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义渠昆邪
黄虫子2025-11-07 11:3724,546

  烈火围困三人之时,甘夫的一计重拍打开一条生路,一面档案柜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直径三尺的大洞。困兽顾不得其他,翻身滚入。房梁和书柜砸下来,彻底淹没方才站立的地方。

  逃出险境,暂时平安,沮渠倚华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两肩剧烈地颤抖,两手捂住面目,泪水从指缝间流淌而下。王贺犹疑片刻,放下尹鹏颜,张开双臂抱住她。

  凶险的生死关头,一直缺位、不称职的父亲舍命冲入火海,按动机关,救了女儿的命。父女透过烟火两两相望,父亲温柔微笑,女儿泣不成声。他的生死,无人得知。生还的概率,真的是极其微小了。

  待眼睛适应了地下密室之后,王贺发现,这是一间女性的闺房,女儿家的一应用物全部齐备。床榻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绣像,像上的女子穿着西域裙装,清秀的蛾眉,深邃的双眼,薄唇轻抿,俊美而忧郁,细看和沮渠倚华竟有七八分相似——不用猜,这正是甘夫的妻子,那位至情至性、命运多舛的楼兰公主。

  多年来甘夫并没有忘记她,从未亲近任何女人。在他隐秘的内心深处,在他华丽的屋宇之下,妻子始终占据着无可替代的位置。不知多少个日夜,甘夫一个人躲进密室看着熟悉的一幕,回忆甜蜜的过去,黯然神伤、追悔不已。谁能体会、理解一位钢铁汉子的柔情蜜意?

  大火烧裂头顶的木板,往室内逼来,大量灰烬掉入,引燃蚊帐、纱帘,波及邻近的物品。王贺一边扑火自救,一边爬上床去卷起绣像,塞到沮渠倚华手上。沮渠倚华紧紧抱着绣像,任由泪水决堤。

  阿母生下她,喂了两三次奶,没几天就离世了,她对于阿母没有丝毫的印象,仅仅听养父母描述过。她心灵的深处,一直萦绕着一个幽深的黑洞、一个模糊的身影,填不满、照不亮,痛苦时刻吞噬着她。如今,怀抱阿母的绣像,犹如阿母现身眼前。她紧紧抱着阿母,一刻也不愿分离。

  屋内烟雾弥漫,呛得人咳嗽不止。温度急速升高,连头发都蜷缩起来。火灾中,一开始真正致命的不是火,而是烟。烟雾越发浓烈,狭小的环境已不适合人生存。

  尹鹏颜虽然内心慌乱,但表面依然从容镇定,目光一遍遍扫过墙壁、地面和家具,寻找另一个逃生的出口。

  火势已经失控,王贺放下生死,站到沮渠倚华面前,温柔一笑:“我叫王贺。”他握着沮渠倚华的手,轻声道:“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你,你一直在哭,能不能笑一笑?”

  沮渠倚华本来是山野间长大的孩子,性格粗犷,无忧无虑,今天的变故太多,才哭个不停。她用袖子抹去眼泪,展颜一笑,这一笑的光芒一度照亮暗室,盖过熊熊火光。

  王贺道:“我在宫中做郎官,做了五年一事无成,实在不甘心,因此领受任务出来办差。这一办就惹火烧身,成了这个样子。”

  沮渠倚华道:“官有什么好做的。”

  王贺道:“下辈子,我肯定不做官了。”

  沮渠倚华道:“不做官,做甚?”

  这个问题不复杂,却一下问倒王贺,他从未想过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沮渠倚华道:“随我到祁连山养狼吧。”

  王贺欢喜道:“诺。”

  尹鹏颜面露苦笑,他喉咙发干,有些疼、有些甜。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不来打扰他们。他远远看着沮渠倚华,眼前人幻化成无庸雉的模样。古往今来,无数人在类似的暗无天日的地方悄然死去,多年后,黄土掩盖一切,爱恨情仇不复存在。

  大量热流与毒气灌入,沮渠倚华、王贺软软坐倒,好似睡着一般。他们两手相携,安安静静地并肩——灾难经常表现出残酷的壮美,而生命正是这种美最惊心动魄的部分。他们像极了当年山岭上看云卷云舒的楼兰公主和甘夫。子女的命运,会比父母好一些吗?此时此刻,这样的展望,显得太奢侈了。

  智计百出、天下闻名的尹鹏颜,毕竟是人不是神,在没有工具可用的情况下,他无法战胜烈火,无法凿穿生路。他的脑海中闪烁着一片片模糊的影像,他被一种绵软却坚决的力量,裹挟到一个幽深的通道里,四壁发出眩目的光,前面深邃黑暗,不知前路多长,通向何方。无数恶兽张牙舞爪,包围了他,撕扯他的胸膛,扯出内脏。獠牙咬住喉咙,体液汩汩,从每个毛孔流失。他的身躯、五脏六腑,像河西的沙碛一样干燥。烈火烧出的风,顷刻间,就将把他当成尘埃吹走。

  尹鹏颜再也支撑不住,手抚胸口蜷缩墙角,口鼻泌出浑浊的黏液和血水。

  突然,通道上方接连闷响,缓缓裂开。透过呛人而炙热的烟火,尹鹏颜依稀看见一线光,看到一张肥硕富态、笑容可掬的脸——义渠昆邪。

  尹鹏颜再次苏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人间迎来又一个早晨,阳光妙曼,空气里充满了欢欣的气氛。一个肥硕的身影临窗闲坐,满面含笑,捧着一把胡琴,脚尖轻点,清亮悠扬的乐声从指下流淌而出。

  此情此景,如何不让人欢喜?

  尹鹏颜身上好几处包裹着伤药,面部的燎伤已然无恙,甚至脊背的箭伤亦不再疼痛。匈奴神药,果然名不虚传。他缓缓下床,踮起脚踩到地上,虽隐隐疼痛,但不妨碍站立。尹鹏颜整整衣冠,轻声致意:“君侯。”

  漯阴侯属于尊贵的县侯,且掌控五个边郡,势力远超中小王国,称一声“君侯”恰如其分。

  义渠昆邪放下胡琴,笑道:“先生醒了?医工说,听听音乐,可缓解焦虑。先生乃此中圣手,下走班门弄斧弹了一曲,不知打扰到先生的美梦否?”

  尹鹏颜道:“差点儿一梦不醒,还能睁眼,实属福气。打扰得好,我好生喜欢。”

  义渠昆邪道:“先生睡了一天两夜,你的同伴来看过两次你都毫无反应。饿了吧?”

  尹鹏颜道:“饥肠辘辘,吃得下一头牛。”

  当时,耕牛十分珍贵,王法禁杀,犯禁者刑。尹鹏颜不过随口一说,权当一个比喻,不承想义渠昆邪一听,当即展颜欢笑,击掌道:“走,我请你吃全牛宴。”说着拉起尹鹏颜,推开楠木门走进层层叠叠的楼台亭阁。两名仆役抬着软床、携带餐具跟随。

  这栋深宅大院里,蛰伏和跳跃着无数壮硕的猎犬,个个龙背豹腿、齿如精钢,伸着猩红的舌头,双眸阴森冷酷,恶狠狠盯着初来乍到的客人。无论多勇武强壮的汉子,与任意一只对决,恐怕都没有胜算。尹鹏颜心间一凛,视线所及,犬的形貌、毛色、强弱、数量纤毫毕现,全录入脑海——猎犬不少于两百只,似乎比人还多,俨然是宅邸真正的主人。在这支恶犬军团的保护下,义渠昆邪的大宅可谓密不透风、固若金汤。

  宾主下得山岭,步入一个空旷的牧场。十里平川,草长莺飞,骏马飞驰,人们纵情欢歌,美食微香袭人。这就是抚远镇最肥美的一处草场,匈奴昆邪王、大汉漯阴侯的专属领地。

  元狩二年,霍去病收河西,俘虏义渠昆邪的儿子及相国、都尉诸多要员。单于震怒,打算诛杀丢失战略要地的昆邪王和休屠王。事态紧急,义渠昆邪、休屠商量,打算率领四万余人,号称十万,投降汉朝。事到临头,休屠后悔,昆邪当机立断杀死盟友,帮助霍去病顺利接收。因其身份显贵、功勋卓著、威望遍及匈奴部族,刘彻封他县侯,食邑万户,划拨陇西、北地、朔方、云中、代五郡,纳其部众。

  这一年秋季,朝廷集结两万辆车迎接南归匈奴,给予丰厚的安家费,全体匈奴降人的衣食花费由国家供应,导致财政吃紧,府库尽空。刘彻直接减少御膳,解下御马送去,出内府的私产养活他们。刘彻倾力发动战争,更倾力招降纳叛,他希望不战而屈人之兵,实现天下归汉的理想。

  义渠昆邪投桃报李,入住抚远镇,在纪念李聃的楼观左近建盖一栋汉家风格的宅邸,起名“终南汉宅”——既可理解为终南山下汉人的住宅,又可理解为终此一生,在南方做一名真正的汉人。

  宴会热闹非凡,不但有烧烤的全牛,还有全鸡、全猪、全羊、全骆驼。族人载歌载舞,从日升吃到日落。匈奴人纷纷来敬酒,尹鹏颜斜靠软床,来者不拒,不时已经半醉。

  义渠昆邪指着终南山东麓的山林,意味深长地道:“你的两个朋友平安无事,一早进山散步去了。”

  尹鹏颜苦笑道:“他们真会享受。”

  “昨日军队、地方相关人等集会,发了事件简报,讨论了应对措施。先生的两位同伴通传了当时的情况,包括麒麟阁的遭遇……”义渠昆邪肥厚的右手按住胸口,轻轻拍打,“楼兰箭庐一事实在凶险,我现在想起来,心肝还在颤抖。”

  尹鹏颜道:“若非君侯及时赶到,我等早成灰烬了。”

  “此地乃我辖区,我担负着治安之责,谁承想竟然爆发猎杀朝廷命官的大案,我的罪过啊!我准备上书朝廷,请求责罚,接受申饬。直指使者无恙,我心甚慰……”义渠昆邪面色一紧,又急切地道,“可惜,甘夫失踪了。先生知道他的行踪吗?”

  朝廷任官的程序耗时极长,此时绣衣直指的任命文书墨迹未干,顶多送出宫廷,于长安传阅,一定未能传布到抚远,而义渠昆邪已经口称尹鹏颜的官职,他的消息实在过于灵通了,上纲上线来讲,窥视朝政机密的嫌疑已然坐实。义渠昆邪话语出口突觉不妥,立即改口,继续以“先生”相称。

  尹鹏颜道:“我身在室内,受大火围困,旋即昏迷,不省人事。君侯,你们外围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义渠昆邪尴尬一笑,随即两眼凶光直射,恨声道:“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心怀叵测的人,私自安插奸细。好在先生目光如炬,一眼识破。如今廷尉府发下爰书,大索天下,我亦传令部众,一旦遇到,不惜代价立即擒拿,献予朝廷。”

  尹鹏颜道:“君侯憎恨他?”

  义渠昆邪道:“汉匈连年大战,双方死伤惨重,我们异族降人一向受到猜忌,时常需要自我约束,才能得到中土官民的认同。这样自律下去,和睦相处数代,双方求同存异,兼容共生,汉匈一家,也就好了。甘夫叛逆事件一出,影响极坏,过去苦心经营维系的大好局面荡然无存。汉人都说,你看哪,匈奴人包藏祸心,靠不住。这样一来,增添了双方的对立、摩擦与冲突,很多人生活受到干扰,前途受到限制,甚至为此丢掉性命。我作为南归匈奴的首领,深感压力。先生……”

  尹鹏颜神色一紧,咀嚼牛肉的嘴停止了动作,伸向烤鸡的手悬停在半空,窘迫地道:“原来君侯邀我享受歌舞美食,不为消遣,而是有事吩咐。”

  义渠昆邪眼睛一亮,精神一振,硕大的脑袋凑到半尺之内:“朝野上下,闻先生大名若雷霆贯耳,无论天子还是公卿,甚至普通的士卒和黔首,皆仰慕你、信服你。我希望先生多多说我们匈奴人的好,改变大家的观念。事实上,汉地比匈奴地温柔富庶太多了,大部分匈奴人不想惹事,个个希望好好生活,好好过日子。”

  尹鹏颜一听,原来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不由笑颜绽开,唇齿大动,捞起一只鸡腿,慷慨地道:“匈奴乃夏后氏之苗裔,与汉人一样,皆为华夏兄弟,原本没有分别。襄助两族和睦,功德一件,我当略尽绵薄。”

  义渠昆邪面露喜色:“有劳了,有劳了!”举起酒杯与尹鹏颜共饮。

  “还有一件事。”饮至沉醉,义渠昆邪道,“女娃写的简报上说,甘夫制作了一本教程,记录着汉军诸多军情,内藏受教人员的记载,可从中甄别出疑似奸细的名单。我希望尽快找出这些人,若属我的部众,绝不姑息,全部清除,从而弥合汉匈之间的隔阂,修复双方的关系。”

  天哪,沮渠倚华真是一点城府都没有,竟然当众谈论此类顶级机密。尹鹏颜一下变得愤怒而焦躁。

  义渠昆邪察言观色,安慰道:“先生放心,我作为地主,是会务的筹备人。女娃交来简报,我一看便知事关重大,做主压住了,没有公开传阅。”

  “还好,还好!君侯,关键时刻,还是你这样的长者知轻重、识大体啊!”尹鹏颜致谢,面色欣然,沉吟片刻道,“对,这个资料的存在好似一把剪刀,会随时剪开兄弟之间的血肉联系。”

  义渠昆邪拉他坐下,奉上一杯酒,嗓音嘶哑,沉声问道:“先生,你准备呈报廷尉吗?”

  尹鹏颜道:“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此时事态尚未清楚,贸然奏报,天子一定责令廷尉调查审理,廷尉府一旦介入,难免用力过猛,牵连无辜,引起三军骚乱,掀起狂风巨浪。”

  义渠昆邪由衷赞叹道:“先生行事,极其稳妥。”

  尹鹏颜浅浅一笑,俯首低眉浅呷半口,咂嘴道:“可惜啊,那本册簿无端失踪了。”

  义渠昆邪脸色煞白,失声叫道:“什么?”

  尹鹏颜放下酒杯,摸摸腹部,怅然道:“原本贴身放着的,醒来就不见了。”

  义渠昆邪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借族人前来敬酒的时机转过脸去,捧杯挡住面目,三分失望、七分惶恐。

  

  王贺、沮渠倚华一路砍伐杂木,开辟出一条通道,钻沟越坎,穿过人迹罕至的山林,绕道往长安方向赶路。

  沮渠倚华道:“留尹先生一个人在抚远镇,你真的放心?”

  王贺取出水囊递给沮渠倚华,含笑看她饮了两口,温声道:“抚远镇或许孕育着惊天的大阴谋,总要有人潜入调查。我们的对手眼线众多,私自进入是不可能的,很快就会暴露,不如光明正大地查。府衙上上下下,谁能比尹先生更合适?”

  沮渠倚华道:“我不担心他的机变,我担心他带着要命的资料,引来敌人的攻击。”

  王贺道:“那份册簿啊,已经焚毁了。”

  沮渠倚华惊讶不已。

  王贺道:“密室顶部烧塌的一刻,丢进火里烧掉了。”

  沮渠倚华更加迷惑,问道:“这么重要的密件,为甚主动烧毁?”

  “义渠昆邪到了。”王贺道,“不烧的话,就落到匈奴人手上了。”

  沮渠倚华道:“你们疑他?”

  王贺道:“不只疑他,我们防备所有人。”

  沮渠倚华道:“烧掉证据,奸细就逍遥法外啦!”

  王贺笑道:“不。”

  沮渠倚华道:“你把我说糊涂了。”

  王贺道:“我全部背下来了。”

  沮渠倚华一听嘴巴大张,盯着王贺许久,犹自不信,疑惑地问道:“翻阅一遍,就……”

  王贺道:“是。”

  沮渠倚华合上嘴巴,刚喝下去的水顺着唇角挤出来,由衷地道:“天才。”

  王贺道:“真正的天才是尹鹏颜。在那样混乱的时刻,他竟然猜到我已经背下所有内容,当机立断烧掉册簿。昨日凌晨,他苏醒了,借我们探视的机会,往我手心写字,交代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他命令你我,立即返回长安。”

  躲过监视写字不难,难的是主动握着“昏迷者”的手接收信号,并充分理解、高效执行——王贺,才智超群。沮渠倚华叹道:“天子和廷尉选人,眼光实在独到啊!”

  王贺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这是上天给予的恩惠,同时也是捆人的锁链、祸患的种子。”

  沮渠倚华似懂非懂,问道:“假设义渠昆邪有问题,我们来他的地盘调查,他肯定忌惮憎恨我们,却为何出手相救?”

  “救我们?他哪有这种好心。他想杀甘夫,杀尹先生和我,为此不惜冒险,派出手下的干将禽棃。可惜,禽棃行事迟缓,他不放心,便带着死士追到楼兰箭庐。”王贺冷笑一声,“不巧,汉军紧随其后,几乎同时赶到。令人意外的是,这支用来作战的军队,除了兵刃还带着救火工具,拎着水桶。他们迅速扑灭了火灾,控制了局势。不时,汉军冲进麒麟阁,逐次清理火场,逼近密室上端。这时他出手杀人已经来不及了,如果军队救走我们对他极其不利,因此,他先行进入火场救人,以疗伤为名将我们监控在眼皮底下。”

  沮渠倚华豁然开朗,但依然心存疑虑,问道:“你的意思是,即使义渠昆邪不掘开地板,汉军也来得及……”

  王贺道:“是。”说罢,他眉宇间闪烁出一缕光彩,长叹一声,“尹先生真乃天神。”

  沮渠倚华道:“莫非北军是他引来的?”

  王贺道:“皇城禁卫岂会轻出?调遣中央最精锐的卫戍部队,不提前谋划怎么行?尹先生前往抚远镇之前,就请准天子备下这一支奇兵。双方约定,举火为号。”

  “时间算得真好,恰好在义渠昆邪进入楼兰箭庐之后、我们尚未被烧死的短暂间隙。汉军来了,救人而不带走人,原来,这都是商量好的啊……”沮渠倚华恍然大悟,“不过,为何调北军,而非南军?”

  王贺道:“南军在未央、长乐两宫之内的城垣下驻扎,敌人监视严密,一旦出宫,必然泄密。而北军居于长安城内的北面,其中一部游击城外,时值战时,时常调动野训,一日之间行军百里实属常态。而且,前些日子灞上发生了一起山火,危及文帝霸陵,朝廷急调北军襄助扑火,采购了不少灭火工具。”

  以前闻说尹鹏颜的名声,已让人倾慕不已,经此一事,沮渠倚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贺迟疑许久后看向沮渠倚华,却不敢直视,沮渠倚华察觉后看过来,他的目光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走了。

  沮渠倚华道:“你想说什么?”

  “我说出来,你别生气……”王贺欲言又止。

  “嗯?”

  “我感觉义渠昆邪看你的眼神,藏着不好言说的内容,让我很不舒服。”王贺鼓起勇气,语气急促,像一个连夜往邻居家大门前倒药渣的人,恨不得一甩手倒了赶快逃跑,“而且,他对我充满了怨毒之气,厌恶嫉恨,凶光足可杀人……”

  沮渠倚华脸色大变,“啪”的一声长鞭出手。她过激的反应,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王贺手指山下,激动地喊道。

  沮渠倚华举目眺望,只见一队快骑打着一面帛制金丝黑旗——用于告捷的露布——往长安方向疾驰。

  沮渠倚华悄悄收了鞭远远看着,慢慢平息了心绪,问道:“这是向长安汇报军情的期门军吗?”

  王贺道:“是期门军不假,天子专门派出近卫武士出城办差了。你仔细看,他们还带着一个人。”

  沮渠倚华定睛一看,果然,带队军官的马上横架一人,捆绑得十分严实。

  王贺整张脸舒展开来:“这是抚远镇一个客舍的贾人。”

  沮渠倚华又惊又喜:“禽棃?”

  王贺浅浅一笑:“是他。围攻我们的贼寇牙缝里都藏有毒物,汉军抵达时尽数咬破药丸自杀。这个禽棃为奉使君弓弦所伤,又吸入烟气,昏迷了,因此侥幸活下来,成为本案的关键证人。本来要第一时间送到廷尉府,可又担心他伤重死于路途,因此让他歇了一天一夜,服了些汤药,这才上路。”说着,王贺面上不禁露出淡淡的喜色,随着禽棃落网,不信以廷尉府的本事撬不开他的嘴。到时问得一卷供状,搜捕出冢蜧,案子告破,他这个深入虎穴直击真相的功臣少不得叙功受赏,增添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转过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阔,长安巍巍城池已然在望,王贺眺望城郭,神色萧索,长长叹了口气。

  沮渠倚华心头一紧,问道:“又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王贺突然变脸,垂泪道:“呜呼,我悲怆莫名,痛不欲生。”

  沮渠倚华心脏收紧。

  王贺一副忧悒的模样,喃喃道:“佳人同路,风餐露宿,多么美好!可惜,说些无用的公事,还没倾诉我的心事路就走完了,好苦啊,好可怜啊!”

  沮渠倚华脸一红,一颗心乱跳,有几分窘迫又有几分欢喜,赶忙还了水囊小步疾行,又想到阿父生死未卜,一下悲伤起来。转瞬之间,心境变化了无数次。

  

  下午时分,一队期门军押着禽棃抵近长安城清明门外——汉长安共十二门,此门位于东面正中,原本不是最近的一道门,但朝廷为求稳妥,故意令这一队押送钦犯的军士绕城而入,以避人耳目。门候早已得到斥候急报,守在桥上,笑盈盈地道:“恭喜都伯立下奇功。中书谒者令亲自来接,在城楼下茶馆饮茶,等候多时了。”

  此次,期门军未参与第一阶段的行动,他们随后跟进,押送钦犯。这种影响和决定大局的核心任务,非天子近卫不可信任。期门军统领百人的军官都伯无且听说石庆亲来,精神一振,满目肃然:“请门候带路,我立即前去拜见。”说罢令部下牵住马,刀枪出鞘,严密戒备,押着钦犯跟在门候身后大步进城。

  城门校尉听见马蹄声响,向石庆示意,石庆放下茶盏走出茶肆,当道肃立,左右簇拥着十数名期门军士兵。两队人马会合,总数二十一人。无且上前殷勤见礼,正待说几句客套话,石庆轻喝一声挥手打断,快步走到马前。士兵提起禽棃的发髻,石庆打量了两眼,翻身上马,转头对众将士道:“诸位,我等同僚一道侍从天子,朝夕相处,不必拘礼。天子与廷尉亲自审案,办事要紧,走!”

  一行人不敢怠慢,上得马来,无且举鞭击打马腹,当先急急赶路。不时,行至尚冠前街。街市上人声鼎沸,恶臭御风扑鼻。前队缓缓停住脚步,埋头骑马的石庆折腰前倾,差点撞到马头上。

  无且折返,向石庆禀报:“石公,一辆人力板车撞上一辆拉粪的牛车,粪汁四溅,比鞋底还厚,十分恶心,一时清理不净。事故引发连锁反应,撞坏一面土墙,砸伤两个商贩,居民聚拢挖土救人,家属闻讯来闹,乱哄哄地堵住街道。清理完毕,或须等待半个时辰。”

  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尚冠前街内史府南侧,再往前行左转经过明光宫宫墙即可行至武库,抵达未央宫。石庆沉吟不语——天子的日程安排得十分紧凑,连丞相见他都是见缝插针。自己办的差看上去很重要,放在天子面前,不过无数大事中的一件,久等恐误了时间。但是,一旦继续前进,身上沾染污秽之物,如何面圣?都去换一遍衣服,用时更久。当然,骑马通过或不会沾染粪水,但苦主们见到官人,肯定前来寻求裁断,纠缠不清。他思前顾后,不免犹疑。

  无且察言观色,看透他的心事,一心替中书谒者令分忧,想出一个权衡之计:“下走建议,折返清明门,转道霸城门,朝直城门方向经武库、相府至未央宫。”不等石庆回应,又补充道:“下走时常参与城防演练,这些道路,步行、骑马、驾车均测量过时间,顶多耽搁一刻钟。”

  石庆拿定主意:“善。”

  无且行礼而退,拨转马头令士兵折向东行。经过明渠前的籍田仓街区,谁承想这里竟然也不太平,突见街口火起,竟是一棵大槐树烧着了,烈火冲天、浓烟滚滚,枝叶随着狂风乱飞,波及数十户人家,百姓蜂拥而出,拿着水桶、火钩救火。还不等石庆看清情势,一名满面烟火、胡须烧掉大半的耄老远远跑来,挥舞双臂叫道:“好了好了,大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无且越众而出,挥舞着马鞭呵斥道:“赶快避让,休得挡路!”

  耄老大怒,白发白须一起竖起,指斥道:“年轻人,你这是和长辈说话的口气吗?我壮年时做过孝文皇帝御前的屯骑校尉,领兵七百,护卫宫室,那时你在哪儿呢?”

  本朝军兵众多,名目繁杂,一般人弄不清楚。[1]耄老自称的屯骑校尉,属于北军八校尉之一,是国家核心武力的骑兵军官,职权远在普通的校尉之上。这并非一个可以等闲视之的人物。

  他这样一说,谁也无法证实,当然也无法证伪。京城一向如此,骗子横行,也有无数身份显赫的人潜藏市井。

  无且惊疑不定,语调舒缓下来:“太公,我们领了宫中的令旨急办一件差事,必须立即复命,不能在此耽搁。”

  耄老傲然冷笑,一股“当年我勇冠三军而你们一代不如一代”的蔑视感:“天子脚下,黔首遭灾,负有守土之责的军人视而不见,这样的事到哪里也说不过去。即使君上亲临,恐怕也不会坐视不管。年轻人,能救多少是多少,尽力即可;若不救,哼,不是我吓你,这一条街烧了,群情鼎沸,朝廷为平民怨,定然杀你的头!”

  无且心惊,回转身看向石庆,石庆一向谨慎,感觉不妥,没有及时表态。耄老怒不可遏大声咒骂,聚起十数人,都是些老头老太,团团围住队伍,指指点点、推推搡搡。

  老人家差点把石庆扯下马来,石庆窘迫之下,恐激起民变,不由得改变主意:“诸位乡亲,我拨十名军士帮你们灭火。另选快骑通知城门校尉,令其急速驰援。你们看,可好?”

  耄老不依不饶,叫道:“十个人当得什么?我们要全部的人。如此大的火势,城门守军必定看到了,不劳烦你去请。可他们驻得远,道路又梗阻,短时间内怎么赶得到?”

  石庆无奈:“罢了罢了,闲话休说,留三名军人看管钦犯,其余全力救火。”

  这些军士大多为长安城的良家子弟,平素又受到忠君爱民的教育,看到火起,黔首受灾,早已按捺不住,盼望施予援手。他们得了这句话,当即大喜,迎着烟火奋勇向前,散布到漫长曲折的街区。

  因路途遥远、情势复杂,仅用区区三个侍卫押解重犯继续前行,变数甚多、风险甚大,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石庆打算在火光通明之处看好钦犯,以防不测,待火灭了再收拢队伍护卫着一起回宫。

  谁承想火场太大,一直扑救了一个时辰还不见平息。清明门守军、内史府胥吏和附近居民赶来救助,火势依然压制不住。现场越发混乱,堵得水泄不通。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集合士兵撤离也不可能了,石庆焦躁起来。

  突然,马蹄声若骤雨般打在夯土地面上,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骑士身着禁卫官服饰,背上插着深黑恶虎旌旗,隔着十余步,立于乱麻麻的车仗人群间高声叫道:“天子久等石公不到,极其震怒,令尔等速速复命。石公不必进宫,天子车驾往上林苑去了。”说罢奋力丢来一个书囊,调转马头急急离去。

  骑士装束鲜明,一看就是负责传递指令的谒者,他来去如风,无人看清面目,可见事态紧急。士兵捡起书囊交予无且,无且迅速查验,见此囊青布缝制,不敢细看,立即呈送石庆。石庆捧着,但觉阴冷沉重,解开捆扎囊口的绳子探手取出一物,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面漆黑的寒铁,雕刻着鹰隼,绘制着虎豹,闪烁着阴森的光芒,不禁满面肃然:“确实是禁宫传达一级密令的飞鹰虎豹牌。”

  当时重要的文书多以织物裁制的书囊包裹,用绳索捆扎囊口,附上木检与封泥,称“封事”。不同类别的文书以不同的颜色区分,皇帝玺书用青色,宫廷行文用绿色,臣下密奏用黑色,传递紧急情报用赤白色。

  青不轻出,一旦发出,非同小可。

  上林苑在终南山以北、周至县以东、曲江池以西,须穿越整个长安城,出西方的直城门,长途奔走。这个皇家园林跨长安、咸阳、周至、户、蓝田五县,纵横三百里,有灞、浐、泾、渭、沣、滈、涝、潏八水。天子置身何处,还是一个未知数。如此一来,跟过去又要耗费大量时间,天子肝火正盛,岂能拖延?

  石庆不敢怠慢,令无且收拢士兵,哪里找得齐全?勉强拼凑了一个小队,连上禽棃,一行九人匆匆往城西急行。当时聚集火场的兵卒不少,城门守军数百之众,石庆虽然显贵,却无权调遣王师,担擅用天子之兵的大罪。

  直到日暮时分才穿过城市,一行人出了直城门,与日光一起落到长安西郊的荒原上。野草漫天,淹没人身,眼前撞来一片凶恶的杂木树林,无数倦鸟缓缓飞入,突又受惊四散,直射昏黄的天空。石庆受冷风一激,骤然惊醒。

  他招手叫来无且,沉声道:“我突然想起,屯骑校尉一职由当今天子设置,孝文皇帝时并没有这个军职。”

  无且惊得魂飞魄散:“老贼骗人,石公,我们上当了!”

  石庆汗下,颤声道:“走。”

  无且抽刀在手,叫道:“急速返城,不许逗留!”

  来不及了!林间缓缓走出十人,东、南、北分别又出十人,一半持长枪一半举弓弩。这些骤然现身的人数量不多,但气势逼人,站的位置恰到好处,封堵了进退的通道。

  

  日暮之时,两名蒙面武士手持短刀,轮流扛着一只硕大的布袋,急步穿过树林,里面的东西不时挣扎,发出沉闷的声音。他们潜入一道深谷,早有一人拿着锄头等待,面前尽是新土,原来是提前挖了一个深坑。武士不由分说,把布袋丢进坑里。

  “禽棃,我们不忍心你受磔刑,也不愿你暴尸荒野,专门选了这处吉壤做你的葬地,不枉你我兄弟一场。别怪我们无情,你身份暴露,先走一步,黄泉路上,带好照身帖和符传,写好店簿、订好房间、备好酒菜——我们担着血海干系,做着刀口舔血的差事,不打算活太久,也不可能活太久,很快就来陪你了。”一名首领模样的人冷酷又深情地道,“待冢蜧大业完成,必追封你一个官爵,让你的子孙享用。”说着手一挥,部下接令,锄头急速飞舞,不时,布袋填埋一半有余,袋中人不甘心,动得越发激烈。

  眼看深坑即将填满,一名填土之人突然停住,面色骇然。武士十分诧异,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但见灌木深处立起一头黑熊,扛着一柄铁杖,背着一把弯刀,满目森然,面含讥笑地俯视着他们。

  熊罴虽巨,毕竟只有一头,武士急速应变,取出兵器,摆好战斗队形,准备厮杀。

  首领唇齿发干,黯然道:“兄弟,算了,我们放弃吧。”说着不顾两人惊诧的目光,先行躺进坑里,闭紧了眼睛。他两手抓土,两脚乱蹬,喉咙颤动,嘴角现出两道血痕,顷刻间断气不治。两名武士大骇,一人壮着胆子,颤声道:“你,你是谁?”

  黑熊瓮声瓮气道:“朱安世。”

  武士们彻底绝望,兵器离手坠地。

  一人道:“你一直跟踪我们?”

  方才武士们奉冢蜧急令,占据最佳攻击位置,以绝对优势兵力设伏,一举夺得禽棃,立即送往山谷,其他同伴继续围击官军。他们不知道的是,朱安世突然闯入战地,横冲直撞,迅速改变战局,杀尽设伏之人,随即追踪而来。

  朱安世走出藏身地,树木折断倒伏,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松软的土地战栗着,好似正在发生一场小型地震。他走到坑边,看着坑内的一个活人、一个死人,面露不忍之色:“我的上司,绣衣直指尹鹏颜尹先生出城之前特别交代我,隔着期门军一箭之地,同步赶往抚远镇。待汉军捕得钦犯,他又叫人传来密令,让我暗中护卫,以备不测。”

  剩余的武士相对惨笑,咬破毒囊,经过短暂的挣扎,同时死于面前。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在长安远郊杀掉禽棃,避免意外。可是,数月前的一个下午,这些被时代浪潮裹挟至异域的人,无意间误入这个山谷,发现它像极了家乡皋兰山的谷地,大家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安安静静地坐着、躺着,直到星月满天。不记得谁,好像禽棃,也可能另有其人,轻声叹息:“我若死去,你们务必葬我于此啊。拜托啦!”

  朱安世闭紧了一双眸子,他想起自己的过往,胸膛里充满了悲凉之气。他提起布袋,割开袋口透进去一丝活气,查实袋中人身份,扯掉堵嘴的麻布。禽棃一边喘气一边咳嗽,涕泪齐下。

  朱安世挥动铁杖又挖了两个坑,一一拖动武士的尸身轻轻摆放好,之后填土起坟,搬来一块青石,拿杖头狠戳打出一个平面,用弯刀刻上“匈奴勇士”四个字立在坟前。然后他取下腰间酒壶,将酒倾倒在墓前,这才食指、拇指一插,抠住布袋一端拖着走向谷口。

  落日没于远山,天光收敛,朱安世一手抓铁杖一手提布袋,驱马入城。远远地,无且领数名士兵策马前来,于七步之外翻身下马跪在面前,沉声道:“感谢格战校尉重获钦犯,救我等兄弟性命!”

  他满面血污,胸口还残留着半支断箭,右手耷拉,看来已经断了。他属下的军人,算上紧急召集归建的扑火队,仅存十一人,大部分带伤,喘息不止,可见方才的战斗多么血腥残酷。

  “起。”朱安世伸手相扶,“不必客气,你们已经尽力了。石公可好?”

  无且道:“幸好校尉搅乱战局,弟兄们舍命相救,中书谒者令毫发未伤,他先行入宫,向陛下禀报去了。”

  朱安世听罢,略微心宽——天子近臣石庆平安无恙,期门军丢失钦犯的罪责必得宽宏。如果石庆死伤了,可能要拉几十条人命陪葬。朱安世不是那种感情细腻的人,但他一日之间见过太多牺牲,不愿意任何人再遭不测,即使这个人素昧平生,或与他为敌。

  众士兵接手,从布袋内扯出半死的禽棃,灌了半袋凉水使他稍稍清醒,然后用绳索捆住他的手脚,由两人半扶半拉再度上路。

  禽棃的样貌,与前日相比似乎衰老了二十岁。汉军捕获他时,他的同伴尽数咬破牙缝间的毒囊自杀。军中用毒高手查验,发现此毒由鸩羽、乌头、砒石合制而成,毒性极烈,无药可救。期门军无法确定到底哪颗牙齿藏毒,藏了几颗毒,因担心这唯一的证人再寻短见,便敲掉了他全部的牙齿。敲击时伤及唇舌,砸得人形尽失,好在他性命无忧,还能叫喊呻吟,言语无碍。请医工调治一下,不影响受审招供。

  无且蹒跚靠近,用残存的左手拉着朱安世的马缰奋力前行。他负伤极重、步履踉跄,朱安世坦然受之——他以如此刚烈干脆的方式表达男人之间的敬意,无论如何是不应该拒绝的。

  “哒哒哒”,街道远端赶来三骑,身负刑具。为首的掾吏穿着一袭灰地菱纹袍服,朗声道:“奉廷尉令,与众弟兄一起带钦犯入宫。”说着递上一份文书。

  连廷尉府的人都来了!看来石庆所言不虚,天子和廷尉一刻也等不得,变未央宫作审案衙门,要立即审决。

  无且接过文书定睛验看,确认无疑,想到敌人连禁宫调兵的令符都能伪造,何况廷尉府区区一张缣帛,心中甚是忐忑。

  对于触犯法律者,本朝根据危害后果来决定量刑的轻重,《贼律》规定:“矫制,害者,弃市;不害,罚金四两。”假托皇帝命令造成危害,处以死刑;没有造成危害,则罚金四两。矫诏这等恶劣的行为,最低惩罚仅仅是罚金四两,跟“三人以上无故聚饮”一样。处罚的弹性太大、受人为干扰太多,导致一些人铤而走险,大肆伪造文书。随着造假技术越来越精湛,分辨的难度越来越大。

  恰在此时,一名什长近身附耳:“都伯,家兄在廷尉府当差,时常与同僚相聚,我数次参与宴会,这三个人确为掾吏无疑。”

  听了心腹弟兄的佐证,无且稍微放松。又想到有万人敌朱安世压阵,即使这三个人来历不明、心怀叵测,骤然出手伤人抢人,恐怕也占不到便宜。想到这一层,他释然道:“善。”

  掾吏道:“都伯,恕我直言,你们这样押送重犯过于托大了,为何不用槛车?”

  “令史君有所不知,槛车虽然稳妥,但速度太慢,不敢用来办急如星火的皇差;再说,槛车笨重,若遭受攻击,运转迟缓,不易脱困。因此,我们用了军中俘敌的方法。”无且解释道。

  “禽棃是重犯,或有党羽在逃,廷尉说,他的同伙皆孔武有力之辈,有的天生神力,两手一拉,木枷碎裂、铁链折断。诸位,务必小心,不可有失。”掾吏做出一副专业人士的模样,“军队捆人的器械恐不保险,我带来廷尉府专门拘押囚犯的枷锁。来人,加固。”

  同行的求盗接令,拿出一面木枷卡住钦犯脖颈,套上扣好。另一名求盗拿来一根长索,穿过木枷,捆扎严实,紧紧拉着绳头飞身上马。

  求盗靠近时,禽棃闻到一股奇妙的气味,看到一双阴冷的眼睛,他垂死的灵魂骤然振作,望着马上骑士的背影,腹内滋生一丝微弱的希望——活命已不可求,问案过后一定逃不掉磔刑处死,能死得干脆,也算结局圆满。

  在大汉帝国最精锐的士兵、最干练的求盗押解下,人犯禽棃在清冷的长安街上缓缓行进了三百步,这是他余生为数不多的步伐吗?不知不觉,走到一座巍峨森严的府邸前,那是早已故去的淮阴侯韩信旧宅,院墙高峻,看不清内部风物,倒有一株硕大的槐树从庭院伸展出来,横亘半个街道,遮蔽天日。七十七年来,人们怀着朝圣之心秘密前来,祭奠瞻仰这位旷古罕见的一等战神。官府多次禁绝,毫无效果。长安令上书,建议将其彻底夷平,解除不臣之心,天子因北上用兵,须激励将士胆气,不置可否。

  牵拉绳索的求盗悄悄往绳头系了一把匕首。

  禽棃抬眼看着头顶的枝叶,展颜一笑。那名求盗突然启动,振臂一甩,匕首带着长绳流星一般往上激射,穿透树叶间的缝隙挂在一根枝条上,悬垂下来。求盗大喝一声,向前扯住绳头,打马撞开士兵长啸疾驰。禽棃发出恶毒畅快的笑声,涕泪齐飞,借助这股拉扯的力道飞身而起,直上两丈,没于树荫。掾吏、另一名求盗挥舞兵器打乱期门军队伍,随即策马扬鞭刺破昏暗的空域,一眨眼不见了踪影。

  整个救援行动持续不过几个弹指。无且拉马缰的手还未松开,朱安世的弯刀仅出鞘一半。

  那名主动证明掾吏身份的军吏满脸惊诧绝望,谁能想到,廷尉府也潜伏了冢蜧的人,时间如此之长、隐藏如此之深。

  期门军个个浑浑噩噩,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树上掉下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重重砸中一匹马,骏马嘶鸣扬蹄掀翻骑士。众人看清头颅的模样,如坠冰窟。片刻之后,大家醒悟过来,向着冒牌官差逃走的方向胡乱射箭,用戈矛往树荫深处乱扎乱戳。乱了十几个弹指,树上毫无动静,唯点点血迹滴落。想到身上承担的泼天干系,众人汗下如浆,惊得肝胆破裂。一群人转向府门,乱砸门锁。待大门撞开,飞出许多阴诡的鸟虫,黑漆漆、阴森森,除了残垣断壁、枯树杂草,哪里还有一个活人?

  他们战战兢兢搜检许久,终于在一口枯井里找到了禽棃的无头尸体。

  

  楼兰箭庐大战之后第三天,一切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在和平的面纱之下,暗潮涌动,诸事剧变。

  长安城北一处偏僻的民宅内,豆形灯火焰悄无声息地燃烧,几人秘密聚会。他们是朝廷新晋的贵人——田甲、沮渠倚华和朱安世。

  绣衣使者作为天子批准、朝廷明令设置的机构,官署与廷尉府一墙之隔,用的是一栋旧楼,挂“御制绣衣工坊”牌匾,长安城的居民大多听说过,也有好事者专门前来打探,看上去与寻常的官衙没有多少区别。据朝廷公文说,这个新设的部门负责军政两个系统制式服装与旌旗徽标的设计、制作和采购,相当于一个后勤保障机构。居民们看到正式行文,皆降低了兴趣,倒有些商人觅到商机,进府推销游说,真教他们做成了几单生意。

  其实,府衙不过掩人耳目,经常出没的都是些低级职员,办些日常琐务。一旦涉及核心机密,几位主责的校尉就会商定一个临时场所,私下议决。这些分布各地的场所被称作“浆房”。治粟校尉田甲的任务之一,就是挑选、物色这样的秘密据点。聚会之前,他已经在里面住了一夜。

  作为影子成员的王贺不能与会。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仅有刘彻、路博德、尹鹏颜等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沮渠倚华——对于张汤严密的情报系统而言,王贺好比雪地里的一点猩红,昭然若揭。不过,他即使洞悉一切,也会装作浑然不觉。王贺第一次办事就泄露了底牌,其人狂浪招摇的秉性显露无遗。难怪天子用他,却不信任他。

  沮渠倚华站在灯影里,首先通报狱事进展:“诸位,我与尹先生前往楼兰箭庐质询甘夫。因其爵位尊贵,在此之前,尹先生按律进宫面圣,请旨同意。陛下知道此行凶险,因此令掌管南军的卫尉路博德会同北军中尉,领兵两百前后递进,以作策应。我们见到甘夫,他承认往大军安插奸细,并向我们发动攻击,与此同时,叛乱党徒百余人杀到。仓促之间,尹先生同我退避到一个储存档案的密室,无意间找到记载奸细的册簿。敌人探听到汉军前锋迫近,放火焚烧密室,企图毁灭痕迹。幸好汉军及时赶到,救出我们。”

  这份通报真真假假,非局内人不能分辨真伪,但基本说清楚了事实,算得上一份有价值的简报。

  田甲一向狡黠,当即听出破绽,毫不客气地问道:“无意间找到,哪有这样的好事?沮渠姬,你提前进入过密室吧?”

  沮渠倚华直言道:“是。尹先生令我事先潜入。”

  田甲调侃道:“论到做贼,我们这位顶头上司,实在是古往今来数一数二的人才。”没有人搭理他,田甲顾盼左右,咳嗽数声。

  沮渠倚华道:“目前,大将军、骠骑将军会同卫尉、北军中尉按图索骥在各军清理细作,而廷尉府也派属官前往军营,代天子监督一切事宜。这些事我们不必操心,我们的任务是,找出幕后主使。这个代号冢蜧的人,绝对不是甘夫,他顶多算个联络员、执行者。”

  田甲问道:“大汉的封君不过一颗棋子?背后这个人非同小可。你们寻获的证物里,有没有关于此人的线索?”

  沮渠倚华道:“没有。任何用于诡秘事务的卷宗与文书,按理皆不会记录首领。”

  田甲叹息道:“唯一可能突破的活口禽棃死了,唉,可惜,可惜。”

  沮渠倚华道:“尹先生的智计已经十分惊人,想不到这个人一着不成,竟然还有后手,这一次,他与尹先生打了个平手,本领不相上下……”

  田甲打断她的话:“不是不相上下,而是更胜一筹。从戒备森严的期门军手里救人倒也罢了,从朱君眼皮底下抢人杀人,这需要非凡的胆略与武力。这一次他赢了,尹先生输了。我想知道,尹先生怎么安排下一步的行动?”

  沮渠倚华道:“我们查证,禽棃三年前来到抚远,经营旅馆。楼兰箭庐方圆三十里,除抚远外荒无人烟。我们根据来往的路程、时间推算出,围攻我们的杀手来自这个匈汉杂居的市镇,目前已逐户排查,把那些男丁外出的人家登记在册。”

  朱安世担忧尹鹏颜的安危,急急问道:“尹先生现在何处?”

  沮渠倚华道:“尹先生留守抚远镇进一步侦察。”

  田甲道:“汉军既已抵达战地,尹先生为何不返回长安?”

  不等沮渠倚华回答,朱安世霍然跳起:“尹先生身负重伤,连一个普通人都能击倒他,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实在危险,我去换他。”他身材高大,而房屋低矮,一时情急,头几乎撞破房顶。

  沮渠倚华道:“两位尽管放宽心,尹先生算准,敌人担心暴露身份,暂时不敢动他。”

  朱安世抗声道:“难道我们这次聚会,听完通报就完事了,一直坐着等吗?”

  沮渠倚华道:“是的,坐着等,等抚远镇的好消息。”

  朱安世愠怒道:“你们要等自己等,我不等了。”说罢转身闯进厢房,去收整兵刃和行李。

  “眼睁睁看着禽棃在眼皮底下消失,身首异处,朱君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此时此刻,他不但顾及尹先生的安危,更想找到那个戏弄他的冢蜧,报羞辱之仇。”沮渠倚华双眸星光闪闪,苦笑道,“田公,下一步的行动交给你了。”说着递上一个榆木箱子,一卷漆黑帛书。

  田甲满脸狐疑,打开木箱一看,整整齐齐放着数十张画像,还有一个锦囊。他拉开囊口的布带,眼光钻进袋子,好似被烫到一样,连人带椅往后跌倒。沮渠倚华笑盈盈地打开帛书,笋指轻轻展开。田甲定睛一看,上写寥寥数语,内容出乎意料,所行之事阴诡莫测,不禁大感惊诧。

  沮渠倚华道:“尹先生说,事情极其机密,执行前尽量保密。这件差遣少不得朱君,如今他要去抚远镇,你设法阻止他。”

  田甲叫道:“沮渠姬,说得容易!他肥大的一个身子、恶来一样的蛮力,我如何阻止他?”

  沮渠倚华浅浅一笑:“我对此亦有疑问,专门问过尹先生。他说,英雄斗智不斗力,田公自有妙计,不必担心。”说着整理好木盒,随手一丢,榆木箱子滑入床下。

  田甲一把抓过帛书又看了一遍,连声叹气,没好气地道:“我哪有甚妙计?哼,这姓尹的,不知搞甚名堂,收拾了一个封君,如今又要对付一个侯爵。他不想活了?”

  沮渠倚华抱拳笑道:“我有事在身,田公,告辞。”

  朱安世换了一身劲装,带了一包干粮,扛着铁杖走出卧室。一看田甲还在,他瓮声瓮气道:“田公,你还坐得住?”

  田甲一改萧索无聊的神色,拉住他,语气轻浮懒散地问道:“你去哪里?朱君,你与尹鹏颜素昧平生,却如此牵挂他的安危,表现得过头了吧?”

  朱安世道:“我说得已经很明白了,抚远镇。尹先生一个人身处虎穴很危险,我去寻他,护送他归来。至于我为什么担心他,有两个原因。第一,他是我的长官,我有责任保证他的安全;第二,祁连山下,他向廷尉进言,救过我的命。”

  “我闻说,早年汉军卫戍部队有军法,战时若部下救护不力,队长战死,全队处斩。”田甲幽幽道,“朱君当过兵?”

  朱安世虎目里精光一闪,硕大的头颅凑过来,把田甲面上的光亮挡得严严实实,冷冷道:“有些人学说话用了两年,学闭嘴却要一辈子。田公,你是不是死了嘴才会停?”

  眼前的庞然大物,根本不像一颗人头,倒像一尊熊首,巨大的压迫感让田甲悚然,语气软下来:“我死了,谁给你办伙食、发薪饷?朱君,开个玩笑,不必计较。你我办事要紧。”

  朱安世轻蔑地冷笑,抓起铁杖正待出门,田甲壮起胆子,干咳两声,颤声笑道:“朱君,稍待、稍待,你疑尹先生的智计和武力吗?”

  朱安世道:“不疑。”说着一步迈到街道中,两三步已走至巷道尽头。

  “站住。”田甲鼓起勇气,沉声叫道,“奇了怪了,你和端木义容有仇吗?好粗的一条线,为甚一刀斩断了?”

  一句话钉住一座山,朱安世站住了。

  田甲暗叫“侥幸”,小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回屋子,用脚踢向床榻,往下拖拽:“坐下,我有话说。”朱安世的手臂比田甲的大腿还粗,田甲拉了两把,好似扯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田甲苦笑一声:“尹先生前往抚远镇之前与我密会,谈了半个时辰……”

  朱安世一听这话,怒气冲冲地道:“哼,我还知道,尹先生密令沮渠姬提前潜入楼兰箭庐打探消息,以做内应。他交付大事给你们,却晾着我做补漏的差事,难道是不信任我吗?哼,我杀端木义容,他不该杀?你们的头脑好复杂,满脑子阴谋诡计,因此看谁都是奸邪小人!”声音越大,底气越虚,完全是强辩了。

  田甲正色道:“我们各有各的职分,他不是赋予你策应王师、相机行事的重任了吗?如今尹先生留你在我身边,是有一件更大的差事要办,非你不可。”

  朱安世想起自己执行所谓“相机行事”的重任时丢了钦犯,颜面扫地,不禁又生怒意,叫道:“他给你和沮渠姬分配任务都是直接说,为何交代我的事要通过你?你是我的上司吗?”

  想不到这看似粗蠢的大汉却有这般细腻的心思,还会争风吃醋,田甲两眼一黑,咳嗽两声:“你想不想立一件旷世奇功?”

  朱安世道:“不想。”

  田甲胸闷,停顿片刻,语气软弱地威胁道:“你必须立这个功劳。”

  朱安世道:“我不稀罕。”

  田甲道:“我知道你加入绣衣使者不为功名,而是回报廷尉的活命之恩。但是,你休忘了,你还欠一个人天大的恩情。”

  朱安世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问道:“我欠谁的恩情?”

  田甲不再说话,蹲到床下取出木盒,打开盖子取出锦囊,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他解开捆扎口袋的绳索,倒出来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手掌颤抖着伸到朱安世面前,强忍不适结结巴巴道:“仔……仔细看。”

  骤然见到此物,连杀人如麻、见惯生死的朱安世也吓了一跳,这竟然是一枚人耳。

  田甲言语阴森,诡谲地道:“你认识它吗?”

  这个田甲太邪门了,随手摸出一片耳朵,卧榻之下不知收藏着多少阴诡恐怖的物事。朱安世吸口气道:“你的东西,我如何认识?”

  田甲长叹一声:“你有了新主张汤,就忘掉旧主了吗?”

  朱安世大骇,左手扯住田甲手掌,眼睛瞪得比牛眼大,一直看了许久,失声叫道:“郭先生!”

  田甲指骨差点断裂,龇牙咧嘴忍着,微微颔首:“郭解的耳朵。”

  铁杖落地,地板被砸出一个大洞。朱安世右手颤抖往前伸去,田甲把耳朵放到他蒲扇般的大手手心,朱安世捧起来凑到眼前,看了一阵,见耳骨后有两个针扎的孔洞,不禁怆然泪下。这两个洞,还是朱安世亲手扎的。当年他随郭解逃亡,伪装成胡商北行,为求逼真往耳朵上做了些文章,凿洞悬物、配饰羽毛。

  田甲的手解脱出来,赶忙收于身后,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天子一向憎恨豪强,郭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他还听信方士的话,说郭解乃天上星宿下凡,身死魂在,迟早转世投胎,返阳报复,毁坏汉家天下。为了永绝后患,拆分郭解的尸骸为三十六份,贴上符咒分葬各处,使其不能聚拢为祸。这片耳朵,为某一处的残余。”

  朱安世颤声道:“你到底是谁?”

  郭解的结局不算秘密,天下尽知,但归葬之地属于一等机密,知者寥寥。田甲偏偏洞悉其间秘辛,他的来历真的太诡异了。

  田甲道:“其实,我亦是郭解的一个故人。”

  鉴于他一向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朱安世根本不信,直言问道:“我能做甚?”

  田甲道:“揪出这个案子的幕后主使,立下旷世奇功,然后面见天子,请求他准许收拢郭解的尸体合葬。”

  朱安世左眼一亮、右眼一暗,狐疑道:“既然方士早有预言,君上怎么可能准许我归葬郭先生?”

  田甲道:“方士,哼!这个醉心功名的小人,还不是猜透了天子的心思,顺着他的意图编出这些谣言,骗取天子的信任和金钱?方士的口供我已经拿到了,你立功后我送给你供状,你拿去呈报天子。”

  朱安世看似憨直,其实不傻,知道这可能是个深坑,迟疑片刻:“你有过面见君上的机会,为什么不直接呈报?”

  田甲神色尴尬,辩解道:“我,我说了那么多假话,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天子怎么可能信我?你一向忠直,平生不打诳语,我没有办法,因此托付使命于你。” 说着伸手过来一把收了耳朵,轻轻攥住,坐到桌前等待朱安世的回答。

  朱安世虎目含泪,眼角欲裂,过了许久,心一横:“田公,你尽管说。”

  田甲大喜,单腿蹲到木箱前,从里面挑出一幅画像卷起来,塞进怀里:“走,我们马上去博望侯府。”

  沮渠倚华来到一条侧街上,走进一栋破败的木屋,取出一些干粮,一边吃一边研究一叠羊皮图谱。她把卷上的胡人文字翻译成汉文,用毛笔记录在一张锦帛上。这些资料来自漠北,是匈奴人的练兵之法,最后一章专门介绍野外保命生存的方法,包括寻找隐蔽的藏身之地、寻觅和猎取食物。

  霍去病从浩如烟海的战利品里挑选出数套图谱,交予尹鹏颜,希望他破译之后取其优长,用于训练麾下的将士,提高士兵的深入持久作战能力。尹鹏颜略懂胡语,然不精熟,为免遗漏和谬误迟迟未能完工,正待延请匈奴降人参与翻译时酒泉事起,这件大事便耽搁了,恰好沮渠倚华这位语言天才加入团队,便以此事相托。

  沮渠倚华欣然接受,她在处理上司交办任务的同时也怀着一点私心,指望据此找到阿父。甘夫本为匈奴武士,如果他还活着,可能使用类似的方法求生。通过研究这些资料或许能推测到他的藏身之处,借助不易察觉的蛛丝马迹找到他,及时给予援助。

  正在勾画之间,她心意一动,急转脸看,窗外一道黑影好似鬼魂窥伺。她一把推开房门,长鞭画出弧线,蛇一般鸣叫着发起攻击。

  来人责备道:“校尉,休得莽撞。”

  沮渠倚华急急收起力道,定睛一看,此人宫装打扮,面容严肃而慈悲,原来是中书谒者令石庆。不知这样一位重要的人物为何找到此处,沮渠倚华惊疑不定,忙上前见礼。

  石庆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室内一个僻静的角落,沮渠倚华道:“敢问石公,钦犯横死,陛下有旨申饬降罪吗?”

  石庆浅浅一笑:“天子一点儿也不生气。”

  这句话大出意料,沮渠倚华听了一时欢喜一时惊惧。

  石庆道:“尹先生何在?”

  沮渠倚华道:“直指使者尚在抚远镇办差。”

  石庆道:“甘夫葬身火海,奸细名册已经浮出水面,差事尽了,还办甚差?其他人呢?”

  沮渠倚华深感诧异,狐疑道:“冢蜧还未擒获,他们按照直指使者的指令,分头行动去了。”

  石庆眉目收拢,连声叫道:“坏事,坏事!”

  不知这句话从何说起,沮渠倚华心头一紧。

  石庆跺跺脚,清清嗓子,恢复了镇定和庄严的面目,沉声道:“天子传谕。”

  沮渠倚华一听,立即俯身跪下。

  石庆道:“绣衣使者查实军中细作,立下大功,君上已传诏有司议功封赏。另外,君上交代,此案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令直指使者尹鹏颜即刻从抚远镇退出,明日进宫见驾,述职交差。”说罢不等沮渠倚华反应过来,一抖衣袖快步走了。

  纵然智慧练达,沮渠倚华也想不到这道诏令下达的缘由。正当进展顺利,距大功告成一步之遥的时候,严令行动终止,天子心意变化之快,实在让人匪夷所思——他和廷尉苦等,准备审理禽棃,石庆、朱安世却弄丢了关键证人,这种大罪,不说抄家下狱,怎么也要贬官罚俸,天子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原因竟然是不打算追查了。

  沮渠倚华嘀咕道:“莫非这个皇帝疯了?”

  天威难测、不可测。她退归房内,坐着饮了半盏凉茶,眼前越来越亮——一旦案子到此结束,必然不会继续追查甘夫,这真是意外之喜啊!

  绣衣直指不在长安城期间,沮渠倚华暂时担任禁宫与绣衣使者之间的联络员,面对一道突兀的诏令,涉及阿父的生死存亡,于公于私,她都有必要搞清真伪、弄明缘由,因此只身赶往未央宫。她这个级别的官员想见天子很难,有时甚至排几个月也未必轮得上。但是,因为绣衣使者直接领受圣命,有来往通行的符传,即使见不到天子本人,面见禁宫总管禀报紧急事项亦在职分之内,不会有太大的阻碍。

  还没走到宫门,街道一侧的食肆出来一个店家佣,笑嘻嘻行礼:“小娘,贝先生有请。”

  沮渠倚华欢喜,忘记了诸多愁绪,不假思索快步进了食肆,按照店家佣的指引急步登楼,小步穿过甬道,推开一扇包厢的门。里面摆满菜肴,坐着化名“贝先生”的王贺。

  王贺满面含笑:“沮渠姬,请坐。中书谒者令出宫传旨啦?”

  沮渠倚华坐下,拿起茶杯饮了半口:“奇怪,天子突然改主意了。”

  王贺道:“上谕,抚远办差的军兵立即撤回。我刚刚听到消息,因此从宫里出来。”

  沮渠倚华道:“我听说陛下一贯坚韧固执,认准的事,一定会做到底,这次为何朝令夕改?”

  王贺道:“我不知天子真实的意图,我猜测,他可能吓坏了。”

  沮渠倚华怔住,过了一会儿好奇地问:“不可思议,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够吓到他?”

  王贺道:“军中奸细数量之多、涉及范围之广、潜伏时间之长,令他感到恐惧。一天一夜不到,已经拘捕了两百五十一人,问斩六十人。这些人绝不可能都有问题,大部分是受到牵累的无辜者。很多人被捕前都觉得诧异,叫屈喊冤,可毫无用处。”

  沮渠倚华道:“哪一次用兵,不杀敌数万自损八千?区区数百人,还不至于动摇圣心吧?”

  王贺道:“暗处的一个敌人,比明处的一百个敌人更教人忌惮。好比卧室里来了一只蚊子,仅仅一只,但你一整夜都会顾虑重重、睡不安枕,担心它随时来吸你的血。多年前庙算初定,王师未出,而军队已渗入奸细。此次赌上国运,出师北征,仅仅死了一个前将军,而非全军覆没,仔细想来还算幸运。天子此时想必已经冷汗淋漓,真是既喜且惧啊!”

  沮渠倚华道:“从捕获的奸细那里可否问出冢蜧的线索?”

  王贺道:“廷尉和他手下那些人审案的手段,天下人有目共睹。嫌犯如果知些什么,定然全部吐出。他们不说,那就是不知了。继续催逼下去,必然胡乱攀扯,不如暂停讯狱。”

  沮渠倚华脸上浮现出焦虑之色,轻声问道:“他们,他们有没有攀扯……那个人?”

  王贺道:“沮渠姬放心,廷尉府未曾获得不利于奉使君的证词。”

  沮渠倚华喃喃道:“一切,仰仗尹先生了。希望他平安无恙,还探得有价值的线索。”

  王贺道:“指望尹先生不可能了。沮渠姬,中书谒者令说得很清楚,令尹先生立即退出抚远镇,述职交差。”

  沮渠倚华迟疑半晌,终于说出沉郁已久的疑虑:“天子做主终止调查,会不会是引蛇出洞之策,诱导那个,诱导奉使君主动现身、自投罗网?”

  “不排除这个可能。”王贺关切地道,“沮渠姬你到京任职,目的在于立功赎罪,替令尊开脱……”

  沮渠倚华默认。

  王贺道:“你让我想起前朝的淳于缇萦。”

  淳于缇萦,西汉临淄人,医学家淳于意的幼女。淳于意专志医术,辞去官职,不营家产,长期行医民间,不肯趋附王侯将相。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和吴王召他去做宫廷医工,他一一谢绝。朱门高第、富豪权贵得不到他十分羞怒,因此联合起来罗织罪名,将他押送长安。淳于缇萦毅然西去京师上书汉文帝,痛陈阿父无罪,愿充作官婢代父受刑。文帝十分感动,赦免淳于意,同时废除肉刑。

  王贺把沮渠倚华比作淳于缇萦,实在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不过,并无言过其实之处——另一位来自河西的巾帼英雄无庸雉,也是这样的奇女子。

  王贺提醒沮渠倚华:“朝廷虽然中断调查,但对于查实的罪犯并不宽赦,廷尉府已经派出十数队人马,会同各郡县大索天下,搜捕奉使君。以廷尉府的办事能力和效率,寻获奉使君不过时间问题。在此之前我们找出冢蜧作为令尊赎罪的筹码,是最稳妥的策略。”

  沮渠倚华沉吟片刻,神色一振:“冢蜧藏得极深,接触到他的人,除了我的阿父,就是赵信……要不,我们先寻赵信,撬开他的嘴?”

  王贺道:“赵信?沮渠姬过于乐观了。据北边传来的可靠消息,他最近潜身重建的赵信城养伤,全力加固城池作为抵御汉军的堡垒,同时逼迫俘获的李绪收拢溃兵,替他城下设寨严阵以待。此城是如今北方唯一的支点,一旦丢失,无险可守,匈奴可能举族尽灭。大汉出师在即,匈奴王庭惶惶不可终日,极其重视这座城的防卫,权衡利弊与轻重缓急,他绝对不敢擅离。我们如果赶往赵信城逼问他,不说危险程度可不可行,时间上一定是来不及的。”

  沮渠倚华眼睛一亮:“这个冢蜧,会不会是烽火青衫的首领江猎?”

  王贺道:“漠北之战时,匈奴单于伊稚斜与部众失散十余日,以至于被误认为战死沙场,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十几天后,伊稚斜单于复出,右谷蠡王乃去尊号。经过这一次波折,出身左谷蠡王、靠篡位起家的伊稚斜惊悸万分,担心自己的地位和生命受到威胁,急令烽火青衫放弃一切任务贴身护卫。他们早已从汉地全部撤走了。我肯定,江猎好比一把战刀、一个工具,他奉令行事,绝对不可能是主谋。”

  沮渠倚华道:“还有一种可能……”

  王贺沉声道:“义渠昆邪。”

  沮渠倚华三分兴奋七分疑惧,颤声道:“此人嫌疑最大。”

  王贺道:“义渠昆邪作为五郡匈奴人的首领,驻节抚远镇,周围数十里包括楼兰箭庐的治安,他均有责任。楼兰箭庐受到不明身份人员的攻击,麒麟阁受创起火,立即前往查看弹压乃其职分。我们不能因为他出现在火场,就认定他与此事有牵连。不过,想来想去,还有谁嫌疑比他更大呢?”

  沮渠倚华道:“如今,一切还在猜测、判断和臆想阶段。”

  王贺道:“沮渠姬,天子诏令已下,中书谒者令不会向我们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亦不会同意我们贸然去到御前辩解。我意,此时不必进宫,与其去浪费时间,不如快刀斩乱麻,直击虎穴。如果我们找到确凿的证据,证实一切为义渠昆邪背后操纵,那就拘捕他,公告天下。”

  沮渠倚华道:“不对,我们若废格诏令,定会触怒天子,这样一来,我的阿父罪责更重。”

  王贺苦笑道:“恕我直言,令尊已经罪不容诛,再增几成,又有多少干系?一旦我们行动迅速,尽快献俘宫阙,天子解除心腹大患,欢喜之下或能法外开恩,赐予奉使君一线生机。”

  沮渠倚华依然犹疑:“天子口谕已传到我处,我应该立即通知尹先生和田公、朱君才对啊!”

  王贺击掌数下,数名卫士于门外致意,王贺吩咐道:“上谕,令绣衣使者停止一切行动,立即聚于府衙待命,明日上午进宫面圣。你等速去传达。”

  侍卫齐声应道:“诺。”

  王贺回顾沮渠倚华,笑道:“我的安排你还满意吧?”

  沮渠倚华犹自惊疑,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你怎么拥有私人部曲?”

  王贺道:“我持绣衣使者令符,向长安令借了十数人使用。放心,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精悍勇士,不会误事的。”见沮渠倚华眉宇紧锁,王贺放下茶杯往外急行:“我们还有七个时辰。”

  沮渠倚华道:“七个时辰?”

  王贺道:“明日辰时尹先生须入宫面圣,你算算是不是七个时辰?”

  沮渠倚华无奈,怀着一颗忐忑之心不由自主跟着跑到街上。不时,两匹快马掠过街巷,往抚远镇急行。

  

  夜半时分,温软舒适的床榻前,一道黑影幽幽浮动,月光刺透窗面,打在他猩红的左鬓上。他看着榻上沉睡的伤者,看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尹鹏颜道:“你乃王侯之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义渠昆邪握刀的手瑟瑟发抖,颤声道:“催命的鬼睡在我的床上,我哪敢满意?”

  尹鹏颜长笑一声,艰难地翻身下床,穿上鞋子:“你杀了我,就没人催你的命了。”

  义渠昆邪道:“我一直想不通,你是怎么识破我的?”

  尹鹏颜道:“这要感谢王贺。”

  义渠昆邪肚肠一紧:“王贺?”

  尹鹏颜道:“他有一项过目不忘的本领,尤其擅长识人。一般人看人,看的是相貌,他不一样,无论这个人露出什么蛛丝马迹,即使一个背影、一条手臂、一只脚,他看一眼,终生不忘。甚至,其人的呼吸、脚步、穿衣的动作、放酒碗的声响,他亦能见微知著,窥一斑而知全豹。客舍的主人和店家佣皆有问题,客人自然也有嫌疑,他看过客人的背影,因此再次见到君侯时,特意绕到背后看了一眼,恰巧对上了。”

  义渠昆邪听罢悚然,却不服气:“你不过运气好,有幸得了一个奇才。”

  尹鹏颜不作辩驳,浅浅一笑。

  义渠昆邪道:“不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尹鹏颜道:“是。我进镇之前,另外安排了一组斥候装扮成道人,替我前行侦察、左右警戒、殿后收尾。”

  义渠昆邪脸色煞白,终于认输:“尹先生,你做事实在周全,我根本想不到你走后还有人紧盯那个店铺,还有人监视着我。”

  尹鹏颜长叹一声:“我这种瞻前顾后、事无巨细的性格很累人的,我天生是个劳碌命,比不得你逍遥自在。”

  义渠昆邪嗓音沙哑,疲惫地道:“王贺、沮渠倚华回到长安了吗?我到处找他们却找不到,我派出去监视他们的人竟然都死了,死在树林里,被自己带的狗活活咬死。这真是,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尹鹏颜道:“说不定他们还不知你的底细,你可冒一次险杀了我,试试消息会不会走漏。”

  义渠昆邪道:“我不敢冒险。”

  尹鹏颜道:“你老了,胆气衰微了,为什么还要往军队安插奸细,为什么还要胁迫酒泉的官吏替你办事,为什么还要勾连赵信,为什么还要蓄养死士?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冒险?”

  义渠昆邪道:“你不懂我的苦衷。”

  尹鹏颜道:“我肯定,你不是什么忠臣。如果你忠于匈奴,河西之战的关键时刻,你就不会背叛单于。你替单于办事也不是为了匈奴,你另有目的。”

  义渠昆邪突然笑了,幽幽道:“是,我承认,我就是冢蜧。可那又怎么样?一切说辞来自你和你的部下,一切都是你的臆想,你有证据吗?”

  尹鹏颜道:“我没有。”

  义渠昆邪道:“没有证据就是无中生有,凭空构陷。谁都知道,朝廷严令你一个月内察狱,时间极其急促。当前汉匈势同水火,嫁祸一个归降的匈奴人多么容易,害死了我你就能交差,你为了交差什么事做不出来?”

  尹鹏颜苦笑不已,义渠昆邪说得好像也没错。

  义渠昆邪道:“这几天你我把酒言欢,相见恨晚,其实,早已兵戎相见,交手数合,各有输赢。你探得我的身份,我枭首证人禽棃,算扯平了,旗鼓相当。”停顿片刻,他凑近面目,沉声道:“你我皆一世之雄,和则同利,斗则两损。我劝你不要搅入乱局,两败俱伤。你根本想不到,我在河西有多大的势力。你托付无庸全族的校尉竺曾,你以为他穿着汉军的服装,就是刘彻的人吗?你以为他甘心一直做一名校尉,不接受我的赏赐与诱惑吗?即使他不负重托,难保他的部下里没有我的人。哼,我现在虽然折断了数根爪牙,但依然能控制无庸家族,我随时能杀掉他们。”

  尹鹏颜目光炯炯,若火一般:“君侯,冒犯你的人估计都活不长吧。你给我出个主意,我应该怎么做?”

  义渠昆邪道:“你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

  尹鹏颜道:“天下还有两个人,能坐实你的罪状。”

  义渠昆邪浑然不惧,笑道:“赵信?哼,他身处匈奴腹地,除非你们再起大兵,深入大漠三千里捉住他。大海捞针,来回六千里,要用多少时日?你算一算,在这期间,我有足够的时间从容灭他的口。”

  尹鹏颜道:“甘夫。”

  义渠昆邪皱着眉头,恨恨地道:“这倒是个祸患,因为他已经失控了,连我都不知他在哪里。张汤同他会面,我一直悬着心,因此不惜暴露抚远镇和酒泉的力量。这次你们去找他,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令禽棃紧跟其后。谁承想,甘夫突然反叛帮你们逃走,我不放心,无奈跟进,前脚进门后脚却来了北军,我只得假装救火……我在假装,我的族人却那么实诚,真的拼命救火……顷刻之间,就扑灭了火。你说,这叫什么事啊!”说着连连叹气,拳头一次次砸在桌面上。

  尹鹏颜面含怜悯:“你怕了?”

  义渠昆邪道:“我怕了。他是我唯一的漏洞。”

  尹鹏颜道:“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那么大的火、那么重的伤,他活着的可能性真的太小了。”

  义渠昆邪道:“你摸摸你的脸,烧伤好了吗?”

  尹鹏颜笑道:“敬谢君侯替我敷药,我英俊的相貌又恢复了。”

  义渠昆邪咬牙道:“你不用谢我,这副烧伤药是甘夫早年配好送给我的。他救得了你,更救得了他自己。区区一些烧伤,或许算不得甚。”说到此处,他但觉胆寒,又沉声道:“一百个人的使团,十三年时间,面对数不尽的凶险之事,哪一件不比烈火残酷?除了正使,才活下来一个人。这个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去?我不相信他死了。我们比一比,看谁先找到他。如果你先找到他,我就认命,俯首认罪。”

  尹鹏颜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去找他。”

  义渠昆邪一凛,沉吟半晌,咬牙道:“愿赌服输。”

  尹鹏颜展颜一笑,极其平和、极其温暖,这样人畜无害的笑容,令义渠昆邪毛骨悚然。他稳住心神,试探着问道:“你有十足的把握能找到他?”

  尹鹏颜道:“有,前提是他还在人世。”

  义渠昆邪叫道:“我有预感,相信我,他一定还活着。”

  尹鹏颜道:“如此说来,再过半个时辰我就找到他了。”

  义渠昆邪大为惊骇,颤声问道:“怎么找?”

  尹鹏颜道:“挛鞮解忧。”

  

  [1]北军是汉军的精锐部队,长官为中垒校尉,其下,屯骑校尉掌骑士,步兵校尉掌上林苑屯兵,越骑校尉掌越骑,长水校尉掌长水宣曲胡骑。南军为守卫皇宫的部队,长官为卫尉,其下主兵的有南宫卫士令、北宫卫士令、左右都候,另有宫掖门司马七人主管宫门守卫。    长安另有守城部队,由城门校尉统领。还有非正规军:执金吾率领的缇骑,负责治安。虎贲中郎将下辖左右仆射、左右陛长,率领虎贲郎。郎中令下辖三个中郎将,管理三署郎,三署郎组成郎中骑,是主力骑兵部队,后来成为仪仗队和候补官员的训练班。    地方部队则归各郡都尉率领,边郡的边防军由长史率领,各王国由中尉率领,县和侯国由尉率领,边县设置障塞尉。    战争期间派出将军,率领临时编组的作战部队。将军下设长史、司马辅助,部队分若干部,由部校尉和军司马率领,部下设曲,由军候率领,五百人一曲,下有屯,设屯长,五十人一屯。

  

继续阅读:第十三章 匈奴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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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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