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一 射声营
黄虫子2025-11-07 11:3710,560

  元狩五年一月,渭河北岸、甘泉山下,暴雪若梨花绽开,旷野冷凝沉寂。

  一支虎狼汉军从西北来,列阵往东南行进。队首接着天边,队尾亦接着天边。戈、矛、戟直指长天,刀、剑、钩斜插腰间,弓弩和箭矢负于背上,随着隆隆的脚步声,武器与甲胄相撞,发出金石之音。

  高亢嘹亮的牛角军号鸣响三次,大军驻足,鸦雀无声。两名旗手、三名号手、十名鼓手簇拥军司马赵破奴,轻骑跃上山岗,举目远眺。但见草木繁盛处,一条小河曲折盘旋,一片森林榛莽丛生,一座宫室巍峨壮阔,不知楼宇几多,延绵何处。宫室正殿前,堆着周长五十步、高三丈的金山,沐浴着午后缕缕阳光,散发出黄、白、青三色,明晃晃夺人眼目。

  赵破奴精神大振,拨转马头,面向三军。执掌令旗的押纛兵挥舞赤帜,一通鼓响,赵破奴抽出长铗,朗声叫道:“骠骑将军令!众军甘泉扎营,见天子、沐天恩!”

  皇帝的行程绝对机密,即使面见将士,也是精选的少部分人。此次,天子亲临,慰劳三军,人人得以目睹天颜,何其幸哉!将士们闻令,血击面皮、发冲战盔,士气烈过沸水,用刀剑敲击头盔、前甲,嘶声呐喊道:“见天子、沐天恩!见天子、沐天恩!见天子、沐天恩!”

  高岗上,押纛兵换持青莲宝色旗,向东方一挥,三军得令,气势汹汹,好似渭水决堤,黄河奔涌。声浪之大,以至于林木哗哗作响,鸟兽惊慌四散。

  短箫铙歌响彻天地之间,将士们和乐而歌,高唱道:

  

  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慎,北发渠搜,氐羌徕服。

  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

  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

  

  “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两面大纛下,数十将佐护卫着一员大将。此人青春年少,戴红缨银盔,穿赤色絮衣,跨银鞍白马,左手按剑,右手持缰,顾盼之间,韵味非常。他的眉眼虽然清秀,却闪烁杀伐之光,令人不敢忤视;他的面目看似姣好,却唇齿轻薄锋利,可见其心肠狠硬这正是引汉军铁骑长驱荒漠、摧城灭国、猎杀名王、斩首十万、开疆万里的天才战将霍去病。

  中军左右,五支骑兵齐头并进,每支两千骑,将士皆衣锦袍、骑胡马。白旗“从骠侯赵破奴”、绿旗“宜冠侯高不识”、青旗“昌武侯赵安稽”、黄旗“杜侯复陆支”、紫旗“众利侯伊即轩”,似五团烈火,迎风猎猎,烧热了关中大地。

  甘泉山顶,设了一个临时瞭望哨。一名将领、一名校尉和一名向导伫立山岭,眺望大军军阵。此岭名折鹰,奇峰高峻,树木繁华,可览百里江山。从民间临时征召的向导戴竹斗笠、穿葛麻短衣、踏草鞋、腰插柴刀,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恢宏的军阵,忍不住张嘴惊呼,口齿一开,喉咙里立即灌满了风,呛得咳嗽不止。

  那将领正当盛年,身壮如石碑,面膛赤红,军服亦为之夺色。两眼深邃,若九渊之不可测;两臂似生铁,长及膝盖;食指粗长,金钩一般,时刻保持微弯状态。他穿红色猎装,不着甲胄,不戴头盔,腰间插一把直刀,背一把黝黑短小的弓和一壶粗糙寻常的箭。他像一只栖息火山口旁观岩浆的隼,冷峻、严厉、孤傲,眉宇间的阴云逐渐浓烈。

  从他这个位置,看到的不仅是恢宏的军伍,还有狼狈的孤旅深邃的山谷里,荆棘密布,水泽泥泞,跋涉着一队弓弩兵。

  北征归来,奉令向甘泉集结的霍去病部军伍庞大。山河间开阔的平地不足,道路稀少,而天子阅兵的时间选得仓促,必须如期赶到。因此,骠骑将军用临战的姿态,亲自规划行军路线,兵分数路,有的行大道,有的走山谷、穿密林、涉草泽。不幸的是,最艰涩的路线分给了弓弩兵部队射声营。

  “再难走,有离侯山、弓闾河艰险吗?这是汉境,不是匈奴腹地,何险之有?”面对幕僚的质疑,霍去病轻描淡写地道。

  军令一下,重过山岳。射声营像一抔盐撒进了沧海,消失于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半天工夫,将士们军衣尽碎、满面泥水,不像凯旋的王师,倒像战败的残旅。全军上下疲惫且厌恨,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全靠一面箭创累累的“左贤王挛鞮乌维”皂雕旗,苦苦撑持着颜面和尊严。

  元狩四年,李敢随从骠骑将军出代郡二千余里,力战,夺得匈奴左贤王鼓旗,遂以其作为射声营将旗,威慑北狄、夸耀于友军。

  校尉的嘴唇裂开几道深深的口子,往上延伸,恰好与刀伤相接,伤口太长,刻进脸颊,让人担心他会瞬间裂开,首级碎成一块一块的。他满脸污黑,但一双眼睛明亮而锐利长期戍边,风沙雕刻、热血浸泡出来的壮士大多如此。他看上去年过不惑,其实才二十三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因此从来畅所欲言、直抒胸臆:“君侯,李将军征战一生,任太守、卫尉,做三军前驱,大小数十战,令匈奴胆寒,有大功于国家,却不得封侯,含冤身死。霍去病一纸文书,请准天子,一日之间五名归降的匈奴王和将领全部封侯,何其荒谬!此时,他让匈奴军侯簇拥中军行大道,彰显他降伏远人的赫赫武功。朝廷新近配发的制服、军械、仪仗尽数拨付,真是甲仗鲜亮、威风凛凛。你再看我们正牌的汉军将士,穿着北征时破败的旧衣、拿着破烂的武器,弓弦上没有替换的牛筋,箭壶里没有杀敌的箭镞,逃兵一样、流寇一样、蛆一样,在山谷、溪流和荆棘里蠕动……”他一口气说了半晌,恨意未消,怒火愈炽,仰面哀求道:“甘泉宫近在眼前,天子亲临检阅。到时一同列阵,两相对比,高下立见。天子的恩典、朝廷的封赏从此大不一样,将士的前途,自然云泥之别……李敢,你,你就不为弟兄们做主吗?”他越说越怒,不顾尊卑,直呼其名。想起经年浴血苦战,九死一生,如今还不如一伙匈奴降人,他实在无法控制情绪,跳起来,抽出残损如锯的直刀,恨恨下山。

  “站住。”李敢紧盯校尉背影,虎目炯炯,冷峻道,“徐自为,调令已至,选你进京担任射声校尉,从此不说功名前途一片开阔,至少,无勤务时能散班归家陪伴父母妻儿了。这不正是你苦求十年、苦战五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吗?休得冲动自误。替兄弟们争名分、求公道,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如今天子未到,还有数日时间。你速速归队,约束人马,设寨宿营,修葺兵器,整顿装容,还能挽回些颜面。”

  经历了数次大战,承受过阿父横死、黑云压城、家族命运风雨飘摇的巨大压力的李敢,逐渐变得阴沉理性、少言寡语。他一口气说这么多,因为徐自为是他的心腹兄弟,代表全营将士表达心声;而且,他作为一军之长,叙功封侯,从校尉升至九卿之一的郎中令,而部曲中司马以下的将士尚未得到朝廷的奖励,一些人难免会产生想法,他必须积极回应,表明立场。

  侯爵、官职,难道源于军功吗?不如说这是朝廷给予苦主的补偿和安抚,李敢苦涩且愤怒地想。可其中的深意,岂能为外人道!他们只见我晋爵升官罢了。

  李敢叫住徐自为,举手示意,山腰略微平整处待命的马卒接令,牵着一匹黑炭一般的乌骓上山。李敢拍拍马首,与老伙计打声招呼,翻身跃上马背,轻叱一声,冲下折鹰岭。

  山势极其险峻,连徐自为这样的百战老兵都只敢步行,而李敢却策马而去,如履平地。徐自为随他多年,屡次见他陷阵、斩将、夺旗的神勇表现,早已见怪不怪。向导从小长于山野,接触过无数善走的樵夫、猎户,却未尝见过如此豪壮之士,不禁瞠目,舌头差点掉到前胸。

  徐自为重返谷地,向同僚传达李敢的指令。校尉、军司马、军候、千人、屯长、队率各尽其职,带领队伍涉水伐薪,苦苦行至日暮时分,终于走出山谷。隔着一片深不可测的沼泽,远远望见甘泉宫正殿的飞檐。此时,出征漠北的大军齐聚于此,等待天子的检阅,领取朝廷的奖赏,休整一些时日便将再度北上,直捣巢穴,彻底解决匈奴问题。

  中军和五位匈奴军侯的部队提前抵达集结点,搭好了营寨、烹煮了食物,从容用餐歇息。李敢部钻出水泽,立即招致一阵哄笑:“射声营竟然比辎重营还慢,你们是爬着来的吗?”

  射声,即善射者,黑暗里闻声而射,百发百中。射声营麾下的士兵称作射声士,积李氏父子数十年心血,选拔训练,经战阵淬火,用人血熬制而成。连强弩将军李沮的部下,秋射时遇到他们都礼让三分,尽量避免同场竞技。将士们饥疲不堪,闻言皆怒,怒火几乎烧透胸腔。

  甘泉居室令作为地主,曾送物资犒军,没人告诉他还有一支部队没到,因此物资早已分割殆尽,不遗毫厘。演兵场上几无空隙,射声营不得不避走设营,大家愈发愤怒。

  徐自为一遍遍扫视诸营,没见到李敢,十分忧惧,好言劝慰道:“众兄弟,少安毋躁,暂忍一时,领了赏赐带回家去,给爹娘妻儿买衣买肉,比什么都强。”

  众人一听,强自按捺怒气,目光却比日光还烈,一起射向六百步之外那座金灿灿的大山它映照夕阳的余晖,显出富丽堂皇的气派、发出夺人心魄的光芒。钢铁虽硬,遇阻即折;金银虽软,无坚不摧。受到财神的激励,士气稍稍振作,又存了几丝希望,增了几分活力。徐自为趁势请诸军吏安抚部众,尽快设营、埋锅造饭。安顿好一切,他才快步离营,去寻李敢。

  徐自为寻思,李敢一定是前去面见主将,表达本营将士的诉求,求取一些粮秣服装、甲胄旌旗,时久未归,或还在商议,因此往中军走去。远远但见数百军帐蘑菇一样长满莽林西麓,帅帐大如宫殿,巍然而立,高张旗帜,遍布甲仗,不惜工本刺着白虎金乌,挂着金丝银饰。帐前陈列着数个硕大的陶缸,缸壁用朱笔写着“黍上尊酒十五石”“稻酒十一石”字样。除了两排金甲武士,还有六七名球手,争抢一枚由细麻绳和白绢捆扎而成的蹴鞠。一名狗奴正与一条细腰黑犬嬉戏,饲喂精肉。

  戍边的战士熟悉狗,他们驻守烽燧,候望烽火、日迹天田、伐茭饲马、码砖砌墙,时间一长便会疲劳,总有松懈的时候,狗的嗅觉、听觉比人类灵敏,因此各处据点皆配战犬。长官巡查,不但查兵器、马具、蓬草、鹿栌索、饮食诸多烦琐事务,还会问一句“有狗不”。不过,很明显,这条黑犬并非军用,而是玩物。

  空旷处摆了十三辆大车,玛瑙为眼的青铜老虎、贝雕切镂的酒令钱、牙雕套球、六博棋、铜骰等高档玩赏应有尽有,拉车的辕马比校尉们用来陷阵的坐骑还雄俊。这些奢靡之物,出现在质朴粗粝的军营,显得尤其突兀、格格不入这位将军少年得志,自恃天子和皇后的眷爱、大将军的庇护,以及过人的才干、辉煌的战绩,无所顾忌,放纵奢靡。他似乎生下来就高高在上,没有沾过泥土,因此不懂得体恤士卒。漫漫征途,士兵忍饥挨饿、面带菜色,他却酒肉丰足,吃不完以至于腐烂变质。而李家父子视战士为子弟,朝夕相处、同餐并食、患难相从,风格完全不同。霍、李之间产生剧烈的冲突,实在理所当然。徐自为暗自苦笑,叹息两声。

  马厩里,拴着李敢的马令人惊愕的是,马首、马腹、鬃毛鲜血淋漓,鞍下挂着三颗人头。战马性烈,不停踢腿咆哮,交戟卫士担心惊扰将军,越来越躁怒,沉声呵斥警告。马卒忿惧,低声咒骂,抽箭刺戳马臀。不想马和人一样雄烈,暴起一脚踢中马卒胸膛,使其飞出丈余,口鼻喷血,登时晕厥。其他兵卒惊怒之下一拥而上,拉住缰绳,避开四肢拿箭猛扎,有人拔出刀作势威吓,如果不是关内侯李敢威名赫赫,令其忌惮,马首一定被一刀斩落。

  徐自为爱马,何况,这马还与他并辔行军,还曾驮载它的主人杀入重围,救过他一命。徐自为大怒,正待上前打人,冷不防,左侧帐子内伸出一把火钩,钩住他的衣领扯进帐内。徐自为一个踉跄,刚要发作,定睛一看,原来是相熟的一名胡人候长,名叫长水宣曲。此人鼻梁塌陷,人中处隐隐可见血痕,左手腕用布包着,显得十分狼狈。

  “竖子,你们伤了马,赔得起吗?”长水宣曲出帐,恶狠狠骂道。他斥退士兵,回帐按住徐自为两肩让其坐下,面目凑近,急问道:“你准备闯帅帐,救李敢吗?”

  同属一军,并非敌营,怎么说出个“救”字,到底发生了什么?徐自为惊诧至极,张开嘴,一个个音节卡住喉咙,脖子像铁枪一样僵硬。

  长水宣曲满面焦躁,沉声道:“骠骑将军嫌军帐阴冷,准备进宫去住。他虽然百无禁忌,还存了一点敬畏,因此饭后沐浴打理干净自己。李将军径直进帐,合该我倒霉,恰好当值,我们一伙执戟士上前阻拦,并无冒犯之意,不过履行职责请他稍等片刻,却叫他尽数打翻,面目坏了两个,手臂折了三个,战损比漠北时还大,都负伤见医工去了。亏我机灵,及时避开。他持刀直入,砍翻了案几,击碎了将军的酒樽……如果说这些算一时冲动,可千不该万不该,他打得兴起,把御赐的戎旃军旗剁作两段。将军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喝令卫士进帐,随即帐内一阵混乱。你若绕到帅帐后看,毡布都砍烂了,渗出血水。此时事态看似平息了,不知两人生死,估计情况不妙。”说着连连叹气,一副惶恐绝望的样子。

  徐自为深感惊惧,全身毛孔瞬间裂开,冷汗顷刻泌出,湿透重衣。他知道李敢前去面见主将,申明权益,寻求物资,但没想到会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兴师问罪。李敢虽然莽撞,曾因阿父自杀殴伤大将军卫青,但并非不讲理之人。且此次遭遇的不公,与阿父横死的冤屈不可同日而语,犯不着持械争斗,性命相搏。莫非,方才受了什么刺激?

  徐自为决定立即去搞清状况,无论如何得找到李敢,确保性命无虞。长水宣曲拉紧他,死活不放李敢毁伤皇后亲绣、皇帝亲赐,寄托着家国之重的战旗,已是重罪在身,徐自为一旦出现,逃不掉党羽的嫌疑,轻则削夺军职、重则陪绑枭首,总之一定不能幸免。徐自为何尝不知他的苦心,他念及妻儿,两年来一面未见,也想躲于帐子里静观其变,临到时机悄悄遁走,重归本营,保全身家,待受了天子的赏便可以风风光光回家了。但这个念头刚刚萌芽,帐外一声马啸,他的思绪陡然穿越千里,飘到漠北——

  去年,波澜壮阔的元狩四年,大汉倾尽国力,深入北境寻匈奴决战。那个寒彻的深夜,他们一支前锋经过十天二十一战,沿途折损,不足三百人,越过离侯山、抵近弓闾河,在一片无险可守的荒漠上,陷入匈奴左贤王前部两千骑兵的包围,粮草、箭矢皆尽,战马全殁、兵器损毁。伤兵自杀,流血于盏,替战友解饥渴。四周遍布篝火,胡马蹄声清晰可闻,匈奴人高举火把发起最后冲锋。山穷水尽之际大家并肩携手高唱《大风歌》,做好了死节的准备。突然,侧翼军号大作,羽箭翻飞,一队汉军快骑直插战地,趁乱斩杀了带队的匈奴相国,夺得左贤王旗鼓。虏兵不知汉军多少,为之夺气,仓促之间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顷刻崩散。事后徐自为才知道,校尉李敢奉令巡逻,统兵不过一百五十人,用来陷阵的部下仅一百一十人。他明知虏兵强悍,战场凶险,弓兵不擅突击,却敢于为了袍泽不顾一切,向占尽优势的敌人发起冲锋。

  战场是熔炉,死了变作废渣,活下来成为精铁。战争是烈火,融化个性与异见,扯碎贵贱和荣辱,把不同的出身、派系、阶层烧成铁水,灌注于新的模具;烧熔书生、农夫、工匠、商贾、罪囚之间的界限,重塑他们的精神,浇灌出群体专属的军魂。

  同僚庸常脆弱的关系用金钱与酒肉维系,战友金石般的情义以鲜血和生命凝结。顶着骤雨般的矢石,战士们携手并肩性命相托;直面狂暴的死神,军人们重返同一个母体,使用同一根脐带,其亲爱胜过骨肉兄弟。

  经历了这一切,带领他们冲锋陷阵的将领,就会成为他们灵魂依附的兄长和慈父,使得他们心甘情愿随同他赴汤蹈火上天入地,做良民干城固然很好,当盗寇反贼亦在所不惜。

  李敢行则居前,退则殿后,带领将士们踏血蹈火,用一次次实战、血战,在吏卒心中烙下这样的共识:冲锋的战旗之下,必定有我。你需要,我定然义无反顾向你靠拢,与你同生、共死。如果必须在生命和兄弟之间选择一个来放弃,我抛弃的一定是我微不足道的生命。

  此时,他闯入帅帐,同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射声营的将士。他为兄弟们舍命,兄弟们为了他,又何必惜身!

  一闪念间,徐自为胸腹一暖,心肠一硬,霍然起身,抽出环首刀砍向长水宣曲的小臂。长水宣曲见刀光一闪,惊骇收手。徐自为这一刀本属虚砍,逼退了长水宣曲,立即挑开帷帐大步而出。

  执戟士见一道人影疾驰近身,立即应变,抽取背后长箭刺来。徐自为一刀下去,斩落箭镞,正待撞开卫士继续突进,耳边听得一阵爽朗的大笑帅帐打开,霍去病身穿纯棉白衣,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携着李敢的手笑盈盈走将出来。

  汉地无棉,这身行头取材自遥远西域,经使者辗转追运行辕,随军裁缝精心制作,长途漫漫饱尝艰险,不知倾注了多少血汗甚至人命。棉色白过雪色,夺人眼目,将士看见,啧啧称赞,纷纷聚拢,翘首以望。霍去病唇角一挑,俯视众军,朗声道:“兄长,今日兴致好,你我会猎一场如何?”

  李敢依然是一副冷峻傲然的模样,不卑不亢地道:“听将军号令。”

  自始至终,霍去病不拿正眼看李敢,抬手一指对面深不可测的树林,笑道:“这不是军中的号令,而是兄弟间玩的一个消遣游戏。你我策马进这林子,以一个时辰为限,无论恶虎苍狼、燕雀雉鸡,一切带血的,有一个算一个,看谁射取的猎物多,谁便拔得头筹,如何?”他唇齿间清晰吐出一个“射”字,不用刀枪,与李敢比箭术大汉疆域之内,乃至漠北王庭之远,天下谁不知道李家善射,代代相传,已臻化境?霍去病别的不比,专比射箭,若非自不量力,就是存心羞辱了。论到射猎,李敢是不会败的,但万一他真的败了呢?成纪李氏百余年的威名,岂不一朝瓦解,涤荡而尽?比败更可怕的,是胜,把天子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将星射落、射伤、射死,这是打天子的脸吗?

  意识到其中蕴含的挑衅意味和莫测凶险,徐自为身躯一颤,万分懊悔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说了些激愤之言,直接导致上官与主将产生冲突。他快步走至马厩,一把推开挡道的马卒,解开李敢坐骑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小腿碰到鞍下首级,一片黏湿,不禁愕然。

  他来不及细想为何李敢的马上悬挂首级,高坐其上,立于众军之间,扬声叫道:“将军,校尉长途行军,水米未进,何不等见过陛下,歇息几日,从容相约……”

  区区一名军吏公然挑衅主将的权威,霍去病听了,不以为忤,纵声大笑道:“提醒得好!太官,取上好酒肉来。”

  太官属少府,掌皇帝膳食及燕享之事,战前天子令其领辎重车十一辆投军,保障将军一人,务必使其食用充足,玩赏不缺。太官应声出列,亲领献食丞、食官长和吏卒去拿食物。李敢大手一挥,似长铗凭空斩落,断然拒绝道:“我部将士无一人饮食,我岂可先用?”

  此时,射声营将士得到消息,不顾疲惫披甲持械跑步前来,他们行伍整齐、呼号响亮,俨然操演和攻战的状态。五名军侯和军司马不知挡还是不挡,眼睁睁看着他们穿透军阵,列队于帅帐周围。

  霍去病似笑非笑,眼里闪过一道光,意味深长地道:“兄长的意思,是不比了?”不比,就是妥协,就是认输,就是战败。

  李敢甩开主将的手,快步下阶,穿越行伍走到马前,轻轻抚摸乌骓血肉模糊的臀部,面色既怒又怜,抬起头轻声道:“下来。”

  霍去病说了,“一切带血的”,人带血,人也是猎物!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竞技,而是单挑决斗。徐自为岂能看着他踏足险途,当即两腿一夹,扯起缰绳,喝道:“走!”

  李敢单手按住马背,战马动不得分毫。他左手一拉,把徐自为扯下马来,丢出三步远近,冷冷道:“此事与你无关。”言未尽,人已高居马上,环顾麾下将士,喉咙干涩,两眼雾气升腾。他缓缓靠近徐自为,语气变得哀婉苍凉,用仅两人听见的音量,郑重叮嘱道:“六郎,我若不测,你不可自行其是,一切听尹先生拿主意。”说罢,俯身取弓在手,战靴击打马腹,一人一骑直插山林。

  另一边,侍卫牵马近身,霍去病目光一厉,喝道:“天羽弓!”赵破奴闻之肃然,领一名军吏急步进帐,小心翼翼捧来一柄雕花长弓、一副镶玉箭壶,壶内斜插十枚泥黄色长箭。霍去病夺走,负于背上,上马而去。

  赵破奴领卫队跟进,射声营亦出三十名士兵追随,两将举起右手往后一挥,令众军驻足。

  这一片森林极其茂密幽深,百姓叫它彘林,松、荆、杞、棕、楠、杻、橿、栗、榖、柞、棫、棘杂生,平常光照不入,徒步难行,遑论骑马。两人选择这样一处不利于骑射的地方,斗气的意图显露无遗了。

  刘彻乳名彘,言及天子之名应该避讳。“彘林”一词不见于官方文牍,而传布于民间,一则表示天子专属,不可擅入;一则暗示恶兽出没,极其凶险。有司觉得贴切,也不计较。传到天子耳中,他觉得有趣,专门下了一道谕令以此命名。

  染血的太阳触及黛青色的山峰,留下一缕惨淡的冷光,打在一帅一将决然的背影上,击在三军将士惊愕的面容上。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白色的光影从灌木里跃起,发出呦呦之声,一闪而没。细腰犬当即惊觉,目锐似狼,露出三寸长的利齿,后腿一蹬挣脱皮带,狂吠数声,直扑过去。狗奴措手不及,下意识一抓,捞了个空。霍、李肩胛一动,手臂一抖,策马急行,他们的身影隐没于密林的同时,太阳坠落深渊,天一下黑透了。

  

  楔子二 河内盗

  夜沉似墨,荒凉的山谷间,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打破寂静,一支十六人的商队借着轻薄的星光,披着阴凉的雨露急急赶路。他们一口气行进百余里,浑身泥泞,早已疲惫不堪,凭着一缕意念蹒跚挪步。转过一道山脊,水响处,一条三尺宽的溪流白蛇一般盘旋流淌,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孤鹜一样蹲踞溪流中,正对来处的一面隐约刻了两个斗大的篆字。

  “噤声,止步。”领头的劲装汉子神色骤变,轻呼一声,两脚站定,张开双臂。后队猝不及防,一起撞将过来,队形大乱,两三人失足滚倒。人勉强稳住,骡马却不受控制,蹄子乱踩,打着响鼻,群起嘶叫。

  队内一人沉声喝道:“何事?”声音略显稚嫩,却淳厚镇定,透出一种世家子弟才有的威严。

  汉子令众人稍待,安抚好牲畜,折转身快步走到问话的黑衫骑士跟前,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子孺,前方就是河内郡地界了。”

  像一块黑布丢进了黑夜,寂寂无回应,水流声显得异常突兀刺耳。汉子抬起头来,影影绰绰看见骑士双眸闪亮,炯炯如星,盯着水里的界石神情复杂,不知是敬佩还是憎恶。过了片刻,骑士插好马鞭,手按刀柄轻轻叹息,一字一字道:“这一道浅浅的水泽,就是人间和地府的分界吗?”

  最后一个字音刚刚入耳,汉子的答案已经脱口而出:“是。”

  不知是夜太冷还是心太寒,众人面色皆变,打了几个寒战。骑士一听,倒激起无限的战意,放松握刀的手,单手成拳,紧紧地抓牢缰绳,鼓舞从者士气:“这一殿阎王乃家父故旧,又有天子玺书在此,各路妖魔鬼怪量无胆子敢来侵扰。诸位,尽管随我赶路,走!”说罢,两腿击打马腹,一骑当先,迎着水声行去。

  劲装汉子担负领队之责,自然不能让家主当头犯险,立即冲到前面,一手持缰,一手持刀,居前探路。从人听不懂“阎王”到底所指何物,据说那是来自遥远身毒传说里专门杀人、收敛鬼魂的凶神,见家主有恃无恐,想到自家强大的势力,鼓起勇气,拉扯着车马紧随其后。

  距溪流三尺,步履尚未沾水,一道暗影萤虫般迎面击来,领队的汉子手一松,悄无声息仰面跌倒。随即,四面同时射来数支黑星,顷刻间又倒了七人。骡马最先警觉,四处惊散。林间一声尖啸,火把大举,照得狭长的羊肠小道亮如白昼。众人如梦初醒,定睛一看,发现倒地的同伴额头插了一枚短羽箭,颅骨尽穿,滴血未出,不禁肝胆破裂。

  黑衫骑士高坐马上,火光照着,箭锋直指,无处遁形,十分突出。他年纪很轻,十六七岁,中等身材,面如刀削,全是笔直的线条,领口扣紧、腰带扎紧、鞋带系紧,整个人显得锐利而紧凑。置身险地,他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镇定,圆睁两眼直面眩目的光,瞬息之间看了个大概敌人一共八个,前后左右各两人,张弓搭箭、手持直刀。骑士不管四面,直直盯住前方,喉咙一动,厉声道:“我等身犯何罪,阁下一句不问便肆意杀人?”

  一道晦暗的人影现身对岸,好似地府钻出的鬼魅。他背负短弓,腰挎木棒,两手空空,一步步涉水而来,拍拍界石,径直走到骑士马前,打量一阵,面含讥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盗贼杀掠客商,夺人钱财,你何罪之有啊?”

  骑士勒马,保持端正的坐姿,居高临下看向来人。此人面上似无肌肉,仅一副面皮包裹奇峰迭起的骨骼。眼珠黑白混浊,像暴雨前阴沉的天空。左臂佩戴一块豺狼臂章,整个人透着腐烂霉变的气息,一看就是行走阴诡之地、办血腥之差,杀人无数的凶神。昭昭天日下见他犹自令人胆寒,何况这荒郊野岭、夜半时分?骑士忤视其目,冷峻道:“从来听说盗贼冒充盗吏,想不到,我能看到盗吏装扮盗贼。关东之地,政风确实诡异啊。”

  此话大出瘦面人意料,他瞪圆双眼刺向猎物,用力过猛,眼角几乎裂开,隐隐生疼。按照他一贯的作风,早已挥棒杀人,却见对方风度翩跹、举止庄重,猝然临变阵脚不乱,又从长安方向来,想必身份不低,说不定还是哪位贵人的公子,抑或皇亲国戚。而且,临行前上司一再叮嘱,可杀从者,绝不能伤及主人。一念及此,他气焰稍减,默认了捕盗官吏的身份,语调阴冷地道:“违禁夜行之罪。”

  朝廷颁布《禁夜行诏》:“钟鸣漏尽,城中不得有行者。”可禁的是城内,并非城外野区。

  骑士并未揪住法条运用不当的问题不放,而是直击要害:“阁下乃河内郡的盗吏,为何拿着河内的律条越界到河南杀人?”

  瘦面人行走江湖和衙门三十余年,从未见过眼光如此毒辣的人,在这位少年面前一切似乎无处遁形,一时怔住。他连连咳嗽,发出一声尖厉的笑声,笑得昏鸦惊飞,虫蚁慌散,整个山谷似无数恶鬼出没,令人不寒而栗。

  瘦面人笑罢,神色一厉:“保护牛羊,岂能不管牧场之外?下走奉太守令,身负一个郡的治安重任,一向未雨绸缪,料敌于四邻之远,除盗匪于郡治之外。你们虽处河南,然去向清晰,即将踏上的,可是河内的土地。我先行捕戮,有何不可?再说,近者河东郡、陈留郡、东郡,一向听我河内太守号令,即使僻远如魏郡、上党郡、淮阳郡,亦奉令如仪,何况区区一个河南郡?河南的官差不捕你,并非他们慈悲,而是他们消极枉法,明日,我们太守自会上书弹劾,请天子令问他的罪。”

  “天子设百余郡国分统汉地,太守秩二千石,各不隶属,河内郡未奉明诏,竟然兼领并号令各郡,好大的威风!”骑士抓住他话语里的破绽,穷追猛打,冷笑道,“王温舒当河内是跨越数郡的封国吗?”

  骑士直呼自己上司的名讳,没有一点敬畏之意,瘦面人不禁抬起布满血丝、白多黑少的眼珠,盯着骑士眉目,眼里的火焰一时热烈一时暗淡,可见其内心深处已经做了无数斗争、改了无数主意。过了几个弹指,他按捺住躁怒,压低声音道:“下走河内郡太守王府君麾下捕盗的校尉华成,阁下高姓大名?”

  骑士闭口不言,勒转马头抬眼朝向来处,浓郁的忧色盈满了眼眶。在华成看来,别人不回答他的问题属于极其轻慢的行为,非死不可,为此亲手虐杀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十。他正待发作,黑漆漆的道路深处火把如萤,一群人簇拥着一辆带车厢的人力辘车,咯吱咯吱趔趄走来。领头一人脚踩泥浆急行数步,俯身行礼,言辞小心地对华成道:“校尉,方才伏击的是探路的前导。真正的主人由二十一人护送,在这辆车上。”

  说是二十一人,如今仅见一名拉车的、两名推车的,其余扈从或已遭不测。骑士既惊且怒,握住刀柄,内脚背击打马腹,驱马撞开两人,单手按住车顶,保护车里的人。

  河内盗吏被这一撞杀心大炙,一人不由分说,抽出一把直且窄的直刀刺向骑士。

  华成心意一动,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沉声喝道:“少安毋躁。这些人结伙、持械、夜行,定为贼人无疑。随我押至怀县衙署,经太守请旨诛杀。”

  众人齐声应诺,不由分说扯了骑士下马,夺了扈从兵器,扣上枷锁,拉拉扯扯,越过界碑,向东北方涉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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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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