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校尉再次相聚抚远镇,听了王贺的陈述,屋内一阵沉寂。过了许久,沮渠倚华道:“敌人早我们一步赶到石渠阁,胁迫了褚先生,后来担心事情败露,索性杀死他。我们接受廷尉与长安令的属员调查,拖延了一夜,中午才得以脱身。”
王贺眼里血丝形如乱麻,拼力开启干裂的嘴唇,疲惫地道:“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子长读过这本奇书,还做了摘录。他痛惜褚先生冤死,把复制的内容转赠予我,希望我们尽快察狱。”
尹鹏颜道:“这位司马兄真是旷世奇才。”
无庸雉道:“可是,书的内容对狱事无用。我们需要的,是查阅过这本书的读者信息。”
王贺道:“子长连这些人的名姓,也默写出来了。”
无庸雉奇道:“背书有价值,记住读书的人有甚意义,他为何关注这些?”
王贺道:“一个人读书,思想总会有一些局限,读生僻冷门之书的人绝非常人。子长希望与他们交流切磋,因此记下了读者的资料。”
尹、无庸两人精神一振,上天有好生之德,天道昭昭,天无绝人之路。
无庸雉道:“谁读过?”
“子长说,此书制作极其精美,第一页是封面,第二页、第三页空白,方便阅者题注。里面,有两三处奇奇怪怪、歪歪扭扭的文字,时日久远,疑似极西之处的书商和收藏家的题跋。”王贺道,“元狩年间,第三页空白处出现了休屠王的印章。”
无庸雉道:“这就印证了金日的说辞。”
王贺道:“随后,写有义渠昆邪向骠骑将军献书的文字。骠骑将军似乎对这类书籍不感兴趣,未尝留下任何痕迹,仅有一名辎重官的印鉴,他是负责清点储运物资的军吏,身家清白,如今依然在职。”说完,拿起茶盏大口饮用,不再说话。
无庸雉问道:“还有吗?”
王贺道:“没有了。”
无庸雉甚觉失望。
沮渠倚华道:“姊姊不必忧虑,书上没有,但半月前有人借过这本书,借阅图书的登记册上留下了一个签名。”
无庸雉神情一振,坐直了身子。
王贺道:“子长正在研究游侠刺客,替他们立传,他对这个签名很感兴趣,因此牢记在心。”
无庸雉颤声问道:“谁?”
王贺道:“金蝉。”一个陌生的名字。
无庸雉道:“什么人?”
沮渠倚华幽幽道:“姊姊同他很熟悉的。”
无庸雉惊诧不已,嘴巴合不拢,一字一句道:“难道,难道……”
王贺颔首道:“是他。”
尹鹏颜道:“朱安世。”
未央宫,一栋破败的偏殿,方圆千余步鲜见人迹。石庆斜躺在卧室的软榻之上,享受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清闲。内臣王弼在一旁奉茶伺候,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说着话。
石庆道:“天子很好奇,廷尉这几天在忙什么?”
王弼道:“这段时间市面还算清净,他比较沉寂。不过,昨天石渠阁横死了一个老吏,够他忙一阵了。”掾吏生死烦劳不到廷尉,然石渠阁收存国家要典,祸事上达天子,不可等闲视之。
石庆长声叹道:“前几日我到过石渠阁,不承想一转身就发了命案。青灯黄卷、与世无争,多少人羡慕这样的生活。如此清净之地,淡泊之人,人畜无害,谁会杀他?”
王弼道:“绣衣使者文牍校尉、诸胡校尉到阁里查石漆,老吏提供方便,受到牵累,因此罹难。”
石庆悚然道:“天子新锻的这把刀,太血腥,他们一到哪里,哪里就生血光之灾。”
王弼道:“不过,这把刀直接锋利,还算好用。”
石庆道:“天子问,甘夫那边有甚消息?”
王弼道:“上午青鸟传来密信,说右谷蠡王尚存疑虑,双方正在商谈条件、拟制方案。”
石庆道:“有唯许卢、於单、义渠昆邪和金日的先例,他还担心什么?除了不能违背高帝的盟约给他封王,但有所求,天子一概应允,要爵给爵、要官给官、要钱给钱。要地,亦无问题,陇西、北地、朔方、云中、代郡可尽归其下,势力等同封国,而且是比肩齐、赵的大国。”
王弼道:“石公,上述领地不是交由金日代管了吗?”
石庆道:“天子吩咐,金日年轻,暂时让一让,他以后还有机会,朝廷会给他一些奖赏作为回报。”
王弼听罢默然——天子眼里,一切都是资源、一切都要服从大局,即使对金日的恩宠也是随时可以改变的。天子的特殊身份,要求他尽量削减人类的情感,站在神的角度理性冷酷地看待人间,选择利益最大的方式施行自己的行动,替天行布大道。
石庆沉吟半晌,脸带忧色:“查石漆,定然探得朱安世。他一向办理重要的差事,万一听说官府查他,一时应对失措,岂不误了大事?”
确实,被士兵、求盗追捕了数年,好比惊弓之鸟,即使换得了官身,难免心有余悸,反应过激。
王弼道:“廷尉府不会查他,是他的同伴、绣衣校尉们查他。”
石庆道:“这正是天子担心的啊!廷尉府查还好,绣衣使者效率太高,说不准一两天内就能查个大概。天子有意令我去一次抚远镇,一则督促路博德的进展,一则向尹鹏颜传达君上口谕,禁止他们追查朱安世。”
王弼道:“绣衣使者冲得太快了,适得其反,往往坏事。”
石庆对此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问道:“如侯来了吗?”
王弼道:“门外候见,等待多时了。”
石庆道:“请来。”
不时,如侯甩着肚子小步疾行,跪倒道:“草民见过中书谒者令,见过中官。”
王弼知道石庆有重要事务交代,须传达天子的旨意,于是识趣地放下茶杯,离座避席,把房间留给两人:“石公,下走办差去了。”
如侯俯首看着地面,石庆盯着他的发髻,二人相对良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起。”石庆拿出接待天子故人的态度,温和地道,“前些日子天子吃过你烹饪的美食,又想起当初意气飞扬的少年时光。最近他时常心慌气短,神思恍惚,人近中年,大概如此。唉!”
如侯起身,恭谨地站着,像一个殷勤的店家佣:“陛下春秋鼎盛,时光绵长,偶有小恙,毕竟邪不压正,不过两三天也就好了。”
石庆道:“你会说话,可否继承父职或出任食官长一职,长居宫廷陪伴天子?”
如侯道:“父母年纪渐长,草民希望留居柏谷镇,尽了孝道,再进宫效忠。”
石庆笑道:“甚好。以后馋了,天子到柏谷看你。对了,令尊和令堂何时游历归来?”
如侯道:“下月底二十七日,差不多新年前后。”
石庆道:“君上言,夫人归来次日,他当前往柏谷,如此看来,就是二十八日了。一则见见故人,一则问问出海寻仙的事情。”
如侯窃喜,又有些惶急,沉吟半晌,谨慎地问道:“可是当真?阿父阿母得知,一定笑掉牙齿。”
石庆道:“君无戏言,岂能骗你?二十八日酉时三刻,天子准时到。”
如侯道:“陛下巡视柏谷,时逢下午,看来要住上一晚。柏谷狭小,需备办多少酒菜,安排多少房间,请提前告知,以便草民安排人手,早早准备。”
石庆道:“为时尚早,不给你们添麻烦。当年天子不过十三骑,纵横旷野、呼啸而过,何其畅快?如今受制于礼法,每次出行,扈从如云,郡县骚动,实在无趣。这一次,照旧。另外,天子不想惊扰地方,此事连太仆都瞒着,天子知、你知、我知,暂且保密,不可为第四人知晓。”
如侯恭恭敬敬行礼,脸上掩饰不住由衷的惊喜惶恐之色,颤声道:“诺。”
终南汉宅内部的秘密工程昼夜不息,挖到第七天,推进到原来安放棺椁处,毒气未散,十数名士兵出现呕吐症状,无奈退出。等待一天,以湿布捂住口鼻,举着火把再次进入,状况稍好。估摸着再过一天,毒气大部散去。到时集中兵力一举挖到地底,一切未解之谜,或重现人间。
中书谒者令石庆亲临,为表现出办事得力、与将士同进退的精神,冒险进入地下。他看到用梁柱、木板加固的甬道大为赞赏,抚摸着墙壁道:“下走当奏明天子,表彰将士的辛苦。”
路博德十分欢喜:“幸好直指使者提醒,不然早已多处坍塌,无数次返工。”
石庆道:“听尹先生的话,断然不会错。”
路博德道:“他在墓穴内等待石公。”
石庆弯腰急行通过甬道,行进半刻钟,远远见十数名军士打着火把,握着刀枪,簇拥着尹鹏颜四处勘察——内间阴潮,火光摇曳,惨淡青绿,好似随时就会熄灭的鬼火。两人见礼完毕,说了几句客套话,石庆大口喘息,保持呼吸通畅:“先生有甚发现吗?”
尹鹏颜道:“我估计,棺椁坠入之处另有密道通往外界。”
石庆道:“於单大墓一个出口,义渠昆邪卧房一个出口,地下还有一个出口,倒也符合狡兔三窟的结构。我们找到木偶就够了,破不了的案子很多,不急于一时。”
路博德道:“既然有密道,希望朱君已经逃出生天。”
石庆语气平和,一字一句道:“他若脱险,肯定向尹先生报告,至今不见人影,生还的概率已经很小了。”
想起朱安世神勇过人,英雄一世,如今却遭遇不测,路博德十分悲怆,脱掉上衣,赤着胳膊,拿了一把铁镐,叫道:“来人,快挖,明日一早必须挖到棺椁!”
石庆皱着眉头,捶捶胸口,捏捏喉管,尽量抵御窒息感,轻声道:“尹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墓道,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岭,石庆贪婪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俯瞰着看似静谧,其实惊疑不安、暗潮涌动的抚远镇。良久,石庆满脑子的眩晕略微缓解,清清嗓子直言道:“闻说绣衣使者查到了朱安世。”
尹鹏颜道:“与石漆有关。”
石庆道:“我和你交个底。国家急需用钱,廷尉张汤作为理财好手颇受天子器重。他有一项本事,无中生有,广纳财源。这个奇才无意间听说骠骑将军得了一本有关石漆的书,因此审时度势,提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建议,冶炼石漆,行商天下,换取无穷无尽的金钱。半月前,他见朱安世清闲无事,请他专门去借了书来仔细研究。随后,张汤还写成文书递交内廷,我亲手接过,呈报君上。朱安世本名金蝉,郭解案发后逃亡江湖,遇到一位修行之人,替他改的名字。”说着递上一份奏章的副本,上面详细记载了研究《石漆火术》的过程,有廷尉府主官和官衙的签章。张汤做事仔细,还讲述了书的来历,甚至包括由朱安世前去商借一事。
朱安世借阅书籍的时间,在他和田甲闯入博望侯府,引发挛鞮解忧自杀等一系列事件之后。当时,绣衣使者暂停办差,他困居长安,闲极无事,张汤让他去取一本书来倒也符合常理。听了石庆的解释,尹鹏颜想起,当时朱安世耽搁了半天才呈报病书,确实说过替张汤跑腿借书。两相对照,免除了朱安世的嫌疑,他当即释然,好似卸去胸口泰山一般的重负。
石庆道:“可惜校尉们追查期间书毁了,殊为可惜。”
尹鹏颜缄默,他对石漆之书的效用不甚了了。毕竟,即使绝顶聪明的人,也受制于现实条件,不可能预见千年以后的世界。有些能改变历史进程的人和事,或在不经意之间被人们错过了。
两人迎着冷风站在山岗之上,眺望辽远的山川与城寨。过了许久,石庆开口轻声道:“我私下与君上禀报过,归附之人不宜群居。应离散部众,编户齐民。否则,必生祸患。”
此议牵涉千万人身家性命,尹鹏颜不敢妄言。何况,天子自有主张,非人臣可以猜度。
连续两个话题投掷到虚空里,石庆依然谈兴不减,道:“当今的朝廷,君上最担心两个人,你知道吗?”
尹鹏颜似从梦境中醒来,接腔道:“一个是骠骑将军,一个是我。”
石庆道:“过慧易夭,过利易折,你们办事直接干脆,太有效率,不是好事。天子爱惜你们,因此叮嘱你们,缓一缓,慢一点,从长计议,寻一个持久之道。天子不愿你们化作流星,他希望手持两轮明月,照亮前路。”
尹鹏颜道:“陛下的苦心,我记住了。”
石庆道:“义渠昆邪死了,金日代替其位,五个郡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等右谷蠡王正式归顺,这一场持续百年的汉匈大战就将以大汉完胜结束。大局向好,即使於单复出,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作为。找到他自然很好,找不到,报一个暴死结案,做完卷宗,也可以。”
尹鹏颜道:“奉谕。”
石庆唇齿微微开合,一字一字缓声道:“天子有一句话,曾御笔亲书,赠予骠骑将军。如今,我找人写下来,盖上印鉴,转赠予你。请好生理解、好生领会。”说罢递过来一卷帛书,别有深意地笑笑,转身下山去了。
待他的身影隐没于松涛深处,尹鹏颜展开帛书,但见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炫目的文字:
轻用其芒,动即有伤,是为凶器;
深藏若拙,临机取决,是为利器。
你看哪,这无数的坟茔,就是我们的未来,结果早已注定,何必清楚明白?糊涂一些,迟缓一点,何尝不好?
尹鹏颜一个人伫立于山腰,若松似柏,半晌不动。
这天半夜,期门军的锄头终于挖到棺盖,众人一阵欢呼,又心惊胆战,急急向卫尉、中书谒者令和直指使者禀报。士兵做好内外警戒,石庆、路博德与尹鹏颜再次深入墓穴,大家屏气凝神,亲眼看着士兵剖开棺木——里面空无一人。
士兵扒去杂物,取出一大堆木偶。石庆忍着不适亲自动手,拿早已备好的桃木箩筐装了,覆盖施行过法术的红布与符咒,插上两把剑,拿终南山的青藤捆好。两名士兵用木杆抬着,急急运到地上。
数十名期门军骑士全副武装,刀枪在手,严密护卫,石庆翻身上马,向众人拱手致意,打马东去。
路博德、尹鹏颜送出洞口,看着一行快马消失在山脚。路博德长长吁了一口气:“尹先生,你我总算逃过一劫。”
尹鹏颜道:“将军辛苦,歇息去吧。”
路博德道:“我还要带领弟兄掘进,找到第三条密道。”
尹鹏颜道:“朱安世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幸运。”
路博德喃喃自语:“朋友、朋友……”他咀嚼回味着这两个字深邃的含义,毅然钻进洞里,胖大的身躯几乎塞满甬道。
尹鹏颜走进终南汉宅后院的一个小房间,里面亮着灯火,王贺、无庸雉、沮渠倚华对坐无语,吃着飧食。尹鹏颜用了几口,食之无味,索性放下。
王贺打破寂静:“朱君还活着吗?”
尹鹏颜道:“我初步观察,没有机关击发的痕迹。”
沮渠倚华满眼血丝,疲惫地道:“机关杀不了他,不代表人杀不了他。”
无庸雉道:“期门军还在搜寻,我们等待第三条密道打开再作计较。”
沮渠倚华道:“褚先生的案子下一步怎么查?”
尹鹏颜道:“可以肯定的是,此案的凶嫌,和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冢蜧同为一人。我们破了大案,小案自然水落石出。”
沮渠倚华咬牙道:“於单。”
尹鹏颜道:“暂且这么说吧。”
无庸雉道:“除了於单,难道还有别人?”
尹鹏颜道:“翁孺,你说呢?”
王贺道:“於单,一个活在传言里的人物,我们至今没有见过这个人……或许有一个,刚刚烧掉了。我持保留意见。”
沮渠倚华道:“一切的线索,所有的人,走到义渠昆邪这个交会点就结束了。如今,义渠昆邪死了,烧成了灰,我们到哪里找於单?一直守着这个墓,挖十几年吗?”
无庸雉戏谑地一笑:“尹先生,我们都指望你呢,你告诉我,你又想到什么计策了?”
尹鹏颜饮了一口水,咂咂嘴,百无聊赖地道:“我觉得,我们不妨考虑一下,予告。”
王贺、无庸雉和沮渠倚华瞪大了眼睛。这个衙门的待遇也太好了,屡次给予强制休假。对于事务繁巨的京师诸衙而言,写在纸面上的休沐都难于落实,老天开恩式的予告无异于上古神话。谁能想到,绣衣使者竟然任性到随时停止营业,放属员逍遥呢?
恰在此时,一声轰然巨响,地面陷了,半栋建筑随着大地往下陷落。四人两耳轰鸣,两眼发黑,即刻冲出屋宇,但见甬道入口处猛烈喷射着烈火,庭院乱作一团,路博德和士兵们满面黑烟,衣衫尽毁,不少人被烧得皮开肉绽。有人身上还在着火,哀叫着打滚,众人一拥而上,脱衣扑打,倾倒冷水,场面极其混乱。
王贺惊疑道:“为何如此?”
“弟兄们移开棺椁,不知触动了甚,地下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喷出一阵猛烈的大风,整个甬道充满奇怪的味道,咽喉像被扼住,呼吸不畅……这风遇到火把,顷刻间一片红光,无处不着,接连巨响,墓穴、密道彻底炸毁。”路博德掐着喉咙,咳嗽许久,灌了半袋水,嘶声道,“我本在墓内,恰巧军吏前来禀报军情,正往外走,只听身后异响,忙一边高声示警一边往外狂奔,被气浪冲出。若非如此,我也完了。幸好尹先生有先见之明,提前加固了甬道,不然很多弟兄都要陪葬。”说着,连连向尹鹏颜作揖。
无庸雉奇道:“什么东西引起爆炸?”
尹鹏颜深吸一口烟火气,眉目间忧思愈重:“泽中有火,上火下泽。”
王贺眼睛一亮:“火井。”[1]
於单大墓骤然起火燃烧,几乎摧毁了一切。至于墓下是恰有火井还是敌方人为准备,已不可查验。一念及此,王贺越发惊愕,半晌他灵光一闪,转身看着山下滚滚烟尘,颤声叫道:“不好!”
期门军挖开墓穴之下的密室,触发火井引起爆炸,不但毁了终南汉宅,还炸塌了於单大墓,波及墓前祭拜的人。声势如此巨大,汉军秘密掘墓一事必将迅速传遍全镇,匈奴人一定群情鼎沸,敌对情绪迅速酝酿,一旦爆发,必泛滥成灾。
路博德同时想到这一层,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不敢怠慢,强忍伤痛,一瘸一拐紧急布防去了。
石庆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捧着一个硕大的食盒,穿过重重廊宇,走进未央宫白虎门左近一栋偏殿。此殿早已破败,尘灰堆积,光线晦暗,人的面目模糊不清,因此增了几分诡秘阴冷的感觉。角落里燃着一盆炭火,略微有点暖意。暗影深处,一名身材魁梧的褐衣武士肃立行礼:“见过石公。”
他硕大的脑袋上包裹着青布,仅仅露出眉眼和额头,额头上镶嵌着一枚狰狞的铁铸黑蝉。他背着一条长长的布袋,隐隐露出生铁的锋芒,腰间挂着一把寒意森森的弯刀。
石庆把食盒放置到屋内唯一的一张木桌上,幽幽道:“我闻说,抚远镇又出事了。”
武士道:“石公放心。侍中闻变,及时出面,三言两语一说,因於单墓损毁而聚集的匈奴人已尽数散去。”
“极好。这么短的时间内金日竟然顺利取代了义渠昆邪,让休屠部、昆邪部冰释前嫌,合二为一,真是大才,君上没有看错他。”石庆沉吟半晌,问道,“爆炸后多久,侍中出来平息事端?”
武士道:“两个时辰。”
石庆冷笑数声。
武士道:“抚远镇诸事已了,从此不必牵念了。”
石庆道:“天子已有口谕,令路博德撤回。明日上午,召见尹鹏颜。”
武士长声叹息,哀怜地道:“卫尉依然执着,亲自挥舞锄头掘土不止,说一定要挖出他的朋友。”
石庆面含讥讽,明知故问道:“朋友?於单?”
武士怅然道:“朱安世。”
石庆闻言大笑,拍拍武士柱子一般粗壮的手臂:“感动吗?”
武士欷歔道:“卫尉是个好汉子、大丈夫,当然,还是个好朋友。”
石庆道:“可惜,朱安世死了,领不了他的情,不然应该向路博德敬杯酒。”
武士道:“生死不过隔一线,向死而生的先例同样存在。或有一天,这杯酒能够当面满上,开怀共饮呢。”
石庆目光冷峻,沉声道:“朱安世,我提醒你,你已经死了,不要再作这样不切实际的打算。”
武士低下高昂的头颅,好似一座倾颓的荒山。
石庆道:“我听说你撞坏了脑袋,解开,我看一看。”
武士抬起蒲扇般巨大的右手往头上一抹,那个恶来、樊哙一般的猛士赫然出现在面前。一道深达半寸的伤疤自右颊延伸到下巴,左耳为利器削掉一半。
“地下一战如此凶险,差点折损一员神将。”石庆两手发颤,缓缓向前,指尖触碰伤痕,战栗道,“你杀了多少人?”
朱安世道:“二十七人围攻我,全部诛除。”
石庆愕然叹息道:“战神、战神!”
朱安世道:“多亏石公赠予锋利兵器。”
石庆道:“这么好的上古神兵,你却不珍惜,据说你试图转赠一名少年兵士,幸好他拒绝了。”
朱安世道:“是。”
石庆道:“那时你就心生退意了吗?”
朱安世道:“山间砍柴用不到神兵,它跟着我,委屈了。”
石庆道:“或许,兵器和你一样,也想着归隐山林呢。”
朱安世道:“我改日问问它。”
“这是天子委托我转交给你的礼物。大汉疆域内,赤金一出,府库尽取,兵卒任用,百官折服。”石庆取出一面赤金令牌、一双竹箸,温声道,“令牌虽贵,不过权重、值钱罢了,算不得什么。而筷子,则是当年柏谷镇里,天子与你们这些手足兄弟对坐宴饮时使用过的。”
朱安世跪倒,双手捧起竹箸,牙齿紧紧咬着,又接过令牌,怆然泪下。
石庆道:“天子少年时受到太皇太后掣肘,大权旁落。陈皇后多年无子,引起各方觊觎。连君上的母弟田蚡,都暗中结好诸侯。朝野上下没有几个人看好君上,做好了取而代之、择主而事的准备。君上无奈,自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中,精选了十三名勇士……”
朱安世道:“君上心疼我们这些阴诡之人,因此称我们为鸣蝉卫,是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站在众人瞩目的高树上放声歌唱。”
石庆道:“你们或诈死或改名换姓,或背负重罪,与家人彻底隔绝,躲藏在不见天日之处,没有身份、没有前途,牺牲一切替君上效力,二十年来历经了多少磨难,化解了多少危机。如今,仅五人幸存。唉,你们的功勋,君上一件件记在心里,却无法封赏,无法给予名分……”
朱安世道:“大汉天子千秋功业的基石上,有我们十三粒沙砾在,这就是封赏、名分。”
石庆长叹一声,有些苍凉,有些深情,缓缓道:“朱君,你面相凶恶,心地慈悲。朝廷令你潜入郭解处作间,时至今日,你却对他念念不忘。朝廷让你伪装逃亡,一路引出潜伏的豪强草莽,你却不出卖任何一人。朝廷任你为格战校尉,你却不禀报一件不利于绣衣使者的私密事项……朱安世,你老了,你不是年龄老了,你是心老了。”
朱安世没有否认,也不觉得伤感,他的双眸依然清澈明亮——这是一个心地光明的人,因此面目日月普照,闪耀着光华。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竹片,双手递送过去。
石庆诧异问道:“什么?”
“一个名字。”朱安世道,“与郎官王贺接触,竭力破坏招抚计划的人。”
石庆的左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眼里光彩收敛转成晦暗,两手微微抬起,又放下,不敢去接。两人面对面站立许久,心事若潮水奔涌。
朱安世道:“石公。”
石庆道:“不是说过不查了吗?”
朱安世道:“我不愿君父忧惧,希望君上明察秋毫,有备无患。当年,义渠昆邪来降,长安令一时未能备齐接运的车,君上愤怒,下令诛杀;商人不经批准,私自与南归匈奴贸易,有司逮捕五百人,下狱论死。两件事皆因此人犯颜抗命,全部赦免了。他甚至提议,把匈奴人作为奴隶赏赐给公卿、将士和家属。此人公然废格诏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石庆胸膛起伏,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音节,断然呵斥道:“噤声。”他一把抓过竹片,急步走到屋角丢进火盆,眼睁睁看着这骇人的秘密化作数缕青烟。
朱安世并不阻止,稳稳站着,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石庆转身走来,两手按住他的小臂,指尖用力,与他面目几乎相触,目光撞在一起,沉声道:“自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守令皆军吏。景帝时期,本来打算大量选拔平民担任要职,一次七国之乱,又崛起无数立下战功出任要职的贵人……本朝开国八十余年,除一名外戚外,担任丞相的都是军功贵族或世袭侯爵的子孙。他们的人数有多少,你知道吗?他们的势力有多大,你知道吗?此人七世卿大夫,乃功勋家族的扛鼎人物。这个名字呈报上去,一旦公开,你置天子于何地?你想让君上亲近的将臣,一夜之间全部变成敌人吗?哼,到时乱自内作,中枢搅扰,百官不安,黔首惊疑,本朝对匈奴保持的优势将荡然无存。长安一旦陷入政争,当世最聪明、最能干、最凶狠的人围绕未央宫内斗撕咬,好比天下的豺狼蛇蝎突入城池,亮开利爪毒牙寻人而食,我等即使苟全性命亦不可得啊!”
朱安世默默听着,一言不发。他尽力履职,至于履职产生的结果,朝廷如何运用,不属于他考虑的范畴。无论如何,天子的意志就是他行动的方向,天子既然无意深究,这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石庆道:“盒里有些酒食,是君上请椒房专门替你烹饪的。”
朱安世打开食盒,看见一坛仪狄美酒,一条生猪腿,不由大喜。他向帝后长居之处跪拜致谢,礼毕,席地坐下,双手捧起酒坛痛饮大半,取弯刀切开生肉大口啃食。不时,猪肉吃完,他单手抓来酒坛,一口饮尽残酒。
当年项羽赐樊哙斗酒彘肩[2],此时,天子赐卮酒彘肩,用心良苦,视朱安世为自己的樊哙,亲近爱惜之意,展现得委婉又热烈。
酒肉皆尽,朱安世收酒坛、猪骨于行囊,再度跪谢天恩。石庆道:“阳陵风物甚佳,依山傍水处设一美宅,地契、房契在阳昌典铺,你去取了。天子体谅你,准许你借於单大墓一案就此隐遁。恭喜你,交出令符,谢恩吧。”
朱安世从贴身处摸出一面寒铁铸成的蝉状令牌,带着体温一并放置于石庆掌心,面向宫室方向磕头,额头触地发出金石之音,哽咽道:“请石公带一句话予君上,下走依然是当初纵马相随的少年。”
石庆道:“退。”
朱安世起立,往前数步,身形一顿,欲言又止,之后毅然推门走了。
这日上午,路博德焚烧了两车锦帛,砸了三十坛好酒,祭奠他的朋友朱安世。他纵饮狂醉,无法骑马,士兵们在两匹战马间铺上渔网,让他躺着行路。各处洞穴尽数填埋,抚远镇的期门军全部撤出。尹鹏颜专程进镇,向金日辞行。
一切尘埃落定,新的主人将在旧的土地上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金日眺望着远去的队伍,神思幽远,轻声道:“李将军自杀一案,查到今天依然没有结果,直指使者不着急吗?”
尹鹏颜道:“为山九仞,但差一篑。我会查到底。”
金日道:“直指使者想过没有,纵使坐实了於单的罪状,又有甚好处?不过让归附的匈奴人更加惊疑,让朝廷的招抚计划遭遇变数,给前线的战事增添阻力。”
尹鹏颜道:“侍中也认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於单?”此问言不尽意,带着些征询的味道。
金日道:“我在潴野泽、石羊河之间见过於单太子一面。他奉单于的号令巡视四方,第一站西域,第二站河西。西域诸国畏惧匈奴,多予馈赠,太子一毫不取,但不是直接拒绝,而是致谢后令人收入辎车。他懂得权衡变通,上一国受的礼物转赠下一国,最后一国受的礼物又回赠第一国。他的车驾到了河西,空空如也。其人生活极其简朴,甚得众心。他对匈奴领地了如指掌,三言两语说透河西的攻防形势,家父听了也深感佩服。我们都以为,他会成为一代有为之主。如果於单太子即位,与当今大汉天子日月并明,汉匈两国的战争或许更为壮烈,结局实难预料。当然,也可能双方旗鼓相当、互相忌惮,相安无事。”
尹鹏颜道:“蹊跷的是,他归降了汉朝,而且很快物故。”
金日道:“实在出乎意料,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相信这是真的。”
尹鹏颜道:“不少匈奴人希望他真的活着吧?”
金日道:“伊稚斜接连战败,丢了河南、河西和漠北,下一步,连西域也将全面退守。在这样的形势下,人们对於单太子的展望早已盖过对伊稚斜单于的期待。”
尹鹏颜道:“站在大汉的立场来看,存在於单这样一个人是十分危险的。”
金日道:“因此,陛下要求你尽快证明於单已经死去,从此断绝匈奴人的念想。”
尹鹏颜道:“最好的证据是於单的尸首,不过,棺椁空空,无迹可寻。”
金日道:“直指使者,你已经有了对策,是不是?”
尹鹏颜道:“过几日侍中骑马登山,在密林深处偶遇一具尸体,其配饰、遗物皆为於单所有。随即,侍中上书朝廷,请求以列侯之礼下葬。朝廷派遣天使吊唁,赠予名号、钱物。经过隆重的仪式,一切恩怨与真相就此深埋地下,再不见天日。”
金日击掌笑道:“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利。天子消除了潜在的祸患,我消除了潜在的劲敌,伊稚斜消除了心腹大患,直指使者,你据此终结此案,从此太平逍遥。天子会支持的!”
尹鹏颜道:“至于於单,我继续秘密查访。”
金日道:“我也会暗示部众搜寻线索,一旦找到,直接清除。”
两人对视一笑,但觉前途一片明朗。
金日轻声叹息:“不过,我接管五郡不久,尚未形成自己的势力,没有机密的心腹团队来做这种事。而且,经过义渠昆邪、於单的风波,天子对蓄养私人部曲的行为深恶痛绝,我不敢在这件事上走得太远,以免重蹈义渠昆邪的覆辙。”
尹鹏颜道:“侍中的意思,你从此要做一个恭顺的人,以大汉朝的忠臣身份走完一生?”
金日道:“天子明察秋毫,我相信他在廷尉府、中尉府、内史府和绣衣衙之外,还有更为妥帖的力量。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一名良臣吧。旧事已了,不必耿耿于怀。”
尹鹏颜道:“匈奴本夏桀之子淳维建立的国家,与我大汉同根同源、一脉相承、世代兄弟,原不用分出彼此。侍中这样聪明通透的英雄人物统领南归匈奴,两族求同存异,融合一体,实在是天下的福祉、无上的功德。”
金日道:“於单阴魂不散,匈奴惊疑不定,天子寝食难安。你我作为臣子,无论是为报效国家、报答君父还是安抚黎民,都应该尽快了结这桩悬案。”
尹鹏颜笑道:“我坐等侍中登山的收获。”
金日道:“与君勠力同心。”
两人计议已定,各怀心事,拱手作别。
经历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件,绣衣直指再次面见大汉天子,诧异地发现高堂广厦的宫室内仅天子一人,他屏退亲随,单独召见自己。刘彻亲手煎了一釜茶,举手相邀。君臣对坐品茗,说了一些闲话,慢慢讲到正题。
尹鹏颜道:“前将军一案办到今天,依然查不到首恶,臣十分惶恐。”
刘彻笑道:“天下都知道,於单下了这一局棋。你已经办好了差遣,何必自责?”
尹鹏颜道:“可是,还有两个要件没有获得,一是直接的证据,一是於单的结局。”
刘彻道:“你属下校尉房顶上看到的一幕,足以作为证据。”
尹鹏颜道:“察狱人员提供的说法属于一面之词,缺乏佐证,按律是不应该采纳的。而且,朱安世失踪了,无法录得证词。”
刘彻含笑不语,君臣共饮两盏。过了许久,刘彻道:“现在,我们给於单一个结局吧。”
尹鹏颜道:“臣建议,设计一个现场,让於单的尸体出现。当天下都认为於单死了时,他即使活着,也是死了。”
刘彻轻描淡写地道:“侍中亦有同样的设想。”
尹鹏颜身心一冷,肚腹深处滋生出一股惧意——金日的心机实在太深邃了,他和自己商定的计划听起来像密谋,其实早已呈报过天子,请准同意。
尹鹏颜道:“陛下的意思,这件事就此了结吗?”
“就此了结。”刘彻道,“不过,吾还有几件事要办。第一,为於单重新举行葬礼;第二,正式行文,封赠义渠昆邪的儿子继承漯阴侯爵位;第三,慰劳前将军的亲属。这些事情,还须先生襄助。”
尹鹏颜道:“奉谕。”
刘彻道:“你的格战校尉失踪了,我看哪,他可能已经死了,你问问路博德,问问郎中令,若有堪用的勇士,尽管选拔数人补缺,为你所用。”
“恕臣直言,”尹鹏颜道,“陛下以为,格战校尉真的死了吗?”
刘彻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像品茶一样品人:“你说呢?”
“寻常的臣子提到天子,口称‘陛下’;而亲贵之人,则称‘君上’,比如中书谒者令、路博德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即使廷尉,因处外朝,亦不敢僭越。朱安世一个江湖闲人,口口声声皆敬语‘君上’……其人与陛下的旧情,殊为深厚。
“二十年前,一个朔风猛烈、漫天飞雪的傍晚,陛下微服田猎,从者一百,突然遇到盗匪,死十三人……”
刘彻纵声笑道:“连这个你都知道?”
尹鹏颜道:“臣不敢胡乱猜度,更不敢掀开天幕窥视天意,只是前些日子刚探得一些蛛丝马迹,宫中就第一时间接获线报,臣担心陛下身边潜藏了奸细,因此多用了一些心思。”
刘彻道:“你前往抚远镇之前,专门向我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尹鹏颜道:“借用郭解的耳朵。”
刘彻道:“为此,我专门下了一道口谕,让长安令把密封的郭解的耳朵装到榆木箱子里秘送给你。那时,你就已经识破朱安世的身份了吗?”
尹鹏颜道:“当时没有确凿的证据,仅仅停留在推测阶段。博望侯出使前,做过陛下的侍从官。臣估计,如果朱安世早年追随过陛下,他们年纪相仿,他或与博望侯熟识。此案影响巨大,涉案之人身死名灭、家族破败在所难免,派他到博望侯府办差,把故人卷到案子里,以他的忠义必然拒绝。因此,用郭解的身后事作为赏格,可以驱使他奋力向前。”
刘彻听了半晌无语,眼里含着复杂的味道,不知是鼓励与欢喜,还是厌恶和忌惮。尹先生,聪慧敏锐、心细若发,几近于神。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有强大的执行力,事无巨细,全盘掌控,事情做得密不透风、锋利直接。
君臣对坐,近在咫尺,却好似多了一层厚重的障碍,各自往后移动半寸,气氛一时沉静。过了许久,刘彻道:“盗匪是假的,十三名卫士战死也是假的,他们像种子一样,散布到五湖四海、大江南北,替我去看、去查、去杀……他们是我千里之外的耳目,阴诡之处的触须。他们虽然人少,但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给人们造成的震恐是极其深刻的。因为有他们的存在,天下悚然,没有人再敢欺瞒我,暗地里诅咒我。”
尹鹏颜低眉苦笑,天子的话太绝对了,那些背后破坏招抚计划的人,不是欺瞒他吗?那些深埋地下的玩偶,不是诅咒他吗?天子毕竟是人不是神,岂能做到明察秋毫、无一遗漏?
尹鹏颜道:“今日证实朱君乃陛下的心腹武士,不是奸人安插的密谍,臣也就放心了。”
朱安世,朱安世,区区一名卫士,名字叫“安世”,他能安什么世呢?除非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力量对他寄予厚望。
刘彻举盏相请,君臣对饮数次,避席更衣两次,重又坐下。过了几十个弹指,刘彻一副神思幽远的模样,缓缓道:“吾十六岁继承这大汉基业,吾的祖母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心思澈明,掌控一切。吾的皇后虽然没有见识,但她的母亲及背后的外戚主导着国政。吾的母弟田蚡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可骄横跋扈,暗自经营了一番天地。他入朝奏事,往往一坐大半天,他说的话吾必须听,他推荐的人吾必须用,有的日出闲居,日暮一下提拔到秩二千石。荒谬,实在荒谬!本来属于吾的权力大多转移到他手上,吾十分无奈,甚至请求说,你的官吏任命完了没有?吾也想任命几个官来做事呢。田蚡要求划考工官署的土地给他扩建住宅,吾责问他,你何不把武库也取走?经此剑拔弩张的申饬,他才稍微收敛一些。即使这样,他修建的住宅,其规模与豪华程度超过戚里所有贵族的府邸,田地庄园极其肥沃。他派到各郡县购买器物的人,大道上络绎不绝。前堂摆设着钟鼓,竖立着曲柄长幡,后房的美女数以百计,诸侯奉送的珍宝金玉、狗马器物数也数不清。元光三年,黄河改道南流,十六郡遭受水灾,他的封邑处在旧河道以北,没有受灾,因此力阻治理,使治河工程停滞二十年之久。淮南王刘安来朝,他到灞上亲迎,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施行仁义,天下无人不知。假如有一天宫车晏驾,不是您又该谁继位呢?逆贼刘安闻之大喜,厚赠他财物,随即各方筹备策划谋反……晏驾?刘安四十岁,垂垂老矣;而吾十七岁,尚青壮。他让刘安等我先死,难道要我暴死、横死不成?哼,田蚡如果不是死得早,吾一定杀他全族!”
刘彻越说越气,双手颤抖,茶水溢出,索性丢了茶盏。
尹鹏颜道:“陛下天纵雄主,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依次解决了外戚专权、诸侯割据、豪强横行、匈奴犯边的旷世危机。千载之后,必当比肩尧舜,远迈秦皇。”
刘彻神色稍缓,道:“你讲的这四大危机,足可阻断大汉国脉,毁灭祖宗传下的基业。因此,吾遴选亲信禁卫,渗透到外戚、诸侯、豪强和匈奴腹心。朱安世就是在那个时候潜入郭解府的。他办完郭解的事又肩负着秘密使命,装作逃亡,一路上接触地方豪强、巨贪大恶。朝廷的吏卒尾随其后,一一清除这些毒瘤。后面的事你已经看到了,追查冢蜧他也出力不少。经年来,朱安世之苦不可尽言,直至今日方才解脱。”
一切都清楚了。
冢蜧、义渠昆邪、於单,他们背后,可是一个庞大的部族、十数万丁口啊!不仅如此,他们还是整个匈奴帝国的人们对遥远南方的念想与灯塔,是大汉天子海纳百川、天下归心的标杆和示范。
朱安世为什么杀了端木义容,斩断追查冢蜧的线索?因为,导致一名将军自杀的罪还不够大。天子需要冢蜧再疯狂一些,待反迹昭彰、声名狼藉,则从容诛杀——尤其是使得南附的异族及即将归附的部族都认为他该死,主动切割,撇开关系;让他们坚信,尽可放心地归降,到了汉地,只要循规蹈矩,一定能够很好地活着。
可以想见,朱安世砍下端木义容首级之前,已经问出了冢蜧的身份。他和天子早已看到结果,尹鹏颜、张汤还在苦苦求索。
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液,尹鹏颜道:“朱君对郭解的情义,不像作伪。”
刘彻道:“吾少年时代也崇拜郭解,喜欢任性游侠的生活。当了皇帝后,从国家长治久安计,帮助郡国官吏夺回被豪强侵占的权力,这才拿郭解开刀。郭解在朝野甚有威望,若无确凿证据很难定罪量刑,让天下心服。朱安世的任务,是潜入郭家搜集他的罪证,作为廷尉审决的证据。他这样的勇士,与郭解朝夕相处,对郭解产生一些情义一点也不奇怪。吾不怪他。吾已经传令,准许郭家人收敛骸骨,归葬祖墓,同时修改郭氏后人不得为官的禁令,算是与其和解了。”
尹鹏颜道:“陛下与其说与郭解和解,不如说是完成朱安世的心愿吧?”
刘彻道:“替吾分忧的人,吾绝不辜负。尹先生,你也一样。你要什么,尽管说来。”
尹鹏颜道:“陛下已经给予过我。”
刘彻道:“官职吗?”
尹鹏颜道:“赦免无庸家族。”
刘彻道:“无庸无罪,这叫平反,不叫恩赏。”
尹鹏颜道:“如此说来,下臣再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吧。”
入朝以来,尹鹏颜面对天子从来自称“臣”,这是他嘴里第一次吐出“下臣”二字,其间的微妙变化并未引起天子的警觉,毕竟,张汤这些臣僚,口口声声都是“下臣”——从此以后,大汉天子面前,再没有人格对等的“臣”了。
刘彻见他有所索求,好生欢喜,立即允诺,举手示意他尽管开口。
尹鹏颜道:“河西苦寒,京师喧闹,下臣有些厌倦了,想在长安近郊买一栋农舍,读几年书,做一些学问。”
刘彻笑道:“先生年轻,还不到专心读书做学问的时候,我尚有许多事务需要你的襄助。不过,于郊外选一安静之处,闲暇之时前去消遣,也是好的。你看中哪里,尽管说。”
尹鹏颜道:“柏谷镇。”
刘彻听罢,两眼放射出锋利的光芒,面上骤然堆积起厚重的乌云。
[1]尹鹏颜提示的八个字,出自西周成书的《易经》,记载了天然气在水面上蒸发起火的现象。《华阳国志》描述过秦汉时期的人们使用天然气,临邛县“有火井,夜时光映上昭。民欲其火,先以家火投之。顷许如雷声,火焰出,通耀数十里。以竹筒盛其火藏之,可拽行终日不灭也”。西汉时,开凿水井和盐井时,地层下天然气时常溢出遇火燃烧,因此命名为火井。学者认为,中国使用天然气的历史已有两千多年。
[2]当年项羽设下鸿门宴,邀请刘邦赴约。项庄拔剑起舞,意击沛公,形势极其危急。樊哙拿剑持盾冲入帷帐,瞪眼看着项羽,头发直竖,眼角裂开。项羽握着剑挺身问:“客人是谁?”张良道:“参乘樊哙。”项羽道:“壮士!赏他一杯酒。”樊哙拜谢,喝了酒。项羽道:“赏他一条彘肩。”左右给他一条未煮熟的猪腿。樊哙倒扣盾牌,将猪腿放置其上,拔出剑切着吃。他豪勇的气质令项羽十分震撼喜爱,赐座叙话,为刘邦赢得了转圜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