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诏狱熄灭了灯火,透不出一丝光线,因空气污浊,呼吸不畅,大部分囚犯中毒一般沉沉昏睡。一些愁怨恐惧的、伤重疼痛的睡不着,睁大眼睛,牙齿咬碎,像待宰之犬,无助地凝望虚空。没有一人敢于叫唤呻吟,一旦出声,搅扰到狱卒,轻则铁条掌嘴,击碎唇齿,重则利刃穿胸,一刀毙命。据说,开年以来已经割掉十一个罪犯的舌头。
未时两刻,甬道远端星火摇曳,显得十分诡异;随即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人手捧一根白烛,一步一步,缓缓往死囚监区走来。几名囚徒好奇又畏缩地隔着铁窗张望,瞥见火光后隐约的人形,大骇,一丝冰凉穿胸而过,好似硕鼠见了狸奴,连滚带爬蜷缩至角落。鬼魅一般的人影径直走到王贺的牢房前,打开锁,一只鸟爪抽走锁链,单手提着,铁链与地面摩擦,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王贺躺在草席上,眩目的光使得他暂时失明。他使劲眨眼,过了片刻,奋力睁开,依稀瞧见一只猴子,左右侍立两条手持五色棒的大汉。再定睛一看,原来不是猴子,而是一名瘦小枯干的差官。此人面色阴沉,眼球布满赤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霉烂腐败的气息,就像埋葬十数天后从棺木里爬出来的腐尸。世间还有如此阴暗诡异之人!王贺一见凛然,心脏收紧,几乎窒息,喉咙一热,大口呕吐短暂的会面时,张安世专门提过此人,提醒他务必小心,此人正是中尉麾下第一恶吏、任职司马的华成。
这个畜生,作恶作祸,万罪并罚,早该死了,难怪一身腐败之气。王温舒抗拒鬼神保他活着,但掌管阴司的鬼王已经收走了他的灵魂和精气,他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华成一言不发,两手展开铁链,缓慢地缠绕王贺的脖子。两名武士面无表情,好似木石一般,一人拉一端,等待指令勒死罪囚。华成从腰间抽出一根五色棒,轻轻拍打王贺两颊,满怀恶意地戏弄他的猎物。说是五色棒,其实涂抹在木棍上的油漆已经剥离,颜色混沌模糊,棍体前半截滑腻潮湿,损耗严重,经常受力的部位变成了木屑、绒丝,可见平时用处不少,不知砸碎了多少人的脑袋。
此时,不但夜沉如墨,连星月都隐没于厚厚的阴云背后,天地间,可真的是黑到了极点、绝望到了极限。事到如今,王贺做好了死的准备,他的目光越过杀手之间的空隙,斜斜望向远方的屋顶虽然是一个墨夜,至暗时刻,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生硬的铁壁,直视滚烫的、光明的太阳。他浅浅一笑,睁大带血的眼睛,面上明媚绚烂,与腐烂污秽的华成形成鲜明对比。
华成微微一愣神,王贺的态度挑衅了他的尊严为何不像狗一样匍匐在我的脚下,苦苦哀求,保全性命?凭什么如此不屑,不拿正眼看我?他愠怒之下,手臂一挥,五色棒重重砸向王贺左脸颊,血肉横飞,牙齿崩落,王贺当即晕死。两名武士提起王贺的衣领,扯开铁链,让他保持受死的姿势,方便上官惬意地杀人。华成双脚站定,两手握住木柄举过头顶,脸上泌出畅意的笑,准备下手。
突然,四面同时点亮火把,明晃晃夺人耳目,炫目的光影间,影影绰绰站满了人,看不清面目,唯见兵刃森然。华成惊诧狐疑,顾盼左右。身侧的盗隼卫赶忙附耳说道:“司马,属下亲眼见张安世进宫去了,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回来。”
华成缓缓恢复笔挺的站姿,他身形猥琐邪恶,越努力站立,越显得可笑,更显得可怖。
盗隼卫不知来者何人,便先声夺人,恐吓道:“中尉府办差,谁敢打扰?退。”
见对方巍然不动,盗隼卫愤惧,叫道:“狱官、狱官,快过来!你们怎么不挡住,私放奸人进入诏狱,其罪非小!”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囚室内激荡,阵阵回声,不见人来。
难怪他们愤怒,进狱杀人前华成特意在外设置了三道岗哨,除了天子特使一概拦下,谁承想没有一点动静,轻易便被来人突破了。
“叮当”,迎面砸来一道赤金令符,盗隼卫伸出火把凑上去看,这竟然是中尉贴身的鹰符,可畅行长安除宫廷之外的任何地方。
一个温润又锋利的声音穿透黑幕,直击心魄:“春光明媚,上天养人。你们动用私刑,滥杀大臣,天理何在?谁敢动手,我先杀谁。”
声音里荡漾着一种令好人温暖、使恶人战栗的力量,似曾相识,王贺骤然睁开了眼睛。华成一凛,遍体生寒,一时口舌涩滞:“下走并非杀人,而是讯狱。牢狱里的诸位都可以做证。”
“王贺交给我,我带走。”
“他是朝廷钦定的谋逆要犯,定了秋后问斩的罪囚……谁敢……”
来人打断他的话:“如果我用一件东西来换呢?”说话间,光影下推出一个形貌模糊的人。一人举着火把悬于面前,一人拉起发髻露出面貌。这件“东西”身形纤细美妙,面色粉嫩温柔,下颚插满硬黑铁针,看来受了一番酷刑。华成等一看,惊得魂飞魄散——
麻戊。
“此人冒充期门军吏,嫁祸大臣,我已经问得口供。华司马,你作为始作俑者,不辩解一番吗?扶我的兄弟过来,换你的兄弟进去。这个监室,原本是属于他的。当然,司马,以你的过往,一条条对照律令,这个地方更适合你。我相信,天日昭昭,你迟早会进来,今夜提前熟悉一下,甚好。”
听清了来人的声音,认清了来人的身份,华成凶悍的眼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疑惑与惶恐。这个杀人无数、血债累累的恶鬼,第一次露出迷茫、惊悚之意。五色棒脱落坠地,他按住两名随从的手,提醒他们抽走铁链,颤声道:“听他的话。”
盗隼卫不甘,嘶声道:“司马,人质在手,狱外尚有十三名弟兄。我们奋力一搏,未必会输!”
华成绝望地叹息道:“我们输了。你不按他的要求做,死的是你。走。”
杜县人张汤,一位刑名天才,自小表现出过人的天赋。一天,任职长安丞的阿父发现硕鼠偷吃了家中的肉,大怒,鞭笞儿子,责问他看护不力的过错。张汤掘开洞穴,抓住老鼠,找到吃剩的肉,立案拷掠审讯,传布文书再审,确定罪名,处“盗贼”以磔刑。专业娴熟、一气呵成,如同办案多年的老吏。阿父非常惊奇,带他到衙门,专门书写治狱的文书。父亲死后,张汤出任长安吏,任职很久,并没有发迹的希望,看起来,就要以小吏的身份终老了。
此时,监狱关进来一个名叫田胜的人,大家不待见他,把他当作寻常罪犯。张汤却偏偏对他很好,两人于患难之中结下深厚感情。
此人看起来并无过人之处,但他身份特殊景帝刘启的妻弟,皇后王娡的胞弟,皇子刘彻的舅父。
不久新皇继位,田胜恢复了周阳侯爵位,引见张汤结识朝中亲贵。在他的帮助下,张汤相继担任给事内史、宁成掾,因为办事无误,又被推荐给丞相,调任茂陵尉,几经升迁,最终做到廷尉。依靠田胜走到九卿高位、即将跻身三公的张汤,十分清楚外戚的力量,尽量保持合作的姿态。
田胜位于戚里的府上一向热闹非凡,高朋满座,像一个生意兴隆的酒楼。据说,皇帝对此颇有微词,问过一次。田胜回答:“这正是天子威仪的象征啊。如果连君上母弟的府邸都冷冷清清,那君上的威严何在呢?”
话说得直白干脆,刘彻听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从此由着舅舅的性子,不再干涉。
田胜姓田,太后姓王,怎么成了姐弟呢?其中的缘由须慢慢说起。
王娡也算名门之后。西楚霸王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有一个燕王叫臧荼,臧荼的女孙叫臧儿,成年之时早已家道中落,嫁给槐里平民王仲为妻,生一子王信,长女王娡,次女王儿姁。王仲死后,臧儿改嫁长陵田氏,生田蚡、田胜。
因此,田胜和王娡是同母异父的姐弟。
作为外戚,欲长保富贵,不能只靠宫内的女人,还得援引宫外的男人作为枝辅,以求花团锦簇一片葱郁,栽培了漫山林木,其中才可能长出参天巨树去做家族的砥柱、朝廷的栋梁。因此,王娡十分倚重自家兄弟。
田蚡为武安侯,拜太尉,后迁丞相,可谓人臣之极,死于元光五年。与兄长相比,田胜不慕权势而醉心享受,避免了朝堂的倾轧、朝野的猜忌,在太后的庇护下活得逍遥自在。
用丰厚的俸禄和高贵的爵位养几个无意功名的外戚,既显示了天子的恩德,又能避免专权的祸患,于公于私,都是一种上佳的选择。
这一天,田胜正在大宴宾客,突然接到执事的报告,说廷尉张汤来访,他喜不自胜,当即站起身来驱赶客人,连声叫道:“散了散了。”
客人像开闸的水,顷刻间走个干净。田胜急匆匆来到府前翘首张望,路过的官吏纷纷向他问好,问得他烦躁不堪,喝令阍者打走。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连张汤的影子都见不到,他不禁勃然大怒,叫道:“竖子,你敢骗我?”
执事叫起屈来,哀声说道:“下走纵使胆大包天,也不敢欺骗君侯啊!确实是廷尉府送来拜帖,说张公要来参谒侯爷。”
“既然这样,过了饭点,为什么还不来?”
“可能有事耽搁了。君侯,你不必苦等,先回府中饮酒吃肉,廷尉一到,下走马上传报。”
田胜喝道:“岂有此理!君信来看我,我怎么可以不在门前等他?”顶着烈日,硬是翘首等了半个时辰,手下人不敢懈怠,嘴上不说,心中埋怨不已。
正午时分,张汤总算来了。
他骑一匹快马,扬鞭急行。田胜大呼小叫,欢喜盈满面容,亲自抢了一把油纸伞冲上前去,拉紧马缰把张汤扶下马来,一手张伞,一手抚背,笑道:“小汤、小汤,自从我搬了家,你七年未来过了。”
张汤叹息道:“京官不可结交外戚,阿弟我这不是避嫌吗?”
两人本来往前走着,听了这话,田胜突然止步,正色道:“你瘦了,满面焦黑,你平时不来,今日一定遭了要命的事。我本来准备重开宴席请你吃喝,既然这样,休废话,快同阿兄说出什么事了,哥哥拼了命也要救你。”
“陛下打算杀我。”
田胜并不惊讶,从容问道:“为何?”
“郎中令遇刺,凶嫌姓霍,宫中拟以我为主审刑名官。”
田胜变了脸色:“此事,做不得。”
张汤惶急道:“阿弟也知做不得,因此向阿兄求救,设法脱身。”
“君上原话怎么讲?”
“君上言,养张汤,正为分忧。再议。事若不成,则问他。”
“诏令未下,尚有转圜的余地。阿哥问你,最近可有名目出函谷关去?”
“是接了一道令,造访董夫子。”
“那还不走?”田胜沉吟片刻,补充道:“我令人快骑知会董仲舒,叫他切勿逗留广川,立即出去游历,忽焉在东,忽焉在西,教人寻之不获,替你挤出一些时日。”
“符传。”张汤苦着脸道,“我衙大小官吏出关,尽可持我开具的文书,盖廷尉府公印。可我出行,须向未央求取。天子一定不准,顺手还会丢案子过来。”
田胜蹙眉凝神,沉吟片刻,笑道:“无妨。”一把夺过马鞭,拉扯着缰绳翻身上了张汤的马,叮嘱道:“你在我家等着,酒且不饮了,以免误事,品几盏茶,我去去就来。”说罢,往上林苑方向打马驰行。
走了两三里,他想起还没问张汤,皇帝态度是否坚决,仅仅得了一句没头没尾的猜测,这怎么求情啊?
“养张汤,正为分忧。再议。事若不成,则问他。”
这到底是非他莫属呢,还是襄助察狱呢?是法外开恩呢,还是罪加一等呢?
本想折返回去问个清楚,又恐耽搁了时间,宫中发下杀人的文书,他不敢耽搁,补上几鞭,出了直城门,玩命赶往天子行宫。
半夜时分,田胜带来了一面出关符传,说六月庚午日为故太后王娡登仙七年的忌日,胞弟周阳侯着人前往齐地,商请方士东入长安,筹备祭礼。事情紧急,为体谅天子一片孝心,各关隘无论日夜、平战,见符即开,不可阻挡。
张汤拿了符节,当即起行,透关而走。稍晚,田胜又设法替他求了东去广川的通行文书,补上先行遁走的漏洞。
王温舒作为张汤提拔起来的人,对恩主发迹的历史、避祸的套路尤其谙熟,王太后及其家族成员在他心目中,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案件办到极其深入艰涩的程度,衙署外来了一个陌生人,一见面便直言讨要一面鹰符,说进廷尉诏狱办事。王温舒愣了许久,差点令人把来客当疯子打走。来客轻轻一笑,从容说道:“中尉刚正,从不徇私,下走多说无益。但有一个情报,还请中尉留意、采鉴。”
王温舒狐疑道:“讲。”
“王贺的父亲名叫王遂。”
突兀的一句话,实在不知所云,王温舒一脸狐疑。
“王遂也算一方名士,这倒没什么,我们这个时代,英雄辈出,何况名士。在禁宫做郎官的年轻人,谁不是世家子弟,原本毫不稀奇。但提醒中尉注意,王遂祖籍槐里。”
王温舒悚然心惊,手指颤抖戳向长信殿方向,急问道:“阁下的意思是……”
来客微微点头两下。
王温舒汗下如浆,大叫一声,立即掏出带着体温的符节双手奉送过去。
“原来是周阳侯的门人,失敬、失敬。”
王温舒不畏鬼神、不敬生命,唯一令他惧怕的是权力。每当龙首山的阳光刺向他,他便产生眩晕感、失去判断力,智力急速下降,浑浑噩噩主动就范,做出连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他虽贵为九卿之一的中尉,毕竟出身低微,部下大多出于市井草莽,他带领的整个团队,对皇族、宗室、贵戚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仅仅停留在道听途说和卷面记录的层次。因信息的不对称,往往借助猜测、想象来串联各种线索,形成偏差的认知、产生错误的判断。
当来客暗示他王贺的父亲祖籍槐里,与太后王娡相同时,一想到两人都姓王,他头脑一热,不作分辨,直接交出探狱信物。
“华成先行一步探狱杀人,他可别杀早了、杀错了……”王温舒骇然寻思。
长信殿的女主人虽然物故了,但余威犹在:天子是她的儿子,平阳公主是她的女儿,她还有一个侯爵兄弟,富贵清闲,深得圣眷。何况,王贺本田氏后裔,而周阳侯姓田,或许彼此之间存在双重关系呢。
来客笑盈盈走了,王温舒稍稍冷静下来,慢慢恢复了神智,产生了怀疑。
同乡、同姓,就一定有血缘关系吗?有血缘关系就一定交情深厚吗?
他追出门去早已不见人影,连求证的机会都没有。他正待喝令部下追击,又担心万一耽搁了时间,华成等嗜血之人莽撞,真的杀伤了太后的族人自己因此获罪,长叹一声,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急得搓手踱步。
号称苍鹰的酷吏郅都逼死窦太后的长孙,被窦太后报复杀死,这件血淋淋的案子发生在景帝朝,殷鉴不远啊。
短短的半刻时间,足够王贺逃出生天了。
这个平常日子发生的事,影响超出当事人的意料。王贺不但成功出狱,继续参与案件的侦办,他的后人中还将出现一位“圣人”,一剑把汉朝截为两段。
春末,朔风渐弱。挥师北上的用兵计划再度提上日程,紧锣密鼓地筹备。未央宫缇骑四出,至各军、各地宣读圣旨,抚慰将士、劝勉官吏,作战备动员。天子召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司农及诸军侯,京畿和边境各郡县太守、都尉,以及担负钱粮供给、运输重任的主要官吏,紧闭殿宇,挑灯庙算,用时足足两天三夜。此次廷议,破例通知主理京师治安的中尉王温舒参与,这是他第一次在国家权力中枢现身,与统治集团核心人物见面,意味着皇帝对他进京后的表现充分认可有些功绩不便言说于公堂,彰显于朝野,因此用这样隐晦的方式给予鼓励。
权力是个奇妙的东西,因人而异。拿到同等职级的任命,有人仅能用来赚取薪俸,有人却可以利器在手,傲视群雄,产生迎刃而解的奇效。权力是一种共识,需要掌权者的能力素质、权变手腕给予加持,得到上下左右的认可与敬畏。虽然王温舒忝陪末座,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说一句,但朝野都看到了天子的圣眷。从此之后,王温舒正式拥有官方除书上确定的权力,在长安占有一席之地,跻身公卿之列。
当皇帝站到他背后时,以王温舒的个性,中尉府权力的发挥一定淋漓尽致。消息传出,不知多少富贵之家、豪强之人,卧不安枕,震恐战栗。
东方既白,计议已定,将臣散去,各自准备。刘彻不顾劳累,拨冗约见校尉张安世。以其身份履历,原本没有接受天子单独召见的资格,不过,绣衣衙除他这一个新任校尉,上官皆废,形势使然,命运裹挟他到一个高峻凶险的位置,他不得不主动承担责任。
刘彻先问廷尉安好,张安世回答,路上遇盗,裹挟而去,尚不知所踪,恳请国家有关部门会同郡县帮助寻找。刘彻听了,不深究也不表态。其次,刘彻征求意见,问绣衣衙是存是废。对这个问题,张安世早已做过深入的思考衙署是天子做主设立的,如果他这个做下臣的贸然说废,一定令天子不喜;但要说存,如今此衙连维持常规运转的官佐都没有了,如何存?而且,已经有了勇于任事的中尉主管治安,何必存?因此,他斟酌之后迂回绕远,侧面回答:官佐空缺,建议朝廷增补干员。这个回答的妙处在于,把存废和归属的主动权交到天子手里,如果天子打定主意废,自然不会增添人手;如果依然寄予厚望,必然投入资源重建。如果天子想保持衙署的独立性,补充的人手,尤其是主官,就会从其他衙门迁调;如果拿不定主意,也可以交由王温舒等人代管……总之,一切事项,都可以用增补干员一事包含统揽之。
“绣衣衙以前从属于廷尉,主要官佐冠名校尉,如今,廷尉升迁了,吾意,此衙继续跟他,划入御史大夫旗下,校尉改称‘绣衣御史’,可好?”
“奉谕。”
天子对此次召对的结果很满意,对张安世很满意,他甚至当面取了一件贴身帛衣,亲书张安世的名讳官爵,令人赠予皇太子刘据,希望国家未来的最高统治者留意这位俊秀聪颖的少年英雄,好生用之。刘彻听说年轻的校尉擅长书法,专门请他写了一幅,送往太子交接宾客的博望苑悬挂。朝食时间到,刘彻留他同席共餐天子御极两纪二十四年,满朝文武享受过这等殊荣的,不过屈指可数的六七人而已。
席间,刘彻轻轻吐出一口气,问道:“你觉得,你的阿父还活着吗?”
张安世从容道:“普天之下,能杀廷尉的,唯有天子。”
刘彻龙颜大悦,郑重承诺道:“看在廷尉为国家培养千里驹的情面上,吾体谅他了,让他在关东好生歇息,不必急切回京。”
张安世避席致谢,君臣继续用餐,说些闲话。不时侍中金日?进殿,低眉垂目,神情甚是犹疑。刘彻道:“子孺非外人,但说无妨。”
金日?轻声道:“君上,廷尉奏曹掾路温舒呈文,问天意如何处置绣衣校尉王贺及其宗族。”
“廷尉府拟制的意见怎么讲?”
“降宥。”
减罪宽宥。
廷尉去职,属官路温舒暂理诸事,有权上书提出司法意见。刘彻接报,波澜不兴,不置可否。张安世心间一颤,路温舒和王温舒同名不同姓,品性截然相反,他主张“尚德缓刑”,是一位宽厚慈悲的官吏。但是,他即使再温平,也还不到公然违抗汉律替逆臣翻案的地步,他的理由是什么呢?
路温舒,字长君,里坊守门人的儿子,从小牧羊谋生,因家贫无书,他取湖泽之蒲草做成简牒编连写字,抄录《尚书》日夜诵读,领悟了《春秋》经义。其后,当上监狱小吏,举孝廉担任县丞、郡吏,一步步走到中央衙署。朝野传言,其为路博德宗族子弟,甚至有人说他是卫尉的嫡系子孙。路温舒一再宣称,自己乃巨鹿东里人,与西河平州的路氏毫无关系。他跟大父学过历数天文,断言汉朝只有二百一十年,并秘密上奏预为戒备,天子因此留意他,视其为尹鹏颜一样的人物,又欣赏又忌惮。他秉承了文景时期的遗风,反对刑名苛暴,一向与时局不合,不得上官喜欢。廷尉府之所以用他,一则爱他吏道精熟、畅晓律令,一则也是聊胜于无,中和一下暴戾的气氛。
金日?道:“昨日傍晚,有人捆绑中尉属下寺互令麻戊等七人到案,留下一份翔实的供状随即离去。奏曹掾路温舒查证,供状所录事项皆属实。麻戊冒充期门军百人将,披甲持盾,藏于其家,嫁祸王贺。另外,麻戊的姓名履历皆属伪造,他本为优伶,早年白日演戏,趁机进入民家窥探侦查,晚上则奸宿害命,截杀户主,掠夺财帛,犯下累累血案。中尉用他为吏,至今三年有余,搜捕奸邪,屠灭豪强,立功甚多。”
“晓得了。”刘彻沉吟许久,缓缓道,“王贺功罪,暂且不论,待有司查证,定其生死。你转告路温舒,诏狱还是廷尉管,各类囚犯无论罪行轻重,好生照料,不许一人瘐死狱中。”
真是意外之喜,张安世虽不清楚事情的缘由,还是感到无比的振奋,趁机进言道:“陛下,王校尉伤重……”
刘彻意味深长地浅笑道:“既未定罪,来去由他。”
金日?领受皇命,行礼辞去。宫宴继续,又过了两刻,盘干碗净之时,刘彻不顾威仪,以袖拭口,神情显得轻松惬意:“你觉得,你的上司还活着吗?”
距上一次传出柏谷亭侯尹鹏颜的死讯不过两个多月,数日前,尹先生又死了。上一次“死”,他死而复生,毁灭了枭雄昆邪。这一次,他到底真死还是假死?如果不死,他意欲何为,谁又将替他抵命,换他重生?
张安世上唇微启,最终还是重新闭合,上下嘴唇似打了栓钉,贴得更紧。
刘彻放下玉箸,目光炯炯:“你勘查尹先生的遗骨,看到了什么?”
张安世嗓子干涩,吞咽了两口唾液,开口道:“回禀陛下,下臣接触到的,并非尹先生的头颅,而是赖苇子的首级。”他停顿了几个弹指,稳住心神,声音逐渐坚定清晰:“虽然皮肉皆尽,不易辨识,但可以肯定,左耳处的切口乃旧伤,为利刃削掉,并非异物撞击新近造成。”
刘彻听罢朗声大笑,好一个聪明绝顶的少年才俊。侍从撤去饭食,摆上醇酒,刘彻亲手调制,温了半盏放到张安世面前,笑问道:“如果尹先生未死,那么,他此时,在哪里?”
张安世还不及回答,殿外急急投来一段暗影,石庆办差归来了。刘彻临时起了戏弄之心,喝道:“石卿,快快快,你替吾找尹先生来。”
殿内酒气冲天,皇帝红光满面,他是不是喝多了酒,发疯了?石庆如当头挨了一棒,眩晕状态下颤声问道:“君上,哪个尹先生?”
“还有哪个尹先生?”
石庆惊道:“可他已经死了啊。”
“活人可寻,难道死人就不可寻?你去替吾寻来!你也算饱读诗书,自然听过西门豹治邺的故事,他不是派人到河伯处传信吗?你也去,去找甘泉溪伯,问他要人。”说话间,刘彻见石庆惊骇跌倒、牙齿磕碰不止,不禁一阵畅意,故作威严地道,“你不想去,你竟然抗命?他一介县令驱使从者,令行禁止,我堂堂君王却做不到,是我的臣僚不如他的胥吏吗?石卿,你回答我。”
石庆连连叩首,直至青紫流血,怆然叫道:“君上,你休听张安世的挑拨,害老臣性命啊!”
“你杀了他的上司,他见君控诉,报复寻仇,很公道啊!”
石庆涕泪齐下,叫起屈来:“君上明鉴,怎么说我杀的他?”
刘彻话锋一转,突兀问道:“石庆,我问你,如果尹先生活着,怎么逼他现身?”
石庆张口结舌,见天子不像开玩笑,嘴里念念有词,半晌道:“设法场、杀王贺、广传消息……他为了救人,自然出现。但是,尹先生已经仙逝了,除非闹鬼吧……”
“连王温舒这种凶神都知道留有余地,春不杀人,暂停往长安传递刑诛的报文。哼,你真是百无禁忌呐。”刘彻变了脸色,长袖一挥,“下去。”
闻声上来两名宫人架起石庆出殿,直接丢到他的卧房,随后两天不管不问,任由他胡思乱想、惊悸战栗。
戏弄了石庆,刘彻十分畅意,转过头来改换了颜色,温声道:“当今天下,能在举手之间一招击破王温舒布局的,除了尹鹏颜,还有谁人?你试想一下,如果尹先生未死,那么,此时他在哪里?”
张安世起身行礼,身形若刀剑挺拔,声音珠玉圆润,缓缓道:“甘泉山麓,折鹰岭下。”
尹喜岩下、青羊涧边。
樵夫箬笠腰插柴刀、肩挑柴火钻出莽林,跋涉水草,至一道深潭,放下担子,席地而坐,顺手采几片绿叶咀嚼。过了大约一刻钟,一株灌木上的叶片都要吃完了,涧水静谧,波澜不兴。他渐渐紧张起来,慢慢站起,弓着身子颤声叫道:“先生,先生,少玩一会吧,小心受了寒疾。”话过水域,音散幽谷,天地无所知闻,又过了半刻钟,眼前依然如旧。
箬笠慌了,连声道:“无庸姬、无庸姬!”
十三根芦苇同时摇动,水涧影影绰绰,像鱼衔住水草往岸边游弋。随着一声尖啸,苇管隐没,水花朵朵,十数颗脑袋整整齐齐摆至水面,各种面目、各式发型皆有,形状奇怪,好似会聚了天下各族,又似妖魔鬼怪现身人间。脑袋下,是穿黑色鲛服、背短弩、咬匕首的水鬼。一人发髻上别玉钗,额头上贴彩画,面目姣好,既秀美又英挺想不到,河西无庸家的女公子、大汉柏谷亭侯的待娶妻子无庸雉,水性如此好。
无庸雉上了岸,笑道:“三哥是不是担心我毁约,悄悄走了,不带你去河西呢?”
“尹先生和无庸姬一言九鼎,岂会骗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箬笠捶捶胸口,连连摆手,欢快地笑道。
“哈哈。”
箬笠体贴地道:“事情越来越凶险了,先生需人帮衬,小娘和诸位兄弟不用管我,办好了事我们再走。”
“就是因为形势凶险,所以你必须尽快离开长安。”无庸雉接过从人递来的棉布,一边擦拭面目一边道,“怎么,明天一早走,尹郎没和你说过吗?你还忙着砍柴?”
“先生说过,而且派人帮我收拾了家当,已经装车。”箬笠展望眼前的山水草木,一时难过起来,哽咽道,“我一个砍柴的,活着的每一天都要砍柴,怎么能为了明天的事误了今天的工。”
面对这位动辄饮泣的虬须大汉,无庸雉又好气又好笑,好声劝慰道:“三哥,说好了的,不伤心。河西也有山水,高入云际的祁连山、绵延起伏的大黄山,还不够你做一位好樵夫吗?”
箬笠稍稍释然:“我备了祭祖的膳食与先人作别,下午饮几杯酒,恰好敬小娘、尹先生和诸位兄弟。”
“不巧,尹郎进城去了。”
“对了,他还有袍泽陷身牢狱,他去救人。”
无庸雉浅浅一笑,说话间众武士换了装束,列队潭边。无庸雉环顾众人,离情别意涌上心头,脸上的热烈和温柔消失了,变得哀婉而伤感:“诸位,任务完成了。明早卯时一刻,你们向西北去,经河西、西域远遁异域,再不返回这汉家故地。大家准备好了吗?”
众人沉声道:“准备好了。”
一名高鼻深目的年长武士笑道:“无庸姬不必伤感,我等弟兄故土大多不在汉地,四海为家,浪迹天涯,视一切人事为过往,早已习惯。请放心,一定保证箬笠兄弟平安。汉人狡黠、长安凶险,小娘和先生务必小心。”
半个时辰后,这群神秘人物悄然散去,营地一空,山谷深潭又恢复了平静。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自天地开辟以来,这里从无人迹;从此刻起,时光长河继续流淌了三百年、一千年,再无一人涉足其间。当一位少年偶然误入,足踏青草,俯身掬水,畅快歌唱时,时间已经流逝了两千一百年。天地一逆旅,生人若过客。此时,不但无庸雉、箬笠,义从武士化作尘埃,他们的故事、功业、理想和情感消融于水。甚至,高居九天的大汉天子、铁血恢宏的大汉王朝也荡然无存,变成传说。
绣衣直指、柏谷亭侯尹鹏颜走出廷尉诏狱,东方亮了,天地间撒下满目金黄。从者抬一张竹制硬板,上覆锦被,榻中人,想必就是死里逃生的王贺。尹鹏颜背靠牢狱,面向大道,玉立阶上,似一尊与世人亲密无间的天神。他第一眼,就看到一名身形挺拔的少年,身穿本衙校尉官服阶下行礼。
“校尉张安世,见过直指使者。”
尹鹏颜热烈的目光熨烫在年轻人身上,似于旭光之上又增添了一层春光,良久温声道:“翁孺活到现在,都是子孺的功劳。”
张安世道:“承蒙天子圣眷,先生早已规划好一切,功劳与属下无关。”
尹鹏颜阔步下阶踏光而行,张安世跟随身后,两人一直走向绣衣衙公廨。这条路很短,不过千余步,两人以极快的速度说了无数重要的话。
尹鹏颜道:“麻戊认罪下狱,请好生盯防,不许他死。过些天,有司将正式审理,定其罪责。”
诏狱由廷尉府管辖,中尉王温舒进京不久,还来不及建立专属的刑名体系,捕获的案犯一律借廷尉的监狱关押。他趁廷尉不在鸠占鹊巢,几乎控制了诏狱。幸好天子正本清源,明确表态遵循旧制,路温舒立即行动,驱逐了盘踞狱内的中尉吏卒。
一个新近出宫任职的校尉,原本无法在诏狱重地保全案犯性命,这也不是他职权之内的责任,但如果他是张汤的儿子就另当别论。如今,中尉咄咄逼人,一到京城立即给直指使者迎头一棒,差点害了性命,随即而来的斗争一定残酷而艰险。控制了麻戊这个人质,厘清他旧案里犯下的重罪,或能令中尉有所忌惮、稍稍克制,为绣衣衙赢得相对平静的办事空间。张安世深知兹事体大,沉声道:“诺。”
尹鹏颜由衷赞叹道:“你到甘泉查案不过一日,草草勘查一遍现场,就认定我还活着,实在佩服。”
“先生过誉了。廷尉府那些高高在上、不沾地气的官吏或许会看走眼,但郡县的老仵作也能看出个大概。”
看来,年轻校尉对阿父衙署的人缺乏敬意啊。确实,廷尉府权重,养成了属员的傲慢、助长了他们的愚蠢,即使张汤这样务实的人也是扭转不过来的。
手捧一颗首级,寻常的仵作当然看得出一些信息,但敢于进入盗隼卫营地众目睽睽之下坦然查看,并于极短时间内得出正确结论的人,凤毛麟角。
至于中尉手下的人,他们一直管理治安,办理狱事,经验丰富,稍稍用点心原本也看得出来,不过,他们跟从王温舒滋长了一个不好的习惯轻视技术、重视暴力,打打杀杀能解决的问题,何必浪费时间与精力去看、去查呢?
到目前为止,事实已经清楚了——
尹鹏颜奉旨查案,潜入皇家禁地彘林,他可供驱策的力量,不仅明面上绣衣衙旗下的卫队,还有一支神秘的队伍:阿父尹梁邑从塞外带来的义从士。
他作为一名理智的近臣,自然不会愚蠢到触犯天子的禁忌,用私人部曲来襄助察狱,而且是极其私密、不宜为外人道的重案。
究其根源,是无庸雉担忧爱侣,她事无巨细悄悄做了布置。部曲并未按期北上,而是尾随来到甘泉。他们口衔芦苇管,悄无声息潜水到达案发地,一路保护尹鹏颜,危急时刻,跃出水面直扑河岸,斩首赖苇子移花接木,护卫尹鹏颜悄然遁去。
但是,还存在两个解释不清的疑点:第一,天子厌恶臣下豢养部曲,无庸雉为何敢于带领义从展开行动?第二,绣衣衙的目标是破获甘泉案,物证到手时按理应该全力保护,以免遗失,为何尹鹏颜却失踪了数日,坐视王贺遭受构陷、身陷囹圄、箭镞损毁?
一般人你即使拿斧头砍开他的脑袋,用太阳照进去,他也是浑浑噩噩,一团糨糊。张安世却想清楚了其间的关节,暗自长叹。
用私家义从,一定是得到天子授权的尹鹏颜出山投军的同时这些武士已然为汉家所用,襄助过汉军北境的行动。测绘、制图、探路、寻水、侦察、刺杀、传信……诸多烦琐的事务,需要大量精干且谙熟地理之人。
他们中不乏匈奴人,但整支队伍是汉臣的队伍,他们靠近甘泉,进入禁地,与虏兵迫近有着本质的区别,并不犯忌。
而且,骠骑将军麾下的匈奴军侯进驻甘泉领赏,已有过先例。
无庸雉同皇后相熟,想必在这件事上皇后旁敲侧击,打消了皇帝的疑虑,默许了。
对尹先生既用又防,爱时倾囊相授,忌时杀心大起,这并不矛盾,好比驭手对待辕马,有时鞭打、有时勒缰、有时喂食、有时刷洗,它活着便精料金鞍,它死了便食肉寝皮,因地制宜、因时而动罢了。
尹鹏颜借势遁走,必然有一件比甘泉案还重要的事急着去办。此事的急迫程度,甚至到了隐瞒王贺,不惜让他直面生命危险的地步。
这件事,是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甘泉山下,攻击李敢的神秘队伍。他们的来历。
天子屠灭豪强、削夺诸侯、驱赶匈奴,打造出一座铁桶江山,绝对不允许在皇家园林附近、三辅心脏地区出现这样一种力量。
无论他们是世家的豪奴、宗室的私兵还是敌国的战士,都必须死。
箬笠的供述经地下蛰伏的密谍书写成文,甘泉居室令签批,急送未央宫,天子看过后异常震怒,当即令尹鹏颜转移方向,限时追查。尹鹏颜自然是不能抗命的,因此,仓促之间,危急时刻,他把物证放到糜犬食囊中,打算避过风头再行取回。谁承想中尉介入之深、效率之高,甚至自作主张,说动石庆诛杀办案大臣,彻底打乱了原定的规划。
听说王贺私藏甲胄,行谋逆之事,下狱论死,尹鹏颜赶回长安,将其救下。
至于天子秘差的进度,可能只有尹鹏颜一人说得清楚。
张安世的心腹间起了一阵风云,他边思索边行走,抬眼一看,已经到了绣衣衙古旧斑驳的阙楼前,门楼上高悬匾牌:御制绣衣工坊。
尹鹏颜转身笑道:“子孺,有心事?”
“先生此行,收获如何?”
尹鹏颜深知他的触觉已经探及深远的领域,毫不遮掩,直言道:“我到箬笠所说之处寻访战地,希望从脚印、刀痕、箭迹上推测出这支队伍使用的服饰、装备,按图索骥,查获真身。可惜,一切痕迹都被抹平了。地面铺了草和土,树木重新栽种过,这片区域与整个山林别无二致。他们杀人的本领可能差一些,但确实是一等的园林大师啊。”
园林大师?张安世闻之悚然。经过慎重思考,他试探道:“郎中令一人牵涉两个案子,遇刺案不了了之,是天子喜欢的;遇伏案毫无眉目,是天子憎恶的。先生,此次功过相抵,事态大约能平息下来,歇息一段时间了。”
“甘泉案尚未了结,我对将士、百姓,以及我的良心,做过庄重的承诺,我不会停止。”尹鹏颜目光炯炯,好似两团火焰,说罢快步入衙。张安世心中一荡,急步跟上。
天色突然暗淡,天神用一块擦过锅灰的黑布包住大地,用力一拧,淅淅沥沥落下水来。地面越来越冷,水变作雪,三刻之内,绣衣衙的五级台阶全部淹没,与门平齐。整个长安覆盖在一堆冰凉的面粉之下,飞禽走兽全部无影无踪,屋宇上烟尘数缕,街道间冷寂如死。
这一场大雪,冷酷肃杀,关东关西,遭灾者逾万户,冻毙人畜无数。
今年长安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下得比过去多,持续到春夏之交,雪势比严冬还要凌厉,层层累积,压垮了数百间民房,封堵了十六条街道。龙首山一夜白头,即使千余宫人昼夜不息打扫,依然无法除尽未央宫前殿前庭的积雪。幸好,天子居于深宫三十六个时辰,未起驾出行,否则,一定有人因为道路艰涩阻碍了天子的脚步而受惩处。这样的例子,可谓不胜枚举。一年,天子兴致好,临时决定前往甘泉宫,没想到路上杂草丛生,荆棘密布,三步一坑,十步一坎,车辇卡住数次,骑士无奈下马推行。天子心情大坏,暴怒道:“尔等以为我死了,再不走这条路,因此懒得维护修葺了吗?”当即传令武士斩杀了主责官吏。
前庭左侧一座偏殿内,一间狭小阴冷但视线开阔的屋子里,两位年轻人临窗对坐。一人穿赭红长袍,戴金铛附蝉冠,手捧《春秋》,目光黏着竹简,一刻不曾游离,看到精彩处,两眼发光,轻抚嘴唇,若有所思;一人着青色劲装,斜杵一杆长戟,不时跺脚避寒,向窗外张望,显得十分躁急。这两个人,前者身份贵重些,已经跻身两千石高官之列,后者还是护卫宫室的寻常郎官当时,郎官分兵卫和郎卫,卫尉率士兵为兵卫,郎中令率郎官为郎卫。这人随身携带兵器,穿着比军服还威风的锦衣,是郎卫无疑。两人今日,一个奉诏见驾,肩负重任;一个轮到宿卫,等待换班,机缘巧合,同处一室。一个沉静如三秋之古井,一个躁动似炎夏之浅溪,形象气质截然不同。
青衣郎官耐不住寒,建议赭衣官员向内臣讨一盆炭火,赭衣官员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算是拒绝了。今岁不同往年,祸事已经够多了,一会儿值守的牙门将、仆射出来逐门逐户巡检,查岗,或内官出来唤人当差,仓促间若来不及处理火盆,一旦引发火灾,谁来担责?烧了未央宫,两人多长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一股北风夹着雪雾砸开窗,打得人满脸生疼,赭衣官员一动不动,任竹简上的雪水由堆变片、由厚变薄,缓缓融化。青衣郎卫跳将起来,一边低声咒骂,一边使劲拍打。他从袖子里伸出冻僵的手准备关闭户牖,目光却被一道奇景吸引,一时忘了寒冷,用劲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
层层叠叠的楼宇内外白茫茫一片,无数期门军持械警戒、整装巡逻,无数郎官、内侍穿行伺候。偌大的前庭积雪三尺,六名内臣牵了两只白花花的大羊,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摆摆往殿内走去。这些日子,天子连人都不见,怎么有心情见羊?定睛一看,其中一匹长着树枝一样长长的角,原来不是羊,而是鹿,不是一般的鹿,而是白鹿。
看清了情形,青衣郎官失声笑道:“谁这么倒霉,被迫买两匹白鹿?一定倾家荡产啊。”当时一尺见方的白鹿皮标价四十万,值百亩上好农田。
赭衣官员合上书卷,揉揉生涩的眼角,含笑不语。
青衣郎官斜靠窗台,正待发几句感慨,远远望见廊宇下一名武官恶狠狠地拿长戟指向他沉声呵斥,知道自己露了行迹,犯了宫禁,赶紧收缩身子,委顿坐下。坐不得片刻,他谈兴又起,脸面凑近悄声道:“天子闭门三日,大司马、大将军和丞相皆避而不见。尹先生平素领皇差,时常随侍天子左右,真不知道陛下今天要见谁人吗?”
原来,这位赭衣官员正是天子欣赏、时常付与秘差的大臣、直指绣衣使者、柏谷亭侯尹鹏颜。
尹鹏颜心口如一,牢不可破,端坐许久,吐出两个字:“不知。”说罢,收了竹简,放入案前的竹箧,悉心整理好,起身负于背上。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臣王弼屈身上楼,客客气气说道:“君侯,天子见南方宾客,请进殿相陪。”
此次召见外藩临时决定,之前未透一丝风声,各方准备仓促,每个人都感到急迫,不敢掉以轻心。
尹鹏颜恭恭敬敬回礼:“奉谕。”说罢微微颔首,向青衣郎官致意,一步步下楼去了。
殿前响起三声军号,甲士高举南军卫尉黑边红旗,喝道:“辰时三刻,兵卫,换班。”
五官中郎将的紫边白旗接踵而至:“辰时三刻,郎卫,入值。”
前些天整顿期门军,出三百郎卫至各军领兵,导致在岗员额不足,精选部分南军内调会同守卫内宫。因此,同一个指令出两面令旗。
号令郎卫的,应该是郎中令的黄边蓝旗,可惜,郎中令李敢物故了,由其麾下将领轮流当值,代行军令。
青衣郎官闻得号令,扛起长戟快步跑出偏殿,一路狂奔找到值守的岗位,与上一班郎卫完成交接仪式,摆个架势,定定地站于寒冷空寂的廊宇之下。他身形虽然挺直庄重,心绪早已飞升九霄,手指在戟杆上轻点音律,眼球滴溜溜乱转,追随风雪一直朝向远处的宫墙。
过得一刻钟,宫门裂开一道缝隙,随即洞开,三十六名金甲武士当先开路,十八名文官簇拥左右,七十二名宫娥手捧金玉盘,满载器物,上覆蜀锦,不知价值几何。两名黥面豪奴抬一乘步辇,上坐一位贵人,手持玉璧,身裹暖裘,踏雪而来。辇下,一位身形高大、须发皆白的老神仙手按长剑,昂然而行。
青衣郎官一时呆住,浑然不信,揉揉眼睛,失声嘀咕道:“我这是出现幻觉了吗?这到底是汉时,还是秦时?”原来,文官与宫娥的装束并无殊异之处,但作为先导的武士却平素未见,头戴深紫色双鹖冠,颌下系橘色八字结冠带,穿长襦,披彩铠,着长裤,足蹬方口齐头翘尖履,胁下佩剑,威风凛凛,气势非凡这完全是故秦将领的装束啊!大汉的宫殿,怎么来了秦国的甲士?这真是天底下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中书谒者令石庆亲自出迎,顶着雪立于殿前,看来他已经解除了擅权妄杀的危机,重获圣眷。三通鼓响,内臣常融声音清越,直上九霄:“南越王觐见。”左右侍立者齐声高呼,期门郎卫、南军兵卫共鸣唱和,龙首山巅、未央宫内,呼号高亢,落雪受一震之威,变作冰清玉洁的蝴蝶漫天飞舞。
青衣郎官恍然大悟,自语道:“这就对了,南越本为故秦人建立的国家,服饰仪仗与秦相似,理所应当。”
正寻思间,步辇经过此处岗位。青衣郎官屏气凝神,不敢观瞻。高居其上的贵人无意间俯见其面目,挥手令从者止步,打量着他颤声道:“这不是安国贤弟吗?”声音温柔淳厚,满含久别重逢的欢喜与深情。
安国少季胸口一荡,举目仰望,喜上眉梢,抱拳叫道:“婴齐兄长!”他惊喜之余,忘了手中持戟,身负护卫之责,铁戟脱手砸于阶上,砸出一道雪槽,砸掉半寸青石。
未央前殿,天子见客处,摆满炭火,暖酒飘香,气氛温馨。南越王赵婴齐以旧日侍卫之礼朝拜汉家天子,表示不忘根本;随即以藩属国主之礼献白璧一双,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皇帝谨问南越王甚苦心劳意,与他说些旧事今闻,问过国政民情,然后挥挥手,内臣牵出一匹无角白鹿,赵婴齐叩谢天恩,接过缰绳交付从者此人身材长大,相貌威武,白须长半尺,白发垂过肩,白眉紧凑上扬,如柳如剑,俨然神仙姿态。据国书附件《南越大长老臣婴齐朝见大汉天子随行官佐名籍簿》记载,该员姓韦名潆,年齿八十二岁,任职太宰。
天子生性浪漫,热衷求仙问道,见他脸色红润、目光锐利,背部尤其与众不同,十分好奇羡慕,欠身问道:“韦卿杖朝之年,精神矍铄,比吾的青壮武士还气宇轩昂,莫非,南海真有神仙?”
韦潆离席,款步走向御座,冷酷的目光缓缓掠过众宾客面目,停驻尹鹏颜面上,增了一份暖意,意味深长地一笑。随即,他转向御座,直视天子,声息清亮,不卑不亢,从容作答道:“上天不会偏私一家一姓一人,得失之间早有定数,此间多了,别处就少了。连师百万的大将,因其杀人盈野,或遭横死;手握日月的君王,因其权势熏天,或寿数不长……”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赵婴齐悚然,眉目一冷,哀求道:“亚父。”
韦潆高昂头颅,但冷笑而已。天子一颗热心被这几句话浇上冰雪,不喜,一时感觉困倦,右手握拳,左手扪心,先行离去。赵婴齐居于众人之前,行礼恭送。
惹恼了汉帝,众皆悚然,赵婴齐虽然绝望愤怒,却未形于辞色,看来,他对太宰极其敬畏。
诸人重新落座,说过一席闲话,稍作歇息,中书谒者令石庆与柏谷亭侯尹鹏颜送客出殿。
“外臣此次谒见天子,尚有翠鸟一千、孔雀二双携到,已呈报少府,转送上林苑。天子闲时,烦请石公见告。若得前往观瞻,使南境鸟兽沐天子圣恩拂照,甚为吉祥有趣。”赵婴齐小心翼翼地请求道。
石庆展颜一笑:“君王嘱托,下走必不辱命。”作为内廷首席大臣,他亦收到丰厚的礼品,珍奇名贵价值不菲,心甘情愿替其顺水推舟。“君上亲自知会郡县做好准备,君王此行闲暇,可至真定祭祖、省亲。”
赵婴齐双眼湿润,感激流涕:“外臣恳求天子,准许先拜谒孝文皇帝霸陵,再往故乡。”
当年,南越武王赵佗称帝,大汉文帝刘恒在他的家乡真定设置守邑,替其守护祖墓,要求每年按时祭祀;亲自召见其堂兄弟,封赠官职、赐予钱财、宠爱有加。赵佗于是去除帝号,向汉朝称臣,每年春秋两季派人到长安朝见皇帝,像诸侯王一样俯首听命。两人来往的书信原件、誊抄件如今供奉于石渠阁、天禄阁。
石庆欣然道:“想必孝文皇帝九泉之下亦快慰欢喜。下走呈报天子,努力玉成此行。”
赵婴齐长揖致谢。
暴雪犹在,安国少季这一批宿卫已经换班,卫尉路博德始终在岗,他头戴铁盔,身披金甲,右手持铁杆巨斧,左手按檀鞘长剑,威风凛凛肃立风雪中。赵婴齐见状神色一变,推开众侍卫上前数步,正对着路博德行礼致意。
赵婴齐做汉宫侍从郎官时,上官是郎中令李广,一墙之隔的南军骑督路博德擅长射箭,常来切磋箭术,他时常随侍,也算名义上的下属。不过,此时路博德虽贵为卿将,毕竟属于人臣,而赵婴齐的身份已经改变。一位国主不惜屈尊降贵,主动拜一名将军,这真是无上的礼遇、天大的奇闻。
但是,路博德不为所动,像冻住似的,冰柱般戳在原地。赵婴齐满面肃穆,双手环抱,前伸致意,嘴里喷着热气:“将军辛苦。”倒退三步,这才转身下阶,向石庆、尹鹏颜辞行,积雪里步行九十余步,走到前庭中央,回转身仰望大汉天子居所行礼如仪。一切礼节履行完成,他踩踏侍卫脊背登上步辇,正襟危坐。侍从躬身牵了白鹿,一行人缓缓出宫。
韦潆频频向东张望,瞩目连接未央、长乐两宫的复道,神情甚是悲凉,不知不觉落到后面。赵婴齐喝令停步,命两名侍从折转身去扶持太宰,韦潆振臂甩开,大步走到队首。赵婴齐好言道:“亚父,你年事已高,我步行,你乘辇,可好?”
“君臣名分,老臣岂敢僭越,让刘季的子孙耻笑。”韦潆断然拒绝,挺直身子昂然前行。
背后,赵婴齐轻声唤道:“亚父,明日我陪你前往长乐宫,可好?”
这句话似一枚钉子,把韦潆钉在原地,他高昂头颅,肩膀微微颤抖,两手紧握,骨节咯吱咯吱响,朔风直击,带来一个颤抖的字:“好。”随着话音一起落地的,是一滴饱满滚烫的泪水。
这滴泪,憋了七十八年,今天,终于畅快地流淌出来,它成了这封冻的天地间,唯一温热的东西。
石庆目送南国客人走远,眉目间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举手邀请尹鹏颜重返殿堂,看座饮茶。他曾纵容甚至暗示王温舒,揣测上意、顾全大局,诛除尹鹏颜,阻止案情大白于天下,此时,面对这个差点被他害死的人,他毫不愧疚,从表情到心情都十分坦然替君父分忧,了却君王烦心事,人臣本分,有什么错吗?如果这都需要自责,他早在十几年前就羞愧死了,他们姓石的一家早就荡然无存了。两人落座,石庆不道歉,尹鹏颜不深究,这事就算过去了。他们又在忠君的旗帜下,按照天子的旨意求同存异,再度履职合作。
石庆亲手倒了半盏茶,推到尹鹏颜面前:“四年前,赵婴齐还是南越国抛弃在长安的质子,此时,他已然成为百越之地一个大国的封君、大汉天子的座上贵客。他的经历,让我想起当年在赵国邯郸做人质的秦王嬴政。不知他能不能奋父祖之余烈,做出一番事业呢?”
“当今大汉天子,天纵雄主,南攻北狩是其远略,赵婴齐不过虎狼视线所及之处一鹿而已,能做一藩属,存续国祚,保全宗庙,已经算是幸运了。他不会有更大的作为。秦王的事业,更是不可想象。”
秦始皇帝二十八年,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分五路征伐百越。秦末,天下鼎沸,南海郡尉赵佗深知,不可能穿越战地从东南杀透西北,冲到咸阳勤王,因此封关、绝道,兼并岭南的桂林郡、象郡。汉三年,正式建立南越国,自号南越武王,国都定于番禺。汉高祖十一年夏季,汉朝正式承认南海、桂林、象郡为赵佗所有,遣陆贾封赵佗为南越王,赵佗受赐印绶,臣服汉朝。建元四年,南越武王赵佗崩殂,其孙赵眜继位,称南越文王。
建元六年,闽越国攻击南越国。以南越的势力足够应付,但赵眜存了一道心机,借机试探汉朝对南方的态度,故意求救于汉,看它是否会南下用兵。果然,汉起大军平定闽越之乱,试探变成了引诱,把狼给招来了。刘彻借表彰赵眜忠于臣属之职为名,派遣特使请他长安朝见。赵眜害怕汉帝借机扣留,一直称病不至。他用了一个折中的策略,把太子赵婴齐送到刘彻身边充当侍卫。
元狩元年赵眜病重,发来国书请求放质子归国,刘彻同意。当年,赵眜去世,赵婴齐继承王位,将父祖生前称帝的印玺藏起来,自此以藩属自居。
石庆眉目间挤出几丝笑纹,问道:“此非常时期,天子不见将臣,却见他一人,你可知为何?”
“因为这满朝的文武,见到谁都难免烦恼,全是麻烦。天子枯坐多日,不得破局,还不如召见属国君主,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倒落得一个省心。”尹鹏颜的回答像一句戏言,避开了实质内容,石庆无奈地赔笑。
石庆看向殿外,转移话题道:“卫尉深知禁卫不可结交外邦的道理,宁可得罪南越王,不肯教天子半分忧心,可谓忠直。”
去年,路博德以太守身份跟随骠骑将军北征匈奴,除了提供钱粮保障,还亲临战阵,所部斩首捕虏二千八百级,因此封符离侯。他身上贴着骠骑将军的标签;主理南军、署理期门军,一人兼内外警卫大权。他集齐了地方政府、野战兵团、禁卫军的履历,其权之重,其祸之深,自然小心谨慎,唯恐节外生枝。
尹鹏颜早已洞悉个中的奥妙,充分理解路博德艰险尴尬的处境,从容应道:“天子用人,无论内外、将臣,皆为良选。”一句话,顺带把石庆也夸奖了一遍。
石庆意味悠长地道:“赵婴齐入质时先生尚居河西,可能对此人知之不深。我记得,他一向是倔强和高傲的,从不服输,如今再见到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仪仗、扈从虽是国主的规格,却用两人肩扛的步辇,还不如县令,实在低调谦卑到了极点。更令我不解的是,他对卫尉的态度……”
轻描淡写的一席闲话,其实内含机锋,夹杂试题,这就是替天子考察亭侯的见识了。尹鹏颜何尝不知,因此庄重颜色,接腔破题,一字一句道:“元光元年秋,陛下命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直面匈奴王庭,次年夏即发起马邑之战,诱击匈奴。如今,天子欲出卫尉为伏波将军,驻桂阳,此事廷议过,天下皆知。消息传到南越,南越王自然会展开联想,忧惧恐慌。以前狂傲,因他身份显贵,是个世子,成败利钝纯属个人之事;如今做了国主,身上扛了社稷与百姓,背负了山一般的责任,不得不稳妥谨慎。因此,他离国北上,朝见天子,礼拜将军,这是提前示好、保全宗庙啊。”
石庆微微点头,温声道:“当年,君上专门派中大夫庄助召赵眜来朝,赵眜称病不来。如今,赵婴齐主动面圣,比其父恭顺。下走推测,君上或将怜悯他,秉持羁縻之策,不会骤然用兵南征。”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旦策略既定,岂会因一人一事而轻易更改?同样是元光元年秋,匈奴遣使求亲,陛下令群臣廷议,否定王恢出兵的意见,采纳韩安国和亲的建议,送宗族女子北上。与此同时,并不影响陛下出卫尉李广、中尉程不识,分驻云中、雁门,集结军队完成战争准备。而且,南越的重权,不在国主,而在权臣。吕嘉主政、韦潆主兵,盘根错节。若不锄根本、只裁枝叶,百越或非我大汉所有。”
石庆听罢颔首微笑,毫不掩饰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欣赏。短短数月时间,尹鹏颜对本朝的历史、朝政的走向、天下的大势,已经谙熟于胸,并揣测上意,形成了深刻而切合实际的认识,做出了恰当且精准的判断,并游刃其间办成了一件又一件大事。问完了这些话,今日铨选尹鹏颜陪同接见南越王的任务才算完成,尹鹏颜通过测试,成绩优异。下一步,可以付诸更大的期待了。
中书谒者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击掌两下。
锦衣内臣常融挑开帷帐,牵了一团瑞雪上殿,殿宇瞬间冷凝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匹白鹿。此鹿身形壮硕,堪比一匹雄俊的河曲马。头顶两侧长着珊瑚一样的扁角,中间兀立利刃一般的圆柱角。自古以来,中国视鹿为吉瑞的化身,上古灵兽龙、麒麟均长鹿角。传说,一千年的鹿为苍鹿,又过五百年为白鹿。白鹿乃上古瑞兽,常居仙山,与仙人为伴,不仅象征长寿,还因读音同“禄”,寓意“爵禄”。白鹿现世是君王圣明、天下太平的象征。人们有幸遇见白鹿,都会献给天子,以示君王治世有方。
多年来,石庆替天子抛洒雨露,像一个拿着主人的粮食喂鸡的执事,他从中得到神祇一般的满足感。时间久了、次数多了,他混淆了他和天子之间本质的差异,偶尔会生出赏自我出的错觉。他最擅长施舍,很享受这种感觉,整个人都舒坦起来,笑意盈盈:“君上令人挑选了两匹精壮健美的白鹿,馈赠贤士。母鹿予南人,公鹿予北人,这北,自然非君侯莫属。这不但是天子对君侯辛劳和委屈的补偿,也是天子对君侯建功北境的期许。”说罢,哈哈大笑,衣袖一甩,大步而去。
秦末,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最终刘氏得之,开创大汉帝国。天子赐白鹿于两人,意味着在他眼里,匈奴、南越,好比两头肥美的鹿,处于大汉的射猎范围内。另外,一公一母,神仙眷侣,不能分离,迟早要收聚而豢养之,这就暗示着,匈奴及百越之地都将纳入大汉的版图。
人们以为刘彻要彻底削除诸侯,以郡县统制之。事实上,他不反对郡国并行,他的眼光更为开阔,他将赐节任官、化四海之内为郡县;剖符为信、把视线所及的一切率土之滨,包括匈奴、西域、朝鲜、南越、滇国……变成他的藩国。
此时,北鹿差不多打残了,似乎再跑几步就能伸手捉住。猎人的视线即将南移,新的战略图景徐徐展开。尹鹏颜面向御座行礼致谢,又向常融致意对于这个谦卑低调、隐身人一般的内臣,包括另一个几乎与其互为影子的王弼,他不敢丝毫懈怠,从来持礼恭敬。每次接触两人,他都隐隐不安,就像经过一窝毒蛇的巢穴。他接过牵鹿的绳索缓步靠近,轻轻触摸白鹿的身躯。白鹿毛发温软,双眸清澈,好似一位含羞而温柔的仕女。但是,尹鹏颜并不敢大意,他知道鹿一旦处于发情期,或幼崽受到威胁,就会变得极其暴躁,发起致命的攻击。
尹鹏颜携鹿出殿,置身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风暴。寒彻的空气令他愈发冷静,头脑里乍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联想到秦二世年间,赵高指鹿为马的故事。
九十年了。
半月来,鹿接连两次踏足朝堂中尉的部下牵鹿销案、皇帝的近侍赠鹿予人。
福兮?祸兮?一念及此,尹鹏颜眉宇间增了几缕深长的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