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斩虏赏金
黄虫子2025-11-07 11:3713,527

  下午,张安世盥手用餐,王贺按着腹部一瘸一拐走来,令食啬夫收走酒坛,留下一个拇指大小的酒杯。他从下腹取出一只瓷瓶,轻轻抚摸,笑嘻嘻倒了几点微黄带绿、琥珀样的汁液,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夹着,送到张安世面前。

  张安世闻到一缕奇妙的清香,心想这不会是天子从天帝那求来的琼浆吧?天子修筑柏梁台,台上造承露盘,高二十丈,七人合抱,用来承接露水,拌上玉粉饮用,据说可以长生不老。

  王贺咂咂嘴,凑上前神神秘秘道:“尝尝。”

  张安世狐疑地接过,轻轻一嗅,满面芳香;触及唇边,浅茗一口,涩味、酸味、甜味、果味、酒味杂陈,一股清凉之气上达颅顶、下及胸腹,一拍桌子喝道:“彩。”说着伸手去抢瓷瓶,想看个究竟。王贺手一缩,收入怀里,紧紧按住。

  张安世急切问道:“翁孺,这是什么?好新奇清冽的滋味啊!”

  王贺道:“博望侯出使西域,带回葡萄种子,试种长安,今年第一次挂果。倚华博采众长,研制出酿制技术,前些日托商旅从北境送来,我最近得闲,捣鼓一阵,酿成此物。”

  张安世倒举酒杯,伸长舌头舔食了最后半滴残液,感叹道:“似酒非酒,可有名字?”

  “看在你识货的分上,我忍痛再送你几滴。”王贺左手挡住张安世蠢蠢欲动的手臂,右手紧紧抓牢瓷瓶,往酒杯内倾了浅浅的一缕,然后飞快地收回,退出两步之外,“我叫它琥珀醇韵葡萄酒。”

  张安世眼前一亮。

  元狩五年,汉地第一次酿成葡萄酒。从此,张、王两人都不学尹先生饮茶,改喝葡萄酒了,他们的享受真够奢侈的。

  张安世的舌头在唇齿间划动,眯起眼睛回味,耳边听到脚步声王贺要走!他一跃而起,一把抓住王贺的衣袖,王贺甩开,悄声道:“我去一趟灞桥。”

  春秋时期,秦穆公称霸西戎,改滋水作灞水,修造灞桥。长安与关东之间有三条要道,渭水南岸的函谷道和武关道、渭水北岸的蒲关道。灞桥为灞水上唯一的桥梁,总收东方三路,位置十分重要。

  张安世呷酒数滴,还没到醉昏头的地步,担心地警告:“长途奔走,你的身体扛得住吗?中尉的人可还在找你。”

  “无妨。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必须去看。”王贺走得太急,脚步牵扯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张安世追到中庭,苦笑道:“莫非佳人相约,抱病前往?我提醒你,现在还是办公时间,你可不能逃差啊。”

  王贺站住,转身问道:“我的官禄名号叫什么?”

  张安世连连摆手,笑道:“校尉你提醒的是。我不问了,你现为本衙的佐贰官,我哪有资格管你。”

  “你误会了,我并非以官爵压你。我只告诉你,我领的差遣叫文牍校尉。”王贺满脸泛光,兴奋地道,“我问你,案牍以何物为载体?”

  张安世的答案脱口而出:“竹简、木牍和绢帛。”

  “竹简、木牍太重,东方朔先生一次上书,需两人抬着进宫;绢帛太贵,不便于书写,知识传播的成本极高,一本书,抵得上普通人家的全部家资。世家大族因此垄断书籍,从而控制资源、官禄、财富。如果造出一件物事,不但轻,还便宜,天下人无论贫富贵贱皆可得之、读之、藏之,阶层的界限因此破碎,朝野、城乡才俊上下流通,平民同贵族等量齐观、辉映庙堂、各安其所、尽遂其志,省去君父平衡各方的烦恼,岂不妙哉?”

  侦破甘泉案、折鹰案、刺将案固然重要,但这类狱事,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过些年,旧日勋贵冰消瓦解,卫、霍及本朝崛起的世家又将重蹈覆辙,成为被猜忌和围猎的对象。如果真如王贺所言,人们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尽遂其志,皇帝根本无需动用刀兵与刑狱,削夺一方、扶持一方,待旧的消散,新的崛起,故技重施,周而复始,弄得大汉朝的征途既血腥又冷酷。

  张安世豁然开朗,带着三分疑惑、七分期许追问道:“哪有这样的好东西?”

  “纸。”王贺嗓音嘶哑,吐出一个字,像砸出一块铁。

  张安世喃喃道:“纸?”

  这一年,除了葡萄酒酿制成功,汉朝的工匠们还发明了灞桥纸世界上最早的植物纤维纸。第一步,收集麻头、破布等原料,水浸润涨;第二步,切碎、洗涤,放入草木灰水内浸透、蒸煮,除去木素、果胶、色素、油脂等杂质;第三步,清水漂洗、捣碎,配成悬浮的浆液;第四步,用漏水的纸模捞取纸浆,脱水、干燥,一张灞桥纸便制成了。

  元朔五年,太学设立,王家簪缨望族,王贺有幸入选读书,听广川董仲舒、瑕丘江公讲学。主要的内容忘记了,但关于文字、书者的一些论述,他却记忆犹新。

  “读书人是最高贵的,因为他掌握着‘天雨粟,鬼夜哭’,比刀还利、比火还烈的文字。先贤教诲他做他的老师,往圣陪伴他做他的朋友,同时代的人化作尘土,他依然凭借书于竹帛的作品穿越千古,灼灼灿若日月。”

  “读书人又是最卑微的,一个书吏草撰的褒奖文书都能让他沾沾自喜,一个县令的展颜一笑都能使他自鸣得意,衙门丢出一堆残汤剩饭,他们便像狗竞逐骨头一样打得头破血流。”

  王贺道:“此等道理,下走何尝不知。惜乎,下走若只是个月俸数百钱的胥吏,县令的威风于我而言,着实酷烈呢。”

  “如果过于趋附靠近,即使一盏摇曳的油灯,也能让你感到灼人的酷烈。可当你中正独立,保持距离,这一盏风中之灯,又算什么呢?”

  纸比刀锋利,王贺敏锐地意识到,灞桥纸问世,这薄如蝉翼的天赐神物即将划开一个新时代,真正实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大同理想。

  不过,当时的人们对此还缺乏足够的预见包括王贺,他的预感出于直觉,他对浩浩汤汤的历史大势亦知之甚少。他过于乐观,事实上,人类任何的进步,从萌芽到大成,都是旷日持久的、极其艰涩的、代价不菲的,纸的价值彻底发挥,还须等待千年。

  “对了,我的枕头下放了一本缣书,你交给尹先生,他叮嘱我一定找到的。”还未等张安世回过神来,王贺已经跌跌撞撞冲出房间、穿过亭台楼榭,张安世急召两名讨奸兵,带上兵器和三套民装跟随,确保他的安全。

  当王贺骑马走出霸城门时,杨皆气急败坏,正从章城门狂奔进城。

  稳操胜券的王温舒左脚踏上中尉府第一级台阶,突然肺腑一冷,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随即,他派出两队人马,一队去找成信,一队去追杨皆。找成信的先回,带来几个惊魂未定的部下,十几个逃不掉的老弱人质,异口同声说成信失踪了。追杨皆的,直到傍晚才归来复命原来,杨皆铆足了劲争抢功劳,跑得极快,紧赶慢赶,跑废了三匹快马,直到扶风境内才追上他。双方一碰头、一计议,事出蹊跷,紧急召见当地官吏,证实徐自为落网一事子虚乌有。一行人又沮丧又害怕,拼命折返来见中尉,烂泥一样伏地告罪。

  王温舒面色如常、一言不发,手持五色棒,逐一敲碎人质和几名盗隼卫的脑袋,狭促的庭院尸骸堆积、脑浆遍地、污血横流,一时间,苍蝇蚊虫铺天盖地,中尉府变成了恶心的屠宰场。

  当一个人获得绝对的权力时,他的智力会下降、警惕性会降低。权势纵容了他的傲慢,助长了他的愚蠢,一旦遭受突然的打击、背叛挫败,他的自尊心会受到极大的伤害,于是疯狂地展开报复,彻底地实施破坏,以挽回颜面。

  行刑完毕,中尉不擦拭、不洗手,坐于阶上令部众来见。众人肝胆俱裂,战战兢兢站在血污间,屏住呼吸,垂首盯着脚尖,一边战栗一边听中尉讲话。

  “三件事:第一,追捕徐自为,打断手脚送我审问;第二,追杀成信,寸磔处死,全衙观刑不许遗漏一人;第三,大索天下,但有嫌疑一概逮捕,拷掠问罪。”王温舒神态温润安详,用和善的语言讲出毒辣的话,“没我号令,不准动这些尸首,什么时候破案,什么时候移除。”说完拂袖而去。

  部下们原地站了两个时辰,夜色深沉时终于接到解散的命令,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散去办差。

  夜半时分,华成来报,长安城以西建章宫左近发现尹鹏颜踪迹,王温舒立即出衙,骑马直奔章城门。华成点十三名盗隼卫跟随,持令符叫醒城门校尉,要求开门。城门校尉无权做主,向中垒校尉请示。王温舒等不得,砸开一户民家,抢了一根长绳绑在城垛上悬垂而下,先行走了。士兵们不敢冒犯他,个个瞠目结舌,快骑向上司急报。

  长安城分为三部分:城墙外围、城内居住区、天子禁宫。前两部分主要由南军和北军负责,文帝时合南北军交中尉统领。刘彻扩大北军,设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分驻京畿,并随军出战,中尉不再统率北军。

  北军的领兵之权虽脱离了中尉,但权力具有一定的惯性,军人们理所当然地传承了对中尉的敬畏何况,这还是一个凶神。几名担任城防重任的将吏一合计,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记录在案,以办皇差涉及机密、有权便宜行事为由,不作声张。

  王温舒敢于公然犯禁,华成等人却没有这样的胆子,待他们走完程序、获得出城许可,望楼上打鸣的公鸡都叫了半刻钟了。

  星月之下,中尉一个人徒步旷野,好像贫贱时手持铁锤连夜去杀路人,熏天的血腥味让鸱鸺都惊醒,凄厉地嘶鸣着仓皇逃窜。寅时二刻,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大汉天子的两把刀中尉、绣衣直指狭路相逢。

  万籁俱寂,两人面对面而立,直到月亮从脸颊移到头顶。

  “我在河内最后一件事,替儿尚宰了诱拐他妻子的豪强和整个商队六十一人;进京第一件事,替他杀了豪强全家十六口。”

  “可你不该,连儿尚的妻女一起……”

  “犯奸必杀,我按律令行事,错了吗?”

  “你错了,儿尚与你不是一样的人。有些人会为了别人克制自己,你不会。你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捅破青天、决堤黄河。”尹鹏颜一向温平,从来不会直接地表现出对一个人的反感,即使面对赵信、端木义容和昆邪,亦不乏恻隐之心,唯独对王温舒,毫不容忍、兵戎相见因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恶贼。

  对好人要好,对坏人要坏,对坏人要比坏人还坏,这才符合天道。

  “他从军多年,无暇顾家,对妻子的愧疚远大于被背叛的愤怒。如果妻子活着、活得好,他即使心如刀割,也是可以忍受的。”尹鹏颜悲愤地喝道,“你们一伙,就是穿上官服的盗,口含敕令的贼!”

  王温舒已经习惯了来自他人的憎恨与蔑视,冷冷一笑:“你没有资格高高在上评判我。我用罪犯做掾吏办事,天子用我这个巨寇做中尉办差,本质上有区别吗?你若真的胸怀正义,骂完我,把同样的话到天子面前讲上一次,如何?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你只敢呵斥我这个窃钩的,却不敢指摘那个窃国的,你算什么英雄?收起你的傲慢和优越感吧。”

  尹鹏颜讶然,激荡着勃勃怒气的胸膛被这几句话刺中,气势一下倾泻了大半。

  王温舒赢了一阵,鼻腔“嗤”了一声,随即转移话题:“你我领受皇差时你马上调查我的属员,找到儿尚这个突破口?”

  “不,”尹鹏颜道,“还要早。严格意义上说,发往河内的调令一出宫门,我就启动了对你和你整个团伙的调查。”

  中尉幕府组建之时,尹鹏颜的密探已经深入其间。如此说来,王温舒化身宋丞使,隐身“暗处”自鸣得意,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王温舒惊怒道:“你……是你先挑起战争的,你要对今天的一切负责!”

  “你这把屠刀,非富非贵,毫无根基,仅凭一纸命令,单骑出函谷关,履职短短四个月,杀了关东数千家、几万人……”尹鹏颜道,“绣衣衙作为与中尉府并驾齐驱、权力交差的衙门,趋利避害、提前准备,以求知己知彼、规避祸患,有何不对?”

  “对,对对!”王温舒咬牙切齿,“但是,你记住,你做这些,不过延缓你的死亡,多活一段时间。我一定杀了你,杀光你的整个衙门,杀光和你相关的一切,无论人畜!”

  尹鹏颜轻声长叹,摇摇头,厌恶而哀怜地审视这个人。

  “长孺旧宅的租赁关系,是案件仅存的一条藤蔓,徐自为是这条藤蔓上唯一的瓜,你不会不懂他的重要程度吧?如今,你从中作梗、捷足先登,摘了瓜。摘了也罢,不献予天子、不烹煮食用,你丢了瓜,丢了!”王温舒越说越气,跳上前两步挥舞棍棒破口大骂。眼前对手的从容、温和与慈悲,触动他灵魂深处的自卑、残忍和暴虐,他的口耳鼻眼胀满了血,眼珠似要夺眶而出,“你不想活了吗?等大限临头,用脖子去接天子的刀?你自己寻死,为什么带上我?啊,为什么带上我?”

  尹鹏颜整整衣襟,直视王温舒,缓缓移步。两人肩肘相触,随即分开,清凉的风推着尹鹏颜走向地平线上绵长的暗影,走进长安的睡姿里。

  “你不懂,人世间,除了权欲、杀戮与破坏,还有道义、成全和建设。”

  王温舒是永远不会懂的,就像牲口永远不会去做个人。

  尹鹏颜主动退让,避免与王温舒直接冲突,他一直记得无庸先生的警告——

  “我们这个世道,包括以后三千年、一切由人组成的社会,底线越低的人越可能取得成功。因此,我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缺乏敬意,他们不过更像禽兽而已。但我不敢不畏惧他们,因为他们会毫无心理障碍地对我做出极其刻薄和恶心的事。这就是我理解的敬畏。”

  无庸先生的顾虑,一次次被现实证明,还将继续证明。

  但是,此时此刻,战端开启,不容退缩,尹鹏颜,接战,他必须打赢这一仗。

  城外十里处,华成同尹鹏颜骤然相遇,面对尹鹏颜的微笑致意,他一半惊骇一半期待,惊骇的是,莫非中尉、绣衣直指决斗,中尉死了?!期待的是,中尉若真的死了,自己的人生可能会轻松些吧,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这一瞬间,是华成十数年来,最松弛愉悦的一瞬间。

  擦肩而过的刹那,华成的脑袋转了一千个念想,下意识地对尹鹏颜报以感激的佞笑他立即被自己的笑吓了一跳,悚然汗下。他努力克制人类正常的感觉,切换回魔鬼模式,阴冷且暴戾,板着脸调度手下的人力:兵分两路,一路紧跟尹鹏颜,远远监视他的行踪;自己带了另一路,狂奔去找中尉。

  长安雍门,旭光普照,门洞大开,和合校尉张安世领十五名讨奸兵、三名治狱吏来迎上司,他们插入尹鹏颜和盗隼卫之间,排成几排,慢悠悠地走,有意无意挡住跟踪者。盗隼卫穿过城门洞,还没进入主街,他们跟踪的目标便消失了。

  一个时辰前讨奸兵带来尹鹏颜的密令,请张安世城内等待,帮助他甩开中尉的耳目,前往另一个目标点。

  一刻钟后,尹、张两人来到一个朝食铺的后厨房,一边饮食一边说话。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张安世递过去半页帛书,上写寥寥数语,尹鹏颜从没见过如此简单的人物履历。不能说王贺搜索文牍的能力不强、态度不端正,有的人真的是几十个字就能描述清楚的。

  比如刺客将陈濞。

  “行刺大将军的两名书佐,坚卢、范主,布衣平民,读过一些书,原籍关东,逃荒路过长安,为了不被驱赶主动谋取吏职求生,与旧军毫无干系,我推测,是拿钱办事。两人月俸五斛,挂名长安县衙,属于册外白役。先生知道的,月俸超过八斛,也就是每年俸禄过百石的需报郡府批准。而月俸低于此数各县可自行安排,用完遣散。”张安世道,“案底很干净,社会交往不复杂,没听说有什么家庭成员,估计他们的家人都死了。”

  “酷吏横行,税赋沉重,挺苦的,世道如此,活下来不容易。这几场战争,破灭的家庭无以计数。”张安世结束了汇报,他的话语里带着三分憎恶、三分怜悯、三分羞愧,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直抒胸臆,表达对朝廷政策的不满,表达对阿父这样的凶暴官吏复杂的感受,替被掠夺、被践踏的百姓说了几句公道话。他一向沉稳,从不议论国政,这次一反常态,因为倾诉的对象是尹先生。尹先生有一样天赋,很多人和他相处之后,会毫无防备地、毫无保留地主动倾诉心声。

  “查不到人,就查钱。他们活过,就需要花钱。”尹鹏颜喝了汤,放下碗,取出饭钱按到桌面上。贾人殷勤地赔笑,过来收了。尹鹏颜含笑致意,感谢他提供美食日月普照之下,同人不同命,城池内外数万流民,可是连稀粥都喝不到。

  张安世道:“行刺前半天,其中一名书佐坚卢,真的花了一笔钱。”

  尹鹏颜轻咬嘴唇:“嗯。”

  “他替一个流民,小孩,大约八岁,在东市司马季主卜筮馆旁边买了一家汤饼店铺,起名‘燕市食肆’。”张安世望着贾人忙碌的背影,表情凝重地描述这件奇事,“两人非亲非故,行刺前三日,小孩晕倒在他租住的房屋前,坚卢收留了他,带去看医工。”

  “这是医工出具的诊籍。”张安世推过来一片木牍。

  尹鹏颜看后发现与想象的不一样,上面记载的并非孩子的病案,而是坚卢的病入膏肓,没几天好活了。

  事情清楚了:来自关东的年轻流民,努力应考做了一名编外书佐,希望扎下根来,结束流离失所的生涯。可惜,他命运多舛,无意间查出绝症。因此,他决定做最后一件事,赚下足够的金钱,留给他收养的孩子。

  两个人的一辈子,仅能相处三天,他们的缘分是如此轻薄短暂。即使如此,这也是坚卢苦难的一生里,弥足珍贵的温暖之一,或者,不是之一,是全部。

  “他用什么货币购房的?”尹鹏颜问道。

  “黄金。”

  本朝通行的“金”分为三个等级,一等黄金,二等白金,三等赤金,也就是真金、白银和丹阳铜。黄金一斤值铜钱一万。当时战争频繁、工程繁巨,朝廷滥发货币,物价暴涨。因黄金稀缺、币值大,是最可靠的硬通货。出于保值、备荒、应急的考量,通常兑换成铜钱、铁钱使用,一般不在市面上直接流通。

  坚卢直接抛出黄金,说明时间很紧中尉急捕周南,逼得刺将团队仓促动手,雇主来不及换钱,凶嫌无法从容花钱。

  “燕市食肆?”张安世咀嚼着店铺的名字,“翁孺从麒麟阁寻到一份秦时案卷,上面记载了这样一句话‘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荆轲、高渐离都是刺客啊,这个店名已然暗含杀机。”

  “这孩子的信息,我说的是那位小店主……”尹鹏颜瞩目张安世,眼眸里闪烁晶莹的星光,“他与他的阿父,我的意思是,收养他的那个人,从没见过。他们交往的一切事实,都是不存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安世含笑点头,他会亲手销毁上述证据,擦除两人的交集,包括要求医工忘记此次诊治。他还会托人送去鸠车、竹马,抽空去食肆吃几次热腾腾的朝食,多在碗底放一两个铜板。

  

  “我托翁孺查询的地址。”尹鹏颜心里有底了,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

  张安世递过去一条木牍。

  两人出店,阳光扑面,一切都是美好的。尹鹏颜在前,张安世在后,沿着一条偏僻小巷往东北走,路越走越窄,杂草遍地,到处是破败的房屋,倾覆的梁柱,散落的墙瓦。

  走了两刻钟,经过孝里市、钟官府,继续走,就是长安城西北角的扶风府衙了,尹先生止步。张安世低声问道:“先生,我们去做什么?”

  “造访一位少年英雄,”尹鹏颜垂手立正,庄重地道,“此时任侍中之职。”

  宫中朝中不乏少年郎君,但值得尹先生如此礼敬的屈指可数,张安世第一个念头,想到金日?。不过,金日?长居宫廷,城内没有住所啊?

  尹鹏颜蹚开杂草、踩踏瓦砾靠近一堵矮墙,踮起脚尖张望:“此人不同凡响,没有他挂在将领们马鞍上的钱袋,卫、霍根本不可能直击数千里,横渡大沙漠。”

  “这句评价,给予阿父张汤也恰如其分。他真的是个搜刮钱财的高手。”张安世寻思。

  张安世左右搜寻想找到大门,发现门楣早就倒了,入口封堵得严严实实。门外还挖了一条壕沟,落满污水,根本无法通行。他转到西边,两手搭上墙面,没想到土墙应手而倒,一时满面灰尘。烟尘中钻出一名年老的仓头,叫道:“谁在外面?”

  尹鹏颜高声道:“尹鹏颜求见侍中。”

  几个弹指间,烟尘渐散,仓头的面貌逐渐清晰,他抱怨叹息道:“侍中静心算账,不容打扰。唉,旬月之间换了三个行辕,左躲右躲,还是躲不过你们这些闲人。”

  张安世自从领受差遣以来忙得焦头烂额,做梦也想不到竟被视作闲人如果他都算清闲,不知什么人不闲?他知道求告无用,不如用强,当即上前掏出名牌,明晃晃夺人耳目,轻声喝道:“绣衣衙奉皇命办差,休得啰唆。”

  仓头一惊,闭紧了嘴巴,佝偻着身子当先引路。穿过几处倾颓的屋舍,经过一道狭窄的拱门,张安世眼前一亮。

  一个长宽各三百步的庭院,搭了一些简易的遮阳棚,沙碛、杂草之上,摆满了书案、沙盘、算板。密密麻麻的计室掾吏似蚂蚁围食肥肉,有的埋头书写、有的凝神测算、有的急速奔走、有的轻声念诵,竹简、木牍、绢帛、算筹堆积如山,即使阳光直射、四面通风,依然充斥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人群虽然混乱,还是有迹可循,他们水一样向场地中心的洼地汇聚,把竹、木、骨制成的颜色各异的小棍送到一名老吏面前。老吏眯起眼睛仔细查看,一一登记在册,记满一卷,便有人取了,捧着一路小跑,上七级台阶,摆放到一名独自办公的上计官案上。此人独自占了一方平面,居高临下俯控整个行辕,先来的算筹埋住了面目。他全神贯注伏案疾书,陷入深邃的数据世界,两刻钟之内,除了右手,身体的其他部位纹丝不动。

  檐下,尹鹏颜饶有兴致地欣赏一切,没人关注他,就像热闹的酒肆里落了一片枯叶。做政务的掾吏与做测算的计吏不尽相同当时造访相府,李蔡的属员虽然忙碌,还是抬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窥视过他。

  上计官消化了算筹上的数字,活动酸痛的指骨,揉揉干涩的眼睛,伸个懒腰,往背后一靠,打了个可能是有史以来最长的呵欠,吐出沉抑了几百年的疲惫。仓头终于等到机会,小步疾行,爬上台阶,附耳低语。上计官一愣,缓缓抬起眼来,目光向下狐疑地扫视来客。青黑色的眼眶、冷郁的五官技术官吏待人接物的迟钝、个人情感的乏味纤毫毕现。

  尹鹏颜穿过人群,拾级而上,踩着杂草、乱石和沙砾走到上计官五步之内,躬身行礼:“侍中。”

  即使客人近身,上计官也保持着冷漠,鼻翼一蹙算是打过招呼了,一副“我很忙”“你打扰了我,给我添了很多麻烦”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厌烦感。

  仓头向尹鹏颜努努嘴,意思是,侍中公务繁巨,要不另找时间?尹鹏颜可没那么傻,这位官员从来很忙、一直很忙,除了硬生生逼他挤时间,没有等到闲暇的可能去年实行盐铁官营、测算缗钱,今年试办均输,一桩桩财政大事,涌来的数据好比沧海之水,不忙才怪。他是大汉王朝这部粗粝机器的核心部件,是大汉铁骑这辆庞大战车的中枢心脏,无隙可寻,根本没办法见缝插针。

  为了争取到足够的面谈时间,提高会见的质量,尹鹏颜放弃了语言这种乏力的工具,采用直接省时的方法,掏出一件礼物推到案前。

  当然不是钱,当今天下,谁的钱比这个人经手的多?即使钱不是他的。

  这是一本薄薄的缣书,尹鹏颜直接翻到第七页,毫不客气地从书案上取了一支墨迹淋漓的笔,勾画了几个符号,放下笔后退一步。上计官晦涩沉郁的面色拧紧了,前所未有地惊诧。他抢过缣书,凑到眼前看了数十个弹指,随即埋首案牍,演算了半刻钟阳光化开了阴霾,舒展了皱纹,枯树皮一般的脸变得像绸缎一样光滑闪亮,他蹦离座席,推开身侧挡道的仓头,疾步绕到客人面前,一揖到地:“君侯光临,有失远迎啊,恕罪恕罪!敢问君侯贵庚?”

  前倨后恭,忽冷忽热,令人无所适从,且话问得实在奇怪,尹鹏颜笑道:“下走虚度二十九春秋。”

  “好年成。”上计官道,“景帝中元三年,这一载,当今天子十岁;免周亚夫丞相,以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代之;任卫绾为御史大夫;封匈奴降将仆黥为易侯;命中尉魏不害率车骑、材官驻扎于高柳防备匈奴……”

  寥寥数语,把尹鹏颜出生那一年的大事说了个遍,其博闻强记令人惊叹。说完,他意犹未尽,看向刚从台阶下冒出头来的张安世,张安世凛然一惊,转身下阶去了。他已经猜出这个人的身份:

  大汉王朝卓越的财政官桑弘羊。

  郡国上计数目字流向的终点,天下户口、土地、钱谷、赋役、盗贼,尽在其胸腹之中、视线之下,一览无余。

  桑弘羊生于洛阳的一户富商家庭,以精于心算名闻天下,十三岁时花了一笔钱捐官入宫这正是尹鹏颜称其为少年英雄的原因。他先后推行或襄助算缗、告缗、盐铁官营、均输、平准、酒榷等经济政策,改革币制大肆掠夺。他通过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手段、眼花缭乱的手法,抽取天下财富,供给军用,支持皇帝的宏图伟业。

  最近,他正在筹措一件大事:组织六十万人屯田戍边,防御匈奴。

  如果说天子是太阳的话,正是他,变温润的太阳作九天之上酷热狂暴的烈日,晒干大地上的水分,汇聚高空,形成风云,供豪杰翻云覆雨;化作血水,洒满大军征伐的战场。

  与民争利的结果是,膏血成灰、赤地千里、天下虚耗,同时,匈奴北遁、四境开阔、国运升腾。

  纵观庙堂之高,当今天子身边也许活跃着各种各样的坏人,要么冷酷残忍,要么贪财嗜血,但无论品质多么卑劣,皆身负大才,鲜见庸碌无能之辈。桑弘羊,正是这样一位祸害当代、功泽千秋的奇才。

  人分两种,大部分做到一定位置就脱离实务了。顶级的天才即使当了皇帝,该做木工的还会做木工,该绘画写字照样绘画写字。二十余年来,桑弘羊每天都亲自计算,把筹算当成深度休憩的方式,就像用烈火熬炼矿石,通过非人的折磨滋养他蓬勃的精神。

  敛财的手法,敛财的门路,是张汤、桑弘羊一起合谋的,张安世数次从阿父嘴里听到对这个人的赞叹挟带不安、不屑,意味深长的、极其复杂的赞叹。当张家及其宗族,与贵戚、臣僚、将帅、商贾、民家一样,多次遭受洗劫后,张安世越来越厌恶这个人。问题是,桑弘羊作为始作俑者,他的财产也多次出于各种原因受到掠夺他掌握着天下的财富,控制着财富的流向和流速,但他却是一个几乎渴死在金钱浪潮里的人,他主动创造了一个掠夺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奇特机制。

  从古至今,商人从政、干政,素来没有好结果。秦相吕不韦、高帝外舅吕公殷鉴不远,本朝及未来的历史还将一再证明这条铁律。

  张汤直接杀人,桑弘羊夺人钱财,断人生路抽干鱼虾赖以生存的水,与杀人无异,他们的恶本质是一样的。家族前程滋生于刑狱的张家第三代意识到,家运已经极其凶危,张安世再也不愿、不敢同煞气太重的敛财官产生交集了。

  张安世像避瘟神一般拂袖而去,桑弘羊并不觉得尴尬。不喜欢他的人太多了,整个大汉帝国,至少两千万人诅咒他,切齿盼他暴毙早死。庭院内,因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不近人情的效率压榨,胥吏们尤其怨气冲天。

  桑弘羊当先引路,请尹鹏颜厢房落座,令人看茶。不承想,这处临时办事机构不但无茶,连热水都没有,仓头无奈到枯井打水,上了两碗凉水,碗还是盛过朝食未及清洗的。原来,桑弘羊怕人打扰,每次接到紧急任务,便率领计室掾吏潜身偏僻清静的隐秘地方,一口气奋战到差事办成,有时两三天,有时一两月,从无定数,甚至连天子都找不到他。他们这个机构,内朝外朝全部衙门战损最大,堪比出塞汉军,每年累死的人,比三辅地区殒命的求盗还多。

  “先生竟然于痕迹全毁的密林溪流边,依靠测算之术还原了霍、李射猎经过,寻到关键物证,下走极其佩服。你若脱离刑名来做上计官,我辈宁愿让贤。”桑弘羊一口气喝完一碗水,咂咂嘴,说道:“对了,先生降生那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北平侯张奉向朝廷敬献《张苍》十八篇。”他突然变得非常健谈、眉飞色舞,扒开技术官吏的外衣,露出政务官员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的狡黠本色。

  “张公作为大汉的计相,如果预见到侍中今日的成就、后继有人,一定非常欣慰。”

  一听这话,桑弘羊神色肃然,当即起身恭恭敬敬向尹鹏颜行礼。

  刚才,尹鹏颜的见面礼正是一部张苍校正过的《九章算术》,尹鹏颜标注并修正了书里的一个错误,拂去了明珠上的灰尘。

  张苍身材高大,长了一身肥硕白皙的肌肉,早年投荀子门下学习,与李斯、韩非同门。他初仕秦朝,担任御史,后跟沛公刘邦起义,混了个一等一的资历。他同韩信一样,曾脱了衣服等待刑诛,因形貌、皮肤异于常人,被贵人看到救下。他大难不死,阳寿极长,牙齿掉光的情况下,食人乳活到一百多岁。他非常博学,尤其精于历法、算学。他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关于度、量、衡的理论,直接用于国计民生。

  桑弘羊无缘与之相见,却视其为精神导师、人生偶像,发扬光大他的研究成果并结合时势付诸实践。尹鹏颜言谈中把桑弘羊看作张苍隔着时空的衣钵传人,堪称其有生以来得到的最高评价。

  聪明人之间的交往,无须耗费时间、不必繁文缛节,一句话便能直击心魄。从此,桑弘羊逢人便说,尹鹏颜是他的知己,愿为他奔走效命。

  尹鹏颜整整衣冠起身回礼,恳求道:“侍中繁忙,下走不敢多扰,此次冒昧前来,商请玉成一事。”

  桑弘羊不假思索:“请讲。”

  尹鹏颜面色一沉,字字如铁:

  “斩虏赏金。”

  

  破案期限越来越近,王温舒毫无眉目,亲手斩杀三名掾吏,大索三辅地区,攀扯构陷数百人,日夜拷掠。近期来往长安的匈奴人更是受到严密盘查,许多人无法自证清白,一律被定罪下狱。他除了不敢直入大军,讯鞫匈奴军侯和他们的同族士兵,已经把暴力用到了极致。一时间,牢狱尽满,人心慌乱。官民诣阙上书,请求约束中尉,天子不置可否。

  下午,杨皆带来一条消息尹鹏颜专程谒见了侍中桑弘羊。

  王温舒陷入深思,枯坐室内,一直过了半个时辰,其间谁也不敢打扰他,连脚步声、说话声、喘息声都听不见。

  “此为天子禁脔。”王温舒满面疲倦地现身,似乎冥想耗尽了他的精气,他警告华成和杨皆,“大司农养国家,少府养天子。你可以碰天子的权、天子的兵,甚至,天子的女人,但你不能碰天子的钱,以及管钱的人。不然,他会咬碎你的脑袋,嚼烂你的骨头。”

  政治上,用军事来稳定;经济上,用金融来巩固;思想上,用文化来统一。这些领域,是国家根本、天子私库,必须敬而远之。

  根据王温舒的指示,中尉府进入一个反常的沉寂期,收兵归衙,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博戏。

  禽兽吃饱了,才会与世无争。这头饥渴的鬣狗收敛爪牙、蛰伏林草,暂停追逐猎物,十分反常因为再走半步,就进入虎豹的领地了。

  桑弘羊进宫面见天子,不知说了什么,还没说完,已经得了一个明确的“善”字,可见天子对他言听计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不时,中书谒者令出司马门颁布一道赦书,定于次日戌时举办一次赏金宴会,专门宴请司马以上立功将士,请他们携带受赏的黄金进宫,由工匠补烙天子亲书的褒奖文字,以及新封的职位、爵位名号。

  漠北大战后,全军将士受赐赏金二十余万斤,算上以往的五十万斤,总计七十五万斤。白银、青铜占五分之四,黄金占五分之一,此次涉及全部真金的一成有余。

  朝廷办事的效率极高,军人们赴宴的速度堪比进兵,这日酉时两刻,三百余名汉军精锐穿着崭新的制服,鱼贯通过门阙进宫面圣。数名内官门前等待,收取宾客们带来的黄金,一一登记,送到匠作坊刻铸烙印。郎中令李敢已逝,黄金由李蔡指定的族人送来;射声校尉徐自为犯罪潜逃,与亡故、迁调的将校一样另造名册,给予特殊处理。

  宫宴庄严气派,也呆板乏味,对于宾主而言都谈不上什么好的体验,略去不说。两个时辰后,军人们辞别天子,归营返家。

  翌日下午,将校们派人前往匠作坊领回寄存的黄金。一夜之间,这些金属身价暴涨了,因为增添了皇权的加持正面为“赏功”两个硕大的阳文,御笔亲书;背面是金主的新身份,比如“从骠候赵破奴”“宜冠侯高不识”“昌武侯赵安稽”。

  交付、领取黄金期间,桑弘羊管理的庞大精密的国家上计机器高速运转,把蛛丝马迹编成线索,把线索织成渔网,把渔网撒向长安的深海。

  太常街一处隐蔽的荒宅内,三十三名计室掾吏连夜测算。桑弘羊、尹鹏颜隔席对坐,等待结果。

  京畿重地,组织一个团队用于非法活动需要大笔金钱:衣食住行、人吃马嚼固不能少,买凶、贿赂、器械、通传……全是无底洞。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一定有其来历。尹鹏颜请桑弘羊帮忙,动用上计系统清查钱的源流。

  经过几次彻底的搜刮,全面的洗劫,民间的黄金几乎被一扫而空。王侯显贵之家即使还有储备,一般不敢轻动。因为每逢节庆朝见天子,须黄金上贡;一旦犯罪,要缴纳黄金脱罪,这是留着保官爵、买性命的硬通货。目前手上有黄金、还能用于花销的,绝大部分是立功受赏的将士。寻常书佐坚卢拿黄金买店铺,他的金主,极可能来自功勋军人。

  币值高、易携带,便于逃亡,凶手索取酬金时首选黄金。金主急于买凶,不惜冒险支付黄金。

  谋刺卫、霍的幕后主使,能差遣禁宫郎官、相府奏曹,绝非等闲,并非有钱就行,还得掌握一定的势力。因此,可以排除士兵,直接核查将校。如果连士兵一起查,几年也查不完。

  “天子为示于公平,集中全部赏金,烧炉融化,使其质地均匀,重新铸造成金锭。”桑弘羊缓缓说道,“第一步,测黄金的成色,挑出与赏金质地殊异的,记录下主人的姓名。”

  领取和上交的黄金质地不同,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受赏人花销了部分或全部黄金,贪图天子的御笔、朝廷的印鉴,因此拆借了其他黄金来顶替。第二,金主的钱花在不可告人的地方,担心暴露,临时凑足黄金遮掩这正是绣衣衙的目标人物。

  “第二步,清查将领们领赏以来的大项开销,尤其是使用黄金的痕迹,标注出收支失衡之人。”

  十一名胥吏直扑兑换大额钱币的钱庄与豪门,威逼利诱调取账簿。本朝罗网严密,尤其注重对豪强的管控,兑家们在桑弘羊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而且,因为算缗告缗令执行严格,民家根本不敢隐匿财产,提供的账目基本符合事实。

  海量数据汇总过来,像洪水淹没了村寨。工作量非常大,考验着计室掾吏的信息收集、整理、计算、分析水平。

  “第三步,算。”桑弘羊斩钉截铁,结束了指令下达。此后两个时辰,他紧闭双唇,一个字也没有说。

  计室白色的墙面上,用朱砂写了一篇文章。等待的间隙,尹鹏颜趁便偷闲,轻声念诵,默记于心:

  

  钢铁虽硬,遇阻即折。金银虽软,无坚不摧。

  着重铠千层,不如钱买勇夫;持神兵七尺,不如金馈壮士。带甲百万,莫若积财山堆;寿长万年,莫若逍遥富贵。

  世间蝼蚁,争逐蝇利,疲不怨乎死无悔。夜半时分输转货物,不眠不休赶制五味,抛家舍业行走江湖,涂脂抹粉取悦娇客,忍辱负重寄身公门,铤而走险杀人越货。

  

  金之颜色,悦目而赏心;钱之华彩,水泽而霂霖。若无孔方,寰宇将陷入沉寂,惟日月星辰运行;若无财货,大地将一片荒芜,惟虫豸豺狼穿梭。

  十万玄甲,食乏败溃;千里金汤,财耗毁坠。巍巍山岳,铜枯而崩;滔滔江河,贝尽而竭。惟吾青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据高天而风云激荡,处沧海则百舸争流。掌货殖者天子信重,善经营者显贵优容。

  

  “你拿出一张蜀锦,就能雇佣工人切开石头;你拨出一串数字,就能驱动工匠削平山岭。”尹鹏颜轻拭下巴,想起田甲等游走朝野、师友公卿的卓越人物,暗自感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比金钱更有力量?比金钱更重要?”

  尹鹏颜淡泊名利,不擅敛集,但他通透务实,敬畏金钱,仰慕那些攀爬金山、搏击银海之人,他饶有兴致地观察计室掾吏的工作,一副专注与虔诚的表情。

  忙碌了一个通宵和半个上午,从三百人里筛选出七十六人,逐渐减少到二十二人,胥吏们已经尽力了,对他们来说,再进分毫,如同登天,非凡人可为。最后的差事,像蹴鞠比赛的破门一击,需要天才的射手桑弘羊,一个人完成。

  名单和疏注贴于一块长九尺、高五尺四寸的云母立屏上。桑弘羊屏退药渣一样熬干了精气的计吏们,赤红暴突的眼球死盯绢帛纹丝不动,时空仿佛消失了,他的身躯也不复存在,只剩一个精密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张绢帛,他足足看了两刻有余。

  “拥有黄金的,黄金质地不同的,短时间内黄金急剧减少的,大量兑换过金、钱的,满足上述条件的人,就是猎狗们搜寻的目标。”桑弘羊喃喃自语,“谁如此幸运,值得我纵身一搏?”

  当烈日刺穿屋顶,从破碎的瓦片射入,击中头顶的一刹那,桑弘羊长长吁了一口气,疲惫不堪地伸出左手,颤抖而坚决地点在一个名字上。

  

  

继续阅读:第十三章 水衡都尉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