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汉宅像一粒肉馅,包裹它的是无边的深黑,里面连一盏灯都没有,气氛实在诡异。义渠昆邪吃过沮渠倚华的亏,担心有人用驭狼术再度潜入,遣散了所有的狗。
王贺会合了朱安世,两人做好充分的准备,躲过重重守卫潜入府邸,攀爬墙壁,伏身房顶,一路顺畅,如入无人之境。他们都感到惊讶——看来,义渠昆邪经过惨败,精神已经松懈,以致督促不力,守卫都松懈了。朱安世揭开瓦片,借着惨淡的月光见义渠昆邪的床榻上僵卧着一具尸体般的东西,鬼气森森,半个多时辰了一动不动。两人浑身冰凉,越来越觉得惊悸。
朱安世沉声道:“义渠昆邪点不起灯吗?”
王贺道:“恨不得替他出这个钱。你看,一个个侍卫、仆役,鬼一样悄无声息,走来走去,着实瘆人呢。”说着不禁打了个哆嗦,右手抓紧左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服侍的仆役清扫好屋宇,缓缓退出,关闭了房门。两人眉目示意,朱安世在椽子上挂好绳索,准备悬垂潜入,抵近侦察。
突然,床铺动了。义渠昆邪一脚踢飞被褥,大叫一声跳下床,呼哧呼哧大口喘气,满脸油汗,好似一条被甩到岸上垂死的鱼。门外的侍从听到响动,相对摇头,却无一人进来——这十余天,主人一到这个时候就发狂发疯,他们早已习惯了。义渠昆邪睁大眼珠,左右顾盼,突然踉跄靠近一面巨大的铜镜。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痴痴呆呆,张皇失措,随即狂笑一声,发疯似的扫倒镜前物品,凑近铜镜,照着左鬓。红色的胎记累积了热血,猪肝一般,显得越发恐怖。看了一阵,义渠昆邪全身颤抖,无声泪下,叫道:“为甚,为甚,为甚选我做这个傀儡!”
他这句话用的是匈奴语,窥伺的两人听不懂,但还是被他的表情和声调吓得不轻。王贺暗自寻思,尹先生算无遗策,还是有些纰漏,如果带来沮渠倚华听听他说什么,或能知其全貌。
义渠昆邪阴诡地笑着,毫无征兆地拔出一把牛耳弯刀,活生生切下鬓角的花斑,一时间满面血污,形似恶鬼。他疼得差点晕厥,咧着嘴,咬着牙,发出豺狼之音。眼前的景象实在太骇人了,连朱安世这样见惯险恶、身经百战的勇士都感到惊骇,王贺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左脚一动,蹬开一堆瓦片。义渠昆邪依稀听到屋顶弄出的响动,半眯着眼四处搜寻,头颅缓缓抬起,污血淋漓。一旦发现屋顶有人,他一声令下,值守的百余精壮卫士就能拆了房子。两人神色一紧,王贺捂住了嘴巴,朱安世握紧了弯刀。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地面发出阴沉的闷响,床榻缓缓裂开,一个穿着绛绢上衣、裈裆裤的人鬼魅一般钻出来,冷漠地道:“你不喜欢我给你的妆容吗?”
义渠昆邪惨然一笑:“你为甚不把你漂亮的脸蛋给我,却给我这样肮脏恐怖的印记?”
地中人坐下,从地上捡起酒壶和酒杯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声音淳厚舒缓,一字一句道:“它已经和你的骨肉长在一起,它已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割掉它,自己受苦,何必呢?我给你的,就是命运给你的,你就愉快地接受吧。你忘了,你本来就是我的家奴啊!”
义渠昆邪痛苦地道:“一切事情,都是你出来做的。天下人都知道我义渠昆邪,这个长着恶心花斑的人,是一个蠢蠢欲动的奸贼……其实,归降汉朝后,我从未离开过抚远镇,我也不想离开抚远镇,我希望一辈子就这样活下去……”
地中人揭开半面斗篷,露出一模一样的斑纹,对着铜镜把玩欣赏:“我觉得挺好的,你不觉得吗?”
屋顶上的两人看不清他的面目,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屏住呼吸。义渠昆邪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地面一片污秽。
地中人道:“刘彻已经放过你,你还担心甚?”
义渠昆邪道:“他暂时容忍我,是为了招抚右谷蠡王。右谷蠡王一旦归附,我死期不远。”
地中人冷冷道:“右谷蠡王一旦背叛我们,我就宰了他。”
义渠昆邪叫道:“我现在就背叛你,你杀了我吧!”
地中人手一抖,一杯烈酒泼在义渠昆邪残损的面上,厉声道:“你再胡言乱语,我杀你全族!”
义渠昆邪怆然无泪,瘫坐地上,抓着桌腿,两眼茫然,污秽遍体,形同鬼魅。
地中人突兀地道:“赵信城再次筑造完工,积粟十万石,以李绪练兵驻守。我赏赐予你,改为‘昆邪城’,封你作自次王。”
义渠昆邪异常惊诧,问道:“大单于不是封过自次王了吗?”
地中人鼻腔发出轻蔑的哼声:“伊稚斜这种蠢货,用的也是蠢货。他封的自次王,献策,导致河西陷落、阴山防线空虚;据城,积粟被汉军焚烧殆尽;领兵,万人精骑一战败散;刺杀,教张汤和尹鹏颜逃出生天……至今干不成一件正事,无能无用,白白浪费我的爵位,我已杀了。”
义渠昆邪失声叫道:“你杀了赵信?”
地中人冷笑数声。
义渠昆邪道:“我明白了,天下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不过伊稚斜、赵信和我,你惧怕赵信暴露你,因此杀了他。我问你,你摸着良心说一句实话,何时杀我?”
地中人道:“你替我吸引汉人的目光,你还有用,你必须活着。”停顿半晌,讥讽道:“我不杀你,我等你背负着一切秘密死在刘彻的手上,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解脱了。作为补偿,我会保全你的部族。我起誓,再不骚扰他们,也不会调用与你关联的任何人参与我随后的行动。”
义渠昆邪又悲又喜,怅然道:“你真是厚道啊。”
地中人饮了一杯,丢掉酒杯:“伊稚斜,这个蠢货,也要死。”说罢一脚蹬倒义渠昆邪,拍拍他的脑袋:“我时刻在你卧榻之侧,不许耍花招。再会。”说着缓步走到床铺边,背对着义渠昆邪不知转动了什么机关,地面缓缓下沉,隐没了身形。空旷的卧房内,义渠昆邪颓然枯坐,悄无声息,不知死活。
王贺和朱安世面面相觑,长久不发一语,瓦片渐凉,夜露渐深而不自知。义渠昆邪不过一颗棋子!这真是一个惊天的消息。他并非冢蜧,不过是另一个人抛出来的诱饵。这个人骤然出现,看不清面目,听声音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上去,他的地位远在赵信和义渠昆邪之上。地位如此高的人,匈奴屈指可数,左右贤王,还是左右谷蠡王?莫非……伊稚斜单于?不可能、不可能,单于怎么会冒险深入汉地。不是伊稚斜,这个人提起伊稚斜没有一丝一毫敬意,直呼其名,以蠢货相称——他应该是一个能和匈奴单于相提并论的人。
两人爬下房顶藏身暗处,揉揉僵硬的手脚,待身躯稍稍暖和了,低声商量一阵,觉得兹事体大,必须立即上报。
毕竟身在虎穴,事态严重,他们一时找不到潜身抚远调查诸胡事务的沮渠倚华,不放心尹先生早已布置的暗探,决定由王贺立即赶赴长安当面禀报。商议已定,朱安世吃过一些饭菜,再度攀爬房顶,严密监视。王贺越过山岭,寻到山谷间放养的坐骑,打马往长安急行。
翌日,尹鹏颜再次进宫接受天子的咨询。君臣正在饮茶,突然接到王贺的急报,气氛紧张起来。刘彻沉吟片刻,出奇冷峻:“目前诸事已了,只待北方,义渠昆邪断然不能出事。吾拨一支三百人的期门军,交予卫尉,令他驻防抚远,确保义渠昆邪安全。先生意下如何?”
时至今日,义渠昆邪依然是个重要的角色。不管这骤然现身的诡谲人物是谁,无论背后深藏着多少阴谋秘辛,一切都得让位于朝廷的招抚计划。而这个计划的一个关键因素是,义渠昆邪始终平安富贵,作为一个示范存在。不能让他死,这是给右谷蠡王看的;不能让他乱,这是让天子放心的。
尹鹏颜道:“抚远镇的情势十分复杂,臣请随军前行,襄助卫尉。”
刘彻笑道:“正合我意。别人我不放心,还须先生辛苦一趟。卫尉,尹先生参赞军机,有调兵用兵之权,你须尊重他的意见。”
路博德道:“奉谕。”
尹鹏颜道:“陛下,臣建议,期门军两百即可,另配北军工匠营士兵一百人,携带锄头、铲子和铁镐。”
刘彻道:“先生打算挖开义渠昆邪卧室的暗道,一探究竟吗?”
尹鹏颜道:“义渠昆邪还在终南汉宅,为免打草惊蛇,暂不挖掘。一旦要挖,也是从於单大墓开始。请工匠营的军人同去,见机行事。”
刘彻道:“可。”
他蹙眉沉吟片刻,补充道:“你们要以临敌的状态应对此事,兵器到武库领取锋利趁手的,车辆全部换成战车。”
石庆听罢,面目肃然,自朱漆木箧里取出两枚令符示与刘彻,经天子颔首同意,交予路博德。路博德接令,当即调拨两百精锐期门军、两百匹马、十辆既能运输辎重又能作战的武刚车整装待命,另选一名军吏持天子令出宫调度北军。不久,北军一名校尉进宫领命,一切准备妥当。
尹鹏颜、王贺随同军兵出城向南,一路上一边策马奔驰一边研究诸多细节,分析当前局势,说了半晌依然不得要领,唯有寄望身临一线,具体调查再作决定。救命如救火,谁也不敢松懈半分,众人打马奔驰,快骑似飓风一般卷过荒原,卷过山岗,卷过森林,半天的路程仅仅用了两个时辰,抚远镇遥遥在望了。尹鹏颜挥手,士兵勒马停下,偃旗息鼓,隐身山岭。尹鹏颜对路博德道:“大军旗号鲜明,骤然进入市镇,必定引起居民惊疑。将军,可否由我领数骑,着便装先行探路?将军领主力原地驻扎,视情而动。”
路博德听罢,扯掉战袍,露出里面的麻葛布衣,笑道:“末将早已准备妥当。尹先生,你破了义渠昆邪的诡计,他恨你入骨,全镇各色人等熟悉你的相貌,你贸然进去,恐有不测。这样,先生留守我进镇,如何?”
这个安排,或许又是天子的意思。天子请尹鹏颜来,主要还是让他做一个幕客。路博德既然做到替天子守门户的将领,一定有其精细之处,绝非赳赳武夫。因此,尹鹏颜顺水推舟:“将军辛苦了。”
路博德一声令下,五十余名士兵尽数下马,脱去军装,整顿行伍,装作一队西行贸易的商队,进镇去了。
尹鹏颜等人正在观望,突然山顶一阵乱响,像滚落了一块巨石。众人仓皇躲避,定睛看时,冲下来一匹黑炭般的战马,骑士铁塔般,黑沉沉的,似乎比石头还硬。尹鹏颜悚然,预感到大事不妙。
朱安世的声音雷霆般响起,几个字石破天惊:“义渠昆邪死了。”
尹鹏颜临此巨变,纵是心如古井,亦生波澜。王贺颤声道:“什么?”
朱安世滚鞍下马,牵着缰绳大步走向一条林间小道。尹、王二人随他避至僻静处。朱安世沉声道:“自从地中人现身后,我时刻戒备,圆睁双眼盯着义渠昆邪的卧室。义渠昆邪一直不动,过了两个多时辰突然暴怒,取下墙上利刀,猛砍床榻,砍烂床铺,随即疯了似的戳地。他的面目、两手血肉模糊,人已经彻底疯了,连我都感到胆寒。正要下去阻止,地下再次裂开,地中人又出现了。他他他……”
发生了什么诡怪的事,竟然让这样铁打的汉子惊恐万状?
王贺惊问道:“你看清他的面目了吗?”
朱安世没有接腔,继续道:“地中人持刀而立,长声叹气,说‘你疯了,没用了,要坏我的事’,话音未歇手上划出一道亮光,斩落义渠昆邪的头颅。”
两人怔住,空气沉闷得密不透风——一刀砍掉首级,此情此景,实在骇人。
朱安世道:“他丢了刀,抬起头,冲着我诡异一笑。”
王贺追问道:“看清相貌了吗?”
朱安世道:“脸上戴着青铜面具,仅仅露出眼睛和少许肌肤,无法分辨。我肯定,年纪不小于三十岁。”停顿片刻,朱安世道:“随即,他提着人头走出屋子,不知去了哪里。过不得多久,他竟然换了一身火红的长袍,上面挂满黄金、羽毛,出现在房顶上,大声呼喊我的姓名。他在东厢房,我在西厢房,隔着一个硕大的院子我一时无法接近他。那人像地府钻出来的恶鬼,发出阴森恐怖的笑声。随即房顶烟火四起,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府内的武士和山下的民众惊醒,聚拢来看……”
黑马打着响鼻,马蹄敲打地面,发出异样的声响。朱安世为了控制它,把缰绳缠绕在左小臂上。
王贺毛骨悚然,颤声问道:“后来如何?”
朱安世道:“那人狂啸数声,挥臂一甩,首级凌空落到西厢房上,砸烂瓦片,滚落屋内。他手指众人,朗声道,你们还记得我吗?你们还忠诚于我吗?我来了!说着,摘下面具……”
尹鹏颜转眼望着山岭下的於单大墓,浑身冰凉。
朱安世道:“那人面向我,高声笑道,‘朱安世,感谢你替我诛杀背叛匈奴的贼臣,跟我去匈奴地,我封你做将军’,说罢两脚一跺,整个身子穿瓦而落,自此踪迹全无。”朱安世眉目间阴云愈浓:“奇怪的事发生了,武士与民众一片惊呼,一部分人惊在原地,一部分人跪倒磕头,大叫‘太子、太子’。”
王贺惊诧至极:“太子?”
尹鹏颜冷峻道:“於单。”话音未落,他面色一变,炭刀出鞘,斩向朱安世手臂。
与此同时,黑马狂啸一声,口鼻血沫喷溅,前蹄高扬,冲向山崖。朱安世天生神力,能单手控制奔马,可是,他方才遭遇的事实在骇人,牵住了他全部心思,毫无防备地被马拖倒。千钧一发之际,炭刀斩断牵连人马的缰绳,那马完全是一副寻死的模样,毫不迟疑地跃入深渊,摔成一摊烂泥。
夜半时分,期门军和北军开进荒原,围绕於单大墓驻扎。尹鹏颜向路博德简单说明了义渠昆邪的变故,在路博德指挥下,期门军集中武刚车,陈列外围,形成一道森严的壁垒,对外宣称於单太子忌日将至,太常接朝廷之令,于近期前来主持祭祀,祭礼施行之前,先以士兵压制邪祟。
营地设了一顶大帐、三十顶小帐,北军工匠营的士兵集结大帐,朝着於单大墓掘进,将挖出来的土石堆于帐内。工程悄然进行,掩人耳目。大约一个时辰后,匈奴太子的墓道豁然洞开。
两名士兵高举火把,当先开路。尹鹏颜、王贺、路博德和五名军吏全身披甲,一手持盾,一手持兵器,小心戒备,躬身深入幽闭寒冷的墓穴。一路呼吸可闻,幸无危险,顺利进入墓室。面对巨大的棺椁,火把一照,众人身心一阵发寒——棺木移动过,盖子还有撬动的痕迹。
路博德惊讶地道:“怪事,匈奴人时刻盯着这座大墓,竟然还有人来盗窃。”
尹鹏颜听了,长声叹息。
路博德吓了一跳:“你叹啥气,存心吓死我吗?”
王贺道:“将军,闲话休说,事不宜迟。”
路博德顾盼左右,命令道:“打开。”军吏一拥而上,推开棺盖,众人凑近一看,里面除了几件衣裳、几张绢帛,一无所有。
路博德满脸狐疑:“不可能啊,於单太子下葬时,我受天子令,以期门军护送,亲眼见尸身装殓,亲手钉钉,亲自抬棺,怎么会……莫非,谁这么恶心,盗走了尸体?”
王贺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朱君所见的於单,真的复活了。”他靠前两步,伸手往棺内摸索,喃喃道:“对了,对了。”
路博德道:“啥对了?”
王贺摸出一张帛书:“匈奴人的习俗,人死后要归葬故地,所谓‘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你们看,这份祭告神灵的文书写得很清楚,於单王子的部下,趁着夜色带他走了。”
路博德一把夺过帛书,看了一阵,上面描绘的不是文字,而是图形,绘制着一些奇奇怪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也不认识,不由问道:“如果这是符合风俗的,为甚不光明正大带走,连朝廷都不报备?你看,那么多匈奴人天天来拜,拜个鬼啊,甚也没有。”
尹鹏颜突兀问道:“於单是谁?”
路博德奇道:“明知故问,他是匈奴太子啊。”
“他本来准备继承父亲军臣单于的汗位,却被叔叔左谷蠡王抢了。他的尸身送归北境,依照习俗,必须归葬家族墓地,否则不能登天或转生——此处与单于军帐仅仅隔着三百步,出帐即见。”尹鹏颜道,“部众同情太子的遭遇,必然聚集祭扫,形成一股不满的势力,篡位的伊稚斜对其忌惮之深,如鲠在喉,肯定会将其挫骨扬灰的。”
“明白,明白。”路博德恍然大悟,“归葬漠北不可能了,还不如留守汉地,受些香火,不至于孤苦无依。”
尹鹏颜拍拍手掌,抖去灰尘,环顾四周沉声道:“诸位,於单不但是匈奴的太子,还是大汉的涉安侯。盗掘王侯阴宅者,斩。你们出去切不可提,否则有司追查下来,都得死。”
众军吏悚然心惊:“不敢说,不敢说。”
尹鹏颜道:“另外,洞是你们挖的,如果匈奴人知道你们进过墓穴,而尸体又不见了,或不会善罢甘休啊。轻则上告朝廷,重则刺杀复仇……”
这一句更为骇人,连路博德也牵扯进来了。众军吏脸色苍白,腹诽嘀咕,这还不是你们绣衣使者指使的?嘴上却很识时务,求饶道:“还请直指使者与卫尉宽恕,替众弟兄隐恶扬善。”
尹鹏颜爽朗笑道:“不能隐藏,不能隐藏。弟兄们远行辛苦,有大功于国家,我有幸见到天子,要说几句公道话的。不过,掘墓一事就此成为一个秘密,深埋地下吧。”
众人神色稍缓,合上棺盖,一拥而出,挥舞工具掘土封堵了墓道,手足并用爬到地上。大家心照不宣,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事实上,挖掘大墓一事已向天子报备,征得同意,由此才调了北军工匠营随行,不存在按律获刑的问题。尹鹏颜故意恐吓众军,提防的是人多口杂,泄露出去,为匈奴人周知,引起祸端。
此时,天色晚了,凉月孤悬,苍茫的大地上显得十分凄切,汉军将士留数人警戒,大部疲惫睡倒。
数百匈奴人在四方聚拢,远远地窥伺着汉军营地,十数快骑抵近侦察,其间不乏射雕手。他们燃起篝火,唱着苍凉悲苦的歌,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言语,却令人怆然泪下。
路博德问道:“他们唱甚?”
背后,一道身影铺在荒原上,一个声音黯然道:“离乡背井的悲凉、朝不保夕的忧惧……”
路博德循声望去,看见一名身材健硕、眉目英挺的女子——绣衣使者诸胡校尉沮渠倚华不期而至。王贺欢喜之下正待上前叙话,却见沮渠倚华一脸严肃,直接走到尹鹏颜面前似有要紧事禀报,赶忙收住笑容,肃立一侧。
沮渠倚华满面忧怅地道:“尹先生,全镇传言四起,已经乱了。一部分匈奴人认为,朝廷武士装扮成於单杀了义渠昆邪,他们立誓报仇,正在收整兵器、聚拢壮士,准备攻击营地;一部分坚信於单还活着,也蠢蠢欲动,厉兵秣马,听从他的号令。”
路博德感到惊诧,急令诸军吏增设岗哨,加强巡逻,以备不测。
漆黑的天地间,尹鹏颜看向终南汉宅,明亮的双眸恍如星辰。
王贺眉眼间刀光闪烁:“实战证明,两军对阵之时,一名汉军壮士可敌五名匈奴勇士,区区数千匈奴黔首,何足道哉!卫尉,一旦匈奴人敢于围攻,请你立即下令,推开大车,擂鼓出击,下走愿领兵陷阵,片刻之内,尽数杀灭。”
路博德睁大眼睛盯着王贺,过了半晌,诧异地喝问道:“你说甚?”
王贺奇道:“将军长居宫室,不敢作战吗?”
路博德怒道:“王贺,这些人都是我大汉在籍的子民,我岂能用兵杀伤他们?”
王贺叫道:“你想做好人尽管做,就等到陇西、北地、朔方、云中、代五郡的匈奴人反了,冲过来屠杀我们吧!”
沮渠倚华摸摸干裂的嘴唇:“将军,营地缺水,我们等不到那个时候。”
抚远镇隐秘的角落,早有天子的眼线。京城近郊发生了这样天大的事,第一时间急速奏报。半日之间,未央宫左近一个茶肆的后院陆续来了十数批细作,带来一个比一个更让人惊诧的消息。店家佣收了情报,递交守在后门的骑士。骑士装入行囊,驰马而去,急报石庆。石庆小步疾行,来到宫内一个幽静的花园里。
义渠昆邪身死的消息急速传至,天子正与皇后饮酒,不觉酒樽坠地。
卫子夫初觉惊惧,抬眼一看,天子面色迅速恢复了正常,亦稳住心绪,重新取杯,满上琼浆,递予天子。
刘彻持杯不饮,半晌不语。卫子夫小心问道:“君上,事态紧急,是否召集诸臣问一问主意?”
刘彻抬起眼来,纵目园林远端,轻声道:“那位彩衣女子,可是无庸姬?”
卫子夫笑道:“是她。我爱她服饰,因此请来教宫人染色制作。”
“善。梓童发美,应裁天衣搭配。”刘彻道,“我们一起去问问她。尹先生爱慕的人,必然不会缺少见识。”说着丢了酒杯,缓步行去。
众内臣、宫婢见帝后临近皆惊惶,跪下俯首。他们换上无庸姬新制的衣裳,整个世界增了许多颜色,令人赏心悦目。
卫子夫侧眼一看,躬身迎候的无庸雉神色祥和,似清风拂面,不禁暗自称奇,轻启朱唇,温声道:“无庸姬,天子接到情报,义渠昆邪死了,抚远镇及五郡陷入混乱。你可有良策,替君父分忧?”
眼前的美人,身段曼妙,配饰雅致华美,如同芙蓉和兰花一样纤细美丽。她头戴玳瑁长钗,身佩白色玉环,耳畔环绕翡翠珠珰,腰系镶饰金银的玉石带钩。穿着齐阿之裳、雍锦蔡纺、邯郸直美、郑裤鄫带,一对玉足裹在精心缝制的履内,气质优雅,如同《楚辞》中的神女下凡。
无庸雉低垂眉目,身形谦恭,然语气铿锵:“此事容易。”
刘彻听罢,眉眼一亮。
卫子夫顾盼左右,见亲随甚多,轻声道:“无庸姬,附耳来说。我听了,再向君上禀明。”
无庸雉奉命,膝行四步,与皇后耳鬓若即若离,轻轻说了两三句话。卫子夫振奋,眉目间渐生情趣,欢乐溢出面目,凑近刘彻,举着右手挡住唇齿,转述话语。刘彻闻之,一下站直了身子,朗声大笑,转身自内臣端着的玉盘上取了烈酒,一连饮了三盏,大叫痛快。
天空清冷而萧索,偶尔划过几丝云缕,一只大鹰盘旋许久,展翅飞向辽远的西方,渐渐变作一粒黑点。无庸雉追着鹰迹,神游八荒——苍鹰去的地方,正是遥远的河西。她的嘴角浅浅咧开,脸颊补充了许多红润之色。
耳边传来天子威严的声音,令内臣急传一名贵官来见。片刻,花园远端的木质拱门处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无庸雉笑了。她收回扫向长天的目光,穿透面前的一团迷雾,清晰地看到一片澈明。
这个人一现身,一切困厄将迎刃而解。
无庸雉微微颔首,喃喃自语道:“来了。”
众人往前看去,但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穿着崭新红袍,好似俊俏的新郎官,迈着轻盈的步子阔步而来,好一个春风得意。
匈奴人逐渐增多,漫山遍野,目测不少于千人,他们和汉军将士依托武刚车僵持,一直对峙到午夜时分。路博德自领士兵,设土垒战备。
沮渠倚华听到帐外有人踩动草秆,发出轻轻的脆响,瞬间醒来,见一道黑影闪烁摇曳。她探手握住短刀,任由黑影挑帘而入。
虽然光线暗淡,但来人的身影如此熟悉,沮渠倚华握刀的手一松,手心皆汗,一颗心乱跳。
王贺道:“睡了吗?”
沮渠倚华结结巴巴道:“睡了。”
王贺道:“到我帐篷去。”
沮渠倚华奇道:“什么?”
王贺道:“跟我来。”
沮渠倚华像听到魔咒,披衣下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帷帐,踏着霜雪,来到王贺住宿的帐房——里面新土芳香,上半夜封堵的墓道被再度掘开,朱安世拿着两把铲子,满身污泥,席地而坐,频频往里张望。原来,不是私密的约会,而是另一次行动的开始,沮渠倚华略觉失望。
王贺道:“将士们挖穿於单的墓道,暴露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方才人多口杂,因此暂停查验。直指使者命令我们,趁夜勘察清楚,及时呈报。”
第一次进入,担心里面有埋伏,因此带着武装军吏,确认内部空无一人,则以私密的小分队再次勘查。
沮渠倚华道:“尹先生身在何处?”
王贺道:“他穿上黔首装束,趁夜走了。不知为何,他最近迷上匈奴丧葬文化,事情如此紧急,他竟然跟我讲了一个半时辰,还说早晚拜访一下匈奴祭师,学一些祭祀礼节。万一朝廷罢免了他的官职,也好在河西开办一个祭场谋生。
“走之前他还叫我选了一名擅长攀爬的士兵,悄悄爬上墓顶去寻酒卮,一个个数清楚……我听说,匈奴人把黄金做成人头状丢在坟墓上。他不会缺钱了吧,想趁机捞一笔?”
沮渠倚华听了哭笑不得:“黄白之物都是埋在地下的,哪会丢上墓顶?”
王贺道:“是啊,那数酒卮做甚?”
沮渠倚华道:“於单的尸体,真的运往北方了吗?”
王贺道:“还不能确定。”
朱安世道:“说这么多做甚,下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王贺道:“如果无庸姬在就好了。”
沮渠倚华道:“你担心墓穴内设有机关?”
王贺道:“破解机关,谁比得过无庸家的人啊。”
“你又不是第一次下墓了,怕甚?”朱安世道,“两位尽管躲在我身后,走。”不由分说,径直跳下。
王贺、沮渠倚华相视苦笑,各自取一副士兵存放的皮甲、铁盔,穿戴整齐,做好防护,顺着软梯一步一步下到地底。朱安世点亮火把,照出数尺之地,三人一边摸索,一边沿旧路前进。不时,匈奴太子於单的灵柩重现眼前。
墓穴里气氛阴森,满室清凉,沮渠倚华连打几个寒战。王贺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第一次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因此骗走路博德,趁夜来看。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棺椁内刻着符号,不知是何文字,需要你仔细辨认。”
沮渠倚华道:“都到了这样紧急的时候,你我不用客套了。”
王贺、朱安世合力推开棺盖,丢了两三支小火把进去。王贺屏住呼吸,壮起胆气钻到棺内,取下棺底的木板,露出一堆黑土。他两手一阵扒拉,摸出一堆半尺长的小玩意。
沮渠倚华探身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这些奇怪的东西并非骸骨,而是木偶小人,刻着名字,插满铁针。刘彻、卫子夫、刘据、卫青、霍去病、公孙贺、张汤、李敢……庙堂之高、宫闱之深、军旅之重,但凡有些势力的人物,一个不漏。尤其令人惊愕的是,还有一些木偶残损破败,依稀看出是窦婴、主父偃、刘安、刘陵、刘赐……
魏其侯窦婴,元光四年十二月,因矫诏弃市;中大夫主父偃,因逼死齐王,凌暴宗室,弃市;淮南王刘安、郡主刘陵,因谋反弃市;衡山王刘赐,因谋反弃市。
人偶破,主人死!
沮渠倚华喃喃道:“谁对汉朝怀着如此刻骨铭心的仇恨?”
王贺捡起一个木偶递过去,沮渠倚华伸手去接,没拿稳,人头落地,滚出老远,声音不大,却令人魂飞魄散。她定睛再看,发现木偶身上赫然写着“汉贼将李广”。
沮渠倚华抚摩着木偶的断口,若有所思:“刀痕尚新,估计是最近才斩断的。”
王贺道:“李将军木偶的首级斩下不久,这说明近期有人进过墓穴。”
朱安世打了个寒战:“李将军是被这人咒死的吗?”
王贺道:“诅咒岂能死人?”
沮渠倚华道:“这叫巫蛊之术。以桐木制作偶人,写上仇家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施以诅咒,深埋泥土。用这样的邪术,能控制并摄取仇家的灵魂。”
朱安世击掌叫道:“听军人说,李将军自杀前时常魂不守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贺道:“这门邪术传自哪里?”
沮渠倚华道:“此为匈奴的萨满巫术。”她一解释,满室冷凝,墓穴内充满了诡异肃杀的气氛。
沮渠倚华道:“你出来,我看一看。”
王贺道:“你千万小心。”
沮渠倚华向朱安世要了一支火把,鼓起勇气翻身进入棺椁,仔细查看内壁的壁画和文字。看了一阵,她探身出来:“棺内的文图,记录的是匈奴王子於单的生平。”
朱安世道:“这个人让叔叔夺了位子,跑到汉朝讨饭,不久死去。他的故事没有多少价值。我们还在这里做甚?走走走,睡觉去。”
沮渠倚华道:“且慢,这幅画有些蹊跷。”
朱安世道:“蹊跷?”
沮渠倚华道:“画的是於单接见伊稚斜。於单穿着单于的服色,伊稚斜穿着左谷蠡王的服饰。不对啊,事实上,於单还没有正式履行登位的程序,伊稚斜就发动了叛乱。两人之间根本没有这次聚会,即使有,也不应该是这样装束。”
“陵墓里的各种信号,记载主人生平,一般不会作伪。”王贺道,“世人可骗,鬼神难欺,编造一堆假消息拿去哄鬼吗?”
沮渠倚华继续看下去,惊诧道:“奇怪奇怪。”
朱安世道:“沮渠姬,你不要一惊一乍的。”
沮渠倚华道:“於单脱下身上的衣服,给伊稚斜穿上。”
王贺叫道:“这不是篡位,这是禅让?”
沮渠倚华抬起头来,肯定地道:“禅让。”
王贺道:“赶快看看后一幅画。”
沮渠倚华道:“没有了。”
王贺道:“什么?”
沮渠倚华道:“棺壁上留有大片空白。可能,这个人还会来画。”
三人越来越疑惑,不知这座匈奴太子的大墓埋藏着多少骇人的秘密,这些阴私是否与当前险恶的局势有关。
朱安世道:“沮渠姬,让个身位,我看一眼。”
沮渠倚华道:“全部图画我已经看过,没有其他了。”
“朱君,好。”王贺眼睛一亮,“沮渠姬,你且出来。”
沮渠倚华爬出棺椁,朱安世跳进去,凑在壁上看了几眼,大叫道:“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我明白了!”
突然一声异响传来,四角尘土飞扬,棺椁轰然塌陷,坠入深不可测的地洞。王贺、沮渠倚华大惊,一起去抓朱安世。无数火星直扑面门,王贺拉着沮渠倚华仰身躲过,火星砸在头顶的墓壁上,发出金属之音。
机关启动了。
随即,墓室的孔洞缓缓开合,冒出黄色烟气,从淡到浓,由远及近。
沮渠倚华颤声道:“快走,乌戾毒烟。”
乌戾山,处于陇西与黄河之间,霍去病当年进军河西的路上。
两人捂住口鼻,憋着气息奋力奔跑,一口气冲出墓道,拼命掘土,堵住通道。做完这些,两人早已筋疲力尽,背靠着背大口喘息,连连干呕,脑眼昏沉,全身瘫软。稍作休息,他们才爬上地面,相对无语,想起朱安世生死未卜,不觉忧心忡忡。
红袍少年与无庸雉行走在宫室的园林内,数名马奴牵着骏马在身后跟随,未央宫来往之人一边躲避,一边又被吸引,围观不退,举目欣赏,低声议论——他们的身形相貌、气质谈吐,折服半园之人。少年眉目含情,殷勤地回复众人的致意,他的发音略显生涩,腔调不正,但语气温和,从容闲适,令人顿生好感。
一名年老宫人老眼昏花,不提防撞到少年身上,赶忙后退两步,行礼致歉:“侍中,老朽……”
少年伸手扶住,还予子侄之礼:“太公客气,折煞晚辈了,折煞晚辈了。”
原来,此人正是当今天子新晋的宠臣、匈奴休屠王的儿子金日。
刘彻喜用新人,不少新贵都是少年,有些人不过区区数载地位跃升于老臣之上。这位新任的侍中陪侍天子身侧,早晚亲近,如旭日初升,前程不可限量。
两人走到一棵槐树的阴影里,金日幽幽道:“满朝文武皆英雄豪杰,无庸姬为何举荐我?”
无庸雉淡淡一笑:“王子殿下。”
金日眼里掠过半寸复杂的光芒:“朝廷自有王子,下走是大汉的侍中。”
无庸雉道:“殿下,尹先生困于抚远镇,你欠他一个人情,还了吧……”
金日诧异非常,笑道:“下走与直指使者不熟,或许我生性凉薄,确实记不起哪里欠过他的人情。”
无庸雉别有深意地道:“因为绣衣使者的行动,义渠昆邪被杀。无论这个人死于谁人之手,不都是替殿下复仇了吗?”
金日浑身一震,与无庸雉目光相对。
无庸雉道:“当年,义渠昆邪谋害令尊,吞并休屠部众,一千多个日夜,痛苦吞噬心肺,殿下一刻也不会忘记吧?”
金日蓝宝石一样的漂亮眼眸里,痛意渐深。
“乌鞘岭下,祁连山南麓,今日汉军亭所在之地,当年,骠骑将军领兵受降,匈奴阵营骚动,千钧一发……”无庸雉道,“义渠昆邪趁乱挑拨,导致休屠王室和八千部众引颈就戮,热血渗透草原深达三尺,尸骨堆砌戈壁高如荒丘……”
金日攥紧拳头,浑身发抖:“无庸姬,这个人情,我欠你,我认。”
无庸雉躬身行礼,改了称呼:“敬谢侍中。”
“如今,与长安近在咫尺的抚远镇群情鼎沸,陇西、北地、朔方、云中和代郡同时骚动,一旦酿成祸事,局势定不可收拾。朝廷准备出塞北上的大军不得不滞留平叛,从而给单于带来喘息之机。同时,义渠昆邪的死讯必然传到北方,右谷蠡王一定顾虑重重,对汉朝招降的诚意有所质疑。义渠昆邪啊,他该死,但死得不是时候。如果应对失措,天子的千秋功业或将化作泡影。此时朝廷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替代义渠昆邪,重塑匈奴降人的标杆,打消右谷蠡王的疑虑,从而促成招抚计划继续推进。”
“你的意思是,由我出面安抚匈奴旧部,解决天子的麻烦?”金日道,“但是,恕我愚钝,你告诉我,义渠昆邪暴死,众皆惊疑,我年纪尚小,他们会听我的吗?”
“令尊部众多达数万,占南归匈奴的一半还多。义渠昆邪一死,故休屠王王子临位,不正合其意?此时抚远镇的乱局,看似不好收拾,其实平息风波易如反掌,为何?他们并非敬爱义渠昆邪,徒畏惧耳。他们猥集汉军周围,本无意替死者伸张,不过害怕朝廷诛杀,从众鼓噪罢了。侍中深受天子器重,你一到,光明重现,他们看到希望,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无庸雉停顿片刻,“今后,不但令尊的旧部重归侍中,连义渠昆邪的部属亦归旗下。失去的全部夺回,还拿到敌人原有的一份,令尊九泉之下当可瞑目。”
见金日眉宇展开,心意已动,无庸雉补充道:“以才奉人,和以色事人一样,没有太多差别。天子的恩宠虽然深厚,或总有消散的一天。侍中一旦保有五郡之地,势力等同藩王,一举改变孤立无援的处境,未来,便可积极展望啊!”
金日沉吟许久,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热烈的光彩,看着她道:“替直指使者办一件事有这么多好处,我竟然没有想过。感谢无庸姬点破。”
无庸雉含笑玉立,大感宽慰。
金日笑道:“其实,即使尹先生亲手诛杀义渠昆邪,陛下也会网开一面。”
无庸雉奇道:“咦?”
“陛下乃天选之子,要替天下苍生开辟亘古未有的极盛之世,他最爱人才,而人才何其珍贵,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直指使者正是这样明如日月的旷世俊杰,哪怕他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我们的陛下,或许都会一笑而过。”金日远眺天子居所,眉目间焕发着光彩,“但凡有事,动辄杀人,岂是当今圣天子的胸怀?无庸姬,陛下心里,十个义渠昆邪的分量,也比不上一个尹先生。”
这句话说得过了,尹鹏颜无论多能干,毕竟只是一个人,赶不上掌控几万人、左右一方安危的实权人物。
无庸雉长揖行礼,施施然离开。
金日看着她的背影,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胸膛一阵起伏,面上笑容褪尽,眼神越发狠厉。
时近中午,廷尉张汤领一队掾吏浩浩荡荡开出衙署,前往抚远镇解决危机。一队快骑举着旌旗急速追至,首骑的黄门侍郎扬声道:“天子令,侍中金日接管抚远,持天子符节,巡视陇西、北地、朔方、云中、代郡。”
张汤惊诧莫名,仰起头颤声问道:“你说甚?”
黄门侍郎下马,向张汤行礼:“廷尉,君上问,可有闲暇与侍中游历五郡?”
张汤唇齿干涩,沉声道:“罪案未了,不敢行远。”
“没有什么罪案。胡人黔首骚扰王师之罪,天子已经赦免。”黄门侍郎道,“圣谕,金日参与义渠昆邪横死一案。廷尉不必出城受苦了。”
张汤按捺住沸水一样翻滚的心绪,故作从容:“现在,臣汤需要做甚?还请示下。”
黄门侍郎笑道:“廷尉回府饮一盏清茶吧,消消心火。君上言,明日正午,上林苑宴请诸臣,廷尉若得闲暇,可一并前往。”说罢领骑士疾驰出城,卷过山岗,直奔抚远。
夯土路面上飘着淡淡的烟尘,好似失意人飘忽的心绪,张汤愕然。
这一天,朔风停了,一阵小雨过后,天地间充满了温柔的凉意。
午时刚过,东方来了一队人马,高张旗帜,意气昂扬,直插汉军和匈奴人中间。骑兵自两侧分开,一名身穿大红锦袍的贵官越众而出。他眉目俊朗、面色严肃、凛然生威,他挟带着太阳般的金辉,让遍野之人相形见绌、黯淡无光。
路博德惊喜参半,喃喃道:“金日。”
金日一挥手,十数骑同时勒马整齐立定,这般骑术实在精妙,引起围观的军民惊呼叫好,定睛一看,这些人大多是旧时的马奴,以马为姓,如今得了官身,个个穿上锦衣,水涨船高了。
金日下马,身形庄重、满面春风地步入匈奴阵营。部众认出他,蜂拥而上,抱成一团,哭成一片。黄门侍郎清清嗓子,宣读朝廷诏令,读一句,十余名从者复述一遍,声振山野,直击人心——朝廷委任金日管理南归匈奴各部,择属国精壮,编选六千骑,供给骠骑将军军用。匈奴人听到喜讯,群起欢呼,似松涛海潮,轰然作声。
金日朗声道:“今日,没有休屠王、昆邪王的区别,有的是过去的匈奴故旧,现在的大汉子民。一切都过去了,刀口舔血的日子结束了,我们一起享受太平的生活吧!”
匈奴人抬起王子抛到半空,人群会聚成一条河流,托着金日,巡游每一顶帐篷、每一栋房舍。大家喝光了所有的酒,流尽了全部的泪。
路博德一声令下,期门军整齐列队撤离临时营地,迅速包围终南汉宅,找到义渠昆邪的尸体、首级。军吏们上前确认,在一份爰书上签下名字,证明无误。路博德亲临血案爆发的卧室,仔细验看一遍,一边看一边叹息。汉军把尸身交给早已等待多时的匈奴祭师蛮貊,撤营东返。
远远地,路博德见营地内孤零零地还剩一顶帐篷,便脱离队伍,挑开帘子进去,问道:“两位不走吗?”
王贺道:“义渠昆邪死了,下走辜负直指使者重托,令君父困扰,就地自囚,等待处置。”
路博德道:“义渠昆邪虽死,金日继承其位,匈奴人汹涌的情绪已经平复,右谷蠡王应无疑惧。事情得到圆满解决,天子的怒火逐渐平息,不至于株连校尉……啊,朱安世呢?”
王贺、沮渠倚华面面相觑。
沮渠倚华道:“如果我告诉你他失踪了,你信不信?”
“我信。至于君上信不信,我不敢保证。”路博德诡秘一笑,“我也希望他跑得快一点儿,不被人逮到。”
两人苦笑不已,路博德肯定认为朱安世潜逃了。自从郭解事件后,他一直逃亡,吃了无数苦,受了无穷累,至今依然改变不了逃亡的命运。不过,逃亡还算好的。最大的可能是,这位一等的勇士已经死了。帐篷里的三个人,其实都希望朱安世真的逃出生天。王贺、沮渠倚华是他的朋友,路博德敬慕他的武力与忠勇,与他惺惺相惜。
不过,这个人实在太诡异了——他砍下端木义容的首级、坐视义渠昆邪人头落地,每逢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掐断逐渐清晰的线索,让狱事重新回到原点、陷入僵局。
傍晚时分,随着匈奴人和汉军将士的撤离,剑拔弩张的荒原再度空寂冷清。於单大墓隐没于浓郁的昏暗之中,香火若萤火,微弱却不断绝,显得庄严而诡异。
一匹快马敲打着原野,驮载骑士远道而来,原来是绣衣衙在编的讨奸兵。讨奸兵道:“校尉,天子定于明日正午在上林苑宴请诸臣。直指使者已然退出抚远前往赴会,请两位柏谷镇相聚。”
两人精神一振,走出军帐,翻身上马,望着夕阳余晖下的抚远镇、终南汉宅、於单大墓,以及遥远山涧深处楼兰箭庐上空浅浅的烟尘,不由心间发冷,神色忧悒——事态虽然平息,这里潜伏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三骑绝尘而去。
高高的山岗之上,一人眺望着荒野,左鬓红色的胎记蓄饱了血,分外醒目,似乎比晚霞还要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