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衙内,众校尉和吏员、兵丁簇拥着尹鹏颜围方桌而坐。尹鹏颜苦着脸道:“今日我们接办的第一件差遣已经完成,随后我会递交辞呈,自此隐去。我意,从诸位中举荐一人继任直指使者之职。唉,这个称呼实在拗口,我每次听到,都感觉有人往我脑袋里塞了一团乱麻,以后请诸位改个称呼吧。拜托。”
“本朝七十致仕,非得熬干骨血侍奉天子才可罢休。”田甲奇道,“好好的官做着,为何轻言去留啊,尹先生?”
尹鹏颜道:“我到长安的初衷是存续无庸家族,后来听从天子的旨意,做一些具体的事务,襄助他消弭内患、结束战乱。如今,狱事已了,差遣已毕,何必恋栈不退呢?”
沮渠倚华道:“先生走了,我也不会留下。”
尹鹏颜道:“绣衣使者能够与闻机密,使用天下汇聚到廷尉府的情报。借助这个上佳的平台,便于治学,便于寻人。我建议你再等一等。”
话外之音,找到你阿父甘夫再走不迟。沮渠倚华不置可否,抚摸着衣袖,神游八荒之外。
田甲道:“办理财务十分凶险,我一定要辞职。”
尹鹏颜道:“金钱化道润物,这样的大事,非田公不可。”
田甲道:“你不要吹捧我,我受刑而死的话,你顶多撒两滴鲛珠,转过头忘得一干二净,不会耽搁你和无庸姬寻欢作乐。”
尹鹏颜脸一黑,尴尬不已。
沮渠倚华道:“鲛珠?”
朱安世道:“眼泪。”
沮渠倚华道:“朱君,你怎么打算?”
朱安世道:“我厌倦了江湖生活,我想安定下来,这份差事委实不错。”
沮渠倚华拊掌笑道:“那就好,尹先生,你们都是些意志不坚定的人,唯有朱君懂得做贼的辛苦,珍惜当兵的恩典。你的职务让给他吧。”
众人一听,有的低头,有的仰首,不知如何回应她。
朱安世摩拳擦掌,喜道:“好啊好啊!”
大家的脸一起黑了,半晌无语。
尹鹏颜看看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王贺,问道:“翁孺,你意如何?”
王贺虽然仅仅是一名郎官,任职校尉不久,但尹鹏颜已经调查了他的身世,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先秦齐王后裔,西楚王朝济北王田安的曾孙、名士王遂的儿子,他天赋异禀、思虑周密,极具领导才能,又勇于任事,四顾左右,绣衣直指的位置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但尹鹏颜又隐隐地有些担心,这个人过于急切,行事刚猛,生性冷酷,他肯定会把绣衣使者带向辉煌,也可能让绣衣使者沾染无数的血腥、践踏骨肉,逐渐蜕化成一件阴损恐怖的凶器。
王贺不作正面回答,沉声道:“尹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行至庭院,立在一潭碧水之前,有风吹拂,水面生纹。王贺道:“尹先生贵为朱紫高官,对陛下有过承诺,又一向忠义,断然不会因为一件案子暂时停止了就草率离职。敢问尹先生,是不是以退为进,暗中继续调查?”
这个年轻人实在过于聪慧了,一语道破天机。面对直接的质问,尹鹏颜没有遮掩,微微点头。今日会议的核心内容有人肯定会透露给义渠昆邪,以定其心。无论未央宫怎么决定,绣衣使者最理性的策略是尽可能查清事实,固定证据。万一天子心血来潮,又重启调查呢?在这一点上,尹鹏颜与王贺不谋而合——不过,前者考虑的是大局,后者追求的是权位。
王贺亢奋起来,声音发颤:“下走愿做度陈仓的韩信,替先生继续监视义渠昆邪。”
“正合我意,此事非翁孺不可。”尹鹏颜顺水推舟,“义渠昆邪身边不乏死士,我令朱安世配属你行动,确保无虞。你不急于出行,留在长安几天,我们尚需入宫面圣,详告了结上一阶段的诸多事务。”
王贺沉吟片刻,问道:“狱事进展顺利,天子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命令我们停止追查?”
尹鹏颜道:“义渠昆邪拥众四万余人,号十万,被封为漯阴侯、食邑万户。陇西、北地、朔方、云中、代五郡设五属国纳其部众,河间之地尽归统属。一旦骤然杀了他,此处匈奴必乱,要么荼毒地方、侵扰京城,要么降而复叛、溃围北去……”
王贺道:“暂时放过他,待朝廷集中力量完成北征大业,再回师肃奸,公布确凿证据从容问罪,是不是?”
尹鹏颜道:“或许,朝廷确有这样的打算。”
王贺道:“朝廷有没有想过,万一大军尽数北去,关中空虚,汉匈相持期间义渠昆邪突然于后方发难,用兵直捣长安,如何应对?”
毫无征兆地,田甲从一棵巨树后跳出,附和道:“对。本朝高帝之所以能够入关称王,就是因为秦军主力,一支三十万在北方防备匈奴,一支五十万在岭南征伐百越,关中几乎没有像样的兵力。不然以其区区万众,怎么可能攻入咸阳?殷鉴不远,不能重蹈覆辙啊。”
尹、王二人对望无语,田甲一激动,暴露了行踪,面色略带尴尬,嘀咕着什么迅速走了。
王贺道:“今日上午陛下在未央宫召见唯许卢,密谈一个时辰。尹先生,你知道里面的深意吗?”
景帝时期,匈奴将领唯许卢等五人归降汉朝,同时封侯。
不待尹鹏颜回答,王贺冷笑道:“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妄想不费吹灰之力秘密招降匈奴实权人物,担心此时囚禁或斩杀义渠昆邪,做出坏的示范,吓走招抚对象。哼,如今手握重兵、占据要地、与单于分庭抗礼,又受到猜忌、朝不保夕的匈奴权贵,不是右谷蠡王,还能有谁?”
如此机密的军国大计,竟让王贺猜出八九分事实,这个人见微知著的本事,实在神鬼莫测。作为绣衣使者的首领,尹鹏颜不能公然表示赞誉,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乱说,毕竟兹事体大,任何人不该妄自猜测评论。万一计划失败,追根溯源问责下来,又是一场弥天大祸。当年马邑之谋失败,不也杀了很多人吗?
尹鹏颜道:“我看,朝廷三两个月内不会出兵,须等到招抚对象的准信。有南北军两支劲旅驻守京畿,有大将军与骠骑将军两部精锐拱卫左右,在此期间,关中的安全无须多虑。一旦大军北上,朝廷一定会调拨天下兵马,充实京师。翁孺,天子圣明,大臣自有决断,我们履行本职就好。”
王贺面含讥讽,冷冷道:“尹先生,你真是高估了庙堂之上、殿陛之间的这些朽木禽兽。”
尹鹏颜道:“我们奉令行事就是,何必多说。散了吧。”
王贺怀着心事,行礼而去。尹鹏颜立于庭院,听着水声,许久不动分毫,唯冷风吹击枝叶,振作衣角,不觉遍体寒彻。不时,一名治狱吏近前禀报:“中书谒者令到了。”
这一天,朔风酷烈,中书谒者令石庆满脸堆笑,快步上阶。他身后,跟着十数名期门军军官、六七名天子亲随内臣,三辆双辕车满载琼浆玉液、绸缎金银。天子对绣衣使者十分满意,御赐甚丰,从此,绣衣使者作为一颗新星冉冉升起,闪耀在大汉权力格局构建的威严天空之上。天子尤其喜爱尹鹏颜,爱他金相玉质、矫矫不群、直接干脆、锋利高效,赐其玄铁令符一面,可自由出入宫禁,不经有司,密折奏事。
尹鹏颜迎出官衙,恭敬行礼:“石公,辛苦了。”
石庆面色一沉,交代属员交割物资,无一句寒暄客套,单刀直入:“今日出宫办差,专门来见先生,替天子问两个问题。其一,金日迅速崛起,朝野忧惧,以为君上对匈奴的战争国策即将改变。因此,人心多有异动,喜者不少,忧者亦多,三军尤其不安。先生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尹鹏颜伸手相请:“请石公入内叙话。”说罢当先引路,至客厅分宾主坐下。杂役送上清茶,尹鹏颜从容饮了一口,道:“石公,天子捧出一个匈奴王的儿子给予丰厚待遇,做一个良好示范,怀柔慕远,引来异族倾心归附,这样长远的考虑,岂是我能够随意猜度的……”
石庆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甚好。先生但办好本衙事务,不必管风云变幻、人事变迁。”天子需要一个做事的人,不需要一个干政的人;需要一个揣测上意的人,不需要一个窥伺名器的人。尹鹏颜的回答深合圣心,顺利通过测试。
石庆浅浅一笑,定定地看着尹鹏颜:“第二件大事,君上着我问一问直指使者,如何处置义渠昆邪方才稳妥?”
这件事与绣衣使者的差遣有关,可以正面回答,尹鹏颜不假思索,直接道:“陛下早有圣裁。”
石庆眼睛一亮:“还请先生明说。”
尹鹏颜沉吟片刻:“一切在于‘漯阴’二字。”
石庆笑道:“明白了,敬谢先生。以后先生需要周全的事情,尽可与我相商,能襄助一二,亦下走之福。”
两人的智慧都不差,言已至此,不必多说。
这时,内官王弼进堂禀报:“石公,交割完毕。”
石庆道:“善,你们回宫复命吧,我尚有事要办,随后跟来。”
王弼应诺,行礼辞去,尹鹏颜领众校尉送到门口,又折转身来,单独与石庆对坐饮茶。
石庆半闭眉目休息片刻,突然坐直身子,叫来亲随常融,问道:“唯许卢到了吗?”
常融道:“已经向他传达陛下的旨意,让他知道北上的使命,一早到绣衣衙面谒石公。他应召而至,等候多时了。”
“传他进来。”石庆道,又回过头对尹鹏颜道,“下走此次出宫要办的差事极其繁巨,来去之间时间紧促,不敢耽搁。因此,商借先生宝地见一个人。”
尹鹏颜道:“石公自便,不必客气。我先行告退了。”
石庆道:“不算甚机密事务,先生留下听听罢。”
不时,匈奴人唯许卢快步来到堂前,行予礼节,说着赞颂之词。
“归命侯,君上令人拟好文书,授予你重任。”石庆道,“你秘密北行,潜入右谷蠡王营寨,送达大汉天子的致意。请他选派使者同来,与汉定盟。”
这等泼天的大事,石庆竟然轻描淡写,说“不算甚机密事务”。
唯许卢悚然,过了许久,嗓音干涩,挤出几个颤抖的字:“这,下走,奉谕。”
“这是一件天大的功劳,亦是一件极其艰难的要务。办好了,朝廷增你封邑,泽被子孙。办不好……”石庆道,“你从北境来,匈奴不会留你,若汉天子亦不用你,你何以自处?务必掂量清楚,知道身负责任的重大。”
坊间传闻,一连五批北上的密使皆半途横死,不知是汉人杀了他们,还是匈奴人杀了他们。总之,汉匈内部都有些不愿意看到招抚计划成功的实权人物。唯许卢归汉以来享受着高爵厚禄,却不需办事,数年来闲散惯了,仅仅学过几句汉话,而且是官话、套话和废话,除此百无一用。大汉天子突然付予他军国之重,叫他作为使者冒死勾连匈奴帝国的显贵人物,凭空丢来一座大山砸在肩上,令他惶恐万端,几乎窒息,喉咙生疼,一个音节也说不出来。
石庆轻叱道:“归命侯!”
唯许卢这才结束梦游状态,满脸泌出油汗,嘶哑着嗓音道:“下走晓得了。”又壮着胆子看向尹鹏颜,见他微闭眉目,似已睡去。
石庆挥挥衣袖:“去吧,朝廷替你选好副使,编配使团。你们休整半天,明日一早出发。”
唯许卢两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倒退出门,脚下接连踉跄,差点摔倒。他虽然无用,毕竟也是堂堂侯爵,却跪拜一个内官,自辱如此,可见其人不堪。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院墙外,尹鹏颜的眼睑猛然撑开,眼中精光四射。
“这个人不学无术,胆气薄弱,肯定会坏事的。君上原本不指望他。” 石庆长叹一声,举起茶杯触到唇边,喃喃自语道,“君上设置这一队疑兵,实属无奈。”他余光看向尹鹏颜,意味深长地道:“他作疑兵,谁作正兵?唉,如果甘夫在,天子何必如此忧心!”
总算图穷匕见,这话从石庆嘴里说出来,何尝不是源自天子的本意呢?天子一边拿唯许卢修栈道,一边想着用甘夫度陈仓。
尹鹏颜道:“确实,放眼四海,再没有比甘夫更合适的人选了。可惜,他或许已经死了。”
石庆直视尹鹏颜,目光如炬:“尹先生,据你看来,甘夫真的死了吗?”
尹鹏颜面无表情,亦不作答。屋内空气凝重起来。过了许久,尹鹏颜放下茶杯,正色道:“我试着找找看。”
石庆伸出手把住尹鹏颜的手臂,轻轻抚摸:“你的伤好了吗?”
尹鹏颜道:“已无大碍。”
石庆眼神深邃:“他的药既然能治好你,也能治好他,我始终相信他还活着。一场火劫,与他西行东归漫漫长途中遭遇的凶险相比,算不得甚。”
当时尹鹏颜遇火受伤,义渠昆邪用甘夫早年给予的伤药疗治,帮他迅速恢复,这件事的知情人屈指可数,不知石庆如何得知。看来,他的眼线已经进入义渠昆邪的核心圈子,正密切注视着这个匈奴人的一举一动。
石庆面色凝重,一字一句叮嘱道:“再过三日早朝结束,辰时,君上在未央宫前殿等待直指使者领诸校尉复命,希望先生不辱使命,带来他想见的人。”
尹鹏颜道:“奉谕。”
“另外,还有一件大事要办。右谷蠡王一旦南附,义渠昆邪的地位必然降低,甚至被取代,义渠昆邪肯定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他掌握着严密的情报网络,我们的使节出城北上,他必然得到消息,为了自保,要么向单于通风报信,要么再度蠢动,甚至截杀使团。”石庆脸上颜色愈深,极其严肃地道,“直指使者,君上命令你,派人监视他,及时阻止他,同时确保他的绝对安全,一直到使者从北方平安归来。过去我有暗探在他身边,前些日子不慎暴露,那人已经死了。这件差事,现在交付于你。”
果然,天子还是不放心义渠昆邪,撤走明察,改作暗访。幸好此时绣衣使者已先人一步,做了颇合上意的安排。尹鹏颜行礼,领受严峻而凶险的任务。
西行的道路实在遥远凶险,苦主博望侯一两年内无法返回,亦不排除他涉险殉职的可能。挛鞮解忧自杀引起的风波,如果不去碰,过些时日也就冷了。对这件天大的事,刘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上下下也就不管不问,竟然轻描淡写地沉寂下来,消散于无形。据说,这个冷处理的方法,出自新晋侍中、驸马都尉金日——他帮助朝廷,以及组成朝廷的无数男人,欺负一个女人、一个族人,抹平了她在汉地的一切痕迹。
不久,长安城流传开一条半官方的消息,一伙盗贼闯入博望侯府,侯爵夫人挛鞮解忧不屈而死。绣衣使者闻警出动,奋勇战斗,杀死十一名贼人,悬首城楼、挫骨扬灰,报了血海深仇。
如此说来,田甲、朱安世等人不但无过,还有功了。但是,作为绣衣校尉,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背负的罪孽,实在难辞其咎。
绣衣衙这个机构有着明确的职责和章程,除了私下察狱,还有许多采购、制作和收支的琐事要做,不到官吏休沐时期按理是不能离职的。但尹先生以办差辛苦为由,专门呈文廷尉府与内宫,请求法外施恩,予诸校尉一些闲暇,准许他们脱离岗位,享受数日假期——刀不用时,最好入鞘保存,没必要暴露于众人眼前,胡乱挥舞。
不过半日,批复下达:准。
事实上,这一切不过迷惑朝野的伎俩,绣衣使者箭在弦上,再次引弓射向目标。尹鹏颜单独召见田甲,递给他一幅图。田甲取过一看,不禁露出狐疑之色,上面画了一位匈奴少年,其人眉毛浓厚,下颌宽阔,面相极其雄壮,似有几分眼熟,又不知在何处见过。
尹鹏颜道:“田公,你仅有两天半时间。你立即微服出城,务必找到这个人,转交我的亲笔信,带他和他的同伴来见我。”
田甲道:“视其面相,非我汉家人氏。敢问尹先生,这个人长居何处?”
尹鹏颜道:“陇西。”
田甲叫道:“长安到陇西间隔近千里,如此短的时间,我如何来回啊?”
尹鹏颜笑道:“前些日子,他的家人遇到一些变故,一位长辈远行,一位长辈物故,一位长辈负伤。他自陇西赶来,一则管家,一则祭拜,一则护理,目前住在城郊一个隐蔽的农舍里。一去一来一天足够,快去吧,去迟了他们就走了。”
他说着递过一个赭红书囊,内装一封书信、一张锦帛,帛上详细绘制着长安西北方雍门外的山川形胜、水道村落。其中一个村寨标注上红点,正是目标所在之处。田甲满面困惑,取了行路物品,抱拳行礼,出门办差。
朱安世一向独来独往,平时住在府衙,趁得空闲他也称病报假,竟然报了三个月。尹鹏颜委实放心不下,要求他写下详尽的行程。等了半天,朱安世的病书才重新送达。尹鹏颜感觉诧异,问道:“朱君急着休沐,不过区区几个字,为何写了许久?”
朱安世道:“恰巧遇到廷尉,向石渠阁商借一本书,他属下的书吏皆公务在身,看我得闲请我代跑一趟。我不便推辞,因此耽搁了。”
尹鹏颜听了不置可否,拿起竹片,见上面赫然写着:茂陵、夏阳、临晋、太原和河内轵。尹鹏颜的忧虑越发浓烈,提起笔来,重若千钧,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思索良久,他置笔于卧虎笔架上,面露难色:“朱君,你遍体宿伤,内外皆创,我岂不知?按理,你不呈报病书,我也要主动给你赐告[1]。然,最近看似平静,其实暗潮涌动,有些危机悄然酝酿。此时此刻,我离不开你。”
朱安世甚觉失望,垂首不语。
“你的忠贞、你的愿望,我岂能不知?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请稍等一些时日,我设法达成你的心愿。” 尹鹏颜说着亲自取了胡床,请他坐下,“皇差下来了,我们有一件大事要办。这件事由翁孺负责,他一向精细睿智、擅长应变,但武力不足。你最擅长潜伏侦察、近战格斗,你护卫他潜入终南汉宅,日夜监视义渠昆邪,但有异动,立即报告。镇里我提前设了一个杂货铺、一个铁匠铺、一个马掌店,受沮渠姬节制,里面有我的眼线,这是画像,你仔细记着样貌。你得到情报,第一时间选择两人,错开脚程,走不同的道路设法向我传报。”
朱安世接过画像,贴身装好,沉声道:“诺。”
看着朱安世墙壁一般的身躯萧索地离去,尹鹏颜有几分不忍,但他依然坚持己见,避免感情用事。这时无庸雉捧着一盘菜肴过来,笑道:“天子叫你们休沐,原来全是假的。难怪朱君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尹鹏颜手指竹条:“你看看他的行程。”
无庸雉一看:“我明白了,他准备祭奠郭解。”
尹鹏颜道:“对。茂陵是郭解的迁徙地,夏阳、临晋和太原是郭解的逃亡地,河内轵是郭解的出生地。这条路上有许多危难时刻帮助过郭解而闹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作为唯一幸存的门客,要替家主看看故人,偿还旧债。”
无庸雉道:“他拜祭归来,下一次告假可能不止三个月。”
尹鹏颜道:“请天子恩准,宽赦郭解,收集三十六处尸骸合葬,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无庸雉沉吟道:“砍掉端木义容的头,斩断牵连冢蜧的线索,这事尚未了却。他这一次去,会不会直接杀了义渠昆邪,让冢蜧彻底消失?”
尹鹏颜道:“即使他砍我,我也伸着头给他砍,他手里的刀可不是一般的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晌,一个讲了上句,另一个就能对出下句,字字知心、句句贴心,心意相通好似一人。世人说的高山流水、琴瑟和鸣,不过如此。谁能想到,不久前他们还是势同水火的仇家呢。
军队奉命解除抚远镇的警戒,陆续撤离。沮渠倚华放弃对义渠昆邪的监管,任其回归府邸。她接尹先生密令,蛰伏抚远近郊,掌握诸胡事务。过了半天,朝廷赏赐的财物由十辆辕车运到,义渠昆邪惊疑不定,壮着胆子跪迎接收。
翌日清晨,五名骑士护卫着一辆低调朴实的轺车缓缓驶来,车上下来的,竟然是天子的贴身执事石庆。义渠昆邪又惊又喜,小步疾行,俯身行礼:“石公,石公,没想到你竟然亲自光临啊!”
石庆笑道:“君侯,抚远镇在你的治理下繁荣兴盛,名传四境。我慕名久矣,早想前来叨扰,无奈琐事缠身,今日才有机会。”
义渠昆邪道:“石公但有闲暇尽管前来,昆邪备好马奶酒、烤羊肉,盛装相待。”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行路看景,来到市镇热闹之处。市井商贸发达,巷道人头攒动,大家各安本业,既从容又安详。看来,这几日的烦扰,包括军队的警戒、十数名外出青壮的失踪,皆无碍大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任何时候都是抑制不住的,如果和平持续十数年,他们肯定能在市镇的基础上创造一座繁华的城市。
石庆道:“这次行程极其匆忙,你的府邸我就不去了,我们就近寻一处食肆,边吃边说吧。”
义渠昆邪知道他要说的话非常重要,不敢耽搁,当即将其引到旁边一个还算整洁的店铺,驱散黔首,上几道菜肴,摆一壶老酒。
“前几日朝廷发下令来,皇子相继就藩。凤子龙孙开了个好头,我们享受爵位的臣子自然不能落后。”石庆屁股刚刚触碰到座席,不作丝毫客套,立即开言道,“你的封地在漯阴,受封以来一直没有就任,君上的意思,是时候前往履职了。他令我来,听听你的意见。”
漯阴,原属济南国。景帝时,济南王刘辟光参与七国之乱,朝廷杀之,改王国成郡县。从长安远行漯阴,关山隔阻,部众远离,免除了朝廷的猜忌、摆脱了叛乱的嫌疑,在当前的形势下,不失为一个消灾避祸的上好出路。刘彻这样打算,可谓用心良苦、天恩浩荡。至于说什么听取意见,不过是场面上的话,天子决心已定,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义渠昆邪内心隐隐生发一丝不甘、三分恐惧。不甘的是,宏图大计自此化作泡影,再不能有所求索了。恐惧的是,王侯、官员死于就任和发配路上的先例实在太多了。朝廷担心引起部曲骚乱,不在关中杀他,保不准路上杀他。到时死无对证,写一个暴病而卒或遇匪身故,不过郡县小吏的举手之劳罢了。
另外,一旦右谷蠡王归降,汉朝获得更大的旗帜,或匈奴平定,从此构不成对汉朝的威胁,自己的价值必然急速缩水,一个县吏就能批捕处死他。当年的齐王、楚王、淮阴侯、大将军韩信,不就是失去军权,被拔除爪牙,困局一隅,身死妇人之手吗?王犹如此,何况于侯?从这个角度看前景实在不妙,还不如硬着头皮冒些风险,继续留守部族会聚之处,靠着手上数万人的本钱再撑几年、再赌一把。
义渠昆邪一代枭雄,值此生死攸关的时刻,保持着极致的清醒,他一闪念间,下定决心,言语温和,神色严肃,用一种稳重而沧桑的口音道:“劳烦石公代启陛下,昆邪年老体弱,实在无法千里行路,还请陛下怜悯……”
代天子传诏十数年,第一次遇到废格诏令的人,石庆有些诧异,亦有些愠怒,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淡淡地道:“数月前阁下还在阴山北麓的高崖上作画,怎么,不过几天就走不动路啦?”
义渠昆邪闻言大惊,因惊惶太甚,胡床战栗而倒,他跪伏于地,磕头不止。
石庆道:“天子拥有四海,明察秋毫,我们做臣子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不必打甚如意算盘、动甚歪脑筋。你做的事,廷尉不知、大将军不知、骠骑将军不知、直指使者不知,君上尽知。如今,君上网开一面,你不透网而走,还想待价而沽、挟众取利,何其愚蠢啊!”
义渠昆邪颤声应道:“罪臣知错了,罪臣马上东去,终生不再西行。”
石庆转怒为喜,展颜笑道:“很好,君侯,到达任所,切勿怠慢,急速详告于我,我好奏闻天子。”
义渠昆邪心如死灰,浑浑噩噩应道:“奉谕。”
石庆拂袖起立,走到店门,扶着轺车,义渠昆邪小步急趋,俯身地下,甘当垫脚上车之石。他如此殷勤自辱,引起来往居民一片哗然。
石庆神色严肃,坦然受之,左脚踩其脊背,正待抬脚攀登,东方疾驰来一匹骏马,骑士端坐马上,朗声道:“圣谕,义渠昆邪不必就职,令其子义渠浑苏东行代理其职。”
天子的主意又改了,他不但不处罚义渠昆邪,不留义渠昆邪的儿子做人质,还让浑苏实质上出任漯阴侯,继续巩固和拓展这个家族的世袭权力。这不是一般的宽容,简直是到了放纵的地步。义渠昆邪张着嘴巴半晌无法合拢。欢喜、恐惧交织脑海,让他几乎晕倒。石庆对这一切早已洞若观火,面上装作惊疑不安,心中暗自讥笑。
天子长居深宫,于世道人心洞若观火,无一遗漏,他精通驭人之术——先逼部下到绝境,踩进泥浆,突然法外施恩,让其重获希望得到实惠。通过践踏人的尊严、蹂躏人的精神,来保证绝对的忠诚,实现有效控制。
若非此等帝王之术,岂能降服义渠昆邪这样百无禁忌的狠毒枭雄?
明棋撤围,暗子启动,落子入盘之时,坐镇调度的尹鹏颜稍得喘息。这一日他闲坐居室,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禁眉宇深蹙,心头一紧。行走朝堂,看上去十分威风,但一着不慎便会卷入政争的旋涡,身死名灭——此次,除去天子、匈奴和义渠昆邪,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窥视搅局,操盘的人非富即贵,最小的一颗棋子也是太守县令。
念及深处,尹鹏颜左手一软,力道尽失,茶杯掉落地上。无庸雉在一侧看着,也不替他捡起。两人沉静许久,无庸雉浅笑道:“阿郎,有些事没想清楚吗?”
尹鹏颜道:“尚有些许疑惑。”
无庸雉重取了一只茶杯,续上半杯水:“几乎每一个朝代,都会面临生死攸关的问题,比如,诸侯割据、宦官干政、外戚坐大、权臣侵主、豪强崛起、敌寇犯边……天子登位之时,匈奴虽然咄咄逼人,屡次袭击边境,但是,他们不是最可怖的劲敌。其实,祸患常生于萧墙之内。”
尹鹏颜心中一荡,接过茶杯,目光熨烫在无庸雉俊俏的脸上。
无庸雉道:“如今,匈奴溃散于漠北,诸侯得到抑制,豪强遭受重创,无宦官之祸,看起来挺好,但是,宗族、贵戚的力量依然盘根错节,时刻威胁着王权。他们滋生于皇室,趋附于裙带,伴随天子始终,永远存在,永远强大。”
尹鹏颜浅啜一口,颔首同意。
无庸雉道:“当年,义渠昆邪率部众降汉,朝廷征发车辆前去接运。官府无钱,便向黔首借马,有的人藏匿马匹,一时无法凑齐。天子大怒,要杀长安县令。汲黯坚决反对,建议把匈奴人作为奴婢,赏给战死者的家属,还要剥夺他们的财产补偿将士。他反对儒术、反对作战、反对招抚,提议恢复文景时代的和亲制度。这个人与形势和潮流作对,多次废格诏令。天子不认同他的主张,却没有予以惩罚,不过默然而已,最多背后说他愚直。仅仅是性格愚直吗?不,汲黯这个家族做卿大夫这样的高官整整七代,他代表了一股强大的势力,一种汹涌的暗潮。他这样的人,明的暗的,朝野上下,可不在少数。这些人,是国家的统治阶层,不可能全部罢黜或杀掉,还得用他们来办事。即使贵为天子,亦不得不存几分忌惮,求同存异,给予宽容和体谅。”
原来,河西无庸家族对天下形势、大汉朝局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和认识。尹鹏颜听得出神,频频点头。
无庸雉道:“王贺这样一个祖先有过辉煌历史,自身才华出众、心高气傲,却郁郁不得志的寻常郎官,在办理皇差的同时想方设法结交宗室、外戚和朝臣,替他们办一些私事,亦合人情。”
这一点尹鹏颜早已想到,只是没有确定而已。无庸雉的话佐证了他的认识,令他肺腑间一片澈明。
尹鹏颜道:“你的意思是,王贺除了郎官与校尉的身份,还受到另一股势力的指使?”
“他能借来长安令、内史府的部下使用,事实还不清楚吗?”无庸雉道,“这些人未必是甚坏人,他们也是为国家、黔首考虑,不过采用的方法同天子不一样罢了。他们一贯坚持华夷之辨,坚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坚决反对皇帝北上用兵,坚决反对耗费民财招抚匈奴。你到五郡看一看,日费千金养这些降人,一点不比打仗省钱啊!”
确实,收揽义渠昆邪十万众,朝廷集结了两万辆车,京畿有车马的人家均受滋扰。匈奴降人的衣食花费皆出财政,府库为之尽空。朝廷动用内府私产接济匈奴,连御膳都减了,御马送去拉车。关东水患,无钱赈济,不得不迁七十万黔首到关西谋生,百姓负担沉重、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仅仅昆邪部、休屠部,就这样花钱,一旦右谷蠡王归降,数十万众南来,大汉要节衣缩食,养半个匈奴,不知产生多少祸事。
一场大战打下来,粮草辎重、恩赏将士,花费虽巨,都是一次性的,咬紧牙关苦一阵子,省出钱来也还能勉强应付。至于招降纳叛,帮助他们安家置业,落地生根,旷日持久,非一朝一夕之功,耗费的钱粮数以亿万计,完全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和亲,不过下一道诏书,册封几位宗族女子,配一些嫁妆送到北方去,相比打仗与招揽,实在太廉价了。她们生的孩子成为单于、王、王子,匈奴就被改造成大汉的亲戚之国,场面虽然难看,效果实在不错。
宗室、贵戚和朝臣里的一些人虽然不敢公然反对天子的大政,却还是有所行动,希望用较小的成本形成既成事实,改变天子的心意,因而逐渐分化出一股隐秘而强大的力量,触角延伸到各处,其中一缕触须,恰好碰到王贺。
王贺替他们打探消息,泄露天子的规划,制造并引导舆论。
天子虽然授予王贺校尉之职,肯定他的才能,让他充任绣衣直指的副手,但不过作为工具而已,说到信任是没有的,前途也是暗淡的。在这样的境况下,他勾连一些强势之人,多备一条路,也是理所当然。
道理想清楚了、事情说明白了,尹鹏颜并没有因此释然,神色反而越来越凝重。天子是个目标专一的人,他既然订下招抚计划,遇到任何险阻,即使整个贵戚及文官集团的阳奉阴违,他都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动其心。如今,天子集中精力对付匈奴,无暇多线作战,对他们保持颜面、维系平衡,不会公然决裂。他底下的官吏,没有谁愚蠢到与整个亲贵集团和文官集团公然为敌。但是,他的厌恶、憎恨与日俱增,一旦理顺北边的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必然雷霆万钧,连根铲除他们。王贺作为突破口首当其冲,作为王贺长官的直指使者,亦难脱干系。
“阿郎,”无庸雉握住尹鹏颜冰凉的双手,轻声道,“这个长安城的风霜,比酒泉郡还要酷烈啊。”
尹鹏颜喟然长叹。
无庸雉温柔一笑:“当今天子的胸怀好似长天大海,但有人才,无论华夷、不管贫贱一律收用,即使势同水火、兵戎相见的匈奴人,一旦归附,亦视同子民倾囊相授、坦诚对待。他不喜欢王贺的功利、不了解沮渠倚华的来历、不放心田甲的忠诚、不认同朱安世的愚忠,但是,他竟然准许这些人为国家效力,开设专门的官衙,授予显贵的职务,给予充足的保障。天威浩荡、天心开阔啊!阿郎,你是他欣赏和器重的人,专心办事就是,实不用顾虑重重。”
一席话宽慰了尹鹏颜的心,他本是极其聪慧透彻之人,一点即醒,一时释然,对无庸雉增添了更多的眷爱之意。
对于天子,尹鹏颜一向满怀感激,他心知肚明,这就是知己。对于知己,尹鹏颜不会以死相报,他送上的,是一件比死还珍贵的礼物——努力达成他的意图,襄助他的功业,通过他实现四海康宁、天下太平,一起缔造一个恢宏而慈悲的时代,让天下黔首,无论华夷汉匈,平安平静地活着。
说话间阍者禀报,长乐宫来人,求见先生和无庸姬。两人神色一肃,一起迎客。门外站着一名女官、两位宫婢。女官极年轻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身材中等,肤色略黄,头小,发黑,椭圆脸,尖下巴。她解开皱着的眉头,笑意盎然,身形谦卑恭敬,抢先致意:“尹先生,无庸姬,婢子名叫丽戎,字中夫,叨扰了。椒房[2]最近闲暇,闻说无庸姬制得好衣,商请入宫两天教授嫔妃、宫婢。无庸姬,你看可好?”
原来,无庸家族几乎人人有所痴迷,无用先生爱的是山川形胜、机关暗器,无庸姬爱的是风云变迁、衣冠服色,她身上五彩斑斓的衣裳件件亲手制作。天子第一次见到,深感惊艳,甚至由此得出“绣衣使者”的官衙名称。事实上,宫廷内设有少府、织室令等专属机构,管辖东织、西织,负责冠带宫服的制作,技艺、款式皆属一流,原本用不到民间的制衣师。然而,皇后一向有心,无意间听说“绣衣使者”名号的来历,为悦君上,也对无庸雉及她的彩衣产生了兴趣。
尹鹏颜、无庸雉放松下来,对视一笑。无庸雉爽快地道:“想不到我粗劣的技艺竟然入了凤眼。我即刻进宫。”
丽戎欢喜道:“婢子备了软轿,无庸姬,请。”
无庸雉道:“烦请中官稍待。”回房收整了针线、布料、颜料和几套成衣,与尹鹏颜说了几句闲话,跟着丽戎去了。
从此,生于边地的无庸姬过上了衣绮罗、曳流黄、挟琴上高堂的富贵日子。
傍晚,尹鹏颜接见一名自抚远镇赶来的密探,询问匈奴人融合两族习俗修订的丧葬礼仪,他特别关心匈奴大祭师蛮貊的身体状况,叮嘱属下仔细记录,不得贻误。会见结束,他对当前的情势十分满意,手写一份票据,奖励带来好消息的密探三两黄金,告诉他尽快面见治粟校尉支取。
翌日午夜,尹鹏颜枯坐宅院,无法成眠,茶水已经饮过三釜,依然不闻远方音讯,唯残月擦过屋脊,划出惨淡的光芒。终于,一阵粗重的脚步声踩过花厅,一人裹挟着寒风一路袭来,好生扰人清梦。尹鹏颜精神一振,好似听到天籁之音:“来了。”当即站起,出屋、下阶、穿庭、过廊相迎。
田甲跑得甚急,几乎撞到尹鹏颜怀里,他面皮肿胀,惊喜之色满满当当,似乎要破肤而出,颤声道:“他来了!”
光影暗淡之处,立着一个漆黑的身影,看不清眉目,显得十分隐秘诡异。
尹鹏颜急步上前行礼,热情地道:“奉使君。”
来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副沧桑冷峻的面目,沉声道:“尹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尹鹏颜道:“厢房酒菜皆备,奉使君,请移步一叙。”
说话间,外间急步走来一名少年,面容俊朗、身材挺拔,一双眼睛干净清澈,似暗夜之星辰,透着缕缕清凉之气。他手上拿着马鞭,想必方才拴马去了。尹鹏颜笑道:“这位小郎,可是张棉?”
少年上前一步,行庶民见官礼:“张棉见过直指使者。”
天下很少有人知道张骞还有一个儿子。他留居匈奴十年,娶匈奴居次,生下一子,名叫张棉,今年十四岁了。奉旨办差期间,不经恩准与敌国结亲,此为大罪。张骞担心天子责罚,因此出使归来时把儿子安置于陇西,仅带挛鞮解忧进京。数月前再次奉命出使,为解妻子孤寂之苦,他让儿子悄悄前来陪伴,装作采买的家奴栖身府内。
尹鹏颜决定调查甘夫之前设下许多暗桩,从外围入手展开全面调查,张骞夫妇作为甘夫的亲密伙伴,自然处于监控之列。其间审查博望侯府上下的户籍,探得一人,年少、貌美,偶尔来往,却没有任何档案记录,追查下去发现了张棉的存在。博望侯府血案爆发后,治粟校尉田甲负责丧礼,仪式进行了一半,张棉姗姗来迟。尹鹏颜突然想到,他远行进京不居家陪伴阿母,却逗留城郊,肯定在办重要的事情——甘夫与张骞夫妇情同手足,张棉作为甘夫的子侄,双方感情必然深厚,这件比陪伴阿母还重要的事,是不是照顾重伤的甘夫呢?一念及此,他立即让人追踪张棉,果然寻觅到甘夫的行踪。
但是,事情到此为止,尹鹏颜当成一个秘密,任由甘夫躲藏养伤,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若非寻使北上一事,甘夫的归宿会永远烂在尹鹏颜的肚子里,变成一个未解之谜。尹鹏颜不愿意捕戮甘夫的原因,一是敬仰他的本领与功绩,避免英雄收获惨淡的结局;二是对沮渠倚华的回报,感谢她给予自己的信任和支持;三是出于周全张棉的考量——无意间害死其母,必竭尽所能保全其子。一旦捕捉甘夫,张棉必因窝藏钦犯而获刑。这是尹鹏颜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前日石庆来访言说再三,尹鹏颜深知,一旦战端重开,汉匈上万军民将化作尘土,招抚计划善莫大焉,北上任重,事情紧急,由不得丝毫迟缓。比权量力,他仔细斟酌,修书一封,说清楚得失利弊,交付田甲前去谒见甘夫,请甘夫以戴罪之身入宫面圣,承担重任。
书信里,运笔极真、用情极切,满满家国大义。先说数十年来两国军民因对立与战争遭受的苦难,又说大汉天子和光同尘的长策远谋,恳请甘夫出山,襄助善举。再说天子未曾因甘夫一事迁怒沮渠倚华,依然爱惜其才,用作校尉,可见他宽宏大度。又说天子对甘夫一向敬爱、一直欣赏,连申饬都不忍心。一旦朝臣建言、廷尉问罪,愿以身家性命和绣衣直指的官爵当庭力争,确保甘夫平安无恙。
甘夫看了来书,心意已动,问张棉的意见。张棉面向叔父,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我闻说尹鹏颜乃天下名士,从不妄语,出言必信,又怀着一腔报效家国的热血,他已经侦知叔父的居所,却不派兵围捕,而是遣一人带一信前来游说,可见其心。叔父此去,不仅完成一项任务,还为千千万万普通的黔首、数十万刀口舔血的将士减少劳苦、保全性命。我始终坚信,叔父还有使命未了,这个使命,就是结束血腥的僵持局面,令天下太平、福泽苍生。”
这一席话,其他人说起来,有些空洞矫情,但张骞的儿子说起来,却无一字作伪、一词表演,言之有物,充满真情实感。甘夫闻之振奋,当即慨然应允。
宾主于厢房坐定,尹鹏颜亲手奉送饭菜,殷勤伺候。田甲告知尹鹏颜此行的见闻,尹鹏颜手捧酒杯,先向甘夫行礼,又向张棉行礼。张棉饮了一杯,回敬一杯:“下走一介布衣,不便与闻机密,先行告退了。”说罢,行礼辞去。
阿母已逝,阿父未归,长安冷酷,何必停留?张棉祭拜过阿母,自此西去。[3]
田甲目送张棉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亭台深处,久久不能释怀,这个少年,真像当年的自己,明快直接、坦荡清澈。良久,他借着酒意,问出一个如鲠在喉的问题:“奉使君一直忠义、一向淡薄,为何甘受义渠昆邪的驱使?”
甘夫长叹一声,饮了一杯:“说来话长。当年义渠昆邪曾向楼兰提亲,未成功,他对贱内念念不忘,用情实深。后来匈奴攻击楼兰,贱内不顾身怀有孕,东行向大汉借兵,流落至河西祁连山。此地乃昆邪领地,他接到消息立即赶来相救,延长了贱内两日性命,得以产下倚华。他又寻淳朴的农户,抚养倚华长大,每月送来钱粮,数年不缺。我归来后听说这些,对他实在感激。他向我和盘托出行动计划,又以倚华作为筹码,要求我参与同谋,我一开始拒绝,他竟然拔刀自残,几乎砍碎额骨。无奈之下……”
尹、田二人听罢,豁然开朗。这样的抉择,十分符合甘夫知恩图报的风格。可以想见,甘夫苦求张汤收沮渠倚华于羽翼之下,带入长安,其间不可言说之处在于,倚华年纪渐长,俨然复制了母亲的身形气质,义渠昆邪难免不存非分之想,而甘夫并无十足的把握与他相抗,不得不借助九卿之一的凶神廷尉保全女儿。确实,放眼天下,除了大汉天子、廷尉,能够在义渠昆邪的欲望下保全一个女孩的人实在屈指可数。义渠昆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痴情的、念旧的,还是凶狠的、卑鄙的?似无明确的答案。人性的温暖和冷酷,干净与复杂,全在一念之间。
尹鹏颜看向墙壁上的魅影血刀胸口一荡,想起了无庸雉。她是他的爱人,何尝不像女儿一般?他愿意付出一切、承担一切,去保护她、爱护她,这一腔热血、一颗痴心与甘夫全无二致。他理解甘夫的所作所为,此时,他有义务帮助甘夫挣脱困局。说到脱困,替天子分忧,立功赎罪,则是当前最好的方法。
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尹鹏颜望向窗外越来越淡的星光、越来越亮的日色,举杯道:“天子苦等奉使君,我们进宫吧。”
甘夫闻之神色一紧,迟疑片刻,咬紧牙齿,放松面皮,坦然道:“善。”
踩着辰时的点,绣衣校尉和甘夫一行人来到未央宫。卫尉路博德早在门前等着,彼此匆匆见礼,自侧门而入,避开朝臣和卫士往深宫急行。这是一次极其机密的会面,即使史官司马谈、近臣东方朔亦不得与闻,里面的细节少有人知。
据说天子一改往常的闲适自然,赤着脚跑出殿外,把着甘夫的双臂连声叫道:“奉使君啊,奉使君啊,吾好生想你,好生期盼你,好生寄望你!十数年忠贞不渝,为何归来后却行阴诡之事?”
甘夫正待请罪,天子断然止住,说他一向忠义,要保护陷身河西的女儿,还要保全数万南归的同胞,因此帮助义渠昆邪做事,此为父亲本分、节义之事,不必自责。甘夫流泪行礼。
天子胸怀宽广,连义渠昆邪都宽恕了,承诺不会牵累归附的匈奴族人。他们既然来了,在汉家的土地之上,穿汉家的衣裳,饮黄河之水,就是天子的子民。天子比任何人都爱惜他们。宽慰了甘夫的心,天子提出要求,请他辛苦一趟,招来右谷蠡王,立下这旷世奇功,朝廷不作奖赏,准功过相抵。事情办成后,或留居朝廷,或遁走山林,尽可随意。
随后,天子的目光投向田甲,言辞森严,狠狠敲打一阵,说他行事诡秘,与文武官员私交甚密,非人臣之道,务必深刻检讨,约束行为,以免自误。随即,天子盯着大汗淋漓的田甲浅浅一笑,温声表示,不再追究他的一切过往,条件是,田甲出任副使,辅佐奉使君北上。田甲水性,素来善看风头,随波逐流,当即屈服,装作感激涕零的模样,庄重承诺尊奉谕旨,替国家出力——反正他刚随张汤北行过,不在乎再走一次。
刘彻令内臣传王贺觐见。王贺虽任职校尉,职责一向隐秘,依然以郎官的身份驻守宫廷。他闻令即至,远远看到尹鹏颜、甘夫,不曾想到尹先生竟然找来了奉使君,大为惊诧。天子示意他近前来,轻声道:“你是我的郎官、我的校尉,为何替我的臣子办事?”
每逢大事有静气,事态越发严峻,王贺愈加冷静。暗结朝臣之前,他预料到有这一天、有这一问,早已想好了说辞,壮着胆子道:“陛下替大汉黔首开疆拓土、安定边塞,他们亦为天下苍生保全身家、苟全性命,都是为国为民,不过方法不同而已。”
“你还年轻,你不懂。”刘彻道,他目光炯炯,盯着王贺眉目半晌,“我不是要消灭匈奴,杀人是消灭不了匈奴的。他们的方法,令彼此隔离,不过一时之计,数十年后,百余年后,仍然祸患弥天。我要的是融合,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各族合一,彼此亲爱……”说着击掌数下,石庆用玉盘托着一卷竹简送到,天子两手拿起,掂握数次,亲手交予王贺:“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夷之辨,没有你理解的那样狭隘。认同我的即为袍泽,你好好领会。”
王贺跪下膝行,高举双手接过,有些沉重,轻轻捏握,判断重约汉制八斤。他心间澈明,略微放低定睛一看,果然是一部《春秋》,当即拜谢,领受天子的馈赠。
刘彻道:“我的亲属、我的臣僚,他们不同意我这一件事的主张,但我不能疏远他们,只要不过分,我必须装作一无所知。因为尚有许多件事,需要他们去做,他们在大多数事情上是支持我的,尽心尽责的。王贺,我的心思与一般人不同,我能接纳曾为仇敌的匈奴人,亦能宽赦曾为叛臣的你。国家用人之处甚多,我爱你之才,希望你好生自爱,莫要恃才自误。”
王贺本来聪慧,一点即通,听了这几句肺腑之言,若拨云见日,感激涕下,长跪不起。自此之后,无论行到何处,他都背着一个竹制的书箱,至于装着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刘彻的眼睛已经看到未来数千年后,到时,骨头搭建桥梁,血水融化坚冰,汉匈真的融合为一,历史进程证明刘彻是对的。但在这漫长的过程中,还经历了无数血腥的战争、经历了五胡乱华的惨事。对于生活在当时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的生命太短暂了,他们的苦难十分现实,根本无法以千年为坐标来看待一件事,他们目光短浅,锱铢必较,求田问舍,顾及眼前的一日三餐、一亩三分,真的是再正常不过。刘彻像一个永远存在的神,他的治下能够跟随他点缀在未来历史天空的人实在太少了。而王贺,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幸运地成了其中之一。时至今日,依然能寻得到他的名字。
尹鹏颜示意王贺,两人请准天子,移步殿外,相对低语。尹鹏颜令王贺立即前往抚远镇,与朱安世一起监视义渠昆邪。尹鹏颜十分器重王贺,尤其欣赏他勇于任事的作风,希望通过一件件具体的事务,让王贺充分展示个人能力,建立足以上达天听的功绩,增进天子的信赖,增强他忠诚于天子的信心,达到风云聚会、君臣相得的上佳状态。王贺接令,知其苦心,满口应承,当即收拾了行装,扮成一名行商,出宫城南去。
一开始王贺确实存着私心,主动创造机会接近天子,豪言幸进,甚至获得校尉之职后亦不满意,希望取悦亲贵重臣,在极短时间内获得职务的递升、权势的增长。但是,在绣衣衙,他感受到的,不是暮气沉沉的推诿扯皮,不是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而是一种积极办事的激情、一种舍我其谁的担当、一种患难与共的深情。这里的每一个人,各有缺点,各怀目标,但是,在尹鹏颜这位心地光明的上司的照耀下,他们变得清澈直接,胸怀中装满了家国大义,眼睛里看得到天下兴亡。他们把一份差遣做成了事业,这份事业一旦成功,受益的不仅仅是几个官僚,而是汉匈两国千千万万的百姓。
生于世家的读书人王贺,本性青春率真,那颗让功利熏染迷障的赤诚之心,终于自困厄处挣脱而出,好似连日阴雨后跃出山峦、普照大地的太阳。久违了,这样热烈的感觉,这般畅快的舒展!王贺立下誓言,心无旁骛,纵情向前,去做一两件利国利民的事,让自己的人生价值不但书写在史册上,更铭刻在人心里。
天子留尹鹏颜对坐饮茶,商谈一些迫在眉睫的军国大事——汉廷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会同时仅做一件事,任何时候都是顾虑周全、多措并举、主次相辅、齐头并进。招抚的同时,用兵之事亦同步规划,如果右谷蠡王同意南归,则出兵卫其侧翼,以免他受到单于攻击;如果右谷蠡王拒绝合作,则王师尽出,一战剿灭。说到布阵行军,怎么少得了庙算?说起庙算,怎么少得了尹鹏颜尹先生?
诸事已毕,石庆挥手令众人散去,各自办差。一行人走出天子与重臣议事的殿堂,走在宽阔的广场上,人好似蚂蚁一样渺小。太阳热烈地光照头顶,一切显得暗淡。谁不畏惧太阳,谁不仰仗太阳?像个扫把星一样的田甲,大半生活得熠熠生辉,一触碰到太阳,立即光芒尽失。他深知,人眼不可与太阳忤视。想到北方的苦寒,他垂头丧气,内心充满了惶恐。想到此行的凶险,这位冒险家不禁热血沸腾,胸腹内燃起丝丝快意。
[1]汉朝时,吏员五日一休沐,上五天班可以休息一天,好好洗个澡。另外,夏至、冬至各休一天。除此之外,立功赏赐的假称作“予告”,因病告假称为“赐告”。
[2]当时皇后的宫殿多以椒涂壁,用来取暖辟邪,因此,常用椒房称呼皇后,或代称其寝宫。
[3]后来,朝廷下诏赦免张棉,赐予亭驿的吏职。由于匈奴不断骚扰,张棉把驿站迁到张家川,后人称之为“张棉驿”。张棉职位卑微,不像父亲一样创造过历史,留下辉煌的名声,但他亦有自己的价值。丝绸之路开通后,张棉驿成了中原与西域之间商贸往来的重要据点,一直存续到清朝末年,为人们提供食宿,让漫漫长途的旅人洗去风尘,得到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