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平地凸起,直插遥天,分割南北,区别胡汉,地势险峻,兵家必争。不仅如此,它还是一个天然的武器库——制造战车、箭杆、器械的木材均仰其供给。谁夺占此山,谁便占据绝对的势能,从地利与资源上全面碾压对手。
数日前,汉军凯旋,翻山南归,留下一些军队在此建了三百堡垒据守驻防。相对于绵长的山岭而言,这些砸下去的钉子还是太稀薄,留下了大量空隙,豺狼虎豹潜伏其间,游刃有余。
此时,阴山热闹一阵,又恢复了一贯的安静和冷凝。一名身穿兽皮、面巾遮脸的牧人一边躬身疾走,一边警觉地察看周边环境,无声无息来到一面长满草木的峭壁下。耳边听见铁锤敲击錾子、錾子划凿岩石的声音,他抬起头,树木掩映,仅看见几点斑驳的光。
牧人左右顾盼,确认无人跟踪,压低声音道:“小民养羊三百只,昨晚生了两羔,今日汉家厨啬夫来,订下羊肉五百斤,说明天上午送予王师犒军,须尽早屠宰清洗。我家人手不足,听说贵宅人丁兴旺,特来商借。敢言之。”
暗语说毕,凿壁声戛然而止,一个苍劲的声音好似九天闪电,穿透斑驳的树影,临空扎来:“我家也没几个青壮,你若不信,上来看吧。”
不时,一根青藤蛇一般甩下来。牧人左看右看,再次确认环境安全,两手抓紧拉扯几下,顺着青藤往上爬。攀爬两丈有余,青藤已到根部,离目标还差三尺。头顶峭壁上修了一条栈道,铺着几根木料,站着两人。一人手握毛笔,以朱砂绘画;一人手持铁锤和錾子,照着线条敲凿印痕。画面上,日月、星辰、草场、河流一应俱全,山羊、盘羊、骆驼、虎狼出没,一人骑骏马,穿汉朝一等贵官的服色,挎匈奴弯刀,牵苍狗,领十数骑,张弓射向一匹麋鹿。好一幅热闹的狩猎图。
牧人眼界大开,却无暇欣赏,心中生出一阵愠怒——因这两个人,几乎是踩在他的头顶,靴底的污泥毫不客气地掉落到他的身上。
“客,我这阴山岩画精彩吗?”持笔者笑问道。
牧人悬于半空,陷入兵法所说的“挂地”,进退不得,为了保持身体平衡,不得不用力,一使劲儿满脸刺痛,让他心情大坏,两眼喷火:“我奉大单于命,来见冢蜧。”
冢蜧,潜伏在坟墓里的黑蛇——真是个阴诡可怖的代号。
执笔者根本不受影响,专心致志地描画,足足过了几十个弹指,借蘸墨的间隙随口道:“是我。”
牧人两手酸软,浑身冷汗,加上面目痛不可支,情绪崩坏,羞怒道:“你就这样待客吗?我可是大单于的……”
“大……?”冢蜧轻蔑地笑着,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又画了几笔,“哼,幸好我苦心救他,在汉军最薄弱的阵线外面点了一缕狼烟,指点生路。不然,他早已落到卫青手上,变成封爵领赏的筹码了。可他呢?一度想杀我。愚蠢!我问你,你妻舅——我们的大单于,找到啦?”
牧人一愣,答道:“依然下落不明。”
“不错,算得上一个好消息。”冢蜧畅意地笑道,“你为何姗姗来迟?”
牧人道:“我会战前接到指令,大单于命你启动‘冷春计划’,全部小蜧同时出洞,咬断道路,咬杀主将,阻止汉军向北推进。”
“晚了,因你迟迟不到,我错过了行动的最好时机。好在我主动作为,率先发起攻击。可惜,行动仓促,仅仅叫醒了一条冬眠的蛇,咬杀了李广。”冢蜧讥笑道,“如今,你带着一条过期的命令来见我,还有甚意义?”
牧人道:“送卫青的首级。”
朱笔掉落,凿壁声同时停止。
牧人道:“冢蜧,我的身份和地位不比你低,请你与我平等对话。”
轮到冢蜧吃惊了,他蹲下来慢慢捡起毛笔,居高临下盯着脚下的牧人。牧人仰面看去,木柴缝隙间,看不清这条黑蛇的面目,但见左鬓一枚红色的胎记,蓄饱了血,薄薄的皮肤兜不住,血水似乎马上就会漏下来,不禁悚然。
冢蜧道:“首级呢?”
牧人道:“卫青仅仅带了三个人造访前军。”
冢蜧精神一振,问道:“你确定?”
牧人道:“我亲眼所见,蛰伏汉军的弟兄亦传信来,证实此人正是卫青。”
冢蜧长长吁了一口气,拍拍凿壁人的肩,指指脚下。
凿壁人趴下去,探出生铁一般粗糙的左手,牧人一把抓住,仰见此人面若橘皮,眼球黑白之间点着一粒嫣红。右手掌残缺,白骨森然可见——身逢乱世,几人得全?肢体残损还算幸运,毕竟还有命在。他不及细想,借力翻身上了栈道,揉揉僵硬的手臂,连连喘息。
冢蜧食指一动,令凿壁人回避。“一个就地雇佣的老石匠,聋哑还不识字,但也须防备泄密。”待人走远,冢蜧沉吟道,“刘彻拔擢缺乏根基的新贵代替旧贵,泥腿子洗干净手足涌入朝堂,从功臣、世家、宗室手上抢夺权力,从而加固天子的势力,卫青是他们的扛鼎人物。如果我们杀掉他,朝廷的格局就变了。”
牧人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张汤也来了。”
冢蜧大叫一声,一拳击在岩壁上,急切地问道:“他来做甚?”
牧人坐下来,一边按捏胳膊一边道:“提审相关人等,追查李广自杀一案。”
冢蜧道:“我明白了,李广一死,天下舆论的矛头直指卫青,他为了安抚军心、自证清白,因此到前军祭祀。而张汤奉刘彻的号令前来办差,一将一臣,都到了漠北这个荒凉的地方。”
“汉朝的武将,以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为尊;文臣,以丞相李蔡、廷尉张汤为贵。”牧人咬牙切齿地道,“刘彻发动外战前先打了一场搜刮全国的内战,张汤,正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残酷战争的主将。他不但是个凶狠的司法官,还是个敛财高手,若没有他穷尽名目搜刮来的金钱,汉军这辆沉重的战车根本不可能滚滚向前,碾压我们的牧场和帐篷。”
冢蜧眼神一厉,握紧毛笔:“我们组织一次攻击就能斩杀汉廷数一数二的两个人物,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牧人道:“前军里留守的士兵不过五百,尚有三十余名我的弟兄。李广死了,人人忿惧不安,稍作刺激,就能为我所用。”
冢蜧并没有被一连串的好消息冲昏头脑,他思虑甚为周密,担忧地问道:“卫青的大帐相距多远,还有多少人?”
牧人道:“两百里,不足千人。半天内无法驰援。”
冢蜧追问道:“南归的汉军,后队行至何处?”
牧人道:“最后一队已越过阴山,间隔二百五十里。”
“按照我大匈奴的规矩,你的名位在我之上,你和大单于的关系也比我与他亲密……但是,如今办事的地方我相对谙熟,正在办的这件事我业已经营多年,因此大单于把你配属于我,接受我的调度。此为公事。值此失地千里、大败亏输、生死存亡的关头,个人的身份颜面就不要计较了。我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你我现在名为主从,实为兄弟,我向你保证,阴山以北的土地、帐篷、牛羊、财帛、武士,我一概不要,首功归你,我只要拿回我丢失的东西即可。”冢蜧先和颜悦色地安抚盟友,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块木板,按在牧人手上,口气一变,坚决而严厉,“上面绘着我驻兵的地点、写着我调兵的方法,你速去传令,今日子时动手,明日辰时,送卫青、张汤的首级给我。”
冢蜧渴望重回故地、再造辉煌,牧人盼望将功折罪、洗刷耻辱,共同的目标把两人捆绑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的支持。话既然说开了,便精诚合作,牧人决定按照单于的分工,摆正自己的位置,当即行面见上司之礼,沉声道:“奉令。”
“事情既紧急又机密,记住,必须稳妥周全,不可留下蛛丝马迹。”冢蜧大喜,话音温和,推心置腹,“此时你海阔天空,我还困于囚笼,千万不要牵涉到我。”
牧人道:“你放心,匈奴地界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不过大单于和我罢了。”
说完这句话,牧人情知失言,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冢蜧行踪诡秘,几乎瞒住整个天下,他们这个阵营,知情人寥寥无几,一个是他的上司,一个是他的下属,危急时刻,他会舍弃谁求得自保呢?一定是杀部属灭口啊。
冢蜧看出他的疑虑,赶忙转移话题:“闻说你的城烧毁了,你的兵溃散了?”
牧人两眼一黑,咬牙道:“是。”
“城毁了,还能重筑;兵溃了,还能再招。”冢蜧笑问道,“相破了,还能复原吗?”
朔风吹荡,面巾拍打面目,为脓血污染,腥臭逼人,牧人但觉脸颊阵阵剧痛,牙关紧咬,愤恨不已。
冢蜧道:“汉匈两国的战将,说到临阵决敌的本领,你可排进前五,因此大单于才调拨你到我的麾下,策应我的行动。我很好奇,谁伤了你?”
牧人恨声道:“尹鹏颜。”
听了这个陌生的名字,冢蜧表示不解。
牧人道:“尹梁邑的儿子。”
冢蜧肃然:“那个无庸家的逃奴?”
牧人道:“是。”
冢蜧神游八荒,过了许久才回归现实,缓缓坐下:“尹梁邑放火烧毁主人宅邸,盗走无用先生的图谱,十四年来天下人都在找他,却无一人知其踪迹。想不到,他的儿子出现在霍去病军中……”
牧人道:“霍去病自领军以来,出河谷、越高山、穿莽林、过草场、涉大漠,从未迷失道路,次次神速精准。”
冢蜧倒吸一口凉气,惊喜各半,两手一使劲毛笔硬生生折断,沉声道:“你务必盯紧此人,谁寻得尹鹏颜,谁就将主导汉匈之间生死存亡的大决战。”
牧人胸口一荡,咬牙颔首。
一阵山风袭来,枝叶蜂鸣,冢蜧挥挥手,疲惫地道:“退。”
牧人满怀心事,怒目圆睁下得山来,按照木板指示,转过几处沟壑,来到一个山谷外,手掌击七下,手背叩六下,取刀砍断一棵小树。不多时,谷内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一队麻衣死士鱼贯而出,手持兵器,垂首肃立。粗略一看,竟有两百人之多。
牧人取下面巾,露出一张残损的脸,这张脸白骨森森,血肉淋漓,至丑至恶,众武士大惊,连困睡枝头的猫头鹰见了都吓得嘶鸣一声,中箭一般踉跄飞走。
前军军帐临时设了一个审判堂。卫青脱掉甲胄,徒手站于堂下,军士绑着李敢于右侧待命。
卫青道:“我与君侯并无仇怨,军人切磋武艺,受些轻伤,不算斗殴。请廷尉明察。”
漠北之战期间,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霍去病出征,夺得左贤王的战鼓和旗帜,斩首极多,朝廷叙功褒奖,赐其爵关内侯[1],食邑二百户。据说,文书已盖印玺,即将下达。目前恩命刚刚拟制,尚未正式传布全军,卫青提前以侯礼相待,甚至用上列侯的称谓“君侯”,很明显是屈尊降贵,存了取好和解的意思。
张汤道:“大将军,我奉天子诏令来查前将军物故一事,至于你和李敢的恩怨,不属于我职权裁夺的范围。”说罢挥手示意。
众军得令,欢天喜地,迅速解开李敢身上的绳索,退到一边。他们跟随李广经年,本来就是李家的心腹弟兄。
张汤道:“军队的事,不劳我一个司法官操心。既然大将军不计较,这件事到此为止。校尉,此案与骠骑将军麾下军人无涉,我要办差了,你退下吧。”
李敢向前两步,两拳一抱,责问道:“家父尸骨未寒,我千里奔丧,是为苦主。廷尉既然审案,为何逐我?”
张汤沉吟半晌:“你可留下折辩,非问勿答。”
李广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李当户、次子李椒均已亡故,唯幼子李敢撑持门户。这位将门虎子自小从军,表现非凡。元狩二年,他随父出征,被四万匈奴骑兵包围,士兵十分害怕,阵脚大乱。他亲率几十名骑兵直插匈奴兵阵,从左右两翼突出,回来报告说:“匈奴很容易对付啊!”将士们这才安心。
李敢,不愧一个敢字。他敢于领数十兵直面数万敌军,冲阵破敌。听说阿父含冤身死,他便脱离本职,狂奔急进,直扑卫青部前军军帐,出手殴伤大将军。他勇于公战,亦勇于私斗,胆略令三军钦服,连卫青都欣赏敬畏,不愿树敌。因此卫青不顾自己麻烦缠身,先开口替他辩解,希望双方互相包容、达成和解。
张汤道:“诸位同僚,我乃朝廷的司法官,原本不该问军旅的事,但是,此次奉天子诏,按律查狱,职责所系,不得不问个仔细。本官的问题,大多涉及军事,若属机密,尽可不答;若与案情相关,不得隐瞒,必须如实供述。”
卫青当即表态:“廷尉但问无妨,下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汤道:“大将军,战前你为何分兵,令李广绕道迂回?”
卫青道:“兵法,奇正相合,不可孤立无援,因此,下走令李广领偏师游击,护卫侧翼。”
张汤道:“不对。我闻说,接到你的号令,李广曾向你请求,他言,其职务是前将军,应居于三军之前,大将军却命令他从东路出兵,不合常理。况且,他从少年时便与匈奴作战,至今才得到一次对阵单于的机会,愿做前锋。是不是?”
卫青颇为吃惊,不知张汤从何得知这些私密的对话,想到当时不过六七人在场,其中一定有长安某些衙署的奸细,不由得脊背发凉。
张汤道:“大将军,李广可曾说过上述的话?”
卫青硬着头皮回答:“一字不差。”
张汤道:“公孙敖刚刚丢掉侯爵任中将军随你出征,你怀着私心,想让他跟你一起会猎单于,建立旷世奇功,因此故意调开李广。是不是?”
诸人听到这样直接的问话,皆出乎意料。卫青毛骨悚然,缄口不言。李敢眼中恨意更深,两手紧握,止不住浑身战栗。
张汤道:“前将军不得前,中将军不居中,下官不懂兵法,敢问大将军,这是哪家的兵法?”
卫青口拙,一向不善言辞,面对张汤的逼问,完全无力招架。无论多骁悍的宿将、名将都怕狱吏,何况其首领廷尉?
张汤道:“公孙敖最初以骑郎的身份侍奉天子,你们相识于寒微,关系很好。建元三年,卫夫人怀孕,引起皇后的嫉妒,后党挟持了你,意图杀害。公孙敖听到消息,不惜得罪整个外戚,顶着泼天的灾祸率领壮士赶来,从刀口救下你,使你免遭一死。这样深厚的感情,真的值得你徇私报答啊!”
卫青汗下,内衣尽湿。
李敢喝道:“卫青,廷尉明察秋毫,由不得你狡辩,你若是条汉子,就说清楚!”
满帐军士多为李家旧人,别人立功,他们受审,深感委屈,有了廷尉和李敢撑腰,又占着公理,不由窃窃私语,面露厌恨之色。
卫青无奈,不得不辩驳反击,声音干涩地道:“大军出师前曾请巫者占卜,神仙认为,李广年老,命运不好,若让他作为前锋,恐不利军事。”
这句话,是天子的本意,刘彻一再警告和暗示卫青,关键时刻、关键部位不要使用李广。但卫青不能暴露天子的心思,因此借巫师的嘴来堵众人之口。李敢及将士听了,想起李广多舛的命运,确如神仙所言,天命如此,实在令人悲怆,不禁垂目自伤,暗暗叹息。
张汤嘴角裂开一丝冷笑,将水杯凑到唇边,盯着堂下。卫青不畏刀剑,这几声豺狼之音却教他不由心惊。
张汤停顿片刻,饮了一口凉水,冷冷道:“这个公孙敖,元光六年率一万骑兵出击,折损七千,本当斩首,缴纳赎金后贬为庶人。元朔六年担任中将军,与你两次进兵,未立寸功。元狩二年担任将军,与骠骑将军从北地郡出塞分兵前进,又在沙漠里迷路,因延误约定的时间判处死刑,再次缴纳赎金,贬为庶民。我问你,大将军,公孙敖和李广相比,谁的运气更好一些?你怎么不找神仙也问上一问?莫非,神仙管得了李广,管不了公孙敖吗?”
卫青瞠目结舌,无法调集一词一句作答。将士听了,愤懑替代了伤感,群起鼓噪,有人竟拔出兵刃来。军帐内像煮了一锅沸水,被薄薄的毡布盖着,随时可能喷溅而出。
“来人,”张汤眉眼一沉,凶光乍现,冷厉地道,“笞!”
左右四名卫士阔步下堂,不由分说按倒两名叫声最大的军吏,抽出五尺长的竹棰,噼噼啪啪各打了一百下,直打得两人皮开肉绽,流血昏死。张汤抽取随侍卫士的佩刀,重重砸在桌上:“咆哮公堂者,绝不宽纵。第一次,笞一百;第二次,笞两百。”
威慑之下,满堂鸦雀无声。将士们这才知道,张汤不是替谁做主,而是真正立身端正,主持公道。廷尉没有私人的立场,他的立场全写在大汉律令上。
张汤伸出手来,左右递上一封爰书。张汤环顾众人,目光停留在卫青面上:“你们排挤李广,李广也知道内情,所以坚决要求你改变调令。他用人生最后的尊严与你抗衡,争取本该属于自己的权益,你不但不答允,还令长史发送文书到李广的幕府,催促他立即进兵。李广十分悲愤,不向你告辞就领兵启程了。大将军,我问你,你的决策与前军、右军迷失道路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廷尉所言皆为事实,不容辩驳,卫青满腹苦水,无奈应承下来:“有。”
张汤追问道:“什么关系?”
卫青道:“军令急促,导致匆忙行军,不备向导,因此迷路。”
张汤道:“大将军直率,敢于担当。你这句话,我一旦写下来,呈到天子面前,你知道会惹出多少祸事吗?”
卫青苦涩地道:“下走一力承担,与他人无关。”
张汤抽出一份卷宗,看了许久,幽幽道:“你说不备向导也不尽然,我看,向导还是有的,不过,并非正式使用的人员,而是尚未获得资格、闲置待选的备员。这个人叫无庸夫人——好奇怪的名字。诸位,你们谁见过这个无庸夫人?”
前军军候管敢上前行礼:“回禀廷尉,我们大都见过,他一直在军中,当先引路,受下走调度,随同我们行进百余里。”
张汤道:“此人现在何处?”
管敢道:“进军途中失踪了,令人寻过,至今未见踪迹。”
张汤沉吟半晌,面目略显疲态:“今日天晚,到此为止。散了。”
走出审判堂,张汤缓步荒原,看看冷月,尝尝清风,身上一阵阵发寒,肺腑一丝丝恐惧。身后,停放李广灵柩的帐篷灯火摇曳,李敢扶棺恸哭,声如豺狼。留守的五百士兵环绕着军帐,持械肃立,替主将站岗警卫,一颗斗大的流星划破天际,坠入西极。此情此景,令张汤胸口一热,望着天地相接之处,朗声道:“公道自在人心。李将军,你保护的土地树木茂盛,你庇护的黔首繁衍生长,你的功勋铭刻天地,一个侯爵,对你而言,又算什么?”
站了一刻钟,想了一刻钟,忧虑了一刻钟,张汤信步来到自己下榻的帐篷,挑开帘子,见里面灯火通明,水果齐备,床榻温软,还摆着一个硕大的木桶,装满蒸汽缭绕、水温宜人的热水,不禁欢喜起来。田甲懒散地坐着,熬煮一釜清水,又从贴身处摸出一个密封的布囊,倒出些黑褐色的茶末放进去,拿木勺缓缓搅拌,清香渐生。不时,香茶煎煮完成,他用布包了茶釜,缓缓倒进瓷盏,举手相邀。
汉朝人饮茶,不仅仅一泡了之,程序十分复杂。置身刀口舔血的军旅,哪有这样的慢功夫从容煎煮品茗,还是装在囊内的水和酒来得方便。
在这非常时期、冷僻塞外,竟然饮到了汉家的热茶,张汤欢喜道:“田公,煞费苦心啊!”
田甲道:“茶,与我无关。”
张汤深感意外:“咦?”
田甲道:“李广的旧日兄弟替你安排的。”
张汤心间一荡,感叹道:“想不到粗鄙的军人也这般细致。”
田甲道:“这些汉子看上去粗鄙,对待恩人却细致入微。”
张汤道:“对了,我忘了你当过兵。”
田甲道:“我当的,可是月氏兵。”
张汤笑道:“我知道。”
田甲道:“当兵苦、累、险,需要患难相扶、生死与共,因此最讲感情。李广一生征战,不得清闲,却蒙冤身死,连个侯爵都不是。跟着他的弟兄,个个有大功于国家,却被抛弃在荒原上。别人立功受赏,他们束手待审,坐以待毙,两相比较,悬殊太大,实在令人绝望。你来了,三言两语说得卫青哑口无言,实际上已经认错,他们真的感激你。”
张汤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阴沉,一连饮了六盏茶,过了许久才叹息道:“天子喜欢新贵,总是用新贵摧毁旧贵。李家作为秦汉以来的世家大族,一向受到朝廷的猜忌。如今,卫、霍两族如日中天,天子爱他、惜他、重他,不会真的秉持公道。这个案子,可能连昭雪的一天都不会有。我在这里无论做甚,都是没有用的。我啊,要辜负将士们的一片好心了。”
茶釜悬于瓷盏之上,汁液淋漓,田甲讶异地问道:“既然这样,天子为何选派你来?你不是来寻找真相的吗?”
张汤收回取茶的手,环抱于胸,食指和拇指轻轻拈搓:“我不是来寻找真相的,我是来制造真相的。”
田甲悚然道:“你说的话我不懂。”
张汤道:“天子希望我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替大将军脱罪,化解狱事产生的矛盾。”
田甲道:“既然如此,你应该秘密审理,拖上三月半年,待舆论平息了,从容公布审理结论,而不应该当着众人的面,一再逼问大将军。”
张汤道:“官方的爰书,自然没有真相。但是,天道昭昭,我不敢欺瞒鬼神,我要让大家知道真相,真相藏于人心,带出这个荒漠,传诸天下、标注青史、留存后人。”
田甲听了,击节赞赏:“君信,我没看错你。”
张汤道:“说实话,我其实也是李将军的一个仰慕者。”
田甲放下茶釜,取布擦拭茶台,幽幽道:“李广年轻力壮的时代,项羽、章邯、英布、韩信、曹参、周勃、灌婴这些旧日战将尽数凋落,卫青、霍去病这些新的名将尚未诞生,放眼天下,仅周亚夫、李广两位一等的将军统领汉军,深孚众望。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空白期,极容易脱颖而出。天意如此眷顾他们,周亚夫把握住了,一战成名。可惜,李广一再错失机会,辜负了时运。”
“景帝正式对军功贵族下手,砍断了他们的大纛周亚夫。今上继承父志变本加厉,不但削夺枝叶,还锄其根本。”张汤怅然叹息,“有甚分别吗?周亚夫和李广一样,也是廷尉终结的。”
田甲道:“有一些分别。周亚夫是廷尉逼死的,李广不是。君信,整个朝廷,能这样办事的人,只有你一个。你尽力了,他会理解你的。”说着续了一盏茶,推到张汤面前。
两人举盏,饮了一口。
田甲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你的爰书准备怎么写?”
张汤掀开袍服,自贴身处取出一份烫金文书递给田甲。田甲狐疑不已,拿过来,余温尚存,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张汤道:“大将军奉天子令调度王师北击匈奴,临战前以李广为偏师,策应主力,堵截清扫漏网之敌,此为大将军职分之事,符合军纪和兵法。李广之死,盖因失职,保全名节与部众,与大将军没有直接关系。”
田甲错愕问道:“这就是你拿来给天子、百官、苦主和黔首看的狱事结论?你何时写的?”
张汤道:“二月八日。”
田甲张大嘴巴,颤声道:“什么?”
张汤神态安闲,缓缓道:“二月八日。”
田甲一脸难以置信:“那岂不是你接到诏令的第二天,出长安的前一天?”
张汤道:“是。”
田甲道:“原来你早有定见。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各方满意,是不是?”
张汤道:“你窥破了察狱的天机。”
田甲拍打着凭几,非议道:“当兵的都说你刚正不阿,却不知你这样办案。”
这正是张汤的狡诈之处——示人于表面上的公正,好掩盖本质上的偏畸,暗示朝廷给予的压力太大,自己尽力了,让当事人不好质疑责怪他,堂而皇之地遂行私欲。
张汤道:“顺从天意,审决狱事,化解矛盾,有错吗?”
田甲道:“你说的这个‘天’,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
张汤用缄默表示承认。
“离京前我拜访中书谒者令石庆,向他问计,石庆闭门不纳。我理解他,毕竟陪伴天子左右,即使揣测到圣意,也不便说些什么。走到上郡宜君驿,巳时三刻,你们都睡了,食啬夫送来一盏温汤,这盏与众不同,是石头凿的。喝了汤后,碗壁上露出四个字……不了了之,”张汤长长吁了一口气,抱拢双臂,裹紧衣裤,“不了了之。案情不能明了,事情办结了。你仔细体味其间的意味。”
石碗、温汤,石庆、张汤,官僚们的语言实在晦涩深奥啊。过了许久,田甲回过神来,担忧地道:“成纪李家是秦汉以来的世家大族,李广做到手握重兵的边郡太守、执掌禁卫武力的卫尉和郎中令,无论在野在朝,都拥有强大的势力,不是一个可以忽略无视的小人物,他们不会稀里糊涂地接受这个草率偏狭的结论。此案若要了结,不能不杀人。我问你,如此轻描淡写,连一个问责的人都没有,何以堵塞天下人的口舌?”
张汤道:“怪在向导身上。反正,他已经失踪了。”
田甲闭着眼睛思索了半天,枯坐至半夜,逐渐想明白了关键的环节,理解了张汤的行为。他的心绪缓慢平息下来,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逐渐苏醒,理智代替了冲动,务实取代了激愤,从一个质疑者转变成了同谋。他泼去残茶,一边取新茶烹煮一边道:“对。大将军确有私心,剥夺李广直接对敌的机会,但是,如果李广没有迷路,按时填补侧翼的空隙,还是赶得上最后决战的,甚至能捕获单于。这件奇功,比公孙敖的陷阵之功不知大了多少。”
张汤道:“大将军即使有错,不过错在私心,而非逼李广去死。而且,天子早有暗示,不用李广,这点私心也就成了公心。我若处置卫青,置天子于何地?至于这个向导,种种迹象看来,极其可疑。我准备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田甲道:“前军未尝遇敌,不存在作战行动,理论上讲,军中重点保护的向导应该安然无恙才对。可是,向导却凭空消失了,一定有问题。害得一支大军迷路,不能执行作战计划,还间接害死一位名将,此等罪人,必须掘地三尺找出来,挫骨扬灰,同时,夷灭三族,斩草除根。”
张汤意味深长地道:“看来你对大汉的律法很精通嘛。”
田甲倒满茶盏,脸色阴冷:“下一步,是不是到无庸家杀人?”
张汤道:“是。”
田甲道:“无庸家,所在何方?”
张汤手按茶盏,感受其灼肉的刺痛感,半闭眉目轻声道:“酒泉郡。”
这天半夜,前军一位候长领四名士兵例行巡夜,见一个军帐没有熄灭灯火,内部人影散乱,不知在做什么。李广治军一向随意,不要求士兵严格依照行伍行进和驻扎,但夜间按时就寝、管制灯火则属一条铁规,任何人不得触犯,否则就不是军队而是乌合之众了。此时大战虽然停止,但毕竟还在匈奴故地,军法依然森严。候长挑开帐篷,闯进去斥责道:“将军定下的规矩,你们忘记了吗?”
帐内聚集着十二名戎装兵士,左臂系着红绸,目光阴冷,神色诡异,绝对不是即将就寝的状态,而是整装待发参与夜战的模样。一名候史装束的人缓缓站直身子,拿起桌上的长刀,冷冷道:“哪位将军?”
巡夜的军人都是百战老兵、战火里熬出来的幸存者,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但他看到这名候史的面目,还是陡然吓了一跳,心脏缩紧——此人右边脸被利器削掉一半,森森白骨反射着阴冷的灯光,丝丝残肉毛发一样悬垂下来,猩红的色泽像刚砍开的猪肉,整个帐篷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候长呆立片刻,稳住心神:“前将军。”
残面人道:“李广死了,哪来的军令?”
李将军素得士心,汉军弟兄提到他都带一声尊称,此人直呼其名,口出狂言,实在无礼。候长闻言勃然大怒,右手按上刀柄,正要拔刀,突然手腕一热,鲜血喷溅,不由愕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断了。不等他叫出声,额骨一凉,当面挨了一刀,武士们猿猴一般飞身扑来,刀光闪闪,剑声蚀骨,顷刻间,巡夜的军兵全部死于非命。
残面人看着满地的尸骸,肌肉抽搐一下,戴上面巾,冷酷地下令:“行动。”
这些人蒙住面目,提着兵刃,拿着茅草,一走而空。同时,营地东方另一个帐篷又走出同样装束的十数人,急速散布到全军各处。几十个弹指后,漆黑的天空划过一道亮光,两支叛军一起点火,大声鼓噪:“校尉军令,击杀卫青,击杀卫青!”他们一边叫喊,一边突入各个军帐,搜寻卫青、张汤。五名骁悍之徒直扑灵堂,去杀李敢。
前军将士本来都是百战精锐,时常刀口舔血,营寨被攻击实属家常便饭,早就养成了处变不惊的脾性。但叛军呼喊的口号迷惑了他们,且这些人服装与自己一样,有些还是相熟的战友,让他们糊涂起来,以为这些人真的在为李广报仇。因此,大部分人并不阻挡,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加入他们的队伍,呼朋唤友,一起去找卫青。
廷尉亲自问案,虽然没有正式裁决说卫青犯罪,但卫青一向谨慎,为了表明认罪伏法的心迹,主动戴上枷锁,禁闭在一个小帐篷内。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此时此刻和砧板上的肉没什么区别。叛军裹挟着十多名前军将士,杀到卫青自囚的军帐,一拥而入。幸好李绪一直在旁看顾,两名军吏虽司文职,武力却不弱,拼死挡住。另一边,张汤和李敢身陷重围,凭借仅存的数名护卫勉强抵抗。
与此同时,军寨前火把大举,两百余名麻衣武士持械突入,与叛军合兵一处,满寨杀人。
李敢砍翻数人,杀出一条血道,大声喝道:“众弟兄,斩贼,斩贼!”
可惜场面混乱,他的话很难听清楚,士兵们根本无从分辨敌我,他的指令无人执行。叛军与麻衣武士步步逼近,李绪被俘,卫青、张汤和李敢的卫士都被杀尽,三人仓皇奔走,无意间凑在一起,退守大帐后的一座小土丘,背靠一堵石壁,靠李敢顶在前方阻挡杀手。
张汤嘶声叫道:“校尉,校尉,你一个人,无法带我们杀出重围啊!”
李敢连发七箭,射倒六名敌兵,箭囊已空。他丢了长弓,用卷刃的短刀拼死抵抗,却身手不停,言语从容:“廷尉,我死了,你才会死。”
张汤叫道:“大将军有私心,但他绝对不是害死李将军的凶手。导致你阿父自杀的,是那个向导无庸夫人,以及背后操控他的人。”
李敢一个人面对一百余人的围攻,浑身浴血,已经无暇回复。张汤使劲拉扯卫青的枷锁,哪里打得开——军吏们做事太实诚了,连装样子都不会,竟然给大将军用了真的刑具。
卫青道:“廷尉,你来杀我,不用救我。”
张汤苦笑道:“大将军,我杀了你,我还能活吗?”
伤损了十余人后,残面人改变战术,长啸一声,攻击行动暂时停止,众人退到三十步开外。张汤面露喜色,以为敌人准备劝降或撤围。卫青、李敢却脸色苍白。卫青抓着张汤的手,沉声道:“拖累廷尉了。”
张汤顿时明白过来,悚然道:“弓箭?”
卫青道:“有幸与廷尉同死。”
张汤惶恐,连声喊道:“李敢,李敢,李校尉!”
李敢不再犹豫,倒转刀身迎面斩落,砍掉卫青的枷锁。卫青捡起一杆长枪,以枷锁作盾,李敢换了一把长刀,两人护住张汤,大喝一声,并肩向前。他们的速度好比疾风骤雨,径直往敌人众多处狂奔。对方的弓箭手刚刚就位,就被杀翻数人,其余来不及挽弓,仓促间退避而去。趁这个时机,李敢厉声道:“众弟兄,快来保护廷尉!系红绸者,穿麻衣者,一律格杀!”
外面的前军分清了敌友,迅速组成无数个战斗小队,四面聚拢。残面人见情势有变,拨出五十人扼守通向土山的要道,驱使一百余人加紧攻击。两名汉将陷入重围,始终打不透敌阵,苦撑半刻钟,脚下倒伏着二十具敌人的尸体,刀枪折损,已不堪使用。
此时,百战老兵踏血杀人,迅速扫清了外围,不顾一切冲击救援。他们兵力占优,作战技能上乘,对付当面之敌本不在话下。可惜,土山实在陡峭,徒手攀爬都不容易,何况山上布满甲兵,攻了三次,次次铩羽退回。将士们不肯罢休,再次整队冲击。
麻衣杀手舍生忘命,仗着人多,又付出五条人命的代价,一拥而上,打掉对手的兵器,将刀架在三人脖颈上。残面人登高大喊:“谁再上前,我先杀李敢!”
将士们无奈,停住脚步,先机已失,根本不可能从刀下救人了。
张汤发髻散乱,满面污血,仰天叫道:“田甲,田甲,速来救我!”
残面人讥笑道:“廷尉,你放心,他肯定跑了。”
死到临头,张汤还保持着司法官擅长查人阴私的习惯,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残面人道:“我们是一群蒙冤受屈、在大汉生存不下去的可怜人。我们斩杀卫青、张汤,带着首级投奔匈奴,自寻一条生路。校尉,有兴趣吗?”
卫青轻蔑地道:“你们准备投奔的人,已经溃散两千里外。首级送到,早已腐烂,大单于恐怕分辨不出真假,到时定你们冒功骗赏之罪。”
残面人道:“所以,我们改变主意了,我们带活人回去。活人,大单于还是认识的。尤其是你,卫青,他肯定生啖你肉,挖空你的头颅做成夜壶。”
张汤听了如释重负,拊掌道:“好好好,不立即死就好。说不定啊,双方签下一份合约,交换战俘,我还能回到长安。”
残面人笑道:“如果汉匈双方因为廷尉就此罢兵言和,也算一件功德。”
李敢傲然道:“击灭匈奴,乃我大汉倾尽数代积蓄、倾注全国之力一定要达成的战略,牺牲了无数的壮士,岂会因为一个人的身家性命而轻易改变?”
残面人道:“校尉,汉朝对你父子有何恩德,不如跟着我们投奔匈奴王庭吧!你到了北方,不失王爵;你的兄弟,我保证官升三级,有牧场、有牛羊、有家园。你不替自己打算,也要为你阿父留下的袍泽谋条出路吧?你应该猜得到,他们一旦回到长安会遭遇什么。”
李敢道:“笑话,你区区一个降人,怎么保证我得王爵、将士官升三级?”这句话石破天惊,李敢竟然凭借过人的敏锐性,判断出对方的来历。这种睿智天然生成,出自世家子弟与众不同的悟性。
残面人情知说漏了嘴,索性扯下面巾,朝向李敢,问道:“这下你信了吧?”
李敢猜想,这是一个谙熟汉地却为匈奴效力的人,联系战时与匈奴骑兵的遭遇,大胆地推断出此人的真实身份。果不其然!李敢既惊惧又厌恶,冷冷道:“赵信。”
翕侯赵信。
赵信挤出一丝笑容,奋力想说句亲热的话,但声音出口还是冷冰冰的:“校尉,别来无恙。”
过去李敢与赵信虽无交往,但同为军人,彼此知名,在漠北还打了一仗,今日异域相逢,也算故人。他面带讥讽地问道:“伤口还疼吗?”
赵信恨声道:“疼。”
卫青道:“漠北大战,你的军阵远在后方,你身为王爵,领兵一万、侍卫九百观兵大漠,我深感好奇,谁能砍伤你?”
赵信眉目一痛,咬牙道:“霍去病麾下,一个无名士卒。”
卫青诧异道:“无名士卒?就凭这一刀,完全够格封侯了。可是,骠骑将军帐下的勇士我尽知姓名,大军上报朝廷的立功将士名册按例送我一册备份,我逐一看过,并无此人的记载,也没有呈报这件战功。”霍去病年轻气盛,从不吝啬保举,经常慷慨地替部下谋取功名,按例,如此大功,他根本不会隐匿啊?
赵信道:“你们汉人从来赏罚不分、奖惩不明,使英雄沉沦,功业泯灭。经年来,所见所感,你还不习惯吗?如果你能活下来,务必把他的名字写进功劳簿,告知太史令一一记述之。可惜了,随着你们死去,单骑突入万军之中砍伤匈奴自次王的英雄事迹,也要湮没于黄沙了。”
汉匈之战正从壁垒森严的阵地战转向暴风骤雨的突击战,急需勇猛无畏的年轻将领统领汉军,深入大漠。卫青胸内热血沸腾,朗声问道:“此人姓甚名谁?”
李敢道:“尹鹏颜。”
赵信道:“尹鹏颜。”
卫青喃喃重复这个名字,一脸迷惑。张汤心意一动,眼睛迸出亮光。
赵信道:“校尉,跟我走。”
李敢笑道:“多谢你的美意,我要辜负你了。”
赵信真诚地道:“我这种平庸之人都得王爵,何况校尉!”
“我李家世代为将,父子一生忠烈,岂能为了苟活背叛国家?无须多言。”李敢说罢,大声叫道,“众将士听令!”
前军老兵齐声应道:“听校尉号令!”
李敢道:“不必管我生死,刀剑在手,杀!”
将士闻令不再犹疑,这支由李广打造出的劲旅恢复了豪勇热血的本性,一声喊,逆战反推,杀得居高阻击的敌人手忙脚乱,顷刻间,阵线被扎出无数破洞,眼看即将突破。
赵信深知飞将军麾下将士的一等武力和钢铁意志,他担心人质被汉军夺回,再次改变主意,厉声道:“格杀!”
武士们手臂一扬,挥刀斩落。最近的汉军士兵在百步之外,根本无法救援。即使神仙,也阻止不了这场杀戮。大汉朝的名臣宿将,耳边响彻凌厉的刀风,隐隐听到来自幽深地府的残忍召唤。
[1]关内侯,秦汉二十等爵位的第十九等,仅低于列侯,有其号,无封国,能按规定户数征收租税,通常赐予立下军功的将领。卫青第一次领兵作战,取得龙城大捷,受封的爵位也是关内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