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春秋决狱
黄虫子2025-11-07 11:3720,610

  刘彻闻说诸怯夫妇西归,喜忧参半:“若尹先生未曾负伤,这一次聚会,诗酒唱和,纵论北境之事,大有滋味。可惜了。”

  石庆道:“君上准备何时起驾巡行?”

  刘彻道:“现在。”

  石庆惊诧问道:“现在?元日将至,文武百官齐聚京师,于正旦大会上朝拜天子。骠骑将军和大将军领麾下将领正向长安来,君上原定与其商议兵事……这诸多事项皆已下诏周知,如何还有闲暇……”

  刘彻道:“见诸怯夫人,可以从容;然尹先生伤重,去晚了,或许就见不到了。不必多说,我们马上出发。”

  石庆知天子刚强,争之无奈,于是屈服,问道:“是否按旧例安排车驾?”

  刘彻愠怒道:“吾早已说清楚,仅带十二骑。我已经告知过你,你已然和如侯说过,你忘记了吗?路博德,路博德!”

  石庆抗声道:“可这是夜间……”

  路博德带剑而入,行礼道:“君上,骑士已备,算上君上、下臣,一共十三人。”

  卫尉竟然召集了扈从甲士,而这些侍卫也太少了。石庆大感诧异。

  刘彻笑道:“善。”一手按剑一手持鞭出了大殿,见风雪里所忠、徐乐、严安、枚皋、胶仓、庄葱奇等端坐马上,甲胄在身,刀枪在手,背负弓矢,人人精悍,目光清澈,不由大喜。

  将士们向天子行予军礼,刘彻豪情勃发,以军礼回敬。

  路博德沉声道:“天降大雪,此行路险,诸公,上路吧。”

  将士齐声应道:“诺。”

  路博德眼珠似为风雪所击伤,他转身掩面,用衣袖擦去眼角沁出的泪花。

  刘彻道:“李陵到了吗?”

  路博德道:“他在司马门前等候君上。”

  刘彻两眼精光四射,凌厉之气堪比冰霜,望者生寒。一名期门禁卫俯下身子,刘彻踏着他的脊背登上一匹枣红骏马,两腿夹紧马腹,扬鞭道:“走。”

  石庆追出来正要开口,刘彻回顾身后,突兀问道:“你子名叫石德?”

  “犬子……”石庆不知天子为何有此一问,不禁悚然。

  “吾拟用他替你办差,吾另有重任须你承担。”刘彻轻描淡写地道,“你们石家的长处,在于恭顺听话,然吾闻说,你这个儿子颇有主见,不好。你须提醒他,若抛弃祖德、背离根本,万石君传下来的整个家族便一无可取。慎之。”

  不待石庆醒悟过来,马蹄如银枪触地,滴答作响,狂风骤雨般卷过重重宫室,好似龙腾九天,鱼入大海,径直远去。

  司马门前,积雪半尺,少年将军骑马肃立,见到天子马队抱拳屈身,行予军礼。刘彻目光扫过李陵的面庞,好似当年检阅自己的第一支卫队,面上充满了无限的热烈。他不说一个字,但将士们都已明了天子的心意。李陵加入期门卫队,十三名骑士纵马穿过街市,突出直城门,奔向辽远的荒野。

  

  天光乍亮,天降大雪,不时盈尺之厚。绣衣衙旗下一名讨奸兵快骑来报,说天子已出直城门。有关天子行踪的消息,从来是随机的,不到最后一刻不可能通传下来,而且仅限于特定的机构和个人知晓。

  他同时转述皇后懿旨——卫子夫托丽戎带至绣衣衙一条口信:征辟倚华出任长御女官,随侍左右,兼顾太子家事。

  “恭喜校尉。此次任命,据说是即将出任太子太傅的中书谒者令石公提议的。”

  石庆,我与你有仇怨吗?倚华闻之愕然,身心缩成一团,好似一头奔跑的小鹿,被一面从天而降的巨网罩住。

  王贺眉宇凝结,忧心忡忡。他好不容易出了深宫,倚华却须进宫,实在祸福难料。他沉吟半晌,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沮丧地道:“晓得了,你回城去吧。”

  作为臣子,要赶在天子进镇之前迎候圣驾,他来到尹鹏颜卧房外轻声道:“君侯,下走出镇接驾,你务必保重身子。”

  里面悄无声息,似夜半的墓地一样沉静阴诡。

  王贺与沮渠倚华满面忧怅,相对无语,长叹一声,并肩出门。在街上行了十数步,他们突然发现,一切都变了。来往的居民、摆摊的商贩全部换了一批,和昨天的根本不一样。王贺笑了。沮渠倚华悚然,抽出腰间长鞭。两人立于街道上望着前方,不经意间十指相扣,手心的凉汗融合在一起,顺着指缝流淌。

  王贺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沮渠倚华浅浅一笑:“无法。或许我们能做的,就是找一个逃命的出口。”

  王贺道:“好。”

  风雪越发猛烈,冰刀呜咽,切割面目。三十步外,依稀走来百余名皂服少年,手持大鼗同时摇动,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十二人扮作野兽,簇拥着一名戴面具、披熊皮的人,边走边舞。后队十数骑,用长矛挑着一幅画像,齐声大喝,点火烧掉。场面极其诡异。

  这伙人着装各异,但左脸颊上都贴着一条面目狰狞的黑蛇。

  小蛇群出,冢蜧不远了。

  王贺见识广博,沮渠倚华通晓民俗,他们知道,每年新旧交替,汉地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会举行驱邪活动,希望坏运气留在旧岁,新的一年好运当头。面前的仪式叫大傩戏,熊皮人称作方相——专门驱除疫鬼和精怪的神灵。造像代表疫病,驱赶之后烧毁。

  令人惊诧的是,这幅造像俨然刘彻的模样,面容身形、服装配饰做得十分逼真。

  两人面面相觑,手指越发用力,指骨几乎折断。

  雪雾与火光交织处缓缓行来一人,手上提着一个布袋,背后跟着八名壮汉,各扛一把硕大的砍刀。这个骤然出现的中年人,长着一张肥硕富态、笑容可掬的脸,在雪花的衬托下,左鬓红色胎记似一朵山茶花,鲜艳夺目。

  沮渠倚华揉揉眼睛,颤声道:“义渠昆邪!”

  王贺苦笑道:“还有谁,还能是谁?脸上长烂疮的,我就认识他一个。”

  说话间,义渠昆邪已到面前,一堆肥肉各司其职,挤成一堆,露出讥讽的微笑。他把布袋往前一扔,砸出一个雪坑,袋上一片污浊,渗透出黏稠的血水。

  “女娃,我们又见面了。”义渠昆邪道,“两位,别来无恙,先送一礼。”

  沮渠倚华道:“装着什么恶心的东西?”

  义渠昆邪温柔地注视着沮渠倚华,就像一位送来神秘礼物的本家叔叔:“你猜?”

  王贺道:“你杀了我们的弟兄,不应该这样羞辱他。”

  布袋里装的竟然是传信讨奸兵的首级!两人异常悲愤,放开携着的手,彼此看了一眼,紧紧握住兵器。

  义渠昆邪狠狠盯着王贺,暴怒道:“说得对,我接受批评。”他一脚把布袋踢上高空,布袋落到房顶上。王贺抬眼看去,一颗心坠入深渊——街道两侧的高点,全被身披白色披风的弓弩手占据。

  顷刻之间,这些人竟然把柏谷镇改造了一遍,变成一个伏击的猎场。

  义渠昆邪对着客舍高声叫道:“尹鹏颜,就是因为你,我才得了一个机会,在此设下天罗地网,诛杀刘彻。”

  王贺道:“君侯伤重,不能回答你。”

  义渠昆邪叹息道:“我这样的大手笔他无法欣赏,仅仅给你这样的蠢货看,实在可惜啊!”

  王贺道:“时间还早,跟我讲讲你的妙计吧。”

  义渠昆邪道:“没意思、没意思,我只讲给尹鹏颜听。”

  王贺道:“他中了一刀,邪毒攻心,耳朵失灵了,你说甚,他一概听不进去。”

  “试试吧,或许服了我的药,他的耳朵还有救。”义渠昆邪清清嗓子,叫道,“如侯!”

  如侯从客舍小跑出来,差点摔倒,气喘吁吁站定,低垂着头。大冷的天,就他一个人满脸流汗。

  义渠昆邪道:“去,进店,请君侯出来。”

  如侯一副不忍之色,斗胆道:“不能让他死在床上吗?”

  义渠昆邪大笑道:“荒谬!英雄人物和你们草民不一样,英雄死在床上是一种耻辱。”

  如侯无言以对,四名大汉阔步向前,裹挟着如侯走向客舍。

  沮渠倚华挡住去路,责问道:“如侯,你本良家子弟,父母都是天子的故人,为何自甘堕落,跟着这些贼人?”

  如侯不敢与她正面相对,看着虚空轻声道:“家父家母在漯阴侯手上,下走替他们做事实属无奈,请沮渠姬见谅。”

  沮渠倚华冷笑不语。

  王贺道:“如东家,你好孝顺啊!你可知,天子遇刺,此为泼天的大事?天子无论生死,你们如家都逃不过抄家灭族。你以为你保得住你的父母吗?如果你拒绝义渠昆邪,及时向朝廷示警,天子安然无恙,存续了你父母的节义,你活下来传承如家的香火,这才叫忠孝两全。”

  如侯缄默,脸上肌肉接连颤抖。大汉推推搡搡,他身不由己,跌跌撞撞进入客舍——几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温暖的家面目可憎,门窗像吞噬人的兽口。几十个弹指后,一群人捂着口鼻带出尹鹏颜、无庸雉。

  无庸雉泪痕未干,形容枯槁,唯一身彩衣,依然绚丽夺目,映衬着满目冰雪,甚是好看。尹鹏颜满脸蜡黄,眼眶浮肿,几乎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仅唇角微启,进出着几缕游丝。

  “好臭,比我这养马的还臭。”义渠昆邪扑打着鼻翼前的空气,戏谑地笑道,“君侯来了?”

  尹鹏颜好似见到鬼一般,身躯往后倾倒,眼里满是惊诧。

  义渠昆邪大感畅意:“君侯,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改变历史的机会。你的耳朵还能用吗?”

  尹鹏颜苦笑道:“你不用谢我,放我走,就算报答我的恩情了。”

  义渠昆邪道:“放你走,不可能,我请你看一场免费的大戏吧。我一直不杀你们,就是担心少了看戏的人。”

  尹鹏颜长声叹息:“做观众,总比上台表演轻松。今夜,不知要死多少唱戏的人。”

  王贺道:“义渠昆邪,我配得上做你的观众吗?”

  义渠昆邪道:“勉勉强强吧。”

  尹鹏颜道:“我们带着家眷看,可以吗?”

  “自便。”义渠昆邪道,“不过,我纠正一下,你可以带着家眷看。姓王的竖子,他可没有家眷。”

  越胖大的人心眼越狭小,义渠昆邪念兹在兹,还不忘与情敌斗气。倚华又尴尬又气恼。尹鹏颜如释重负——至少此时此刻,义渠昆邪还不会攻击他们。

  义渠昆邪真诚地祈求道:“我编排这场大戏用了大量心血,实在辛苦。君侯,希望你仔细体会,认真观摩。”

  尹鹏颜道:“我大概明白了。”

  义渠昆邪眼睛一亮:“你说说看。”

  尹鹏颜虚弱地甩开挟持他的汉子,斜靠着墙坐到寒彻的台阶上,喘息良久,艰难地道:“你知道陛下耳目众多,又识破了你的计划,虽然为了招降右谷蠡王暂时宽赦你,可一旦大事完成,没了顾虑,必定对你动手。”

  “我不相信刘彻的慈悲,你们也不要相信。他吞噬的人实在太多了,过去很多,以后也不会少。你们时时刻刻要做好自保的准备,这是我给你们的忠告。”义渠昆邪露出嘲讽的微笑,“唉,我说这些做甚?你们都要死了,说给你们听,我真是愚蠢,愚不可及。”

  尹鹏颜道:“因此,你当着朱君的面演了一出好戏,诈死隐身。你移走於单的尸体,在棺壁上绘制极具迷惑性的壁画,把我们的视线引向这位匈奴王子。可怜啊,於单离世多年还无法安息,受你利用。”

  “废话!仅仅我利用他吗?他躺在墓穴里接受大家的祭拜,族人从他那里寻求慰藉,难道不是利用他?”义渠昆邪道,“我这样做,其实是为了避祸,搞一个金蝉脱壳。我死了,罪过也就一笔勾销了。我拥有的一切,将全部留给我的儿子。这个计划十分良善,人畜无害。”

  尹鹏颜道:“我承认,这样做未尝不可。”

  义渠昆邪咬牙道:“谁承想……”

  尹鹏颜道:“谁承想,天子突然任命金日接管你的一切产业。”

  义渠昆邪恶狠狠叫道:“我苦熬半生一无所获,而那个小子福分好得离谱,什么也不用做,却坐享其成,五个郡,十几万匈奴人、几十万汉人,尚有无数雨点般汇聚而来的各族之人、军人罪人,全部收入囊中。你说我生不生气?”

  尹鹏颜道:“生气。你不但生气,你还恐惧。你杀了他的阿父,他吃饱了,势力渐长,未必不会杀你的儿子。因此,不管是为了现实的利益,还是为了消除未来的祸患,你都不得不重新谋划、立即行动。”

  义渠昆邪骨髓里生出一股寒意:“刘彻是非不分,拿我的财产随便做人情,该不该杀?”

  尹鹏颜道:“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我不回答。”

  义渠昆邪两臂张开,浊血热涌,恶意几乎涨破面皮:“今天,我会送他往生。”

  王贺面带不屑,冷冷道:“你杀掉一个皇帝,并不能摧毁汉朝。新君继位,你那位封爵漯阴的儿子浑苏怎么办?我知道,你是一位好父亲,为了这个儿子,你不惜背叛你的盟友休屠,不惜用休屠部八千条人命换他一人。”

  尹鹏颜道:“翁孺,你多虑了,浑苏现在想必行装已经收整好了。”

  王贺讥讽道:“义渠昆邪,你在汉地立下这旷世奇功,大单于绝对不会吝啬区区一个王爵。从此,你的家族继续做匈奴的王,不会因为你丢掉河西、投降汉朝而终止富贵。大赞,大赞!”

  义渠昆邪纵声大笑,笑得屋顶上的雪花纷纷坠落,笑得咳嗽不止,涕泪齐下。

  众人不明所以,唯尹鹏颜与之唱和,亦笑道:“你们低估了义渠昆邪的宏图伟略,他的理想,岂止一个侯爵、一个王爵?”

  义渠昆邪的笑声戛然而止,满脸诧异地看着尹鹏颜。

  “咯咯咯”,平白无故地鸡鸣三声,旗亭下一户人家的房顶升起炊烟,众人竦然。

  尹鹏颜道:“对即将上演的大戏,我有些急不可耐了。”

  义渠昆邪表情复杂,又恨又怕,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看戏吧。”

  尹鹏颜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纹,疲惫地道:“善。”

  “喝茶、吃烤肉。”义渠昆邪笑盈盈的,像一位殷勤的主人。

  街道两边涌来十多名小蜧,往四人身上披挂一层雪白的布,拉到街角。义渠昆邪考虑十分周全,令人取来一张软榻让尹鹏颜躺着。如侯点起炉火,在一旁烹制茶水、烤炙食物。义渠昆邪在主位端坐,笑嘻嘻地奉上香茶。小蜧挥动铁锹,铲雪挡在面前。众人隐没于风雪中,如果这时步行的人经过,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端倪。

  

  天上鹅毛纷飞,棉花漫过马蹄,刘彻兴致高涨,一骑当先,手持天子之剑,三尺六寸的八服,呐喊纵横。久居深宫之人骤然来到野外,豪情再生,心血热烈,更加体会到少年意气的可贵。

  三十八岁,正当壮盛,但气象仍有些消减,明显不如当年。人近中年,才知少年的美好、少年的直接,少年的光明。

  人马皆出细汗,刘彻策马缓缓行进,走了一阵,回顾左右问道:“卫尉,这几日精神不振,是何原因啊?”

  路博德道:“下臣的一个故人死了。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是那种一见如故的故人。”

  刘彻道:“久居禁宫不好,你应该外放领兵了。”

  路博德大惊,颤声道:“下臣,下臣有甚做得不对的地方吗?”

  刘彻道:“如果你像李陵一样长久出入战阵,见惯生死,就不会为一两个人的离去耿耿于怀了。”

  路博德道:“下臣的心肠越来越软了,辜负了君上的重托。”

  刘彻道:“北方的战事有人主持,用不到你,你到南方去,替吾取来南越之地。吾封你做邳离侯,食邑一千六百户,还要替你设置一个全新的将军封号。闻说广袤的南方,穿透丛林之后便是一片汪洋大海,风浪滔天,你的军职就叫伏波将军,可好?”

  当时,将军地位由高到低分别是大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然后才是名称威猛、秩序相对较低的杂号将军,比如骁骑将军、横海将军、楼船将军。这个伏波将军,想必归属此列。路博德已领南军,距金印紫绶、总领南北军的卫将军一步之遥;即使不能名列卫、霍之后,放出外任,也应该像前任卫尉李广一样,得个“前”字,居于四方将军之首,最差也要纳入四方将军之列。天子此次人事安排,为了办事忘了官爵,看似器重实则造成贬谪的事实。

  唯一的好处是封侯了,实现了李广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目标。不过,邳离侯的恩赏,本来就是漠北之战的酬劳,并非发遣南方的补偿。

  路博德惊愕,心绪比风雪还乱,翻身下马跪下行礼,朗声道:“君上天恩,下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刘彻笑道:“一个行伍中人说这种文绉绉的话,荒谬!起。上马吧,我们继续赶路。”

  路博德闻令,翻身上马,跟在天子身侧。他于众人视线不及之处上下牙用力咬合,面部狰狞,眼眸里涌出忧怅和憎恶的光芒。

  刘彻眼光一厉,冷峻地道:“李陵。”

  李陵道:“臣在。”

  “卫尉离京,我反其道而行之,招你进京。李将军担任上郡太守时,你生于边地,你的使命早已注定,便是守卫边疆、拱卫国家。骠骑将军攻取河西,你随即前往,替吾训练射手。如今,关内关外,北境河西,遍布李氏将士,吾心甚慰、甚慰啊!你是对大汉有用之人、积劳积功之人。”刘彻毫不掩饰欣赏动容之意,“吾记得不错的话,你今年十五岁,比吾当年纵马田猎时还小两岁。”

  李陵道:“陛下竟然记得臣的年齿,臣不胜感激。”

  刘彻道:“成纪李氏世代为将,替国家浴血征战,乃我朝历史渊源最悠久的军功家族。前将军去了,你和你的叔父要传承李家的家风,继续发扬光大,不必纠结过去,以致忘了前路。”

  天子的话语十分清晰,李广自杀一案有诏勿论,自此翻篇了,任谁也无须提起,不能提起,以免再起波折,再生猜忌,再增损耗。李陵虽然少年心性,但比起李敢还要理性务实,天子的态度正是他一贯的立场,因此毫不犹疑答允道:“诺。”

  刘彻道:“听说你骑射技艺精湛,尤其擅长用弩,颇有李将军遗风。吾从来爱惜人才,前些日召集诸臣廷议,拟选拔你做侍中、建章监,望你不负吾的苦心,借这开阔热烈的时势,努力做一个良将、名将。”

  李陵听罢滚鞍下马,跪地叩谢天恩,头颅埋没深雪——这道任命一旦成为现实,代表了一种非同凡响的际遇,代表了天子无条件的倾心栽培。侍中、建章监,这是大将军卫青的第一任职啊,天子要把李陵当成另一个卫青来培养吗?即使做不了卫青,不妨比肩另一位恩宠万千的新秀金日。金日目前的任职,也是侍中。

  风雪实在太大,不时掩盖了半身,李陵通体寒彻,心血热烈。长久不闻天子的回复,李陵不敢抬头,等了十几个弹指,预感到不太对劲,抬眼一看,天子的马队早已远去,依稀可见一道浅浅的暗影。他暗自苦笑,一跃上马,踏雪急行,追上队伍。

  

  众人一边用餐,一边说话。因为被麻绳拴住两手,王贺、沮渠倚华无法伸长嘴巴直接对准餐具进食,像猪狗一样狼狈,惹得义渠昆邪哈哈大笑——死到临头,你们竟然还有心情大吃大喝!

  尹鹏颜喉结耸动,他一个伤重之人,无法进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无庸雉饿得头晕眼花,但为了表达悲痛的心情,强忍着不适,未食用一滴水一粒米。沮渠倚华咬着碟子,递蒸馍到她嘴边,无庸雉连连摇头。

  尹鹏颜道:“雉儿,你吃两口。”

  无庸雉苦着脸,哭道:“你都这样了,我哪里吃得下去?”

  尹鹏颜勉强动一下身子,证明自己还没死透:“吃吧吃吧。”

  一阵风吹来,义渠昆邪捂着鼻子蹙眉道:“你真臭。”

  尹鹏颜道:“臭吗,我怎么不觉得?”

  义渠昆邪道:“你好比鱼店的咸鱼,自己不觉得臭,其实,你臭不可闻。”

  “君侯,你用的刺客太狠,刀尖上竟然涂了乌头毒药。你看看,脊背全烂了。如果是炎热的夏天,五脏六腑可能都已经烂透,冬天好一点,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如侯虽然受制于人、朝不保夕,但当大家都在吃他的食物时,这就成了他的主场,他有资格教训食客几句,“为什么不让他干净地死?”

  义渠昆邪连声叫屈,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天地良心,如果刺客是我派出的,管教我肚肠腐烂,比尹鹏颜还臭,彻底臭死。”

  如侯十分诧异,问道:“真不是你?”

  义渠昆邪两眼一瞪,数落道:“我是那种奸邪小人吗?我杀人还用得着下毒?尹鹏颜自恃才高,目空一切,他得罪的人又不只我一个,想杀他的人多如漫天雪花,天知道谁下的手?报应,报应!”

  如侯长长吁了一口气:“君侯光明磊落,自然不会做这种事。”

  义渠昆邪道:“你这句才叫人话。你阿母、阿父经过我儿子的辖区,打算买船出海,我们暂时留他们在船上好吃好喝伺候着。过些日子开春了,冰雪融化,风浪平息,我们按照令堂的意思,驶入深海去看仙山,费用你尽管放心,全部由我付。”

  如侯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赔笑道:“君侯恩德,草民没齿不忘。”

  义渠昆邪道:“但是,你若耍什么花招,船就沉了,我还要砸碎你的门牙。”

  如侯道:“不敢,不敢。”

  义渠昆邪道:“说来奇怪,这些人突然出现在柏谷,拿淬过毒的刀刺杀尹鹏颜,肯定怀着深仇大恨。刺客的真实身份,你们探得了吗?”

  王贺断然道:“匈奴人。”

  义渠昆邪愠怒道:“不要把坏事都往匈奴人头上推。哼,说不准是你们的皇帝派出来的呢!”

  沮渠倚华道:“我们替天子办事,他怎么可能杀我们?”

  义渠昆邪摇头叹气:“女娃,你在山上呆傻了,完全不懂山下的人心。你们,尤其是尹鹏颜,掌握着那么多秘密,办完了事,自然是要死的。”

  沮渠倚华感到毛骨悚然,喃喃道:“是你心思太复杂了。”

  义渠昆邪叹息道:“女娃,你不信我,你还要吃大亏的。”

  一名白衣小蜧急步跑来,带着惊喜参半的表情:“大王,狗皇帝现身伏龙岗,算算行程,半刻钟后进镇。”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义渠昆邪颤声问道:“多少人?”

  小蜧道:“十三人、十三马。”

  义渠昆邪喜得满脸红光,胎记蓄饱了血,几乎炸裂,沉声问道:“确定?”

  小蜧道:“确定。”

  义渠昆邪心肝颤抖,喘息粗重,嗓音嘶哑:“叫弟兄们准备。”

  

  李陵追上队伍,跟着行进。即使天寒地冻,也有人为了生计奔波,路上商贾来往不断。

  走了十余里,他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人马的数量未尝减少,却好像少了什么。军人对外部环境的感觉是十分敏锐的,他确定,此时和方才,短短一瞬间,一定有所不同。

  但是,他不能像平时一样纵马跑遍全队,仔细察看端倪。毕竟,打马狂奔,惊扰圣驾,不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臣子们在天子面前失仪,轻则罚俸,重则下狱,已经有过不少先例。

  犹豫之间,马队行至柏谷镇外围,满镇军民伏于风雪,恭迎天子。马队越行越深,刺进柏谷中心,镇口的黔首纷纷站起,追着后队围观,远端的居民一拥而来,堵住前路。两侧,还有百余名跪倒的百姓。这些人的眼睛里闪烁着骁悍的野性之光,遍地杀机,一触即发。

  作为一名生长于边塞、见识过匈奴人捕猎、数次被围的年轻的老兵,李陵最先感知杀气,骤然惊醒,他来不及拉动弩机,于是拔出环首刀,嘶声喊道:“卫尉,护驾!”

  领头的将领回转身来,一照面,李陵好像掉进冰窟——这个人,根本不是路博德。

  “如今,关内关外,北境河西,遍布李氏将士,吾心甚慰、甚慰啊!”阴沉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像天神用巨斧劈开了李陵的头颅,他身躯一颤,天子的话,从裂缝深入,直抵脑髓。

  百姓出手了。

  房顶一层层被掀开,街道上人如潮涌。天上,箭比雪花还繁;地上,刀比风霜还密。顷刻之间,马腿皆断,骑士重重砸落,随即白刃加身,个个化作一摊骨血。十二名劲装骑士,连一个反击的动作都未做出,尽数死去。

  预警最早的李陵,一开始怀着拯救君父的决心往队伍前方疾驰,他一直跑到假冒的路博德面前,仍然没有发现刘彻。刀光与风霜直击面目,通体寒彻,此时,他终于想到自己。

  后路已断,左右埋伏重兵,唯奋力向前才蹚得出一条活路。李陵跃马扬鞭,撞开人墙,砍翻数名迎面奔来的敌人,一鼓作气冲出战局。

  原来,伏兵的重点在宫廷马队,各种兵器都朝向他们,前方堵截的兵力相对薄弱,阴差阳错之下让李陵撞开一条生路。

  小蜧们或骑马或步行,踏雪追赶,数十人的洪流咬住猎物不放。李陵长刀入鞘,弩机抬起,满弦劲射,锋利的弩箭穿喉而入,伏兵追出百步,已有七人落马。攻击顿挫,骑士勒马不敢靠前。而积雪甚厚,步行者行进艰难,只有望洋兴叹。

  李陵打马狂奔,积雪随着马腹翻飞。他胯下这匹良驹生于极寒之地,长期随他踏冰卧雪,在冬日的柏谷大展神威,远远甩开追兵。此时,他无意间看到街边一幅奇异的景象——早已死去的义渠昆邪和绣衣衙的几名鹰犬围坐用餐,不可一世的绣衣直指如死狗一样僵卧软榻。

  李陵没有直接面对过这位誉满天下的人物,仅仅在汉军亭对阵时,远远地看过他一眼。当时,尹鹏颜身着士卒制服,骑着一匹烈马,错开半个马头,立于廷尉张汤左侧。以前他不过一介卑贱的士兵,但气宇轩昂,威风凛凛。数月不见,他贵为朝廷秩二千石贵官、荣任亭侯,却困于床榻、苟延残喘。时势和个人的命运,转换得实在太快了。

  尹鹏颜如果死了,那将是本朝死得最快的一位侯爵。

  此时,大家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李陵。李陵认为自己做了一个梦,但这个梦太真实了,吓得他惊慌失措——莫非,我也死了,灵魂出窍,因此见到这些非亲非故的“故人”?

  赶快离开这个凶险的地方!一念及此,李陵打马冲出柏谷,往山岭深处而去。

  

  义渠昆邪想不到还能有人从这样的重围里突出,张口结舌,半晌颤声问道:“这名少年将军是谁?”

  尹鹏颜道:“前将军李广的孙子。”

  义渠昆邪长声叹息道:“除了李家的子孙,谁有这样的骑术和射术啊?”

  沮渠倚华讥讽道:“你密谋杀害李广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恐惧吗?”

  “我没有杀李广,他是自杀、自杀!”义渠昆邪大声叫道,好像一定要李陵听到似的。过了许久,他喘了一口气:“如果时光倒转,让我先看到方才的一幕,我绝对不敢动这样的心思。我即使杀卫青、杀霍去病,也不敢杀李广。”

  他站直身子,盯着街道上的一条血路、一摊血污,一时惶恐,一时紧张,一时惊喜,喃喃道:“我宰了刘彻了,我真的宰了刘彻了?”

  一名小蜧涉雪跑来:“大王,除了一名骑士,全部射杀。”

  义渠昆邪两手抱住他的双肩,头脸凑到面前,血盆大口喷着热气,问道:“刘彻死了?”

  小蜧绝望地挤出两个颤音:“没有。”

  义渠昆邪失声叫道:“什么?”脸上毒疮爆裂,黏稠的汁液飞溅——如侯的美食,全被糟蹋了。

  小蜧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悚然道:“他不在队伍里。”

  主公的疮破了,地府的大门裂开了!众小蜧勉强鼓起勇气上前搀扶,替他擦拭。义渠昆邪大喝一声,振臂推开,茫然无措立于风雪中,痛意牵扯肺腑,另外半边脸寒彻发白。他的脸,比雪还白,他的心,比冰还冷。

  一阵朔风卷着雪雾砸来,人皆无法睁眼。趁着这股气势,卧榻之上的尹鹏颜一跃而起,突然出手,击倒两名护卫的大汉,抢过佩刀迎面劈下,斩落王贺、无庸雉、沮渠倚华手脚上的束缚。不等义渠昆邪反应过来,他的贴身侍卫已经被绣衣使者清除干净。

  众小蜧见主公危险,一拥而来。他们经年刀口舔血、人多势众,对付区区几名校尉绰绰有余。可惜,迟了——王贺忍着恶心,左手勒紧义渠昆邪的脖颈,以烤肉用的铁钎抵紧其咽喉。义渠昆邪圆睁双眼,嘶声叫道:“你们快走,能走几个算几个。”

  降汉多年,几经风雨,大浪淘沙,还坚守在身边的人皆凶顽忠心的好汉,小蜧们围而不退,没有一个人走。义渠昆邪叫道:“我输了!”

  输就是死。

  一人道:“大王,若真的想走早就走了,不必等到今天。”

  一人道:“大王不必多说,我们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死人。”

  众人杂声呼应,叫道:“我们来生还追随大王,重返河西,逍遥自在!”

  义渠昆邪深感欣慰,诸多愁绪一扫而空,释然了。

  一人道:“我们虽然突不出重围,但依然可以一拥而上,斩杀尹鹏颜,替家乡清除一个大患。”

  义渠昆邪转头看着尹鹏颜,幽幽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无冤无仇,”尹鹏颜苦笑道,“你们为甚总是针对我?”

  义渠昆邪道:“没有你从中作梗,我们这些弟兄此时已做下滔天大案、全身而退。”

  尹鹏颜道:“好好地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不停地惹是生非?唉,你的心太大了,大到需要无数的尸骨、无数的血泪来填充。”

  义渠昆邪朗声道:“当今天下皆知匈奴单于、大汉天子,却不知还有第三个英雄,就是我义渠昆邪!难道我就不能建功立业,独霸一方?”他过于激动亢奋,导致脖颈粗胀,血管跳跃,一次次弹向铁钎的尖锋,王贺担心刺穿他的动脉,收了半寸。

  “我部虽属匈奴,却并非纯种的东胡,乃义渠后裔。从商王朝武乙年间建部落方国算起,至秦昭襄王时存续八百余年。其中,建于豳地的义渠国,雄踞一方达五百年之久,参与中原纵横争夺之战,一度与秦、魏等强国并立。秦宣太后摄政,采用怀柔、拉拢的政策以堕吾王之志。我义渠王为了休养生息,与秦结盟,亲至秦国朝拜,被诱杀于甘泉宫。秦发兵灭了我国,收地设置北地郡、陇西郡、上郡。秦、汉之际,我族人逐渐聚拢,以昆邪部称之,后依附于东胡,成为匈奴部落联盟中的一支。”

  王贺插话道:“太仆公孙贺、校尉公孙敖,皆你义渠族人,一个得到天子倚重,一个受到大将军亲爱,你怎么不学他们?”

  “呸,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此二人,今日威风凛凛,犬豕耳,刘彻宰杀他们不过一念之间、举手之劳。”

  “当年,我早已定下大计,吞并休屠、独霸河西、控制南羌、征服西域,与匈奴和汉朝分庭抗礼、三足鼎立,恢复祖业,重造煌煌之义渠。我的棋局,比楚汉相争时齐王韩信的还大。他算什么!大业,差点就完成了,差点就完成了。可惜,霍去病这个竖子,竖子!毁灭了这一切。”

  “但我绝对不会认输,我暂时蛰伏,率部众南渡。虽然名义上丢了河西,但我在河西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力量,而且,还多了五个汉郡的地盘,势力直抵三辅地区——哼,刘彻把秦人夺走的故地还给我,此非天意乎?事实上,我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强大,更有可能实现我的理想。到了这种时候,换作你,你扪心自问,你停得了吗?”

  尹鹏颜看着他逐渐泛起血光的肥脸厌恶至极,一字一句道:“古往今来,无数的英雄豪杰为了一己之私,不惜牺牲千万条性命、葬送数万个家庭,轻易发动叛乱、挑起战争,用血泪尸骨筑造他的宏图伟业。这样的人,如今都在哪里?我告诉你,义渠昆邪,他们都在地府赎罪,永世不得超生。”说到此处,愤怒冲毁了他的理性,这一向稳重深沉的人,竟然两手颤抖,杀心大炽。

  义渠昆邪讥讽地笑道:“你的才略智谋远胜于我,可惜,你心慈手软,一心追逐虚无缥缈的公道,为所谓的家国大义浪费时光。所以,你这样的人永远做不了枭雄,你这一辈子都是别人的工具。一百年之后,你尸骨无存、烟消云散,好似一团薄雾,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尹鹏颜憎恶地道:“我来这个世间,不是做甚枭雄的,而是替天行道,把你这样的禽兽赶出人间。”

  义渠昆邪连声狂笑,笑得咳嗽不止,过了片刻稍稍平息下来,问出一个令他百思不解、如鲠在喉的问题:“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识破我的计划的,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尹鹏颜道:“祭师。”

  义渠昆邪脸色一变,僵直在原地,许久后怅声道:“你果然非同寻常。一个匈奴人死去,祭师这个关口是绕不开的。”他嗓音沙哑,问道:“你何时派出的密探?”

  尹鹏颜道:“第一次见到蛮貊的时候。”

  义渠昆邪惊诧地张着嘴巴,喉咙里发出豺狼一般的音调——第一次见到蛮貊的时候,岂不是尹、王两人造访楼兰箭庐的那一天?

  尹鹏颜,你根本不是人!

  “我喜欢事无巨细,早作准备,任何空白的棋盘上都布一枚闲子,谁知道它何时就起作用了呢?我早早选了一精细之人,日夜监视蛮貊,记录他的一举一动。奉使君失踪后生死未卜,我知道,作为一个纯粹的匈奴人,他如果濒临死亡,将设法通知祭师,避免孤独地登天,因此加派了人手,持续监视。”

  雪越来越大,落到地上变成了冰。这个比漠北的酷寒冬日还冷的日子,注定以悲凉收尾。小蜧热血已冷,目光纷纷投向北方。

  王贺冷笑道:“义渠昆邪,你绝顶聪明,却毫无智慧。可惜啊,聪明人一旦吃亏,就是大亏。你派人送石漆到蛮貊的账房,仅留下一句口令,他以为这是丧家的特殊需求,一概照办……你行事诡秘,一点破绽也没有。可你做梦也想不到,君侯安排的人追踪你的下属,顺藤摸瓜,找到你的秘密据点……”

  义渠昆邪脸上的颜色再度褪尽,几乎全部集中到肉瘤上,再次撑破它,脓血横流。事已至此,义渠昆邪彻底服了。他自诩为旷世豪杰,面对真正的豪杰,不过笼中一鸟。此时他作茧自缚,穷途末路,还要再投降一次,自取其辱吗?

  事实上,尹鹏颜并没有揭示全部谜底,他的阐述相对克制——如此泼天大案,怎么可能派一组暗探追踪祭师便能轻易破获?他在背后做了大量的功课,四处寻求佐证。作为一名司法官,为了保护相关人不受义渠昆邪残余势力的报复,他选择欲言又止、有所保留。

  义渠昆邪仰面朝天,任风雪切割僵硬的面目。他的眉目间闪烁着怨毒之色,冷酷地道:“此时,拜刘彻所赐,收纳北人,置于陇西、北地、朔方、云中、代五郡。你们大汉的边疆,皆我匈奴人安置之地。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一粒渺小的种子,在盛世的土壤里汲取四百年日月精华,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漫山野草。你们汉人长于内斗,总有一天兵戈四起,互相残杀。当你们内战不止、消耗殆尽、中原空虚时,我的族人、我的子孙便乘虚而入,把你们当作羔羊,屠杀殆尽,把你们的土地劫掠一空,变成牧场。哈哈哈……我可以输,我可以死,但我绝对不会失败。这是我的诅咒,你们好生记住!”

  一席话说得众人寒意攻心——历史证明义渠昆邪是对的。胜利越辉煌,祸患越深远;功业越伟大,灾难越深重。终有一天,刘彻和他的帝国消失了,继起的魏灭亡了、晋衰败了,一个匈奴部落崛起,杀掠北方,掀起五胡乱华的序幕,开启三百年血腥乱世的序章,长安、洛阳等名城皆成灰烬废墟,汉族几乎灭种。

  奇诡的是,这个部族的首领,以刘为姓、受封冠军将军、自称汉王、建立汉。

  这个匈奴部族,名叫屠各。

  屠各,还有另一个名字——休屠。

  当年,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征服的休屠。

  与义渠昆邪相爱相杀的休屠。

  上天早已编好剧目,用太阳、星月点亮人间的舞台,用风云扯开戏剧的帷幕,秦皇帝、汉天子、唐圣人、宋官家,区区一演员而已。至于芸芸众生,蜗牛角上的飘尘,得不足喜,失不足忧,生亦何欢,死且何惧。

  许久,义渠昆邪面色一沉,环顾众多死忠的部属,朗声道:“弟兄们,再战一次,一了百了,畅快,畅快!”说着,闭紧眼睛,脖颈往前一撞,利刃切入,铁质与肌肉之间出现浅浅的一圈嫣红。他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眉目间充满了惆怅与仇恨的色彩,口里喷溅出大堆污浊的泡沫,似乎想说什么,却已无法成声。

  “让倚华走。”

  只有沮渠倚华读懂了义渠昆邪最后的遗言,她浑身战栗,冷泪滂沱。

  王贺惊骇之下下意识缩手,铁钎掉落雪地,血水喷射三尺,义渠昆邪倒伏地上,污血融化雪水,又被冰雪冻结。尹鹏颜怅然若失,并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沮渠倚华不敢直视,如痴如醉忘了身处何地。唯有王贺保持着必要的清醒,大叫一声,拉扯两个女子朝李陵逃跑的方向狂奔。

  蜂王死了,群蜂无主,不死奈何?小蜧们眼睁睁看着义渠昆邪死在眼前,又惊又怒,舍命向前围击尹鹏颜。尹鹏颜冲进一侧的民房,从梁柱之间取出炭刀,格挡自卫。朔风愈烈,天地寒彻,刀尖刺穿皮肉的声音、刀刃砍碎骨头的声音、伤者踉跄摔倒的声音、死者沉闷怒吼的声音交织混杂,零落而低调,好似飞雪着地,凄凄切切,轻轻巧巧,分外寂静。

  一道接一道的血,分泌、喷薄、飞溅,与白色的雪混杂,红白映衬,好似山茶绚烂绽放,姿态万千,分外好看。战地上的每个人,都像手艺娴熟的工匠,小心翼翼、目标专一、聚精会神面对当前的工作:杀!

  围攻的人不少于三十,近身的人不少于六七,远近的街道上,依然源源不断涌来杀手——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致命的敌人,就像不知道天上会倾倒多少雪花。尹鹏颜身陷重围。自河西定谋以来,他一度危在旦夕,又稳操胜券,此时,又危在旦夕。

  形势的跌宕起伏,尽在转瞬之间。纵然智计百出、天下无双,亦全然无用,唯有苦笑。

  廊宇之下,如侯满面热泪,叫道:“结束了,结束了,都住手吧!”

  没有人听他说话,也没有人管他。眼前这些相生相杀的人,正在做人生最后的表演,他们中的大多数,生命倒计时的滴漏已经响到微弱的最后几声。

  尹鹏颜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他连自己是否负伤也已经无暇顾及,一无所知,不过是凭借本能、依照惯性,不停地移动身躯、挥动兵器。他没有想过自己,唯一的念头,是找到无庸雉,在她身边,保护她。

  突然,他的背部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无庸雉回来了,站在他的身后。

  随即,左右的压力骤然减轻,王贺回来了,沮渠倚华回来了。

  他们既然来了,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一起死去,要么一起离开。

  绣衣校尉们处在人生最为艰险的关头,至暗的时刻。他们窥破了一代枭雄义渠昆邪的惊天布局,提早预警拯救了一位旷世雄主,让历史的车轮按照既定的方向,破除阻碍轰隆向前。但是,他们的命运,面对难测的天威,何尝不似一只蝼蚁?

  当尹鹏颜把掌握的一切情报向刘彻密报,并和盘托出应对策略时,刘彻似乎并不震惊,他仅仅轻描淡写地表示同意,同时承诺立即部署大军,随时接应作为饵料的绣衣使者。

  经历过马邑之围的失败,军队苦苦钻研设伏科目,已经能做到隐匿踪迹滴水不漏。在柏谷镇四周极其要紧的地方布置汉军精锐,甚至穴地而进,于整个小镇的地下潜伏一支劲旅,都没有问题。将士们闻令而出,一举绞杀全部的小蜧,也没有问题。

  问题是,士兵们出击的时机,是在黑蛇吃掉饵料之前,还是之后?

  尹鹏颜和他的同伴们赢了义渠昆邪,却依然被握在刘彻的手心里。刘彻,才是这个时代第一的枭雄,没有谁够格挑战他的地位。义渠昆邪与之相比,不过一介过客,一个龙套,连配角都算不上,未来的史书上顶多寥寥数笔,写到他战败归汉即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绣衣使者比谁都深切地理解什么叫天恩浩荡,什么叫天心高远,什么叫天威难测。他们一边浴血苦战,一边翘首以待,若瑟瑟发抖的寒鸦,望东方之日出。

  或许,在一个居高临下、俯览一切的至上之地,当今天子刘彻,含笑欣赏着这一切,像辍耕垄上的农夫,看一群蝼蚁表演。绣衣使者几条人命的生死、绣衣使者整个官署的存废,尽在他一念之间。

  义渠昆邪蓄养的小蜧情知必死,因此谁也不作苟全的妄想,早死晚死,不过长短片刻,何必在乎呢?他们不考虑生死,忘了招式,只知砍杀。他们竭尽全力,罔顾伤亡,疯了一般向前、向前。一人拼命,百夫莫当,何况数百夫拼命?

  校尉们退避到一面高墙之下,彼此看着对方,相视而笑。

  王贺嘶声道:“我们还有机会吗?”

  尹鹏颜道:“依靠我们自己的话,没有。”说着,他看向正面一座高峻的山岭,浅浅一笑。手冻僵了,炙热的炭刀脱手坠地,融化冰雪,瞬间又为冰雪覆盖,踪迹全无。

  沮渠倚华颤声道:“我们放弃了吗?”

  无庸雉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是放弃,是交给那个人来决定。”

  他们丢了兵器,携手而立。无庸雉对着尹鹏颜展颜一笑,两人的眼睛,似高天之上明媚的星辰。

  王贺温声道:“沮渠姬。”

  沮渠倚华笑得天真烂漫,不说一个字,伸手与他冰凉的手指交叉,轻轻用力,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蜧们犹豫片刻,脚步稍稍停顿,瞬息之间,又合围而上。

  无庸雉偏了头,斜靠在尹鹏颜肩上。沮渠倚华面朝王贺,抱住他的脖颈。

  最后的时刻到了,天意如何抉择呢?

  一阵风暴卷来,户牖毁坏,陶瓦翻飞,整个柏谷似乎都将随风直上九霄,然后骤然坠落,摔得粉碎。

  上天震怒了!

  军号长鸣,大地作鼓,马蹄为杵,似有十万大军滚滚而来。各处民房内跃出三十余名医工,从药箱里取出银刀、杵臼、石碾、金线,贴身攻击。

  顷刻间,汉军马队突入柏谷。

  背后高墙之上,与落雪一起跃下数不尽的士兵,同小蜧撞在一起。整个柏谷好似一间厨房,切肉之声不止。红色的浪潮把白色的浪潮倒推而去,红潮越来越大,白潮越来越小,一点点一层层,直至全部被吞噬。

  群蜧占尽优势的攻击骤然反转,变成一场无望的困兽犹斗,汉军不留情面地大肆屠杀,很快,尸骸填满了每一条巷道。

  如侯呆呆地伫立在风雪中,看着市镇淹没于血泊,掩面抽泣。一对中年夫妇蹒跚走来,跪下,紧紧拥抱他。

  面前的危机顷刻消解,平安了!沮渠倚华又饥又渴,她缓缓走到街边,餐具皆在,食物丰足,她坐下,放开肚子猛吃,吃着吃着突然痛哭起来。面前死去的人,实在太多了。

  无庸雉扶着她的臂膀,她们转过脸去,不敢看镇里的情景。纵使王贺这样冷酷理性的人,也深感哀恸,眼角沁出热泪。

  尹鹏颜一动不动,许久,身下积雪缓缓融化,血水没及脚背。他的身形如此修长端庄,远远看去,好似新植了一棵笔挺的柏树。

  无数的血肉,会变成柏树的养料,让他茁壮成长、吐芽开花,从此成为大汉朝的栋梁柱臣吗?

  

  死神屠杀众生,担心其他神仙看到,扯了一块黑幕,盖住凶杀现场。经过这场浩劫,整个柏谷镇昏沉晦暗,即使白天,也需要点起火把才看得清道路,阴惨之气半月不散。

  下午时分,廷尉张汤驱车赶到,手持一份帛书,站到义渠昆邪的尸身前,煞有介事地宣布判决文书,完成“读鞫”的程序。即使义渠昆邪不服,也无法跳出来“乞鞫”了,从司法程序上看,罪犯对判决无异议,此案圆满办结。

  各郡县调集民夫彻底清洗柏谷镇,掘地三尺挖走渗血的土,重铺沙砾,覆盖石板,撒生石灰压制腥味。

  一辆轺车缓缓驶入小镇,赶车的年轻人匈奴装束,殷勤地搀扶祭师蛮貊下车。蛮貊双眼静谧、面色平和,他早已见惯人间的生死,洞悟世道的源流,像居延泽水边的磐石,没有任何波澜能让他动心。

  “尹先生,感谢你终止一切,活着的汉人、匈奴人都希望看到这一天。”

  尹鹏颜躬身回礼,喃喃道:“愿袍泽相亲相爱,愿生活平淡无奇。”

  蛮貊浅浅一笑,脚步虚浮、气喘吁吁地往一条山谷行去,去做最后一件事,送别他的同胞。

  “下走檀何,见过亭侯。”驭手俯身媚笑,主动介绍自己,随后畏怯地收了目光,疾步跟上,搀扶着蛮貊,留下一道比天气还阴暗的背影。

  蛮貊老了,时日无多,这是他选定培养的接班人吧?

  王贺道:“你提前请了祭师到柏谷来,你真的确定,他不是来超度你的?”

  尹鹏颜道:“我喜欢事无巨细,早作准备。”

  路博德口里咀嚼着树叶,像一头反刍的老牛般缓步走来。他指挥军队一举屠灭反贼,消除了天子的敌人,保全了天子的鹰犬,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好似做生意赔光了本钱的商贾。他开口说话之前,王贺赶紧退避到上风方向三十步外——这个人一定带来了天子的私密话,要说与尹先生听。

  “方才我侍从天子临高俯视,见柏谷一战,血雨翻飞,我问天子,何时出击?天子言,当日从泉鸠里返回未央宫的路上,尹先生给我的红缨木牍写的什么?我暗自侥幸,还好多留一个心眼专门记诵过,这个问题问不住我。我说,君上,写的人名。天子问,多少?我答,一百。天子言,咦,一一说来。

  “张枼、韩曼金、郭铃、董圣、郭赐之、吕弘、郅安世、桥建、吾丘、董辅、武光、李赦之……我说一个名字,山下便死两三个人。我有些急了,加快了语速。天子言,慢慢讲,快了听不清,每个名字都代表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必须尊重每一个人。

  “待名册报完,天子缄口,沉寂了整整二十个弹指,问,这不是求官的文书?

  “我道,君上,这是殁于弱水置将士的名簿。

  “天子神色稍缓,突然变得狠戾,高声道,幸毋相忘,幸毋相忘。吾的兵死了,吾会记住,不劳一个外人提醒。尹鹏颜沽恩市义,染指王师,意欲何为?

  “我一听愕然,先生好心,不愿壮士湮没风沙,携姓名于高堂,谁会料到,天心难测,此等事,却比求官还遭天子忌恨。我思索哀叹,尹先生完了,此役必薨。

  “谁料到,又过十余个弹指,天子言,吾不能教尹鹏颜稀里糊涂死了,这个世间他还有许多禁忌要学,不然到了地府也不安生。吾对他,有教化的义务。路卿,擂鼓,进兵!”

  路博德自顾自说完,吐出口里稀烂的树叶汁液,不管尹鹏颜是何表情,径直走了。

  在官吏的威逼利诱下,各处市镇、店铺恢复营业,民众鼓起精神,迎接他们期盼已久的大汉天子。刘彻领百人马队,穿汉军制式红色战袍,负弓按剑,在三公、九卿、宗室、嫔妃、将校、侍从、方士的簇拥映衬下,扬鞭直入。他一边接受黔首、士兵的欢呼,一边慈祥温和地嘘寒问暖。短短半里长的街道,走了一刻钟,这才抵达来思山庄。

  如侯背荆条跪于阶下,身上伤痕累累,看来家法森严,受伤不轻。诸怯夫人与丈夫降阶跪迎,刘彻滚鞍下马,一一扶起。他双眼明亮,满脸潮红,胸膛起伏,热烈地道:“夫人、校尉,我们又见面了。”

  诸怯夫人道:“前些日楼船半夜逼近,将士潜水登船相救,婢子逃过此劫,苟且残生,厚颜活着,为的是当面致谢陛下的恩典。”

  刘彻回顾身后,浅笑道:“此君侯之功劳也。”

  诸怯夫人向尹鹏颜行礼,尹鹏颜回礼。刘彻不看如侯,昂首进店。

  众人至前厅坐下,致问叙旧。诸怯夫人、如校尉下厨,端来饭菜、一坛老酒奉于天子面前,宾主对坐交谈。厅房两侧早已摆了数桌饮食,供随员食用。

  刘彻道:“这个案子办到今天总算结束了。”

  张汤道:“一切仰仗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

  “廷尉,言过其实了。若无直指使者的大智慧,我们还在追查於单。”刘彻一边大饱口福一边拿筷子指点,“尹先生,你说说,此案最后的章节你是怎么收笔掩卷的?”

  与会之人皆显贵私密,察狱的隐秘过程尽可坦然相告。

  “於单大墓上面朝龙城方向摆放的酒卮,从始至终都是十一只。”尹鹏颜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匈奴风俗‘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每杀一人,便饮了酒,留下酒卮,死后砌至墓上;活人预设陵墓的,适时更新。少报或多报,鬼神便取墓主的首级充抵,千万年后都无法往生。因此,数量不会少也不会多,绝对不敢欺瞒。若於单亲手杀了昆邪,十二个时辰之内,大墓上一定会增加一只酒卮。然而,没有。

  “下臣调查过於单的生平,知道他归汉前已经身染重病,因身体朽坏,性情大变,脾气暴躁,时常迁怒部属,这才让叔父左谷蠡王篡位成功。他南附后确实很快物故,文牍校尉、诸胡校尉查验过汉匈两种文字记录的病历,走访过知情的医工和侍卫,相信以他这样的病势,即使一时不死,也无法存活到今年。治粟校尉北上公干,替我遍访匈奴旧人,主要是与於单交过手的武士,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直面对决,他根本不可能战胜义渠昆邪。这样一个死人突然重生了,玩弄义渠昆邪于股掌之间,一刀斩杀不合事实。唯一的解释,就是义渠昆邪用他来转移视线、混淆视听。”

  张汤抚掌赞道:“明辨,明辨,此獠坐实冢蜧无疑了。”

  尹鹏颜道:“上一次在柏谷镇,听如侯说起诸怯夫妇东行游历,准备乘舟出海。我查询海图,了解到时值冬季,海面封冻,又起飓风,渔民皆退而守藏,根本雇不到海船。既知其伪,就须了解背后的原因。经请准陛下,调动齐地水军,沿海搜寻……”

  诸怯夫人再次起身,向尹鹏颜致谢。

  尹鹏颜道:“此案最终告破,义渠昆邪伏诛,下臣不敢贪天之功,皆陛下雄才大略,调度各方,以至功成。陛下早定大计,要彻底诛除隐身逃遁的贼人,为此召见如侯,提出待诸怯夫人归来,柏谷相见。不出所料,如侯立即把这一重要情报透露出去。义渠昆邪果然中计,集合全部力量夺镇伏击。同时,陛下拜我作柏谷亭侯,先来布局。然,我驻守镇上,义渠昆邪必然忌惮,可能一直蛰伏不敢现身,让我们的围猎计划长期搁置。为免其顾虑,陛下安排亲卫将士扮演刺客,编排了一场行刺大戏。”

  天子亲身作饵,诱杀义渠昆邪,捣毁蛇巢,尽灭其种。

  “彩!”

  众人听罢,驱动早已准备就位的手掌热烈地拍击,同举酒樽,急不可待地起身向天子表达敬仰祝贺之意。

  尹鹏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唯独隐藏了蛮貊一事,因为他知道,匈奴祭师拥有尊贵神圣的地位,他是一个精神图腾,万一朝廷的刑律付诸其身,将引爆匈奴敏感的惧心、切断各族脆弱的纽带,再度形成对立,滋生莫测的祸患。如今,教一切平息下来,让人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刘彻笑道:“你们都是好优伶。委屈无庸姬了,哭了一场、饿了一场。”

  张汤道:“陛下应该补偿无庸姬。”

  刘彻道:“送几匹蜀地进贡的锦缎可好?”

  张汤坏笑道:“不如正式赐婚。”

  刘彻道:“善。”

  天子赐婚,私礼就成了国礼,那些繁杂的物品、繁芜的程序,有司自会介入,采办、筹备,省了数不胜数的麻烦。

  无庸雉两腮比身上的彩衣还红,尹鹏颜亦腼腆地低下头来。朔风打穿户牖,砸在面上,隐隐带着些血腥之气,两人在这样肃杀的氛围里订立婚约,不知福兮祸兮。欢喜之余,忧惧犹深。

  

  门外一声闷响,期门军校尉禀报道:“天气太冷,如侯冻僵了。”

  刘彻不置可否,众人不敢开口——

  如此滔天大案,依谋反律应斩首主从,全家骈诛。

  翻遍《九章律》《傍章》《朝律》《越宫律》六十篇,找不到一句话说胁从谋刺主上是可以宽赦的。

  如侯一旦获得赦免,必然破坏律令,导致纲纪失常,人心混乱,使得民间轻视皇权。到时,“大丈夫当如是也”“彼可取而代之”的咒语执念,将再度萌发滋生。

  室内沉寂许久,天子和如家陷入了两难境地,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局面。

  诸怯夫人向宾客敬酒,其气质雍容、举止华贵,令人迷醉。她从容道:“夜宴欢欣,不觉食尽,婢子再到厨房调一道热羹,献予陛下、诸公。”说罢,拉着丈夫的手一一行礼。

  宾客知道,他们不愿皇帝为难,因此避席自裁谢罪。紧张、惋惜、哀恸,各种复杂的情绪塞满了众人的胸腹。

  刘彻离席半坐,左手微微前伸,满目悲怆,唇角一动,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颓然坐下。诸怯夫人在他苦闷困顿时点亮了一把心火,是他辉煌功业的起点、远大理想的春雷,她一死,他的少年时代便真的结束了,过去的美好记忆、青春岁月,顷刻间就会烟消云散,化作遗憾。

  他还想邀请诸怯夫人,与卫青、霍去病、张汤、桑弘羊、汲黯等卓越的军事将领以及司法官、财政官、政务官一起东行,登临泰山,借她的口向太一天神上计述职呢。

  可惜!

  “夫人,酒食尚丰足,不必费心了。何妨安坐?”

  值此绝望悲凉的时刻,一个声音响彻屋宇,好似天籁之音。

  众人又惊又喜,抬眼看去,见张汤从席间出来,拉住诸怯夫人和如校尉,扶他们坐回原位。张汤回转身捧了一杯酒,食指、拇指紧紧压住杯壁,向刘彻致敬:“陛下,下臣讲一故事,为陛下与宾客佐酒,可否?”

  刘彻神色一振:“卿尽管讲。”

  “二十年前,陛下驾临柏谷,驰马田猎,下臣说一个与田猎有关的故事吧。”张汤清清嗓子,停顿片刻,环视席间,见众人目光皆落在他的身上,不禁精神振奋,朗声道,“春秋时期,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一位大夫跟着君主进山打猎。君主捕获一头小鹿,让大夫带回,半路上碰见母鹿,两鹿相对哀鸣,大夫可怜它们,放走小鹿。有司认为,大夫违背君命,应该接受处罚。但是,君主不但免其罪过,还提升了他的职务。”

  刘彻似有所悟,急道:“君主依据什么律令作出了如此裁决?”

  张汤道:“没有对照的律条。毕竟,现实生活千变万化,日新月异,法律条款往往跟进不及。”

  刘彻道:“既无律令,如何服众啊!这不是枉法乱法吗?”

  问到关键点了,天子的弦外之音已然在耳——张汤,快给我依据啊,一旦有了依据,我就能赦免我的故人。

  张汤道:“孔丘作《春秋》,禁止捕杀一切幼小禽兽,春天时禁止捕杀任何禽兽。君主春季捕猎,大夫没有阻止,违背了《春秋》大义,有罪;后来释放小鹿,符合《春秋》精神,算有功,符合赦免条件,只是不应该提拔。”

  刘彻眼前一亮:“廷尉的意思,用春秋决狱?”[1]

  张汤道:“陛下还记得董夫子吗?这一套理论不是下臣的首创,多年前他就用于实践了。下臣复述而已。”

  刘彻坐直身子,恢复了庄重严肃的语气:“速寻一本《春秋》来,吾看一下。”

  众人手足无措,闻令而起,装作忙碌搜寻的样子,有人小步出去,喊下属寻找——这样的装腔作势是毫无意义的。天子的指令下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随行的官吏、将士谁会随身带着《春秋》啊?这样一个荒凉的小镇,谁会藏着《春秋》啊?

  却见文牍校尉王贺款步过来,取下背上一个小竹箱,捧出一卷书举过头顶,跪倒御前,沉声道:“下臣有御赐《春秋》在此。”

  众皆惊诧,又有几分欣喜、嫉妒。

  此书一万八千言,是《道德经》的三倍有余,甚为沉重。越重,越显出负书之人的恭谨至诚。刘彻浪漫,却喜爱谨慎的臣子,当即展颜笑道:“没承想,吾予你的书你朝夕带着。甚好。翁孺,起,速起,近身。”

  王贺道:“圣天子以圣贤书砥砺下臣,下臣日夜诵读,日日精进,幸得所成。”

  苏文取了书,呈递天子案前——天子正在组建太子班底,令其开府,选石庆做太子太傅,石庆全盘负责筹建,因此没有跟来。

  太子居东宫,东方属木,于色为青,故称太子所居为青宫。据说,期门军都伯无且、绣衣校尉倚华等人,被列入了石太傅的《奉御青宫吏卒名籍》。

  王贺上前三步,轻声提示廷尉方才所言的出处,几章几节,没有一点谬误。可见他在这本书上,下了不少苦功。

  刘彻寻到佐证,满目欢喜:“两年前董夫子自胶西国相的位子上致仕,他功勋卓著,吾岂能忘了他?张卿,义渠昆邪柏谷行刺一案交由你们全权办理,速至广川,当面向董夫子请教。”

  满室宾客听到这句话放下心来,诸怯夫人喜极流泪。天子明确定性,“义渠昆邪柏谷行刺一案”,说明义渠昆邪为主犯,如侯为从犯。而且,他受制于贼,为的是救护父母,忠孝人臣之本,动机是好的,且犯罪未遂,这一桩桩叠加在一起,按照春秋决狱的精髓,符合法外施恩的条件。

  刘彻早已存心宽赦如家,令张汤向董仲舒请教,不过是求取依据,塞悠悠众口。相信董仲舒一定会配合表演,给出更严谨的、经得起推敲的脱罪理由。

  廷尉张汤一向懂得察言观色,为官几十年,办了不少案子。他察狱既依律令,也遵照天子的意愿——本质上,律令源于历代帝王和现任帝王,无原则地遵奉他们,即为守法;无条件地附从他们,便是奉公。刘彻想严办,张汤就会让无罪变有罪,小罪变大罪;刘彻想宽纵,哪怕这人罪恶滔天,张汤也能留下一条性命。董仲舒的春秋决狱,加上张汤的曲意逢迎,诸怯夫人一家算是保住了,可谓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如侯仍属戴罪之身,需要按程序在各种衙门和律条上过一遍。

  刘彻得以回报故人,大悦。

  这一场夜宴之后,张汤更受信重,地位日益稳固。

  王贺在天子心目中的形象亦得以改观。他于御前谈论学术,被当面褒奖,朝野皆知天子器重他,从此不敢染指和轻视——此时,天色虽然越发暗淡,他的前途却显露出夺目的曙光。

  查办此案,出力最多的是尹鹏颜,获利最丰的是张汤、王贺。

  

  [1]春秋决狱又称经义决狱,由儒家代表人物董仲舒提出,是一种审判案件的推理判断方式,除法律外,还可以用孔子《诗》《书》《礼》《易》《乐》《春秋》这六经里的思想,分析案情、实施定罪。凡法律没有规定的,司法官就以儒家经义作为裁判的依据;凡法律条文与儒家经义相违背的,则儒家经义高于现行法律。如果罪犯的动机是好的,一般从轻处理,甚至免罪。如果动机是邪恶的,即使导致好的结果,也需严厉惩罚,犯罪未遂按照已遂处置,首犯从重处罚。

  

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 天子之犁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