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柏谷亭侯
黄虫子2025-11-07 11:3712,320

  匈奴王子、大汉涉安侯於单的葬礼再次举行;匈奴昆邪王、汉朝漯阴侯义渠昆邪亦受祭奠,同时落葬。中书谒者令石庆送来天子亲书的祭文,卫尉路博德领三百期门军抬棺护卫,侍中金日率匈奴部众主持祭祀。六百石以上官员、列侯以上亲贵悉数到场。官员们惊讶地发现,绣衣直指尹鹏颜穿着礼服,以柏谷亭侯的身份出席,不禁窃窃议论。

  “尹鹏颜一向标榜淡泊名利,说办好差事就归隐河西,不承想他竟然用离职为借口,以退为进,争取了一个爵位。”

  “一生未得封侯的李将军尸骨未寒,追查李将军案的人却封侯了。李将军泉下有知,何其悲怆!哼!”

  “高帝与功臣立下白马之盟,非军功不得封侯。侦破一个案子,微末小功,竟得侯爵!朝廷重器轻易付人,如何服众?”

  “我听说,尹鹏颜上书自陈,罗列了制作舆图、引导三军、击伤匈奴自次王等十三件功绩,皆军功。论功叙爵,恰如其分,并非横恩滥赏。”

  “李将军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云中郡太守,皆以力战为名,军功丰硕,为何不得封侯?”

  “大汉律法,除非战死追封,防御战表现再出色,也是达不到封侯标准的。因此,即使陛下认可他的才华,嘉许他的功绩,甚至把他放到最亲近的人才能担任的郎中令职位上,但论及封侯,却是无缘。贵为天子,也须遵守祖宗成法啊!”

  “当今天子御极后形成心照不宣的常例,出任丞相者,须持侯爵身份。尹鹏颜不会想当丞相吧?”

  “以他的智谋和陛下的信任,很可能做丞相啊。”

  “资历似乎浅了点儿。”

  一名官员操着绵软的吴音讪笑道:“天子用人,何时讲过资历?如果讲资历,统领汉军北伐匈奴、封狼居胥的就是李将军,而不是什么卫青、霍去病。”

  众人听他说得越来越忤逆,涉及当朝权势熏天的贵戚和功臣,都吓了一跳,赶紧合上嘴巴。

  张汤在旁听了心里不是滋味,食指、拇指放进嘴里一咬,怒道:“朱买臣,噤声!你想死吗?”

  不敢背后议论卫、霍,但当面顶撞廷尉的实力和胆气还是有的,一向擅长表演、通过折辱他人来显摆自己享受快感的朱买臣轻蔑地冷笑数声,反唇相讥:“廷尉,下官记得不错的话,你连食邑五百户的低级列侯也不是吧?满朝重臣,武如李广,文如张汤,都是一样的命运吧?”

  张汤勃然大怒,正待发作,曲乐突起,赞礼官朗声吟唱,行礼如仪,祭典开始了。

  胡骑车父赶来十三辆大车,装满拳头大的酒卮,抬起车厢倾倒,滚满方圆十步的区域。祭师领弟子过来搬运,整整齐齐码于昆邪的坟冢之上。生前杀一人,死后摆一卮,昆邪,杀了多少人啊?出席仪式的宾客心肝发颤,连佯装的哭声也增了三分真诚,生怕恶灵钻出来,问其不敬之罪。

  如此众多的斩获,自然包括休屠。

  满目公卿、遍地朱紫,金日的职级不算高,但他身兼匈奴休屠王子、汉朝内廷贵官的双重身份,作为天子委托的代表充任礼官,站在百官前列领头致祭,吟诵文章大家司马相如撰写的给予於单和昆邪的悼词。司马先生风烛残年,天子令他耗费精力、抱病泼墨,更彰显了汉廷对两名逝者的重视。

  念到义渠昆邪生平,文辞雄浑绮丽,一个个溢美、褒扬、惋惜和哀怜之词响彻飘动,直击耳膜与人心,文章里的义渠昆邪,比肩往圣,堪比霁月清风,至纯至美,无可挑剔。金日浑身颤抖,号哭失声,因悲愤过重,委顿地上,涕泪齐下,几乎昏厥。他的举动引发匈奴人的哀恸,赢得匈奴人的倾心——不管这种极度的悲伤,是来自与逝者深厚的情谊,还是源于仇人授首的酣畅快感;不管这些哀号烘托着义渠昆邪登上天国,还是拖拽他坠落地府。

  自此之后,於单、义渠昆邪彻底成为历史,汉匈之间的缓冲地带重新崛起一颗璀璨的明星。这颗明星之所以光芒万丈,只因他用世间最深厚、最浓郁的黑暗熬制而成。

  队列里的张汤极其窘迫愤怒,他前后左右皆虎视眈眈、心怀叵测的政敌,似置身蛇蝎之间,越来越焦躁,又没有离开的理由。正郁闷时,一名掾吏过来行礼,附耳道:“廷尉,尹先生有请。”

  张汤诧异道:“众目睽睽之下他是何时跑掉的?”

  掾吏笑道:“棺椁运到墓前、建鼓敲响之时他走的。”

  张汤道:“好样的,会选时机。我现在走得掉吗?”

  掾吏道:“廷尉借一步说话。”两人在众臣异样的目光斜视下脱离队伍,挤出人群,潜身一顶帐篷后,掾吏脱去外衣,一拉斗篷,俨然和张汤一般装束。张汤醒悟,脱掉白袍,低垂着头,迅速离场。

  王贺早牵着马在山岭上等着,张汤翻身上马,两人往大山深处奔驰而去。

  行了十数公里,道路越发险阻,两人将马拴在树上任其吃草,徒步穿过湍急的溪流、开阔的草场、杂乱的灌木。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深入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奋力穿行了一刻钟,来到一株五丈多高的大树面前。

  王贺举头望向高处,满目欣然:“到了。”

  森林太深,看不到一点儿有人出没的痕迹。张汤满面狐疑:“另有乾坤?”

  王贺道:“有一个小世界。”说着击掌数下,枝叶间垂下一根藤蔓,王贺取来捆住张汤的腰,又击掌数下,上面一道强劲的力道奋力拉扯,张汤扶摇直上,隐没到茂密的树荫里。他堂堂一个九卿高官,竟然沦落到像猴子一样爬树,外间人见了,定会瞠目结舌。

  王贺抓着藤蔓紧随其后,不时,两人爬上大树中上部,枝叶遮天蔽日,连半缕光都透不进来。如果这时樵夫经过,抬眼搜寻,也不会看到他们的身影。王贺揭开树杈上的一块青苔,搬开一堆枯枝,露出一个硕大的深洞——唯有猿猴才会使用这样隐蔽的藏身地,绣衣使者设置的营地匪夷所思,张汤作为隐蔽战线的祖师爷,亦暗自钦佩。

  王贺俯下身子,轻声道:“尹先生,廷尉来了。”

  洞里发出清脆的机械之音。访客们猜到,这是主人在关闭机关。幽深之处亮起灯光,照耀着床铺、木桌和炊具。

  洞中人手指往桌面一按,树洞口裂开一道缝隙,王贺探手过去,拉出一把蔺草搓扎的软梯,缓缓放下。两人顺着软梯下到洞府深处,立稳身形,粗略一看,里面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养着八哥、游鱼、大雕和飞鸽,真是一个休养生息的上佳寓所。

  十几个弹指后,张汤在绣衣衙的“浆房”坐定,品着香茶。尹鹏颜、王贺、无庸雉和沮渠倚华在一侧相陪。

  张汤笑道:“好地方,会享受。”

  “廷尉喜欢就好。”尹鹏颜道,“奉使君慷慨,他的营地都无偿移交给我了。”

  王贺道:“葬礼繁复,十分枯燥辛苦,因此叨扰廷尉跋山涉水,享受一些清闲。还请见谅。”

  张汤道:“你们若一刀杀了我,过不得三个月我就成了大树的肥料,神仙也查不出来。”

  沮渠倚华道:“我们杀你做甚,你对我们很有威胁吗?尹先生已经是侯爵,你还是一个事务官,我们还怕你抢我们的风头不成?”

  张汤满脸晦气,猛灌一口,呛得连连咳嗽。

  无庸雉道:“杀你,我们暂时没有动机。”

  张汤叹息道:“小娘,杀人有时是不需要动机的。”

  王贺道:“廷尉,时间紧急,我们不开玩笑,谈一下正事。”

  尹鹏颜道:“这个案子办到现在,各方认可满意,算是完成了。绣衣衙没有结案的权力,一切卷宗和手续还需廷尉费心。”

  张汤道:“这是自然,我会安排我的掾使鲁谒居领三十名书吏补齐爰书,呈交内廷用印,存档备查。”

  王贺道:“狱事怎么结?”

  张汤道:“你们打算怎么结?”

  尹鹏颜道:“这件事十分让人头疼,我们请廷尉来就是想听从你的意见。”

  张汤道:“以目前的证据来看,是於单主导和操纵了一切,他推义渠昆邪到前台吸引天下的目光,自己躲在幕后布局下棋。是这样吧?於单啊,不愧冢蜧之名,即使端木义容不死,毒打招供,也查不到他。”

  沮渠倚华道:“是这样。”

  王贺道:“可我们不能把於单当成主谋写在文书里,他和金日一死一生,都是天子需要的工具。包括义渠昆邪,他们必须作为一个图腾抚慰匈奴人,必须作为一面旗帜招抚右谷蠡王。当然,如果匈奴单于愿意,这也是他的标杆。”

  张汤道:“好办。”说到此处,他故意卖个关子,举杯饮茶,触而不呷。如此头疼的事,连尹鹏颜都无法拆招,不知张汤嘴里的“好办”到底有多好办。

  沮渠倚华道:“廷尉你快说。今天的祭礼马上就要结束了,不要误了吃饭。”

  无庸雉道:“葬礼上还有礼物赠送宾客,去迟了就领不到了。”

  张汤面色一黑,闭紧了嘴巴。

  王贺道:“两位,噤声。廷尉请尽管吩咐。”

  尹鹏颜道:“廷尉,我送给你柏谷亭侯今年的收成。”

  张汤哈哈大笑:“善,成交。”

  众人面色一振,凑上前去,洗耳恭听。

  “有一人,辗转来往于汉匈之间,两地皆谙熟,且有相当的势力。此时,其人远遁,无迹可寻,问不到呈堂证供,亦不会贸然现身自证清白,可任由刀笔吏行文栽赃……”张汤哈哈笑道,“一切,都是匈奴自次王赵信于幕后指使的。”

  

  於单大墓埋了一个冒牌货,大家依然恭恭敬敬地行完礼仪,表现出必要的哀恸。大部分人诚然蒙在鼓里,少部分知道内情的人表现得滴水不漏。这些表演艺术家注定分割这个国家的权力,作为一个时代的顶级人物,掌握天下人的命运,建功业于当代、留名于千秋。

  侍卫马通向金日附耳密报,金日暗自冷笑,问道:“都不见了?”

  马通道:“十里外的溪谷旁找到两匹无主之马。”

  金日沉吟道:“廷尉、尹先生,你们到底有多少私密的话说?”

  马通道:“他们察狱之人一向阴诡。”

  金日道:“葬礼如此热闹,於单若活着,或于附近出现,我实在担心张汤、尹鹏颜提前找到他,又起波澜。继续严密查访,一旦找到於单,立即击杀。这是天子的意思。”

  马通道:“诺。”

  金日伫立墓前,望着山一般高峻的陵墓喃喃自语:“太子,连死两次,次次风光,不会有第三次了。”

  一团乌云挡住了阳光,石庆身上披着斑驳的阴影缓步走来,金日躬身行礼。石庆道:“大事已了,却感觉万般萧索,十分荒凉。”

  金日道:“石公,朝廷之上,从来是一事方了,一事又起,从不缺热闹。”

  石庆道:“说来也是。”

  金日道:“下走拟用半年时间代天子巡视五郡,安抚地方,完成任务归来后上书辞去代管之职,回宫伺候陛下。”

  石庆欣然点头,温声道:“这怎么行?当今天下谁还能管理好五郡,令君上放心呢?”

  金日笑道:“於单之后是义渠昆邪,义渠昆邪之后,马上就有新主人来了。”

  石庆道:“你说右谷蠡王?”

  金日道:“是。”

  石庆道:“我闻说奉使君和田甲这一趟差遣办得好,他们在右谷蠡王的王庭享受座上宾的待遇,双方相谈甚欢,签署了几个协议。按照这个节奏,待你巡视归来,他们应该一起归汉了。”

  金日道:“恰好交五郡予右谷蠡王,接纳部众,安抚其心。当然,这是天子的权柄,下走说说个人的建议,劳烦石公代为奏闻天子。”

  石庆道:“侍中舍得?”

  金日道:“我比右谷蠡王年轻。”

  石庆笑道:“彩!好长的眼光、好阔的胸怀。君上没有看错你。可以想见,右谷蠡王死后,这五郡之地还是你的。”

  金日躬身行礼:“是天子的。下走愿做一条牧羊犬,替天子管理牧场。”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尹鹏颜在廷尉府送来的爰书上签字,正式终结狱事,邸报遍发朝野。正式场合、正规渠道,未见异议——有些案子,办到最后,不是寻找正凶、查明真相,而是摆平关系,皆大欢喜。

  天子派遣石庆带礼品慰劳关内侯李敢,将其封邑自二百户增至一千户,李敢收下御赐之物。

  陇西成纪李家,时代簪缨望族。这个家族人才辈出,子弟皆出类拔萃,李广之后,又有李敢、李陵等优秀的子孙。厅堂之上,历代先祖的画像和牌位摆得满满当当,连石庆这样的亲贵重臣亦由衷叹服,亲手点香行礼,表达敬意。

  待天使走后,李敢脸色阴沉,立于灵堂之中对幕客道:“廷尉府的卷宗做得滴水不漏,但我不相信他们。卫青的罪责无一字提起,阿父九泉之下,如何瞑目?”他令亲随军候管敢请方士来,在庭院摆好香案,转身跪在李广灵位前盟誓道:“儿子三百步外射击香头,若应弦而落,说明阿父愤懑未消;若射不中,说明阿父已魂归天国,不再管人间事。”

  说罢,他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持弓箭站于灵前,轻喝一声,手臂肌肉一动,弯弓劲射。眼看利箭直奔香火而去,殿外走廊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抓住了箭杆。嘶鸣之声突止,箭羽犹自颤抖。李敢惊怒,又搭上一箭,对着门外。

  殿宇一侧走出一名戴孝的白衣少年,倒退至阶下,双手捧箭举过头顶:“叔父为何如此执着?”

  李敢一见转怒为喜,把弓箭交与仆役,阔步迎去,温声道:“陵儿何时回来的?”

  原来,这名少年正是兄长李当户的儿子李陵。

  李陵道:“一刻钟前。”

  “本朝以孝治天下,历代先帝谥号皆带一个‘孝’字。律令对血亲复仇者多加宽宥。”李敢扶起从子,庄重地道,“你大父的仇怨,我一定要报。我一旦遭遇不测,李家的家风与血脉传承流布,全部仰仗贤侄了。”

  李陵道:“侄儿斗胆抓住叔父的箭,就是不希望它击中目标,刺破无穷的祸患。叔父若有变故,李家就是灭顶之灾,侄儿一个人是撑不住的。”

  李敢长声叹息:“罢了罢了,快去梳洗,我下厨做几个小菜,吃饱了再说。”

  李陵笑道:“诺。”

  李敢亲昵地拍拍从子的脸:“一会儿你别光顾着吃,给我讲讲军中之事。明日一早我见过李相,我们还要去演兵场,我看看你的弓马有无长进。”

  当今大汉丞相姓李名蔡,一名宿将、一位重臣,从军则军功显赫,从政则政绩卓著。除此而外,他还有一个身份——飞将军李广的堂弟、关内侯李敢的族叔。

  李陵道:“叔父,说来不巧,我约了一人见面,他对军队的事情甚感兴趣,想听我讲述祖父的战史。”

  李敢骤然紧张起来,问道:“谁?”

  李陵道:“叔父不必多虑,是子长。”

  李敢面色一振,欢喜道:“太史令司马谈的儿子司马迁?”

  李陵道:“是他。”

  李敢道:“你们时常交往?”

  李陵道:“不算谙熟,彼此知名而已。”

  “恰好,他得郎中新职,是我的部下,按律须来谒我。明天我与你先去见他,他必振奋感激。”李敢深渊一般的眼睛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我始终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人心须标青史。阿父一生的功业和抱负,行之笔墨,就不会湮灭。”

  朝野上下的达官显贵不过百年之身,但史家一支笔,点下的墨迹,却是千千万万年啊!

  话语权就是真相、是胜负、是历史、是未来。芒刺短的笔比锋芒长的枪恒久,拿笔的人比拿枪的人更有可能刺穿时间。真实的人生是走出来的,但比真实的人生还要真实的,充满了虚构、附会、演绎、人情的史书,则是写出来的。与其把一生烙在世道上归于虚妄,不如想方设法写进书籍里再造真实。

  奢求一个皇帝、一个时代同情李广、非议卫青很难,但求得从此以后的几乎全部皇帝、所有时代同情李广、非议卫青,却极简单——修书、入史。

  李陵听懂了关内侯、郎中令话语里深邃的含义,一时热血盈面,沉声道:“奉令,叔父。”

  

  柏谷镇,来思山庄,夜色已深。

  如侯还在厨房忙碌,备办明天的食材。店家佣歇息去了,空旷的后厨仅他一人。

  每天的这个时候,一些不宜示人的独门秘籍就从如侯手里变成美食。小店开了三代五十年,建元年间以来,为了一位旧日恩客不改造、不扩建,一直保留了原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今天子留宿,此店声名大噪,成为天下第一名店,俨然超过本朝高帝年轻时经常光顾的沛县武负食肆。

  时过三更,滴漏滴答,青石板上马蹄声响,似乎一位远行的游子错过了行程,半夜才偶遇这个小镇。他轻轻拍打着店门,显得舒缓而从容。几个被吵醒的店家佣骂骂咧咧,从枕边摸出短刀,正要出去训人,如侯挥手阻止他们,径直开门。

  门外,风雪满满,来人一身寒彻,面色黝黑,但眼睛明亮,唇角简洁,一看就是个阳光清澈的年轻人。如侯一眼认出,当即双膝着地,沉声道:“草民如侯,见过君侯。”

  尹鹏颜扶住他,含笑道:“今夜没有甚君侯,仅有一个食客。而且,我的封邑不过一亭,此等尊称受之不起。”

  “不可小觑柏谷亭,这可是天子器重的地方。”如侯笑逐颜开,“君侯,请。”

  尹鹏颜道:“如东家,我尝尝你的手艺,不必惊扰他人。”

  如侯道:“诺。”说着挥手驱散左右,取下尹鹏颜的外衣,抖去雪花,送到炉火旁烤热了,替他重新披上。尹鹏颜轻咳两声,拥炉向火。一刻钟后,热腾腾的佳肴上桌,尹鹏颜一把抢过,大快朵颐。

  如侯坐于火炉右侧稍靠户牖的一角,一边搓手一边喷着热气,小心翼翼地道:“不知怎的,今年的风雪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天地肃杀,百业凋敝,日子挺难的。”

  尹鹏颜道:“我踏雪而来,你肯定误会了。”

  如侯道:“是。我以为君侯是来收税的。”

  尹鹏颜口里的食物喷了一地。

  如侯正色道:“君侯的封邑在柏谷,本镇税赋理当送到府上。”他说得一本正经,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

  “没有什么府上。我半夜前来,主要是怕惊扰居民。绣衣使者的差遣,下一步我会交割出去,专心做一个不管事的清闲散人,至于赋税钱物,着实用不到许多——无庸家产业甚大,我为其婿,衣食无忧,不至于盘剥你们。”尹鹏颜又好气又好笑,赶紧辩解道,“不过确有一事相托,我在长安没有产业,请如东家帮我物色一处寓所,以后我要长期居住。”说着他上下环顾一阵:“此处甚好。”

  如侯喜道:“小店倒有些闲房,就怕来往人多,过于吵闹。”

  尹鹏颜道:“大隐隐于市,恰好。”

  如侯一张肥脸似绽开了热烈的夏花:“君侯你先用餐,我去收拾一间向阳的房。不过,最近天色一直阴沉,向阳、背阴均无区别。唯有等到开春,或会好些。”

  尹鹏颜拱手致谢:“善。”

  如侯行礼而去,尹鹏颜一边饮酒,一边用余光向盏外流连四顾,把厨房里的摆设及户牖看了个大概。

  不时,如侯含笑前来:“君侯,床榻已备,一切用品齐全。再用些饭菜,早点歇息吧。”

  尹鹏颜放下餐具,说声“有劳”,离开前厅,穿过走廊来到卧房之前,但觉背后若有芒刺。他侧身还顾,身后数道眼光一闪而灭。

  如侯喝道:“你们不睡觉吗?仰慕君侯英姿,何必躲着偷窥?天明来谒见就是。”赶走了店家佣,如侯赔礼道:“小民没见过世面,失礼了。”

  尹鹏颜浅浅一笑,推门而入。里面早已摆好炭火、热水、洗漱工具,铺设了松软的床铺。他颔首而笑,表示满意,当即清洁完毕,上得床来,懒洋洋道:“如东家,明日相见。”

  如侯殷勤提醒道:“炭火容易中毒,君侯切记,勿闭紧窗户。”

  尹鹏颜道:“你想得周到,我晓得了。”

  如侯行礼,倒退着出门,拉好房门站在过道上,脸色瞬间阴云密布,揉搓手,一跺脚,轻轻叹息一声。

  一夜无话,暗夜悄然而逝。如同漫天风雷雨雪,声势盛大,令人胆寒,却未摧毁一株杂草、击落一片瓦当。

  天亮了,小镇醒了,像小孩一样喧闹起来。等到中午,餐点已过,不见人出来,如侯敲门数下,依然没有回音,大着胆子推门一看,床上空无一人。

  

  这一天刘彻忙完公务,突然心意一动,问道:“尹鹏颜何在?许久不见他了。”

  石庆道:“不过十天君上就觉得久了?他已经迁居柏谷,住如家的厢房。”

  刘彻道:“他倒会享受。那个小店,说到住宿条件,一般;然,吃的,每一件都属人间绝味。美食在口,住的苦楚不妨忽略掉。”

  石庆道:“君上喜欢如家的滋味,令如侯进宫就是。”

  刘彻道:“待诸怯夫人归来,吾再去柏谷会会故人。吾想听听民间对吾真实的评价。吾要当面和诸怯夫人讲,她当初没有看错人。”

  石庆道:“二十年前诸怯夫人那一句赞语,激发了君上不甘沦落、大有作为的豪情。”

  刘彻道:“世间的英雄人物,他们的雄心豪情,好比深埋地下的石漆,都需要一个点火之人。”

  石庆道:“再度与君上重逢,诸怯夫人一定不会失望。”

  刘彻的眼睛像初点的宫灯,逐渐明亮。

  石庆道:“君上,准备按时赴约吗?”

  刘彻道:“你既然已经与如侯说好,吾岂有毁约的道理?至于准备,不急,当天完全来得及,此次出行仅带十数骑。”

  石庆惊道:“万万不可。”

  刘彻道:“你担心安全问题?”

  石庆道:“是。”

  刘彻道:“如今,豪强尽除,海内清吉,三辅地区更是一团祥和,何须顾虑?即使真有小股盗匪,以期门军的战力还应付不了吗?按照你以前的安排,车骑如云,扈从动辄上千,搅扰得郡县不宁、官民憎恨,没有必要。”

  石庆正待说话,刘彻挥手阻断:“你就让吾再年轻一次吧。”

  知道天子决心已下,石庆不好坚持什么,为稳妥起见,还是多说了一句:“君上,既然微服出巡,切记保密。”

  刘彻道:“除了吾,不过如侯与你两人预知罢了。”

  石庆骤然紧张起来,颤声道:“如侯可靠吗?”

  刘彻道:“我认识他比认识你时间还长,他小时候我抱过他。”

  石庆俯首低眉,斗胆道:“君上抱过的人还少吗?”

  刘彻忍俊不禁,将酒杯砸来,笑道:“退开。”

  

  新任柏谷亭侯单骑就位,住在来思山庄不觉过了十天。朔风渐紧,时常白昼飘雪,天越来越冷了。镇里有些身份的人和远近官吏、名士、客商慕名谒见,尹鹏颜欣然接纳,对坐言欢,一说大半天,客舍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转眼到了冬至,人们纷纷为即将到来的腊日做起了准备。腊日在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夏代称嘉平,商代称清祀,周代称大蜡,自上古起,中国人在这一天祭祀祖先、门神、户神、宅神、灶神、井神,祈求丰收吉祥。

  如侯一早起床,梳洗完毕,叫上两个店家佣去旗亭市场采买。尹鹏颜葛衣布帽,踏雪跟上,与如侯并肩而行:“我对这个镇还不了解,今天无事,跟着如东家四处看看。”

  如侯恭恭敬敬道:“君侯不弃,与草民同行,是草民的荣耀。”

  尹鹏颜道:“如东家,不愧天下第一草民。”

  如侯佯装听不懂,面相呆萌,问道:“君侯何意啊?”

  尹鹏颜道:“以诸怯夫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若为儿子谋取一官半职,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如侯道:“做官毫无滋味。”

  尹鹏颜道:“确实,不及如东家逍遥。”

  如侯苦笑道:“替来往黔首和商贾做一辈子饭,命苦如此,哪里逍遥啊?”

  尹鹏颜无语。两人对视许久,同时开怀大笑。

  说话间,来到一个搭在山脚的小市场。商人们列肆其中,贩卖货物,无非一些山珍、野味、家常小菜、日用百货、耕作工具。旗亭下,各色商贩见到如侯,一起围过来行礼,说着讨好的话,指望他照顾生意。如侯从容不迫,一一接洽,既保持分寸又让人感到亲切。尹鹏颜随意看了一阵,挑拣了几样器物,选购了几样小菜,准备回去后自己也开火做饭,一展厨艺。

  一名菜贩叫道:“这位不是柏谷亭侯吗?”

  众人围拢过来,黑沉沉跪了一地,乱纷纷道:“草民见过君侯。”

  尹鹏颜温声道:“诸位不必拘礼、不必拘礼,站直了,休冻坏膝盖。”

  一人问道:“君侯不放心镇里办事的掾吏,专门微服私访来看每天的生意,好确定税收吗?”

  一人恳求道:“亭啬夫金笑公欠小人三十文菜钱,已经两年了,请君侯责令他尽快归还。利息不要了,本金不可短缺。”

  一人抢前两步,哭喊道:“君侯替草民做主,隔壁摊位的张小三数次侵夺草民的地盘,还打伤草民的阿父……”

  尹鹏颜并非治民之官,无行政之权,如何越俎代庖?他无奈苦笑,透过人缝看去,如侯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这一阵喧闹足足耗去大半天,尹鹏颜勉为其难,就近坐到路边一个食肆,替黔首调解琐务,涉及民政的一一记录在案,承诺代交县、亭官吏按律处理。如侯等不得他,早已归去。不觉金乌西沉,月上柳梢,他一身困倦踏夜而归,尚留下许多疑难杂症无法拆解。当事人说,明天一早还在此处等待君侯。尹鹏颜叫苦不迭,深切体会到当一个亲民官实在艰辛,还是做清闲散人的好。

  翌日清晨,如侯特意来请,邀尹鹏颜再赴集市。尹鹏颜用被褥捂住头,连声求饶,叫如侯自去,休得攀扯他。如侯暗自好笑,咧着嘴自去采买。

  其后二十余天,柏谷亭侯潜身旅店,不再出门。如侯也不来打扰他,除每日饮食之外,听他指令,送一些书籍、竹简、缣帛和笔墨进去。

  这个傍晚,卫尉程不识麾下两名骑士陪着长乐女官丽戎远来,丽戎捧着一只小木箱施施然进店,立于门外笑盈盈道:“君侯,近日后宫无事,椒房特意叮嘱,出无庸姬到镇上来省亲,与君侯说说嫁娶之事。箱里有七千钱和一份账单,这可是皇后出私库赏赐小娘的脂粉钱哪,务必提前对照,一一备好用品。”

  尹鹏颜手忙脚乱,草草收整了床榻和几案,打开房门行礼致谢,引客人入内。他双手接了箱子置于几上,紧张地打开,见里面装着些女儿家的私密物品,脸色大窘,忙合上箱盖,手忙脚乱取出清单,一眼看去几乎晕厥,原来是聘礼三十件:

  

玄、羊、雁、清酒、白酒、粳米、稷米、蒲、苇、卷柏、嘉禾、长命缕、胶、漆、五色丝、合欢铃、金钱、禄得、香草、凤凰、舍利兽、鸳鸯、受福兽、鱼、鹿、乌、九子蒲、阳燧钻……

  

  这些东西种类繁杂,各不相干,一时哪里备得齐?还有飞禽走兽,是不是要寻圈舍养着?至于凤凰、舍利兽、受福兽,皆传说中的珍禽异兽,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到哪儿寻找呢?

  “平阳侯府是个神奇的地方,除了历代尊侯,还直接或间接出了一位皇后、一位大将军、一位骠骑将军。”丽戎话多,笑意盎然叮嘱道,“历朝历代的世家大族,其发轫之初,都是出了一位开疆拓土的前辈,生下无数的子嗣,像水一样数道并进、像柴一样数根并燃,互为倚辅,而上天又慷慨地赐予每代英明雄俊的子孙,做扛鼎人物。如此数世,则枝繁叶茂,功名的果实低垂面前,唾手可取,终成名门。天下人间,兴衰成败,所在得人。一人之功业,若不能传诸后世,终不足守,没有听说一枝孤危而运势长久的。若卫皇后无兄弟、姊妹、子侄,即使主持后宫一百年,亦不能形成今日之声势!文景时代的名门望族,一定出自汉高时期生育三个以上孩子的人家。未来前程如何,还请先生与无庸姬勤自耕耘,多多努力啊!”说着掩唇而笑,屈身行礼,翩然去了。

  尹鹏颜连门都忘记关上,转身坐到屋内,怔怔地坐了许久——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义之所在,他浑然不惧,说到成家,却好似一个即将打开神秘殿宇的小孩,登时手足无措。

  如侯蹑手蹑脚靠近,倚门浅笑,轻声问道:“君侯,若不便外出,草民……”

  无庸姬的用物,怎好假手他人去买?许久,尹鹏颜回过神来:“我与东家同去。”

  翌日,风雪愈急,两人起个大早,带上几名店员,沿街买货。尹鹏颜取一套店家佣的衣裳穿上,特意顶了一个斗笠,尽可能遮住面目,谁承想还是让人发现了,一时间街市上聚拢无数人,簇拥围观。不时,半个镇的人都来了,街道壅塞寸步难行——他们已经精心准备了二十天,苦苦等待了二十天,好像火山喷发,谁也按不住了。果然,人群中又响起鸣冤叫屈之声。

  如侯感到不妙,企图用身子挡住人流,护送尹鹏颜避走。但是来不及了,早有一名年轻樵夫丢了柴火,一把抱住尹鹏颜左腿,号啕大哭,涕泪糊了柏谷亭侯半条裤腿。

  见有抱腿的,其余黔首胆子大起来,一拥而上,把住手臂,按住肩膀,搂住腰腹,七嘴八舌,各有诉求,好似撞开十窝胡蜂,令人头晕目眩。

  突然,如侯变了脸色,满眼骇然。

  尹鹏颜顷刻惊醒,一脚踢开左边两人,抬起左脚,把困住右脚的人踩入泥浆。与此同时,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一转,扣住拉手那人的脉门。待那人力道一松,他肘部横击,撞开身侧三人,手刚释放出来,便往下直切,在两把利刃即将穿破腹部的一刹那,敲断两人的手腕。

  事发猝然,黔首们惊慌四散——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遇到的麻烦,跟亭侯的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刺客们暴露在天日之下,他们占据了进退之间的关键位置,拿着短刀聚拢围攻。尹鹏颜手无寸铁,自知抵挡不住,急步仓促后退。刺客一边狂叫,一边竭力追击。其中一人身短腿长,迅疾如风,首先追及,握刀狠狠扎下,刀尖刺入尹鹏颜背部,帛衣尽破,黑血流淌。

  “得手了,得手了。”

  其余刺客大喜,攻击更为狠厉。

  危急关头,如侯以扁担作枪,杀入战局,砸烂一名杀手的手臂。

  此时,人群里又突出一队伏兵,计有十数人,拿着菜刀、水果刀、铁钩,狂啸而至,每一招都不留余地,尽往要害处杀来。如侯自知不敌,颤声招呼跟随的店家佣,店家佣犹疑观望,不敢向前。

  刺客举刀指着店家佣,喝道:“退!”店家佣丢了菜担、箩筐,弃了木车,落荒而逃,瞬息之间不见踪影。

  尹鹏颜喝道:“如东家,走!”

  如侯听而不闻,挥舞扁担砸开一道豁口,大踏步走向他,靠着他的背,与他并肩作战。

  刺客们昂首睁眼,脚步铿锵,再度四面合围,发起凌厉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声响,神驹长啸,两匹快马疾驰而至,长枪连接戳翻数人。房顶上跳下一名彩衣女子,挡在尹鹏颜面前。三人联手,撕开重围,逼得刺客仓皇后退。

  “杀贼一人,赏钱一万!”骑士厉声喝道。

  驱市人而战,最好的方法就是明标赏格,以钱动之。果然,远远围观的亭吏、屠夫、恶少们眼睛先亮了。

  刺客见占不到便宜,还有陷入重围的危险,尖啸一声,冲入人群,趁乱而去。两名骑士纵马追击,一枪戳倒刺伤尹鹏颜的杀手。刺刺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仰躺着,满口血污,面含讥讽,冷笑道:“尹鹏颜,你死定了。”

  骑士大惊,喝问道:“你说甚?”

  刺客道:“刀上涂有乌头剧毒,不出三日,全身溃烂而死。”

  骑士惊怒不已,颤声呵斥道:“交出解药,饶你一命。”

  刺客狂笑数声,冷酷畅意地道:“没有什么解药。”说罢咬断舌头,口鼻喷血,挣扎一阵终于悄无声息,好似旁边案板上杀翻的黑羊。

  两名骑士面面相觑、浑身冰凉。彩衣女子抱着尹鹏颜,啜泣道:“校尉、倚华,快传医匠来,阿郎……”

  

  於单太子的第二次葬礼后,立下大功的绣衣使者迎来一个相对清闲的时期。其首领直指使者因功封侯,是有汉以来晋身侯爵最快的一人。可惜,没有任何一样收获是不必付出代价的,新任柏谷亭侯尹鹏颜在自己的封邑遭遇刺客,伤重不治,困卧来思山庄,奄奄待毙。

  尹鹏颜遇刺第一日下午,伤口溃烂,脓血崩流,臭不可闻,惊动郡县医曹掾史来看。快马奏报宫廷,刘彻闻报,长久不语。不时,未央侍医十三人急行柏谷,轮流诊治,十三个人开出七套治疗方案,让人无从抉择。王贺拦住侍医,问道:“请先生说实话,还有救吗?”

  侍医斩钉截铁:“百药莫治。”

  无庸雉满眼含泪,衣不解带,贴身服侍,悲痛搅烂了她的心。沮渠倚华选了一匹快马连夜直奔楼兰箭庐,到烧成残垣断壁的旧宅寻找残存的医家档案,试图找出一条生路。王贺赶往石渠阁、天禄阁,遍寻经典,查看上古医书,根据症状寻觅药方,毫无头绪。

  夜半时分,无庸雉的信使急急来见两人:“尹先生弥留之际,有事相托。”

  两位校尉无奈,放弃一切希望,再度返回柏谷镇。卧榻之上,尹鹏颜气若游丝,抓住王贺的手断断续续道:“我已无法提笔,不能上书朝廷,我意,建议天子恩准,由你接替直指使者一职。”

  王贺怆然泪下:“我半生功利,一直渴望开府做官,轰轰烈烈过完这一生,但我实在不愿意通过这样的方式取代你。尹先生去了,以下走的能力和性格,绣衣使者一定会遭受不可预测的挫折,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不敢奉命。”

  尹鹏颜苦笑道:“你不要高估我,我若有过人的智慧,就不会让刺客轻易得手。你不要低估自己,满眼所见,无一人比你更堪当大任。”他勉强移动身子,满脸温柔地对沮渠倚华道:“小娘生长在山野间,何其自由快乐,受了我的影响,来到这暗潮涌动的长安城,是我的过错。朱君生死不明,田公北上未归,翁孺初扛重任,一切仰仗沮渠姬了。”

  沮渠倚华抹去眼泪,强笑道:“先生这个时候不必再说公事了,多和无庸姊姊讲讲话吧。”说罢捂着嘴巴,拉着王贺踉跄出门。门一关上,她终于忍不住,背靠墙壁瘫坐地上,无声地流起泪来。

  如侯与众店家佣站满走道,拿着热水、毛巾、汤药待命,他们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各怀心事黯然退去。

  上半夜,方圆数十里的名医,不管真才实学如何,都受到征召,陆续赶往柏谷镇,路上车骑穿梭,来了三十余人。医工到了,无庸雉却不开门——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何必浪费两人共处的时间呢?

  王贺叹气道:“诸位,请先寻客舍住下,一切费用我来结算。若君侯需要疗治,再行邀请吧。”

  医工叹息而退,各自安歇去了。

  挨到次日卯时,整个屋间透出浓重的腥臭味,无庸雉的哭声从悲切到低沉,直至毫无声息。送到门前的饭菜无人食用,一直放着,气氛越发沉闷悲凉。

  辰时,一骑快马东来,一名客商模样的人直入客舍,朗声叫道:“如东家,如东家!”

  如侯急步出来见礼,客商高声叫道:“令尊、令堂游历归来,到函谷关了,预计酉时归家。夫人托我对你说一声,准备好晚餐,不许饿着老娘。”

  如侯听了,不知是惊是喜,手里热汤失手跌落,鞋袜尽污。

  

  

继续阅读:第二十章 春秋决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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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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