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和合校尉
黄虫子2025-11-07 11:3712,179

  绣衣使者和合校尉张安世持未央令牌至衙署,调集了十名战兵,尽数披甲,出城而去。城外,大军依然云集,战事一触即发。张安世出示令符,表明身份。警戒的候长听说他前往甘泉襄助查案,冷峻的面容立即化作绚丽的花朵,不但立即放行,还送了一程。众将士听说了,不待号令,骑马张旗,击鼓吹号,作为前导,热热闹闹护送着走了三十里。

  张安世与众人拱手道别,弛行百步,身后犹自传来将士的叮嘱:“请张校尉代问尹先生好,弟兄们备卮酒彘肩待他归来。”

  长安城西短短的一段路程,写满世道人心。这是一间生动的书斋、一堂鲜活的功课。张安世对自己肩负的使命,甚至未来和人生,有了一些模糊却坚定的认识,在这种认识的指导下去理解、去选择、去承受,进不回顾、立不动摇。

  过去的时光,他一直处于阿父的庇护之下,包括入宫为郎。身后这个人遮天蔽日,给予他无限的光彩,却照不亮他一颗深沉的心,他力图改变状况,换一种形象来活,可惜,人们对他的第一观感,始终还是廷尉张汤的儿子。从此时此刻起,他长大成人,张开羽翼,正式飞翔了。虽然,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他外放做官,出任校尉一职,依然与阿父有着莫大的关系。

  我是张家的子孙,但我要做一个崭新的人。就像年轻时的阿父,站在大父的肩膀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阿父的功业和权势从何而来?吞噬了数万人的身家性命,包括废后陈阿娇与宗族贵戚无尽的血泪,鲜血浸泡出嫩芽、肉浆滋养枝干、骨骼牵引起藤蔓,终于成就一片绿荫。可谓污浊不堪、腥臭逼人。唯全新之人,才可以洗刷父辈的罪孽,消除人心的憎恶,存续功业和血脉。

  从此,张汤依然苛暴阴狠,奉法严峻,如夏日之阳;张安世改弦更张,留存余地,若冬日之阳。一个立足现实,一个寄望长远,张家父子以一种理性的方式,分道扬镳了。

  同时,他们又殊途同归,并明于九天,照耀着大汉的疆土、点亮了历史的天空。

  

  赶往甘泉的路上,迎面遇到一名讨奸兵,大张黑旗向东疾驰。张安世拦住他,打听到一个令人惊诧的噩耗:绣衣衙的二号人物王贺失踪了,一号人物尹鹏颜身首异处。

  猝然临变,心智不乱,一弹指间张安世打定了主意,他以事实不清为由,阻止这名骑士继续去往长安传信。他怀揣忧惧和悲凉,策马闯入甘河东岸的营地,第一眼,看到了门窗洞开的庖厨、织室。尹先生的弥天大谎彻底暴露,原来里面真的是厨房和裁缝铺,养了许多擀面的师傅、缝纫的工匠,被捕受俘的暗探毫发无损,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几个日夜。第二眼,见到球一样圆润饱满的宋丞使,滚至马下替他拉住马缰,扶持落地,笑盈盈送来一盏米酒。张安世右手微颤,举盏一口饮尽。宋丞使又殷勤地奉上第二盏,张安世一连饮了三盏,其间,尹鹏颜带来的讨奸兵、治狱吏和杂役聚拢环立,一个个面色惊恐狐疑,齐刷刷注目新来的校尉,企图找到依靠。他们习惯了上官发号施令,习惯了奉令行事,如今,盗隼卫斩落了他们的首领,他们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失去了方向,跟一群行尸走肉全无分别。

  张安世知道,这些人对他的期待与信任,并非源于个人本身,依然是因为廷尉。他们相信廷尉作为国家一等一的重臣,早晚侍奉天子,手上掌握着滔天的势力,一定能够庇护他们、逢凶化吉,毕竟,绣衣衙名义上还是廷尉府主管的机构。

  事实上,廷尉肆意东去,无端失踪,已然引燃天子的怒火,朝野的猜忌,他的权力已经成了无源之水,无从发挥。据说,天子一度动摇,打算取消他出任御史大夫的恩命。作为人质的张安世,可以凭恃的微乎其微,一切得靠自己。

  每逢大事有静气,这是张安世一贯的素养。面对当前的险境,他表现得比平时还要冷静,接连下达三条指令,重新分配众人的任务,确保人人临事,不使一人清闲闲则心慌,心慌则乱,乱则纷扰。主旨一个,各安本职,等待调度。随即,他面见各衙署帮办的官吏,向他们承诺,今后的行动进程与成果一定及时通报,集合各方才智通力合作,继续查案。最后,他向宋丞使真诚致谢,恳请继续保障饮食,以及办公和生活用品,直至任务完成、撤离交差,其间产生的费用,绣衣衙将按律、按例销账。宋丞使肥脸含笑,满口应承,表示将一如既往搞好服务,绝不出现纰漏。

  安排妥当,张安世变了脸色,面目冷峻、言语森严,沉声道:“诸位,事态已经十分紧急了,若大军听说尹先生罹难的消息,必然哗变争斗,长安城下就要血流成河了。我们的皇城,亦将岌岌可危。我们同处险境,一损俱损。消息未经证实之前,严禁任何人,以私人的身份将甘泉的境况,尤其是直指使者的现状,向外传递。”

  “违者,杀!”

  廷尉儿子嘴里的一个“杀”字,比任何二千石官的威胁还管用,上下肃然。

  经张安世调度,庖厨、织室恢复原貌,捕获的暗探继续严密羁押,讨奸兵分散营地四周,谨守各处隘口。张安世一刻不歇,从上游一板木桥过河,前往盗隼卫营地面见主事者中垒令杨皆。此人是王温舒河内任期时拔擢的人,原本犯罪定了枭首,临刑最后一刻教太守救下,其人对恩主的忠诚可见一斑。

  张安世见过杨皆,不问其他,提出先拜祭战死的武库令杨赣,这一点让杨皆略感诧异,消除了部分抵触和猜忌情绪。

  杨赣躺在最大一个军帐的行军床上,换了一套崭新的制服,脸如白蜡,想必竹篙直刺前胸,血已放尽,因此失了颜色。张安世整整衣冠,一丝不苟,行礼如仪,耗时一刻,礼毕出帐与杨皆说了些闲话,杨皆知其来意,主动提供方便,令数名盗隼卫来见。

  其中一人,正是留守被俘的尹鹏颜身边,被缺耳盗隼卫一刀击晕的人。他向张安世行礼,描述了当时的情景:“下走苏醒时,看见一具无头尸,穿尹先生的衣裳,伏倒溪中,随即为激流裹挟而去。首级不见了,半面耳也不见了。”

  杨皆补充道:“半面耳本名赖苇子,因匕首削掉左耳,我等故以此称之,就是他刺杀无且,斩首尹鹏颜的。”

  这个人干完全部脏活及时消失了,带走了由此导致的大部分罪恶与怨恨,真是个好用的工具。

  其余盗隼卫证明同伴所言不虚,他们从下游赶来,看到的情景正是如此。

  张安世道:“目前尸身何在?”

  杨皆道:“山高岭深,溪水太急,乱石交杂,藏了许多暗渠和瀑布,众弟兄奋力去追,待寻获时,服装皆烂,尸骨已损,不过残余些皮肉碎骨罢了。”说话间,盗隼卫提来一个湿淋淋的布袋,拉开封口的绳索,里面装着一堆杂乱的物什,像剁碎砸烂的鸡,目测不过十余斤生命宝贵,一旦失去,人和牲口几无分别。妙算无穷、名扬天下的尹鹏颜尹先生,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怎不让人歔欷?

  张安世保持着极度的冷峻与克制,缓缓道:“首级可曾寻到?”

  对于这个问题,他本来不抱任何希望,毕竟,相比身体,头颅甚小,找到的可能性更小。不承想,盗隼卫做事严谨、追踪得力,闻声又送来一个布囊,摊开,露出一颗球状物,毛发、皮肉几乎剥落干净,剩下一些损毁严重的骨殖,勉强保持了首级基本的形状。

  张安世神色凝重,躬身称谢,轻轻拿起,双手捧到眼前仔细察看。他瞬间处于浑然忘物的状态,一切的人事与他毫无关碍。这个刑名世家第三代的卓越传人,继承了父祖的基因,融入了冷峻的个性,似乎世间的一切,在他清晰明辨的头脑、明察秋毫的眼睛直视之下,都无处遁形。

  看了大约半顿饭工夫,张安世合拢布囊,送还头颅,喟然长叹,对着众人拱拱手,缓步离去。盗隼卫握紧寒光闪闪的利刃、色彩斑驳的五色棒,眼里射出狠厉的锋芒,逼视他萧索的背影走过旷野、踏上木桥、进入营帐。

  杨皆密遣两名心腹监视他,一夜无话。第二天,星月散去,旭光普照,张安世再度现身,坐于河边垂钓,一副闲散惬意的模样。

  这日正午,密探回复道:“张安世连勘察报文都不写,一概推给部下,令一名吏员微服返还长安,向中书谒者令言说。他自己不办正事,倒寻了狗监杨得意博戏赌钱,此时正在烤鱼、饮酒、戏犬,尽数醉了。”

  听了汇报,杨皆略为放松,心道:“张家才兴盛了一代,就生出这样不堪的纨绔子弟,殊为可叹。唉!”

  

  未央宫先后接到中尉王温舒、合校尉张安世的密报绣衣直指、柏谷亭侯尹鹏颜以身殉职,盗隼卫寻获其首级尸骸,查实无误。

  中尉呈上的文书还附带一条密折,记录了中垒令杨皆对主事诸官的见闻,他不怕得罪人,坦诚地给出负面评价:“此人官宦世家子弟,懂些虚礼,惯于收拾人心,却作风虚浮,逢大事若蜻蜓点水、浮光掠影。如此大案,竟然不去现场勘验,仅凭两件辗转送至的残骸,片刻之内做出判断。其断虽合实际,然侥幸多于实务,若寄托大事,或负圣望。”

  石庆示书信于金日?,两人既喜且怜,既愧且惧。喜的是物证随尹鹏颜顺水而去,不负天子嘱托,存续了骠骑将军的威名;怜的是平素与尹鹏颜相交甚深,爱其才略,而他已殉职物故;愧的是尹鹏颜在前方冲锋陷阵,他视作后方和盟友之人却背刺一刀;惧的是天下只信尹先生,他这一去,谁能令三军信服,谁敢保证兵祸不起、长安无恙?

  正惶然之间,甲胄铿锵、脚步沉重,卫尉路博德像尊金甲天神一般挺胸入殿,沉声道:“石公、侍中,天子已知甘泉诸事,早有计较,两位切勿慌乱。”

  石庆神情一振,霍然起身,惶恐又期待地颤声问道:“天子圣裁如何?请速速说来。”

  “三策。”想必尹先生猝然离世给路博德带来极大的刺激,他勉力克制住激荡的心绪,一张脸冷硬若铁甲,一字字说道,“其一,将士眷属大多居于长安附近,天子令有司前往慰劳,得书信千余封,送往军前,以定兵心;其二,大将军部五万精锐西移,不日即至函谷关,一旦生变,可立时弹压;其三,天子令丞相和大将军及诸皇亲、列侯、卿相,并民间贤良之士,合骠骑将军麾下诸军侯、裨将,关内侯旗下诸校尉、部分军士,前往甘泉山以西五十里处,亲见匈奴死士伏击李敢之战场,觅得虏兵之尸骨、兵器、甲仗……”

  第一条,用眷属做人质,威慑将士;第二条,驱大兵东入关,弹压示威;第三条,以匈奴为目标,转移视线。石庆和金日?汗如雨下,一时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对于高天之上的那个人钦佩得五体投地。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整个办案团队的后方及枢纽,成败影响并决定了大局,为此夙夜忧叹、寝不安枕。谁能想到,天子不过利用他们,抛出来做一粒饵料吸引天下的目光。浪潮汹涌的背后,君上独坐危堤,举手之间已力挽狂澜。

  过了许久,金日?终于从震惊的情绪里清醒过来,恢复了一贯的理智,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卫尉,既然安排匈奴死士,为何只设甘泉山下一个伏击点,而不索性于彘林亦设一现场,将此案彻底归罪匈奴,一了百了?”

  “侍中,你说得不对,不是甘泉山下的伏击点,是甘泉山以西五十里处山下。此地,不属甘泉地界。”见金日?不解,路博德解释道,“侍中或不知,景帝三年,天子尚居东宫,匈奴、乌桓和余慎等异族入侵北疆,放火烧毁甘泉宫,此大汉凌辱之恨。天子立誓,必报此仇,继位后大起精锐北上,终于斩断匈奴臂膀,迫使单于远遁,漠北无王庭。若此时经过倾国之战匈奴依然能够深入,则说明屈辱犹在,与文景时期有何分别?天子的长策、举国的损耗、将士的血汗不过一场笑话。天子高傲,素不屈服,于比邻甘泉山处设置伏击地,已经是忍辱含垢,退无可退,不得已而为之。彘林比甘泉宫还靠近长安,乃皇家禁脔,若进了匈奴,甚于文景,其辱可知。这是天子的底线,绝对不可能让步。”

  石庆惧意犹在,继续追问道:“如此说来,当前的危机并未彻底化解,不过是压制了对峙的军人,给霍、李冲突提供了合理的理由。下一步,彘林之事仍然要追查下去,不可能任由此案悬而不决啊!”

  “石公不必担心,已经有人去做此事,两三日内案件必破。”

  这个继续查案的人,到底是谁?答案昭然若揭,中尉王温舒。他受廷尉举荐,从地方官变身京官,主理京师治安,从职权上说,恰如其分;从个人角度考虑,他急需建造功业,算得上一条好用的猎狗。

  至于狱事的结果,一定早已确定,他的任务,不过是搜罗或制造证据,这对于酷吏王温舒而言信手拈来。

  等待好消息吧,太阳已破云而出,光照天下,一切的浮云、尘埃,都将扫荡一空。石庆、路博德和金日?一时释然,露出会心而苦涩的微笑。

  对于尹鹏颜的怜悯,虽然深刻,不过顷刻之间这凶险高峻的庙堂与深宫,来来往往的天下英才实在太多了,屈指可数的人成为恒星照耀环宇,大部分人似流星萤火一闪而灭。无论尹先生如何英俊聪颖,当他归于尘土,他的传奇就结束了。毫不可惜。

  接下来的事件,几乎不值得记述中尉王温舒全权承接甘泉案的侦办任务,他深知自己在这场大戏里担任的角色,积极主动地履行优伶的本分。案件的事实不重要,天子眷顾爱将的心意必须顾及,为取悦卫、霍家族,包括背后的皇后、太子,争取天子的恩宠,他草草勘验过现场,罗织证据,得出结论李敢是被驯养的白鹿顶死的。

  这一天,百官朝会,中尉府的司马华成率中垒令杨皆牵一白鹿上殿。天子与文武大臣绕行观察,发现其皮毛残损,似为直刀所伤;鹿角锋利,残存一缕丝线,与郎中令军衣材质一般无二。

  虽然王温舒的报告荒谬绝伦、匪夷所思,未央宫情急之下,还是毫不迟疑采纳他的结论,定白鹿为凶嫌。有司撰写爰书,面对白鹿读鞫,白鹿口不能言,当然不会提出乞鞫,因此定罪,随即公开斩杀,以鹿皮补偿苦主。

  这个时期,天子用鹿皮为币,市面上一张值四十万钱。拿到这样一笔巨款,李家视作奇耻大辱,李广的堂弟、丞相李蔡上书表达愤慨。内廷领会天子的意图,奏章留中不发。

  过数日,出未央卫尉路博德,会同从骠侯、军司马、鹰击将军赵破奴,暂管霍去病部;出长乐卫尉程不识,会同材官将军、关内侯李息,暂掌射声营;在大将军统御的主力兵团监护下,南北两军和郡县兵尽数撤走归建;彻底整顿期门军,军官更换一半以上,外放郎卫三百人补充各军,担任军吏之职。朝廷发下令旨,褒奖抚恤忠于王事、罹难死节的绣衣直指尹鹏颜、武库令杨赣、都伯无且。免除无且去年丢失重犯的处罚,提升一级,追赠百人将。以潜藏盗隼卫做间的罪名,收捕赖苇子家眷,夷三族。

  无论是奖励还是惩罚,都极其荒谬、逻辑混乱尹鹏颜和杨赣身死,未获真凶;王贺与赖苇子失踪,未得踪迹……这就结了案子,看样子已不打算查下去,也不会有人再提。尹鹏颜这样显贵的列侯都死得不清不白,何况区区武人及兵士?

  这件事还有一个细微的奇怪之处,如此重要的庭会,按理说中尉应该亲临述职,领衔详报,但他仅仅委托属下两名僚佐到场,轻慢如此,天子也不怪罪。如此不合礼法,原因或只有一个中尉还有更急迫的事去做,而且得到了天子的授意。

  此项秘密任务到底是什么?谁也猜度不出。总之,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长安远郊,一个因修造上林苑变易了道路、掘断了河流而逐渐荒废的小城,一处不知所在的荒宅,一棵硕大的槐树遮天蔽日,三根枝条刺穿厢房的窗户,于室内蓬勃生长,从四面墙壁透出,将整栋居室连根抬起三尺之高,变作离地的树屋,屋内落下盈尺的树叶与枝条,爬满虫蚁。好在屋顶不坏,可遮风雨,看来有人时常修葺,替换椽子和瓦片。

  少了三五十年,造不出如此奇景。

  幽暗的屋宇深处,王贺像一只鸟,枯坐床榻,右拳紧攥,攥着一份邸报,冷泪模糊了他的视线,精致俊俏的脸庞污浊迷糊。他这样不吃不喝已经两天一夜,身心饱受煎熬,任谁见了,都不相信这个精神和意志已经彻底垮塌的人,还能支撑下去。

  尹先生死了,中尉王温舒接管了狱事,校尉张安世接管了衙署,他们已经圆满解决了所有问题,世界又像元日和天子寿诞时郡县呈报宫廷的道贺文章描述的那样,恢复了一贯的太平祥和。朝廷制发牒文,追捕一人,赖苇子,捕到即杀;追索一人,王贺,寻获归衙。

  赖苇子?闻所未闻,不知何方神圣,竟然惊动内廷签发文书盖印寻他。

  想到与尹先生相处的前情往事、患难的点点滴滴,王贺哭声带笑,泪水数度涌流。这位亦师亦友的兄长,用天人般的高贵和光明,照亮了他幽暗深沉的心,让他领略到家国大义的无上魅力,让他清晰和坚定地去做一个人,一个守护百姓与国家的人。

  随着沉闷冗长的咯吱声,木门缓缓推开,樛萝踩着枝叶,手捧食盒,款款走来。看见上午送来的麦饭、咸粽、狗肉和酱汤依然整整齐齐地摆着,挤满了蚂蚁、虫豸,她不由得秀眉轻蹙,埋怨道:“你打算绝食而死吗?你不管你的倚华啦,舍得抛下她独自登仙?”

  类似的话,她没说过三百句也说过两百句,王贺听而不闻,目光呆滞地痴痴坐着。樛萝放下食盒,忧虑地叹气道:“你以为就你伤心,就你深情,别人对这事不闻不问、毫不在乎吗?”

  王贺干裂的嘴唇张开了,疲惫地道:“你们图谋甚大,一个人的死活,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你错了。”樛萝努努嘴,示意旁边房间还有天涯沦落人,“那个人和你一样伤心,但她跟你不同,你水米不进,她未落一滴泪,几乎吃掉一头猪的肉、半亩地的粟米,喝掉渭河一成的水。她快撑死了。”

  王贺冷笑道:“她不必装模作样,你们本来有机会救尹先生的,但把物证看得比人还重……”

  樛萝一拳砸向餐具,汁液四溅,怒道:“你一个男人,死狗一般泡在水里,谁救的你?山溪汹涌、石利如刀,若非我和阿姊及时赶到,你早就成了一摊烂肉、一堆碎骨,神仙都拼不出人形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你们为何不用尹先生的命,换走我的命?”

  这些话说过数次,逻辑混乱,低沉啰唆,樛萝听到头痛眼花,终于怒气勃发,抓起食盒丢出窗外,一脚踢翻凭几,喝道:“你寻死吧!我现在去买一块竹席裹你的尸体,仁至义尽。”说罢转身欲走,不想撞到一人身上,抬眼一看,轻呼道:“阿姊!”

  周南云鬓灿烂、脂粉鲜艳、服饰整洁,看来仔细梳理打扮过,不过面颊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她脸色略显苍白,声音疲惫但依然坚定:“王校尉,你还有一事未了。”

  不知为何,面对樛萝,王贺可以浑浑噩噩、无知无闻,面对周南,他却不敢颓废、不敢绝望这个女孩的感染力太强了,她站到面前,就代表了美好,意味着希望,让垂死的人也不知不觉地从唇角流淌出笑意。王贺道:“你们是什么人?”

  主动提问,说明他已经恢复了基本的理智,对环境重新具备了感觉,并产生了求索的欲望王贺回来了,那个冷峻的年轻人,一瞬间回来了。

  周南会心一笑:“凭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大致猜到我们是什么人了。对,我们来自旧日勋贵家族,我们的先辈追随汉王,到过丰沛、咸阳、汉中、彭城、荥阳、定陶、垓下、蕲县,以及白登山……一路风雪,一路踏血,牺牲无数的阿父和儿子,抛洒无数的尸骸和头颅,破败无数的家庭和家园,留下无数的孤儿和寡母,换成敌人闻风丧胆的战旗、天下瞩目仰望的军功。”周南的语气从低沉到铿锵,又急转直下变作哀恸:“可这一切,在狼居胥山终止了,一切的苦难辉煌、浴血荣光,不及此山之高,随同山岭耸峻、冰霜扑面,荡然无存。这之后的事你看到了,李将军自杀、郎中令遇刺,李陵亦受猜忌,不得不离开长安,避走边塞,领一支步兵游走各处,做一些押送辎重粮秣的琐事……”

  王贺定定地凝视她,听她肆意倾诉。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孩身上背负了如何沉重的一座山,她之所以冒险前往甘泉面见尹鹏颜,其实是测试他是否真心破案,是否为了公义不避矢石。当她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便把尹鹏颜当作可以信任的人、必须保护的人,沿甘河乘舟潜行一路跟从,待其遇险伺机相救。

  不过,沉甸甸的责任压迫着她,以至于她对尹先生的情愫,甚至她的生命,与旧日军功家族的荣誉和命运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危急时刻,她不得不放弃尹先生,转而追寻物证。

  她在小船上随波逐流,回首见尹鹏颜跪伏溪边,血光飞溅,一颗首级跌出三尺,登时晕厥了,数十个弹指才醒,已然满面枯槁。

  “王校尉,我们的目标一样。”樛萝道,“我们需要箭镞。”

  王贺喟然长叹道:“胡杨凤纹柳眉镞太小了,长不及四寸,或许,已经消失在滚滚溪流间了。”

  是啊,石庆授予的阴沉厚重的金属符节都丢了,何况那么小的一件物事。

  樛萝皱着眉头,深深地思索,自言自语道:“尹先生的遗骸,或许,可……”

  话音未落,王贺霍然起身,踉跄往外走去,伤口撕裂剧痛难忍,他重重摔倒。樛萝一把抓住他的臂膀:“你不能走。中尉王温舒,包括绣衣衙的一些人,都不希望看到活着的你。你死了,他们才能分食你留下的权力。”

  这样浅显的道理王贺岂能不知,他毅然甩开她的手,喝道:“我必须找到他,让他入土为安。”

  “阿姊夜闯盗隼卫营地,已经带回了他。”樛萝锐利的眼神变得温柔,轻轻道,“她知道先生不喜长安的狭促,令快骑送往河西去了。此事一了,我们备好祭品,再去相见。”

  王贺稍稍宽慰,这才知道,周南脸颊上的划痕原来是刀伤,可见她冒了多大的险。他激荡的情绪稍微平息,轻声问道:“他身上,可寻到物证?”

  “没有。”

  “彘林溪谷一战后,还有谁接触过他?”

  “自然是盗隼卫搜集遗骸的人。这些人我们都一一搜捕拷问过了。”樛萝语气平和,轻描淡写,却让听者深感震惊。她们竟然能够成批捕捉盗隼卫,且让中尉无可奈何、隐忍不发。她们掌握的力量大到何种程度?

  他们把军阀、世家、豪强、游侠熔于一炉在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之下,杀伐果决的天子岂能容得?

  “不止,”周南突然插话道,“还有一个人……”

  王贺神色一振,急问道:“谁?”

  “张安世。”

  

  酉时三刻,廷尉张汤的儿子、绣衣使者和合校尉张安世信步走进衙署,众书吏、兵士、杂役一拥而上行礼致意,簇拥他往公廨行去。张安世径直经过直指使者、文牍校尉的公房,不作停留;经过治粟校尉、诸胡校尉、格战校尉的公房,亦不停步。再走,已无房间。治狱吏们神色尴尬,用眉目悄然传递消息本衙新设,用的是文帝时期一处官衙的房子,有正厅耳房五间、泊水三间、直舍一间、后堂三间、听事厅三间、左右廊各六间,可惜大多毁坏,用得成的房间极少。目前,官佐或走或死,荡然一空。留守的治狱吏猜度,奉了皇差的和合校尉到任,一定选择一室办公。如果此人专断,则入直指使者公房;其次,也是入副官文牍校尉公房;再低调,也有现成的校尉公房可占。谁承想,张安世皆不擅入,而是一直走到廊宇尽头,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榷室,不顾积灰亲自动手收拾。众人不敢多言,提来清水,拿来扫帚、抹布帮着清扫打理。忙碌了半个时辰,缣帛、竹简、刻刀和笔砚皆备,案牍齐全,可以办差了。

  张安世向诸人行礼致谢,语调舒缓沉稳:“本衙事务繁杂,请各自履职,上面差遣一旦交办下来,下走会与诸位商量,一起承担。去吧。”说罢,闩住门,合拢窗,直至夜半不见出来。众官吏相对苦笑,以为这名校尉又躲起来消遣去了。有人存心试探,敲门送一盏灯,门打开一条缝隙,手伸出收了;送一壶酒,亦取走,犹自不足,又要了两壶和一些佐酒小菜,这才罢休。

  对于新任校尉,治狱吏、讨奸兵私下议论,均摇头叹息他不是来办事的,是来镀金的,大厦将倾之时,根本不可能指望他挽狂澜于既倒。

  其实,这个狭小的房间已是风云激荡、刀光剑影,其间发生的事,一度逆转了甘泉案的走向,影响了当时长安的局势。

  除十余名值班值守人员外,大部属员已散班离去,张安世开始行动了。他推开靠墙一张破败的档案柜,拿刻刀在墙壁上戳了三个点,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扣住,往左旋转三圈,往右旋转一圈半,手掌重重一拍,“咯吱”,墙面缓缓裂开,露出一个仅容人身的洞窟。他轻轻击掌两下,好似唤醒了冬眠的蛇,洞内窸窸窣窣传出响动,不时,匍匐爬来一人。张安世拉扯对方的臂膀,帮其爬进室内。两人一照面,张安世轻声道:“王校尉,辛苦了。”

  王贺一身佣工服色,面容疲惫苍白、伤痕累累,显得有些狰狞。他喘息方定,强忍身体的剧痛抱拳行礼,沉声道:“张校尉。”

  两人并非没有交集,做郎官时偶尔碰面,算点头之交。过去,王贺沉迷案牍,张安世与同僚保持距离,两人的人际交往乏善可陈郎官中流传着一件奇闻,张安世举荐一人为官,后来该人专程向其道谢,张安世说,举贤达能,乃是公事,岂能私谢,于是与之绝交。

  此次秘密见面保持了基本的礼节,礼节背后是关系的生疏。

  之前,王贺判断整个长安对他极不友好,朝廷即使不把尹鹏颜横死的错归结到他身上,有司介入审查也是免不了的。少则十天,多则半年,一定旷日持久,必须找一个可以信赖的帮手。

  中尉王温舒为了立足长安,打击竞争对手,毫不犹疑除掉尹鹏颜,下一步,必然趁势株连,扩大创面,视王贺为目前最大的障碍。相反,最可能取代他的张安世,却是一个可靠的盟友因为组建绣衣衙的初衷,就是分割、限制张汤的职权。张汤在廷尉一职耕耘数年,整个系统为其门生故吏把持,天子一定不会把绣衣衙主官、副官的位置给他的儿子,使其父子专权,垄断刑名。

  换句话说,张安世是个过渡人物,不会久驻长守,此事一了,便揣测上意另寻他处了。衙内视线所及的权益,均与其无关。

  分清了敌友,王贺当即决定与张安世建立联系。周南的势力遍及三辅地区和邦国郡县,却保持了理性的克制,不敢冒险涉足天子禁地、长安皇城,城内提供不了武力支持。她派出一名干练的下属,作为王贺的信使密会张安世,订立盟约。

  “太常街有朋食肆,送我去。”王贺向周南展示他位于核心城区、保密等级最高的“浆房”。

  周南雇了一队客商,蒙着王贺的眼,依次通过牛车、马车、人力车辗转将其送到目的地。

  “于公于私,我都该策应你,可丞相御史发布的缉捕我和樛萝妹妹的《告令》还挂在城门口……事关无数人身家性命,为免触怒天子,引起全局崩坏,家……主,主人严禁我们染指城内。”周南道,“一切靠你自己了。”

  当时的长安,南北向称街,东西向称陌,全城八街九陌。此处官衙聚集,街道宽阔,种植槐、榆、松、柏等树木,闾巷深直,住宅密集。贵人会聚之处,珍稀物品自然不缺,南方的象牙、翡翠,中原的丝绸、漆器、铁器,西域的良马、织物、乐器至此交易,人物杂乱,容易隐藏行迹。有朋食肆的贾人提前打烊,驱赶了店家佣,掩护王贺进入厨房,隐身橱柜。等到傍晚,王贺揭开一口大锅,钻进灶眼,顺着长长的甬道匍匐三十余步,就到了绣衣衙东北角的偏室。

  去年,尹鹏颜未雨绸缪,亲手绘制图谱,监工调度,改造过衙署。绣衣公廨比邻廷尉府,两府之间密道相通,与街市亦构建了通道,虽不说密如蛛网,也算四通八达。这个食肆相当于安全屋,承担着通行、逃遁、联络、传递的重任。类似的屋宇城内十个,城外三辅地区二十个,都是委托王贺主持建造的,以备不时之需,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

  王贺原定的计划是,首先从食肆潜入,到偏室等待张安世。没想到张安世早到一个半时辰,取了先机,反客为主如果张安世为了个人权位,有所异谋,控制贾人,封闭出口,堵塞入口,王贺将悄无声息死于甬道,从此真正失踪,冤屈深埋地下。此次密会,张安世看似闲淡温和,其实已经给了王贺一个下马威,其人手腕狠辣可见一斑。王贺念及凶险,不禁汗流浃背。

  枯黄的油灯竭尽全力散发幽暗的光,两人围坐粗陋的桌案前。王贺定睛打量,发现张安世手指墨黑,笔搁上毛笔汁液淋漓,案上摆了一片刚描过的木牍,写的是《孝经》中的一句话: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

  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字为小篆,圆润饱满、舒缓流畅,其书法登峰造极,即使宫中专门替天子誊写书籍、拟制公文的侍从文学官,也赶不上他。

  劫后余生的王贺喘息方定,虽无暇仔细欣赏,还是忍不住由衷赞叹。他直言问道:“张校尉,你我同在宫廷当差,先后外放任事。敢问,你来走一趟,是虚应时局、交差卸责,还是咬定青山、办些实务?”

  张安世拿刻刀撩拨灯芯,让烟火稍微热烈一些,回答道:“下走因家父的缘故有幸与校尉同衙,既然来了,自然打定主意做一些实际的事情。能做一天,便做一天,能做一事,则做一事。”

  王贺道:“目前尹先生遭奸人所害,仙逝了。我处境堪忧,不得不托付重任于校尉。”此时,王贺名义上署理此衙,他这样一说,意味着要以上司的身份安排任务了。

  张安世唇角不易觉察地浅浅一动,放下刻刀轻描淡写地道:“请校尉吩咐,下走职权范围一定竭力去办。”

  王贺带着虚无的希望,苦涩地问道:“我和尹先生已经找到甘泉案的关键物证,但这个物事不知所终。我听说你勘察过尹先生的遗骸,请问,有收获吗?”他明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却不得不问,好比一个落水的人,寄希望于数十里外江面上一根针一样长短的稻草。

  想不到张安世语气从容地吐出一个字,石破天惊:“有。”

  王贺惊诧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伤口挤成一堆,疼痛是如此深刻,他一把抓起张安世的手腕,指骨用力,几乎扎进肉里。

  “遗骸上一无所获。”张安世稍作停顿,缓缓道,“但是,人体无踪,不代表犬腹无迹。”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王贺霍然跳起,头颅重重砸中低矮的房梁,头顶一热,皮开肉绽,满面黑血。他惊喜之余,对伤痛浑然不觉。

  张安世取出一面手绢,王贺接过按住伤口,眼睛喷火,急切地盯着他。

  张安世再一次探手入怀,这次,他张开的手掌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胡杨断箭。

  王贺喜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下唇内卷,牙齿紧紧咬住,直至出血。他的思绪再度重返彘林,依稀记得盗隼卫杀到之前,一向怕狗的尹先生主动与糜犬亲近,抚摸它的毛发,整理它的食囊对了,食囊。原来,正是在那个时候,他藏了凤纹柳眉箭镞。

  尹先生固然是一等机变的人物,张安世亦是一个令人忌惮的存在他在淡然随意之间竟然通过蛛丝马迹,洞悉了这一切,还于众目睽睽之下通过与狗监的交往,取到了关键物证。

  面对如此神人,一向自视甚高的王贺彻底折服,面目肃然,双腿立定,躬身行礼。

  石庆举荐张安世到本衙任职,为何不立即进宫呈交证物于他,立一大功?王贺同时寻思。

  张安世似乎窥破了王贺的思虑,扶住他的臂膀,正色道:“王校尉,下走襄助你,一则职责所系,一则不过避祸而已。”

  王贺肺腑明镜似的,透彻中带着寒意:“廷尉规避此案,取好了新的军功家族,但得罪了旧的军功世家。子孺你寻找并保全了物证,开罪卫、霍,却将得到诸李的庇护……令尊与子孺分别投注,无论如何,这一场可怖的风暴里,张氏顶多折损一人,依然可以保存身家、存续血脉。”

  张安世见此人一点即通,洞若观火,增了三分敬意,真诚地道:“往后的事,下走不便抛头露面了,一切仰仗翁孺。容易的,下走做了;艰难的,托付于你。”

  王贺难掩激烈的情感,慷慨地道:“下走亦一凡人,也忧谗畏讥、贪功诿过、趋利避害,但是,尹先生死了,为道义而死,我岂敢惜身?纵使粉身碎骨,我也要达成他的心愿,他日,才好黄泉相见。子孺,你令死局复生,下走感激不尽。唯一的回报,便是不避祸患,用我的死节,留一个光明正大的衙署给你。”

  称字而不称职位,说明两个人惺惺相惜,建立了基本的信任和情义。

  张安世唇角一动,郑重提醒道:“我不要什么衙署,我出来办事不过自保而已。直指使者的位置,属于尹先生。”说着,面色变得凝重阴沉,一字一句道:“朝廷不愿事实清楚、情况明确,否则,盗隼卫也不敢追杀你们。翁孺,我提醒你,现在你手握铁证,你的命运全由你决定。你留守此处,十天半月后风波过去,你还是你。此时,你若走出这扇门,刀光闪闪,暗箭如雨,粉身碎骨。我希望你做出理性的选择。”

  一个人的功业并不繁育于冗长的一生,它往往在一个短暂的阶段或时刻建造,形成我们生命的最高意义所以,我们要敏锐地意识到这样的关节,全力以赴。

  浑身的伤口似乎同时裂开了,王贺疼得几乎晕厥,他竭力保持挺拔的身姿,唇齿间含着苦味,语气坚定:“你我各自去做正确的事吧。”说罢,径直推开榷室的门,大步走向星月漫天的宽敞庭院。

  

  

继续阅读:第六章 寺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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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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