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期门军举火进驻,把柏谷防守得水泄不通。
精致华美的宫灯以稀罕名贵的蜂蜡为燃料,丽光摇曳,宴饮直至深夜,喝尽方圆百里的每一滴存酒,宾主酩酊大醉,刘彻似乎又回到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寅时,路博德挥挥手,众人退出。无庸雉眉目含情,用食指点点尹鹏颜的手心,又用手掌贴着他的额头,温声道:“我出门等你。”
室内仅余刘彻、尹鹏颜两人,空间反而显得更为局促,十盆炭火,烧得斗室比旷野还冷。
刘彻道:“若无先生,吾已经死了。”
尹鹏颜道:“一切掌于陛下,下臣不过顺水推舟。”
刘彻眯着醉眼,意味深长地道:“是吗?”
尹鹏颜道:“天威难测,天心深远。”
刘彻道:“先生准备辞去吗?”
尹鹏颜道:“去留应由君父裁夺,人臣不能自专。”
刘彻朗声笑道:“你变了。”
尹鹏颜道:“陛下天纵雄主,下臣不敢藏私。”
刘彻道:“柏谷亭侯,你继续做。绣衣直指,吾留够三年,不轻易予人。吾准先生一年休沐,先生逍遥去吧。明年此时,我们长安相聚。”
尹鹏颜缄默不应。
刘彻道:“先生对吾越来越客气,吾不习惯。其实,称孤道寡之人,也需要几个朋友,至少一个朋友。”
“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尹鹏颜口吟天子亲作的《天马》,问了一个深刻毒辣的问题,“龙为友?我辈凡人,真能以龙为友?”
“诸怯夫人,她算一个。”刘彻搜肠刮肚,实在想不起他还有什么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举樽掩饰尴尬的神色,辛辣的液体刺激着喉管,违心地道,“你算一个。”
看破不说破,可破世间大部分障碍。尹鹏颜屈身行礼,回应他的谎言,缓解紧张尴尬的气氛。
刘彻道:“今夜吾饮了许多酒,但吾没醉。一个人想保持清醒,是不会醉的。吾知道你满腹心事,你有话说,所以,吾请你牺牲高卧酣睡的时间,把话说完。”
尹鹏颜直言道:“李陵何罪,陛下要借义渠昆邪之手除掉他?”
刘彻面色一沉,眼神狠厉:“此行准备了两队人马,李陵掉队,跟上进镇诱敌的一队,他空长双眼,不辨方向,与吾何干?”
这句话完全经不起推敲,一听就是狡辩——真实的一队,包括刘彻、路博德、李陵,一共十三人。诱敌的一队,加上李陵,也是十三人。如果李陵真的走错了路,无意间跟上诱敌的一队,那么,进入柏谷的骑士应该是十四人才对。这一队仅十三人,说明一开始就预留了李陵的位置,存心杀他。
如此低级的伎俩,如此浅显的算术,岂能说服尹鹏颜?但是,他不能继续质问下去,不能让刘彻难堪,一旦天子被逼到墙角反击将极其凶狠,无人可挡。他冒死一问于事无补,不过略微安抚了自己的良心。就像张汤在漠北就李广一事追问卫青一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尹鹏颜道:“下臣多虑了。”
刘彻肩背似不堪重负,往后倾倒,倚靠墙柱之上,眉目间一片萧索,轻声叹息,恨声道:“案子已经审结,但李家犹自不服。闻说,李敢胆大妄为,私下招揽方士,潜身私宅,行阴诡之事,秘密勾结丞相,意图军政合谋,重审旧案。李敢、李陵叔侄还悄悄游说太史令的儿子,意图篡改史实,记述李广功大,而朝廷不察,裹挟舆论,令千秋万代都说吾残酷薄情。吾抛弃人间的一切,就像丢一双破旧的鞋子,完全不会吝惜,但吾身后之名,岂容玷辱!”他举樽饮了一口,压住心火,神色稍缓,自辩自诉,沉声说出一段晦涩曲折的话:“如果吾跟你讲,此次出行的具体事宜吾未尝详细过问,吾对李陵今日的遭遇一概不知,你信不信?或许,你有理由怀疑中书谒者令私自安排,吾保证,他对吾绝对忠心,绝无二心。这一切,或他人为之……对于这个人,或这些人,吾并非看不见、听不到,可是,时机还不成熟。甚至,永远不会走到撕破脸面公开对决的一天。先生,你天心慧眼,必然明白吾在说甚。唉,话多无益。有些事,下面人妄测吾意私自做了,吾又能如何?还不是装作昏庸,任其作为,以免误了他们主动办事的好心。
“先生,宴会上我们论及《春秋》,这确实是一部了不起的书。孔丘高贤大德,吾甚敬慕。然,吾最爱的还不是他,而是他载于别处的一句话。”天子道,“孔丘曰:‘铸剑习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之思,千岁无战斗之患。’”
讨论学术问题,应该找五经博士、侍从郎官,以及东方朔等奇智之士,同一位司法官谈起,便不是学术,而是实务。
“秦二世元年,天下鼎沸,群雄并起。”从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开始,天子缓缓地开启金口,吐出相当于过去半年的话。
“会稽郡守殷通、沛县县令鉴于严峻的形势,作出一个相同的抉择,顺应潮流,举兵起义。殷通召见当地豪强项梁,希望他和猛士桓楚担任将军,领吴越之兵。沛令通过一个狗屠樊哙,向昔日的部下——泗水亭长,吾大汉的高帝求助,请他带党徒入城,增强城防实力。当时,项梁因杀人重罪避祸吴中,桓楚犯法流亡草泽,高帝私自放走官府送到咸阳的刑徒,丢弃吏职,潜身芒砀山,落草为寇。此三人,一个杀人犯、一个流窜犯、一个通缉犯,皆豪强也。以郡县治国的大秦,它的郡守和县令行至危急时刻、面临生死一线时能够使用和借助的,并非合法的政府力量,而是市井江湖间的豪强,豪强的资源总量和人才质量胜过合法政府。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悲剧性事件。秦朝赫赫军功之下,是一个千疮百孔、虚弱不堪的基层。这也说明,豪强是反政府最直接、最有效的组织,拿来就可以用。殷通和沛令对豪强缺乏透彻的认识,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太平时节坐视豪强势力滋长不闻不问、变乱时刻企图收为己用,结果,横死于豪杰之手。豪强夺占他们的官衙、府库、地盘和兵民,北上争衡、西入关中,打出一个风云激荡的壮阔时代。
“发生在会稽与泗水的悲剧并非孤例。与此同时,田儋杀狄令,东阳人诛东阳令,郦生斩陈留令……史载:‘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仇,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崤山以东广大地区,秦帝国设置的官吏,无论郡守县令、郡丞县尉,几乎被扫荡一空。秦朝,一个为豪强蚕食蛀空的朝代。
“不仅官吏受到豪强的威胁,即使贵为天子,亦不能置身事外。始皇二十九年,嬴政巡游东方,经过阳武,埋伏的豪强杀手投掷铁锤,击中副车。三十一年十二月,嬴政微服夜巡咸阳,至兰池,与武装分子狭路相逢,随行的四名武士苦战良久,侥幸击杀了盗贼。两起事件,距天下平定的时间分别为三年和五年。激起的风波让人胆寒。阳武并非秦国本土,咸阳却是帝国腹心。两起刺杀事件,性质相同,程度不同。敌人的攻击越来越近,力度越来越强。但是,比起后来的事件,上述危机还不算严重。三十六年,东郡坠下流星,陨石上刻着几个字,‘始皇帝死而地分’。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面见使者,警告说,今年祖龙死。天上没有懂得小篆的神灵,地上没有预测生死的术士,这一切,不过人力有意为之。
“大秦的虎狼之师击灭六个蜂巢,却未能在十五年内通过完善的民政系统收拢和安置好胡蜂,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其乱飞。始皇帝遍招天下青壮,修筑长城、阿房宫、骊山墓,如此大兴土木,本意在于把胡蜂组织起来,使其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不生变乱。这和‘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的初衷,异曲同工、配套进行,可惜,他的长策不为时人认可,亦不为后世理解。人们说,秦始皇不惜民力、大兴土木,实在太残暴了。这些人看不到,青壮年散布于政府视线和股掌之外,流布在草莽荒野之间,啸聚山林、盘踞市井、侵夺官府,多么可怕。六国的势力并没有消亡,它变身豪强,潜藏在政府治理体系之外,寄生于民间,好似床下的强盗,不知何时挺身一击。
“灭国者易,灭人心者难。敌对势力从行刺升级到操控舆论,更危险了。大秦名义上拥有四海,却连屡次挑战的对手都找不到。嬴政气急之下,将事发地点方圆数里的人畜屠杀殆尽,依然于事无补。有人对他说,东南有天子气。这句流言最终引发更大的危机,直接导致嬴政累死在路上,间接促成胡亥上位,使得秦朝灭亡。强横不可一世的大秦天子,拖着病弱的身躯多次巡行,力图抑制滋生的黑恶势力。正如一个农人面对漫山野草,左支右绌、心力交瘁。其间的无奈,岂是后人所能体谅的?这一切毫无意义,倒激起豪杰的欲望和不臣之心。一个读书不成、习武不精的青年说,‘彼可取而代也’。一个年过四十、职司亭长的小吏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自秦朝小吏蜕化成豪强,又由豪强进化成大汉天子的高帝,自然深知豪强的危害。从哪条路走来,就把哪条路堵死,他继承了秦始皇的帝国,亦承接了始皇帝的重担。他一度向豪强开战,力图消弭祸患,以免重蹈前朝的覆辙。高帝终其一生,封枭雄为王,任英雄为侯,按照秦制,重新构建军功贵族阶层,作为国家政治的基本盘。他使用叔孙通的礼仪、朝廷的官爵、府库的粮秣、封地的食邑,把跟随和支持他的贵族、豪杰与草莽改造成王侯将相,经过文景两代和平生活的磨砺,逐渐夺其权位,终于在庙堂之上稍稍压制了这些危险的敌人。
“不过,大汉立国之初,面临匈奴犯边、诸侯坐大、外戚弄权三大危机,威胁迫在眉睫。高、惠、文、景以及吕后、窦后,举全力以应对之,确保国祚延续。他们的精力消耗在敌国内患上,已无余力整顿地方。对于社会层面,长期保持前秦模式,政策一以贯之,皆黄老学说,似乎波澜不惊。这个阶段,官府对豪强采取姑息态度,与豪强和平相处,极少亮剑。大规模的决战,时机尚不成熟。
“羁縻到景帝时期,吴、楚、赵、胶东、胶西、济南、淄川七国叛乱。太尉周亚夫带兵出征,一路急如星火,昼夜兼程赶到河南,会兵荥阳。他到洛阳后,见到侠客剧孟,立即如释重负,大喜道:‘洛阳得以保全,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剧孟没有行动,也是我意料之外的,荥阳以东不用发愁了。吴楚举大事不求助剧孟,可见他们成不了大事。’三个月内,叛乱平定。人言周亚夫得剧孟如得一国,足见其人势力之大,对天下争衡具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其实,这个人死后,家中一贫如洗,财产不足十金。剧孟,算得上豪强的至高水准了。
“战乱平息后,先帝和他的统兵大将或许还是睡不安枕,一想到有剧孟这样又大又猛的恶兽蹲在函谷关以东广袤的土地上,必然心有余悸、战栗愤怒。数代以来,朝廷对市井江湖的沉渣尚无暇顾及,它们蛰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吞噬其他,缓慢地生长。
“虺五百年化作蛟,蛟一千年变成龙。吾大汉王朝肌体内的黑恶势力,从毒蛇到毒龙,不过用了六十年。待吾即位时,放眼天下,野草蔓蔓,已成莽林之势,连吾的御座之下、卧榻之侧,都长了草、生了根……
“豪强从哪里来?谁是它滋生的土壤,蔓延的养分?豪强的背后是权臣、外戚、诸侯、军阀、官吏……豪强不过是他们的猎狗、触须、爪牙。”刘彻咬牙道,“为政者须谨记,面对豪强,不可能与虎谋皮,只能势不两立。”
“铸剑为犁,好词!惜乎,世间人曲解了其中的真意。纵使嬴政,也误以为收了兵器熔铸成农具、金人、钱币、器物,天下便太平无事了。荒谬!”刘彻回到孔丘的话,阐释自己对圣人箴言的理解,“犁也是武器,比刀枪剑戟更锋利残忍的武器。吾的率土之滨,战火烧过一遍,还要用铁犁彻底翻一遍土,锄尽匈奴、权臣、外戚、诸侯、军阀、豪强的杂草,洒下吾的汗水、种上吾的庄稼。”
“铸剑为犁,并非自剪羽翼、收敛爪牙、刀枪入库、坐享其成,而是在另一个战场上,更艰苦地、更凶险地、更持续地,战斗!
“吾要把这些墙头草种在土地上,让他们再不能随风摇摆、见风使舵。
“你们仰视吾,可能看到浪漫多情、刚猛锋利、刻薄冷峻,这些,是真相,也是假象。吾是什么?你们不知,后人也不会知。唯夜深人静之际,吾独卧帷帐,摒除了纷纷扰扰,才触摸到吾的本相,这时,连吾都吓一跳,感到悲哀。每个人降生于世,好似赴一场戏剧,带着专属的剧本,有人是兵卒、有人是农夫、有人是工匠,而吾,天命的帛书上是大写的两个字‘天子’。吾必须克制人与生俱来的情感,演好命定的角色,做恰如其分的事。”
皇帝结束了冗长枯燥的阐述,向一位臣子解释他施行一系列看似狂悖、偏执的国策的根本原因、良苦用心,希望得到对方的认可。这些话,长久地压在他的胸口、坠着他的肝肠,令人窒息,却不足为外人道。此时一口气倾吐出来,说得疲惫不堪,但整个人一下轻松了许多。
尹鹏颜眼前,出现了一幅图景——
空旷辽远的大地上,斧钺砍断树木、镰刀割断野草、铁锤砸烂顽石;随即,烈火燎原,草木成灰,一片焦黑。一名农夫顶着凌厉的风霜,扶着铁犁,高举皮鞭,啪啪击打,赶着一头羸弱的老牛奋力耕田。牛喘着粗气,口吐血沫,疲惫不堪,奄奄一息。冻土翻卷,杂草连根拔除,虫蚁仓皇逃窜。农夫毫不怜悯,脚步蹒跚而坚定地向前跋涉。
本质上,秦皇汉帝就是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的农夫,朝廷、郡县、军队及整个官僚体系是牛和犁,绣衣使者,是这高高举起的皮鞭上的一颗铆钉、一缕丝线。
对于整块土地来说,种上庄稼,就有了收获的希望;对于即将到来的秋天而言,春天的耕耘,是未来物产的基础。但站在当时负重的牛、枯萎的草、失去巢穴和生命的虫豸的立场,这绝对是灭顶之灾。
大汉天子刘彻,开创了一个令人仰望的时代,时至今日,人们还从他用土地、制度构造的仓廪里,取出遗留的硕果品尝,受用不尽。但如果你作为普通人,生活在他的时代,那你演的,便是一出悲剧。
刘彻放下酒樽,微微倾身,出乎意料地、破天荒地,用一种祈求的口气温声道:“尹先生,吾与大司马、大将军、丞相商议,任命李陵为侍中、建章监,两三日内诏令走完程序,很快下达,很快。愿你知吾心意,谅吾难处。
“吾再说一遍,李陵遇险与吾无直接的关系。石庆保守,尚属忠直,他不会背着吾……”
中书谒者令忠直可靠,卫尉呢?人马仪仗、正兵奇兵操之其手,天子为何不替他辩白?是不辩白,还是黑漆漆一片阴森恐怖,无白可辩?
“圣恩浩荡,李将军在天之灵一定感激宽慰。”尹鹏颜道,“下臣告退。”
“且慢,”刘彻挺直上身,伸出手臂,似乎想抓住他这位稍纵即逝的臣子,“你还欠吾一件物事。”
“嗯?”
“无庸夫人,”刘彻道,“那个冒充无庸夫人的奸细,他是谁、他在哪儿?”
追踪甘夫、猎杀端木义容、伏击义渠昆邪,办成了几件大事,偏偏遗忘了这一切的源头——那根点火的引线、那道刺人的蜂针、那口陷阱的第一抔泥土。
“下臣不知。”尹鹏颜苦涩地回答。这个人借口探路,脱离前军就此消失,或许,死在厚重滚烫的沙碛里了吧。
“未央马廊下曾有一匹来自乌孙的青骢马,配金络头、白玉鞍,值二十万钱。吾经常骑着它,扬起长长的鞭子,在京郊的大道上奔跑。”刘彻神游八荒,娓娓道来。
此时此刻,说这种题外话有些莫名其妙。酒是最烈的浪潮,能轻易冲毁理性的堤坝,天子戒备森严的肺腑,此时已是一片恣意的汪洋。
不过,天子一向步步为营,从不讲一句废话、下一步废棋。他的推心置腹、他的胡言乱语,更像包藏玄机的表演,需要听众好生参悟。尹鹏颜静静地听着。
“两年前,义渠昆邪缺钱,吾虽不舍,还是赐马予他。一同送去的,是内府两百万私房钱。其后,时时馈贻,赏赐无数。
“河西苦寒,勉强养活人,平素没有积蓄。举族南附好比穷汉搬家、黔首逃荒,越走越穷。匈奴游牧与农夫耕种不同,他们归附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谋生的本事,全靠郡县供养。义渠昆邪贵为王侯,其实早已破落,空架子罢了。吾若不管他,他连狗都养不起,只好出去讨饭,遑论请人吃全牛宴、烤骆驼。
“或许,你知道,吾最上等的臣子,并非带兵打仗的将军,亦非治事牧民的太守,也不是问案察狱的酷吏,而是办理财务的上计官吏。在吾的计吏主持下,通过算缗告缗,天下之事,肥厚薄瘠,纤毫毕现、一览无余——包括五郡的收支状况、诸王列侯的经济账目。
“你筹备过婚礼,知道寻常夫妇联姻办一场简单的婚事需要花多少钱,何况牵涉数百人、上千人的行动!一个寄食于吾,受吾豢养的门客、食客、破落胡酋,如何纠集起众多费钱的死士,于漠北攻击军队、于酒泉捕杀大臣、于柏谷围猎天子?
“有人拿钱养他,更多的钱。不是满足衣食住行生活开销的小钱。”
刘彻往后一仰,半躺榻上,眼睑周围的青黑之气越发浓郁,疲惫地道:“义渠昆邪以冢蜧的面目示人,但他不是冢蜧,他只是冢蜧的影子。
“你捞起水里的月影,月,还在天上,裹遁于乌云之中。”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窗外,黑幕沉沉,哪里有婵娟?似乎亘古以来,这面玉镜就不曾存在过。它但凡出现过一个弹指,人间也不至于幽寒如此、污浊如斯。
尹鹏颜心中一凛,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此人好像朽坏的枯木、丢弃的蔽衣,嫣红的眼斑、白骨森森的右掌,满面病容、步履蹒跚、臭不可闻、奄奄一息……
颅内若针刺般生疼,尹鹏颜拼力挥散让人胆寒的念想,屈身长揖,正式辞行——他不愿再浪费任何时间,哪怕半个弹指,继续接收关于这个案子的任何信息。
他推开客舍的大门,风雪好似刀枪箭镞,直击面目。此情此景,让人产生身在大漠、行军迷途的错觉。
沮渠倚华清秀的面目带着无限的冷峻惶恐之色,从阶下迎来,递上一只寒铁铸成的黑蝉。尹鹏颜惊疑之下,定睛看去——这蝉制造得极其精致,沉甸甸地压手,甚至让冰雪冻僵的手亦感觉到一丝寒意。沮渠倚华翻转蝉身,触摸其上凸显的铭文,轻声道:“绾臧鸣蝉卫十一。”
绾臧?这不禁让人想起建元年间,靠文章儒学受到刘彻倚重突然跻身公卿,又突然身死名灭、彗星一般扫过朝堂的赵绾和王臧。编号前还有字,尹鹏颜正待看时,一片雪花撞向眼帘,好似一道剑光刺入眼球,令他头晕目眩。冰凉彻骨的雪雾里,王贺快步登阶,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念出余下的六个字:“河西无庸夫人。”
无庸夫人是鸣蝉卫?
世受国恩、封疆任事的端木义容为何背叛汉朝,替匈奴人服务?被汉军铁骑长弓杀破了胆的义渠昆邪为何自不量力、突生异谋?这不合常理的变化之中,肯定发生过什么。或许,出现了一粒火种和一个引火之人,恰到好处地挑拨与撺掇,扰乱了豪杰的心智,让他们作出错误的判断,实施自毁的行动。这个人是谁,他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赵信突击前军军营,张汤、卫青和李敢生死一线之时,骠骑将军作为一军主将,为何枉顾领兵重任,奔驰近千里,恰到好处地赶到?骠骑将军建议张汤暂不返京,而是转道河西并提供护卫、骆驼和战马,背后有没有他人的授意?尹鹏颜刚打定主意前往河西保护无庸家族,尚未离队,骠骑将军已经前来游说,请他与廷尉前往。这里面,仅仅是将军体谅部属,成全他的私心吗?绣衣使者组建伊始,天子放在檀木箱中的情报,料敌先机、周全精准,是不是早有预谋,有意把侦察的目标指向一个既定的方向?
如此看来,端木义容、胡笳一、甘夫、李广、金日,甚至尹鹏颜及绣衣使者团队,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利用、牺牲他们,目的只有一个——制造确凿的罪证,在不引起匈奴降人与潜在内附贵族疑虑的前提下,剪除坐拥十数万众、势力围绕并逼近长安的义渠昆邪。
或许,霍去病征服河西、接收昆邪部和休屠部的喜悦持续不了多久,就有一些眼光深邃到穿透前后数百年烟尘的智谋之士,从胜利中看到祸患,从上升处预见坠落,提出严厉的警告——五个安置异族的边郡,铁箍、绳索一样环绕着大汉王朝的脖颈。匈奴人在此繁衍生息,时日一久,人口滋长、武力恢复,一旦生出异心,必将席卷旷野、摧毁山岳、直击长安、一刀斩首。
“君上,当年匈奴远处塞外,策马而至甘泉;今日匈奴近在咫尺,一旦东进南下,长安……”
天子听了建言,念及未来,后悔了。但河西归附,皆大汉子民,已经不可能像昆邪杀休屠一样,堂而皇之地诛杀干净昆邪及其骨干力量,因此,借着凌厉的朔风摆下棋盘,开了一次杀局。
平川每从峡谷出,红日长在风云上。
天下万物仰太阳而生,即使在暗无天日的黑夜,它也在比地府还深的另一侧,照耀着你。
尹鹏颜但觉背后一阵刺痛,整个客舍化作巨大的刺猬,芒刺狠狠扎入血肉。他面带苦笑,怏怏下阶。身后,王贺携着沮渠姬的手,轻声问道:“先生这就走吗,为何不等到天晴日出?”
尹鹏颜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此时道上蹒跚跑来一匹棕红骏马,骑士背负期门军黄色旌旗,手持赤白书囊,翻身滚落,带着朔风与冰雪踉跄撞开店门。
玄铁符传重重砸中案几,骑士颤声说着什么,话音为风声剪断,依稀飘来几片碎屑——骠骑将军、甘泉宫、射猎、李敢、中箭……
店内沉寂,不知过了多久,依稀传来酒樽放置于桌面的声音,天子语调平和,缓缓吐出一句话:“鹿,好锋利的鹿角。”
这一夜,暴雪。
江河为冻、山谷为填,关中、陇西、河西、北地、上郡……平地积雪三尺三寸,崤山巨树摧折十万,三秦民房崩毁万户,一队出直城门向关西就食的流民队伍直接被冻成坚冰,月余方倒。
天地肃杀、至酷至烈、英雄辈出、人头滚滚……
一通鼓骤然响起,击碎风,撕碎雪,直击人的心魄。昼漏尽,指夜临,鸣钟报时;夜漏尽,指天明,鸣鼓报时。尹鹏颜身心凛然,这才惊觉,眼前已是新的一天,不,新的一年。时间,在世人劳碌纷争、无暇顾及之时,急速飞逝。
此时,壮丽辉煌的元狩四年戛然而止,风烈水冷的元狩五年像一头巨兽,猝不及防地撞到面前。
尹鹏颜身躯一震,刹那,按住沸水一样激烈的心绪,毅然闯入风雪深处,迎接凛冽寒彻的洗礼。
知人世幽暗,持心地光明。
世道从未好过,人还在,热血便不会冷,前路便不会断。
街道上,一道彩色的身影立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似一团火苗,满怀温暖,等待着他。
突然,闪电劈开寒彻灰暗的天空,惊雷肆无忌惮地炸响,冰雪山崩般倾落,塞满人类开天辟地以来修造的一切通道,阻断人们跋涉的脚步。尹鹏颜依稀看见彩影轻轻颤抖,耳边听到游丝般深情的嘶喊:“尹郎……”声息迅速消散于狂暴的朔风中。一根三尺长的铁矛呼啸而至,扎进彩影心脏位置,把她击退一丈之地,牢牢钉在土墙之上。
这一击,似击中尹鹏颜要害之处,令他肝胆痛碎,嘴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竭尽全力,手脚并用冲向前方。但见彩影委顿垂首,满目赤红的血水,混合了墙下大片冷雪。尹鹏颜惊骇悲怆到极点,浑浑噩噩之下,左腿一软,摔倒于地,正待伸手触碰,两臂已无法举起。耳边又传来一声尖啸,一根更长的利箭洞穿了彩影的头颅,直接射穿土墙,打开一个缺口,落到十步之外的庭院里。
汉军兵士已然惊觉,披甲挟器一拥而来,急速封堵道路。
一个锋利冷酷的声音,带着鬼魅的腔调,夹着剔肉刮骨的风,裹着寒彻阴冷的雪,自九霄之上凌空砸落:
“关山如钥,以开天地之锁。人心似针,以破玄妙之机。天下熙攘,逐利来往。欲壑未满兮老将至,功名无限兮时有穷。尹鹏颜,若要报仇,我在狼居胥山,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