案的需要,事实上,官方正式的理由,还是漠北之战时引导三军、当先破阵、击伤匈奴王的军功。这个身份按律可以享受一定程度的司法豁免权,这也是“刑不上大夫”等儒家经义在现实的具体运用。
当然,这种豁免权也是有限的,一旦天子出手,任何高爵贵戚都不管用。景帝前太子临江王占用宗庙土地案,就是中尉郅都主责查办的。
对于柏谷亭侯,天心还没变呢!天子照常爱他,需要他。王温舒恢复了圆润温柔的姿态,笑盈盈再次行礼,领从人去了。
中尉一行像一阵凌厉的风卷过身侧,令人遍体生寒。尹鹏颜矗立空旷的前庭,目光穿透殿宇,穿过城墙,看到目力不及之处,投注到冷清寒彻的甘泉山,投射到长满芦苇和水草的甘河。
激流裹挟那一叶小舟,卷入暴躁的漩涡,船上的人,你是谁,你还好吗?
“我不喜欢看许多人围攻两三人,太残忍。”巍巍宫室之巅,一扇窗户虚掩,凉风习习。天子展颜一笑,意味深长地道,“统御鹰犬的奥妙在于平衡,绣衣衙人太少了,补充一些。”
身后,石庆沉声道:“诺。”
长安城的官吏军民过了三天安生日子。这三天,无风雪、无朝会、无兵事、无流言、无谈资、无邸报,寡淡乏味。事实上,长安城地火汹涌、暗潮涌动,盗隼卫秘密行动,挑拣蛛丝马迹,追寻甘河兰舟女盗的踪迹。他们行踪极其诡秘,以至于波澜不兴。
一早,张安世集合绣衣衙全部卫士,取消休沐和公差,令其严密防守。他持刀来回巡视,督促各项事宜。食啬夫布置餐具,呈上的朝食比往常丰富。粟麦、汤饼、豆腐、猪蹄、犬肝、肉酱汁、菽酱汁、木兰、茱萸、醯酸,有酒有肉,摆了六桌正是尹先生慷慨解囊用于答谢的大餐。
尹先生特意送了一席至内室,供王贺品尝。可惜王贺伤重,嘴只能张开寸余,胃口不佳。尹鹏颜透过窗纱张望和合校尉忙碌的身影,长长吁了一口气。王贺浅浅一笑,问道:“这是欣慰的长叹吗?”
尹鹏颜道:“然也。”
“子孺果然是一等的良才,能见微知著、未雨绸缪。他从盗隼卫的行迹里推测出他们有可能再次绑架挟持我,逼问周南的下落,因此早做打算,仔细戒备。”
“有张安世调度,王温舒不至于公然动武,你暂时无虞,趁这个机会好生调养。下一步,你要做的事还很多。”尹鹏颜说着,眉宇间阴云渐浓,眼皮不受控制地连连颤抖。
王贺惊问道:“你想到什么?”
“你有办法尽快联系到周南吗?”
王贺一时糊涂起来,莫非尹鹏颜担心周南落入王温舒手里,问出不利于绣衣衙的口供,为求自保改变了初衷,也加入追捕的行列?他迟疑片刻,闭口不言。
恰巧,张安世巡逻走近窗户,尹鹏颜轻拍窗棂:“子孺留步。”
张安世听见上官呼唤,立定脚步,收刀入鞘,行礼致意。
“子孺觉得,如今,是这衙内凶险,还是衙外凶险?”
答案显而易见,张安世道:“衙外。”
“险在何处?”
张安世欲言又止,似巨石封堵了喉咙。
尹鹏颜严肃地道:“当务之急,不是防守衙门,是出去寻找周南。此事干系重大,烦请校尉勿辞辛劳。”
所谓的“寻找”,说起来好听,实质上与“追捕”有何区别?不待张安世回复,王贺强忍疼痛,单手支撑霍然坐起,怒气勃勃,沉声道:“先生,为何不派我去?”
张安世忧心忡忡地道:“翁孺错怪先生了,他的本意,并非捉拿周南消灾,而是阻止更严重的罪案发生……”
话音未落,府门洞开,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由远及近:“直指使者在哪?我领天子印信,前来点卯。”
听了张安世半截话,王贺正在狐疑,而这突兀的音调十分谙熟,让他惊疑更甚,身子愈发紧张,以至于多处伤口撑裂,痛不可忍。
但见一人高举一只木屐,推开聚拢的讨奸兵气喘吁吁跑到窗前,挤开张安世,深施一礼,含笑道:“先生,下走安国少季入职本衙,从此听你号令,马首是瞻,忠诚勤勉,奋勇向前!”说罢,抹了抹满脸的汗,喘息不止。天光方亮,此人行色匆匆,穿戴执勤郎卫的装束,看来是一早当值,突然接到调令,一时情急便出宫赶来。此人躁急,可见一斑。
瞬息之间,尹鹏颜已将来人看了个大概,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了。安国少季二十岁上下,一张粉脸饱满细嫩,五官娇小俊俏,手持一杆生铁长戟,头戴一顶汉军常见的红缨铁盔,盔带上插一朵绸缎梅花,腰间悬一枚青黄小葫芦,不知装的是水还是酒。公服上绣些藤蔓花草并非制式的官样花纹,而是配发后手工自制。尹鹏颜一向大度,但也严谨,尤其反对污损制服,因此觉得此人轻浮,不喜。再与张安世对比,一个英而不俊,一个俊而不英,满目英气、相貌普通的张安世当然更胜一筹。
不过,尹鹏颜亦深知,上天公平待人,不会偏私一家一姓一人,缺点明显的人,优点一定显著,安国少季给人的第一印象越不堪,其人在某一领域的本领或越强。因此,他既保持着上官的威严,又不失亲热,欠身颔首道:“阁下侍从天子,不惜委屈前来襄助,我十分感激。一路辛苦,请坐下歇息吧。”
安国少季听罢咧嘴一笑,放木屐于窗台,跑到庭院水池旁斜插长戟,洗了手,以水做镜梳理好妆容,飞快地进屋,大咧咧盘腿坐于酒席之上。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半闭眉目陶醉于饭菜的香味,随即,目光游离,顾盼左右,审视张安世,讥笑道:“新来的吧?我见过你。你不是廷尉的儿子吗?临到用人之时,他去了哪里?朝廷够狠,找不到他,让你受过。”
张安世屈身致意,一个字不说,既得体又冷漠。安国少季并不气恼,也不怕对方生气,左手抓猪蹄,右手举琼浆,狼吞虎咽自顾自吃喝起来。
王贺对着尹鹏颜苦笑,方才他接到急行公文,并向尹先生报备,说一人宿卫宫室,走了侍中金日?、中书谒者令石庆的门路,外放绣衣衙出任校尉之职。这个校尉的名号有些奇妙,称为木屐,不知何意。
安国少季风卷残云,将三人份的食物一扫而空,在被褥上擦净两手,拉起王贺左手,用他的衣袖擦干嘴上的油渍,疼得王贺龇牙叫苦。“先生,我带来中书谒者令的一条口信,劳烦你即刻进宫,有事商谈。”
信息出乎尹鹏颜的意料,他蹙眉不应。
“先生,尹先生,”安国少季谄媚地道,“本衙人手紧缺,外面的活儿交给我,可好?”
王贺奇道:“安国兄,外面有何急事要办?”
安国少季道:“王温舒麾下倾巢而出,追查击杀杨赣的凶嫌,两名女子的姓名虽不清楚,但来历基本可以判断,一定是旧军的眷属。王温舒盗贼出身,刻薄阴诡,当今天下,无人可以从这条老猎狗的爪牙下逃生,暴露行迹是迟早的事。她们不畏死,但事情没办成,却不能死……”
王贺聪明灵慧,经此提醒一下想清楚了:周南作为旧军死士,肩负的任务主要有两个,查寻并公布甘泉案物证、借助刑名或私人的力量为李敢报仇。如今,箭镞已经毁了,朝廷管辖的衙署正竭力抹平这个案子,公道不通,她只剩报私仇一条路可走。
盗隼卫的围捕加剧了形势的紧张,她不得不加紧行动,放弃稳妥周全之策,利用余存不多的时间,孤注一掷——
攻击霍去病。
一旦骠骑将军伤亡,汉匈对决的局面必然改变,三军必然震动,天子必然震怒,不知多少人血流遍街市、多少人头化作祭品。尹鹏颜、张安世预见到这个恐怖的局面,方才正在讨论。
想到救命恩人置身险地,即将采取同归于尽的打法刺杀大将,王贺悚然,背部汗水淋漓,不时浑身冰凉。
绣衣衙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周南阻止异动,保护霍去病防止不测。他们的困境在于,人手不足。恰好,安国少季到岗补缺,他人不笨,参透了时局主动请缨,本是好事。不过,这个人一向浪荡虚浮,这件大事交给他去办,到底能不能办好?
尹鹏颜用目光征询张安世的意见,张安世一沉吟,微微点头。未央宫召见尹鹏颜,人手更薄,护卫衙署和王贺的责任很重,他不敢离开,外围交给安国少季,总比不管不问的好内廷既然选派他来,一定是相信他能领会天子的意图,矢志保护骠骑将军的。权衡利弊之后,尹鹏颜打定主意:“那就委托校尉了,她们在暗处,行踪不定,务必小心。记住,生擒为上。”
安国少季双眼一亮,一反常态,屏气凝神,严肃庄重地道:“下走初来履职,内外皆不熟悉,恐众人不奉号令,敢请先生符节一用。”
尹鹏颜略一迟疑,自腰下取出一面紫金令牌递给他,上面铭刻“绣衣直指使者”六个苍劲的篆文,冷冰冰、沉甸甸,甚是压手。此符代表直指使者亲临,可征领治狱吏和讨奸兵,同时作为与诸衙交往证明身份的信物,相当于名刺。除此之外,尹鹏颜还用过三面令符,一是骠骑将军赠送的烫金寒铁,可调兵卒,河西事毕主动交还了;一是出入宫禁的腰牌,校尉以上官佐持有,等同于通行证;一是密折奏事的玄铁令,显示其亲贵身份。
安国少季得了符节,欢喜得手舞足蹈,贴身收了,左手握紧腰间葫芦,口中说些赞颂感激的谀辞,笑嘻嘻去了。
命令下达了,人手安排出去了,尹鹏颜隐隐不安。他想起一位善于品评、褒贬人物的致仕官吏公开说过,安国少季夸夸其谈,实际才能一般,无法承担重任,用他的时候要三思。
为避免麻烦,尹鹏颜坐上一乘软轿,遮蔽得严严实实,奉命去往未央宫。途中,他一度改变路线,准备到位于宣平里的冠军侯府提醒霍去病小心防备,思虑之间改变了主意:作为办案的刑名官,与涉案人员见面不合律法,万一叫御史盯住,百口莫辩。骠骑将军深得圣眷,喜好排场,身边不乏精兵锐卒,当今天下,在这森严冷酷的长安城,能闯大将的宅邸行刺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一念及此,他不再犹豫,直接走向龙首山。
尹先生一到,侍卫皆含笑行礼,一路畅行无阻,顺利见到石庆。原本以为商谈什么急事要事,不承想石庆穿了一袭松散布衣,亲手煎茶,滔滔不绝讲了一通闲话,不知不觉日上高天,正午了。常融、王弼送来酒菜,石庆举手相邀,当先吃喝起来。尹鹏颜见到这两个人,更添了两分忧色。宴至半酣,石庆展颜一笑:“尹先生,为何心不在焉?”
尹鹏颜苦笑道:“当前事务繁杂,我忧虑惶恐,时常不安。”
“你新到的校尉还堪用吧?”
“聪明轻捷,人中百灵。”
石庆出人意料地道:“这个人犯了事,本来要逐出宫去的。”
“哦?”
“召见南越国主时,他当着宾客的面长戟脱手,砸坏了石阶。失仪。郎中大夫为此专门整训,决定问他的罪。”石庆解释道。
尹鹏颜心不在焉,说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无聊的借口:“或许,天太冷了,手冻僵了,拿不住兵器。”
“天子念你辛苦,亲自物色干才,替你分忧。木屐校尉,这个称呼听起来奇怪,其实也是有来历的。天子下楼,正思索合适的人选,楼梯或时日久了逐渐朽坏,一时不备一脚踩空这可是天大的事,主管营造和修缮的人,包括下走,都逃不掉。”石庆挤出几分惊悚的表情,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说道,“值此危急时刻,安国少季恰好当值楼下,左手接住木屐,右手护住天子,化解了这件险事。侥幸、侥幸。因缘巧合,天子心生欢喜,便以木屐名之。天子一向浪漫多情,很多事随心所欲,任意为之,他赐予这般名号实属正常。”
尹鹏颜首先致谢,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心中愈发焦躁,于是直接问道:“木屐校尉传石公口信,说召我商议要事,不知是什么事?”
石庆一惊,手悬煎茶的炭火上许久,轻声道:“安国少季出宫前委托他的同伴告诉我,你今日得闲,来讨杯茶喝,我……”
什么?
还没出宫到任,就知尹鹏颜要来谒见石庆!这是什么先知先觉的本事?
尹鹏颜悚然起身,行了一礼,往殿外急步去了。石庆知事态蹊跷,一时紧张起来,放下茶具急令常融领内臣数人跟上,出宫打探消息。
常融前脚跨出门槛,迎头撞上一人,好似掉进一座肉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仓促间不及细看,但听一个惶急阴沉的声音叫道:“快带我去见石公。”说话间,象耳一般肥硕的大手抓扯他的手腕直接拖回殿内。常融教门槛一绊,踉跄摔倒,一脸愕然。
来人完全不顾宫禁森严,声音高亢而锋利,看来已是方寸大乱:“石公、石公!”
帷帐深处转出石庆,一脸愁苦地系裤扣、腰带,原来换正装去了。他急步轻声喝道:“中尉,禁止喧哗。嘘,天子寝榻酣眠。吵扰了他,其罪非小。”
事实上,此时此刻天子根本不在此殿宇中。石庆一向以主待客狐假虎威,几乎每次都奏效。
王温舒径直冲到面前,拉扯石庆两臂,指骨入肉,几乎掐断骨骼,脸上流淌油汗,嘴里呼哧呼哧喷溅酸臭污浊之气,颤声道:“石公,天翻地覆了!万重乌云遮盖天空,你我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连煞神王温舒都吓成这样,此事非同小可!石庆大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骠骑将军遇刺,伤重垂危!”
王温舒说完最后一个字,热气蒸心,晕倒了。
自从甘泉案发,骠骑将军一直深居简出,府邸陈列甲士一百,分成三班日夜警戒。仅出过一次门,进宫领受兵符。来往路途,扈从如云,剑拔弩张,提前清场,连一只苍蝇都无法靠近。谁能想到刺客竟然走到两步之内,一击中的。
几乎与此同时,大将军卫青幕府的两名书佐突然发难,从竹简上扯下竹片掰断,用锋利的芒刺扎向主将的脖颈,幸好长史任安敏捷勇武,踢翻一人,抱住一人,卫士应变迅速,处置得当,当场斩杀了两人。
当年淮南王刘安准备谋反,派人假装获罪逃入长安,替卫青做事,意欲一旦发兵立即刺杀之。不过,计划并未实施。如今,这些人胆子更大,行动更坚决,裹挟的力量、造成的危害远远胜过一个藩王。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死去经年的上大夫韩嫣的墓也让人掘开,尸骨被践踏成粉当年,他可是红粉佳人一般的容颜啊,如今落到混迹污泥的地步。
霍去病、卫青、韩嫣皆为天子至亲至爱至重之人,天子闻报,又怒又痛又惊,严令天下大索凶嫌。上下一致认定,这件事与柏谷亭侯尹鹏颜干系甚重刺霍的安国少季,正是凭借他的名牌,一路畅通无阻,从容接近目标的。
据冠军侯府的执事讲述,这日正午,安国少季领治狱吏、讨奸兵十三人,大张旌旗,持绣衣直指信物求见。霍去病多日不曾见客,听说尹先生遣客来,欢喜非常,亲自出迎。安国少季留众随员于府外,与两名书吏进府。阍者和警戒的校尉搜检客人全身,去除兵器、头盔与软甲引入院内。宾主廊宇下碰面,相谈甚欢,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众侍卫皆放松了警惕。半刻钟左右,安国少季抱拳行礼,看上去准备辞行,将军拱手相送,这正是最懈怠无备之时,两名书吏突然拉住将军的左右臂,硬生生扯开,安国少季骤然发难,一记重拳砸向将军心口,对方猝不及防,顷刻昏迷倒地。安国少季取出腰间葫芦,挤开将军腮部灌了满口汁液。众侍卫聚拢围击,仓促之间杀两书吏,却教安国少季翻墙走了。众人把将军救至内室,请名医诊治。医工说,水受过诅咒,疑似匈奴巫术,饮者无一幸免。不时,将军高烧不退,呼吸急促,满嘴浓痰,浑身红斑,情势极度危急。
安国少季逾墙而走,衣衫被扯破,刮下来一面铜符,上面雕着一名武官的头像,刻了“博阳侯陈濞”五个字。
陈濞,以舍人身份跟从沛公刘邦起于砀县,以都尉身份进抵荥阳攻打项羽,断绝甬道,击杀追击的楚卒,属于最早的从龙功臣,在高帝册封的一百四十三位功侯中排名第十九位。
奇怪的是,王侯皆授予封邑,而陈濞只有封号,没有地盘,博阳这个地方,给予了刘邦的长子齐王刘肥。
此人于文帝后元三年去世,距今四十三年了;他的侯国因继任者两次犯罪,裁撤二十五年了。难道,其后裔或宗族勾连安国少季,策划了刺杀案件吗?
消息传至上林苑鼎湖宫,天子砸了金樽,咬唇出血,案上取八服佩剑,抽出投掷阶下。卫尉路博德领兵快马赶回长安,会同各衙刑名官重新勘查天子失足之处,发现楼梯虽然朽坏,但还不至于令人一脚踩空。原来承重部分遭受破坏,踏板被涂上蜂蜡,可见贼人蓄意为之,算准了天子一定跌这一跤。
根据现有证据,足以证明安国少季和周南一伙。他轻浮浪荡的表象迷惑了许多人,包括长安城最强力、最睿智、最聪明、最见多识广、最洞察世事的大臣与将领。其实,这是一只涂抹着保护色、蛰伏于阴暗角落、心机深沉、凶狠歹毒的蝎子。他想方设法打入绣衣衙当差,却出于各种原因不得成行,事到急迫时节,剑走偏锋、孤注一掷,竟然奇迹般获得成功。
未央宫一处僻静幽暗的偏舍里,数人围方桌枯坐,桌面正中摆着一柄长三尺六寸的无鞘利剑,上刻两个篆字“八服”。室内一片沉寂,呼吸、心跳声清晰可闻。过了许久,石庆清清嗓子,打破僵局,艰难地吐出三个词组:“诸位,此事,奈何?”他话音本来极低,突然在如此寂静的地方响起,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禁缩紧了脖颈,但觉后背一片冰凉。
王温舒嗓音干涩,挤出几粒砂砾一样粗粝的音节:“下官请旨,查案。”王温舒从河内上调京城办差,参与甘泉案,功过相抵,虽未获罪,亦不受赏。这几日,他替属下战死的校尉出头密查周南等人,逼得安国少季铤而走险,对霍去病下手。京师治安由其主责,治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他首当其冲,罪责难逃。
他晕厥苏醒后灵光一闪,惧意全消,认识到机遇往往萌生于危险,这正是一个彻底扳倒绣衣衙、削弱廷尉府、一家做大的良机。因此,本着赎罪、立功两个目的,他当机立断,积极请缨,抢夺新案的侦办权。
另一方面,这也算一次巧妙的试探如果朝廷用他办案,说明他不会被霍去病遇刺一事牵累,处境安全;如果朝廷不同意他的请求,事态就危险了,必须立即应变,免遭不测。大不了收卷细软立即出逃,重回草莽再次做贼,总比磔刑处死、悬首皇城要好一些。
石庆知其盘算,不置可否,转脸问道:“直指使者?”
尹鹏颜正襟危坐,眉眼观心,听到中书谒者令的问话,眼睑微启。座席对面射来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知道王温舒冷酷地窥测着他,等他一言不合、一着不慎、身死族灭。尹鹏颜语调舒缓,从从容容道:“本衙校尉涉案,按律,我当避席而去。石公……”
“你自然脱不了干系。”王温舒冷笑道,“石公,下官请求立即逮捕尹鹏颜,待罪犯归案,呈报天子论处。”
李敢、霍去病同样是国家高级军官、尊贵侯爵,李敢遇刺,王温舒阻止案件侦办、混淆视听;霍去病遇刺,他勇于任事,急不可耐。态度截然相反,完全不讲原则,体现的是对天意的揣测与顺从。
整个房间沉寂若死,此情此景尤其令人胆寒。大约过了几十个弹指,石庆食指微动,卫尉路博德收到信号,按剑离席,绕桌而行,甲胄铿锵作响,一声声敲砸人的灵魂深处。他在尹鹏颜身后站定,停滞片刻,肥硕的身躯挤压着尹鹏颜的肩臂,探手抓向桌上长剑,一把握住,轻轻一挥,“咔”,霜雪满目,锋刃距尹鹏颜脖颈不过五寸。
石庆道:“此天子剑也,交予中尉。上斩公卿,下诛兵民,当机取决,无须奏报。”
路博德倒转剑身隔空递去,王温舒大喜,双手捧剑,领了令旨。得此剑,视同天子亲临,不要说区区一个绣衣直指,即使杀了九卿,也不算错。
石庆从膝上取出一物,双手捧了起身,王温舒脸色骤变,笑容凝结。石庆缓步走到尹鹏颜面前,尹鹏颜起立致意。石庆道:“剑刃锋利,容易伤人,伤的都是吾的子民,吾心不忍。尹先生,此鞘归你掌握,务必不使吾失望。”石庆口述完天子的旨意垂首躬身,手上物事举过头顶,原来是一具黑檀木雕花剑鞘。
尹鹏颜接了剑鞘,双手捧着目送石庆、路博德出殿。内臣常融留下来,展开黑绸绢帛,宣读天子钦定的行动方案。中尉、直指使者各怀心思,屏息倾听。
霍去病遇刺,对天子的打击不亚于远征漠北的精兵全师覆灭。但刘彻不同于寻常之主,一般的小事小节往往引起他雷霆之怒,动辄杀人。而当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极度的惊怒之下,他总能保持基本的理性,越不堪、越急迫,越冷静。他迅速恢复了一贯的睿智,经过权衡,口述一份指令,安排人和事,通篇逻辑清晰、直击症结。
刘彻认为,不可能用好人消灭所有坏人,不可能用好的方法解决所有坏的问题。王温舒不择手段、凶狠残忍,尹鹏颜尊重规则、宅心仁厚,各有优劣。王温舒虽然枉法,但销毁了李敢殒命的关键证据,消除了皇帝的心腹大患,堪称干才;绣衣校尉行刺,尹鹏颜虽难辞其咎,但人是皇帝亲选的,刚刚履职,仅打了一个照面,情有可原。时值用人之际,天子法外开恩,不追究尹、王的罪过,限期十天,令两人分头行动,查清骠骑将军和大将军遇袭、上大夫墓被盗毁事件。
“十天后,剑鞘合并。先破案者生,后破案者尽死。”常融声音尖厉,若剑尖刮石,结束了谕旨宣读。
中尉汗流浃背,鞋袜尽湿。
两人抬起头,透过巨大厚重的雕花木门看向未央前庭。远方,高天之上,黑云若山若海,缓缓压下,电闪而惊雷无声,一场生死赌局就此展开。
卫、霍遇袭后,朝廷密查甘泉案的苦主李蔡、李陵以及李氏其他男丁,发现他们谨守本职,未曾寻见涉案线索。
尹鹏颜认为此案与周南、樛萝密切相关,安国少季可能是他们的一支奇兵。狱事的突破口在于找到安国少季。目前,他有一条现成的线索可用王贺。前段时间王贺伤重昏迷,出入过周南设于关中的秘密基地。他记忆力惊人,见微知著、过目不忘,若还原当时的情景,驱车走遍三辅诸县各处街巷,一旦触及旧路,一定可以回忆起来,到时便能追循痕迹直捣巢穴。不过,他知道王贺即使死也不会配合,因此并不逼他,而是加强了衙署的警戒,防备王温舒前来掳人。
王贺伤重,身不能动,但思维未停歇。他作为主理案牍和情报的校尉,一向敏感警觉,他的直系下属早已把各种资讯传报给他,他知道,几乎所有人都在搜寻周南,而明面上,他可能是找到周南唯一的一把钥匙在破案时间极其短暂的情况下,尹鹏颜竟然不暗示他、不诱导他、不逼迫他,任由他保留对朋友的道义,这是非常难得的。
王温舒利用下属的阴私要挟他们办事,只有目的,不讲人情,尹先生与之相比,真是云泥之别。
王贺胸腹内似涨了潮水,清凉舒畅。但是,片刻之后,这潮水奔涌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冲刷着他的脏器,令他呼吸不畅两人对赌,一人不择手段,一人瞻前顾后,谁更有胜算不是显而易见吗?最终,胜利者享受富贵,失败者身死名灭。尹先生,这是以生命为代价,来成全王贺的操守啊。
想明白了其间的关节,王贺躺不住了,他叫人扶着忍痛坐起,口述几条指令,命治狱吏持绣衣衙公函至各衙署商借一些籍簿来,仔细研究了整个上午。
“刺客将。”王贺拍击几案,失声道,“安国少季乃刺客将的成员!”
他案前放了一份取自石渠阁的档案《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轻声诵读以下文字:
陈濞,以舍人从起砀,以刺客将入汉,以都尉击项羽荥阳,绝甬道,击杀追卒功,侯。
以上寥寥数语,便是陈濞一生的全部记录。
砀县是刘邦西进过程中较早经过的地方,陈濞此时已经归属刘邦了,起点非常低,资历非常老。
当年项王分封刘邦于汉中,陈濞跟随前往,此时他的身份叫“刺客将”,从字面理解,刺客组织的首领、长官,这一定是穿越敌我之间执行刺杀等隐秘任务的职官。楚汉战争期间,他极可能受曾在博浪沙伏击嬴政的张良指导,与主持间谍事务的陈平密切协作,开辟隐秘战线,策应正面战场。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项羽的谋主范增受了陈平的离间计,“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真的是背疽发作而死吗?会不会是陈濞这样的刺客追上实施了猎杀?
汉初十八功侯酂侯萧何、平阳侯曹参、宣平侯张敖、绛侯周勃、舞阳侯樊哙、曲周侯郦商、鲁侯奚涓、汝阴侯夏侯婴、颍阴侯灌婴、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安国侯王陵、棘浦侯柴武、清河侯王吸、广平侯薛欧、汾阴侯周昌、阳都侯丁复、曲成侯虫达的事迹功绩,皆详尽载于国史,藏于诸阁,到了陈濞却语焉不详。可见他涉及的均为机密,不可告人,以致连封邑都不给,免得和地方接触太深,导致泄密。
国朝演进到今天,刺客将似乎消失了,从刚刚发生的案件来看,它依然存续于朝野之中,只是,密级更高,人皆不识。想必这个组织还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形成了体系,成员均以陈濞作为精神领袖,佩戴其头像徽章。
越寂寂无名,越凶悍危险。尹鹏颜听了王贺的讲述,整个人都产生了眩晕感他可不愿与这样的组织对抗,鸣蝉卫与之相较,堪称孙辈;他们比“烽火青衫”可怕多了。
“牵扯隐蔽战线的线索,皆草蛇灰线,沾满毒液,虽触手可及,最好不去触碰,还要捧一些树叶、杂草帮他们掩盖起来。”尹鹏颜心有余悸地喃喃道。
王贺苦笑道:“让盗贼出身、百无禁忌的王温舒去探寻吧,我们放弃。”他继续搜检案牍,查阅旧章,功夫不负苦心人,竟然又让他踏出一条羊肠小道。
他放弃了安国少季这条线,转而从大将军卫青处设法。去年漠北之战大将军南归后,屯兵定襄。前些日甘泉案发,新旧两军陈兵对峙,几乎酿成大祸,天子急调大将军部移师长安,与南北军、期门军互成犄角,以备不测。大将军部一到,在强大的兵势和政治攻势下,压制住兵变的萌芽,保得三辅地区的平安。之前,情势危急,大将军亲率精骑千里急进,少带辎重,文职人员大多后留,待局势安定下来才发现幕府内文吏紧缺,不敷使用,因此向京师各府商调了三批共二十七人襄助文牍。谁料里面竟然出了两名书佐,拿起竹签行刺。
洞察这些线索,王贺异常亢奋,伤痛、忧思皆忘,叫人请来张安世,告知所见,一起研究。两颗当世最睿智的脑袋一碰撞,爆发出闪电一般的光芒,照得暗夜如同白昼。
经请准尹鹏颜同意,张安世持绣衣令符亲自奔赴大将军驻地。他办的是皇差,对付的是本军主将的敌人,以任安为首的幕府中人不敢怠慢,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有所求倾囊相授。张安世了解到,其中一名书佐军前报到时,拿的是治粟内史府的符牌,经查纯属伪造,该府并无此人。另一人拿的是丞相府的身份证明,与伪书不同,印信齐全、签章完备,连缣帛的质地、墨汁的来历也是独一无二的。
据此,可以确信,丞相府的内鬼私制了公文,替刺客伪装了身份。
暗渠似乎流淌出地面,逐渐显现行迹。矛头直指天子御座下,除大司马、大将军之外的第一人、百官之长的丞相。
当今大汉丞相李蔡并非等闲之辈,他是一名宿将、一位重臣,从军则军功显赫,从政则政绩卓著。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身份飞将军李广的堂弟、关内侯李敢的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