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琼珠自天幕缓缓飘落,挂满梅花枝头,白雪红梅之间一抹青绿透出无限的生机,煞是清新。
那是一间竹屋。
屋中,一张架子床上薄纱轻扬,无风自动。
青丝瀑散,狐眸浅阖,一身雪白衣衫的雪狐怀中轻轻揽着红衣裹身的黛眉仙子,两人正安详地相拥而眠,天大地大,仿佛都与他们无关,慢享一场红尘间唯余彼此二人的岁月静好。
屋外雪色漫天,屋内却温暖如春。交颈相卧的两人呼吸清浅,但随着他们的一呼一吸,床边的纱幕却随之飞扬,带起一阵清凉的微风。
欹枕钗横云鬓缭乱,黛眉仙子正面带笑意地窝在雪狐怀中,甜梦正酣,心满意足。
就在此时,倏然一阵风来。
卷挟着几瓣儿粉白相间的梅花,飘飘摇摇落在榻边,纱幕便沾染了几分浅淡的梅香。
本是寻常的景象,却使得黛眉仙子忽地灵台一震,睁眼坐起身来,警惕地挑开纱幕看向紧闭的门窗。
雪狐睡梦之中也感到怀中一空,于是缓缓睁开一双迷蒙的狐眼,看向神色莫名的黛眉。
“怎么?”他出声如玉石相撞,清越之中又透着几分慵懒散漫,十分悦耳动人。
黛眉闻声,不由露出一丝满是兴味的笑意,轻吐兰息,“绮罗出现了。”
“哦?”眉梢慢挑,雪狐闻言也坐起身,展臂揽过黛眉,狭长的狐狸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司芳仙子身边的那个花官绮罗?”
“正是。”黛眉轻轻点头。
说着,她阖眼双手结印催动灵力,榻边的梅花瓣儿打着旋飞扬而起,而后随着黛眉的动作渐渐消散,化作一道白光,缠绕在黛眉手腕上后,依恋般地蹭了两下后,便嗖的一声穿过合拢的木门,向外飞去。
顺着白光掠去的方向再次细细感受了一番,确认无虞,黛眉又道:“当初她下界之时,恐怕没有料到,我曾偷偷在她身上投下符箓。一旦她在凡间动用灵力,我便能感受到她的所在。”
“而能使得她动用灵力之人,恐怕……只有那个人。”闻得黛眉所言,雪狐眸中光华流转,缓缓而笑,让本就妖冶的面容更添魅色,“看来,司芳仙子终于出现了。”
“不枉我们等了她这么久。”黛眉也随之而笑,一派尽在掌控之中的悠然自信,“当年司芳坠入陨仙道,绮罗为寻找流落凡界的司芳,助她重回仙班,竟然违逆天规私自下界,化名迟悔于凡界用尽法子各处寻人。如此情深义重,真是难得。”
“难得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要为我们做嫁衣。”呵声一哂,雪狐展臂抻腰,漫不经心道,“这十来年间,她为了躲避你的追寻,只能蜗居一隅,不敢动用丝毫灵力,本以为已是一颗废棋,却没成想今日竟突然有了消息,倒是要叫我们平白捡着个便宜。”
随言一笑,黛眉偏头在雪狐唇上印下一吻,而后温柔地说道:“且让我去瞧瞧绮罗和司芳在哪儿,等我回来。”
雪狐薄唇自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他贪婪地追上黛眉的红唇,缠绵一吻后,媚眼如丝地说道:“万事小心。”
“放心,区区一个绮罗,我还不放在心上。”黛眉话落,便捏诀而去。
随后几息,千里之外的无名岛上,一席红衫的黛眉便突然凌空而现,目含笑意地注视着那处坍塌的山洞。
绮罗的灵力波动便是在这里了……
然而,就在黛眉突然出现在无名岛上空之时,坍塌的山洞之下,迟悔也倏地变了神色。
她本想带走万俟沧,一同去找陆黎昕,但由于洞穴里的水晶都是她特意寻来,用以隔绝灵力。所以此刻一时间,却成了麻烦,她没有办法用法术移开层叠堆积的水晶,找出其中的万俟沧。
而同时她也万万没想到,黛眉竟然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这让她寻找万俟沧的计划都被迫夭折,只能动用全力力量先去对付黛眉。
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诛杀万俟沧的机会。
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他的信任,凭他的狡诈,错过这回,只怕以后就更不好要他的命了。
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而今日她是无论无如何都不能让万俟沧和陆黎昕落到黛眉手中的。
因此迟悔只能放弃寻找万俟沧,飞身而起,只身离开这处已然坍塌的洞穴。
久违的阳光扑面而来,明媚温暖,一身黑袍的迟悔凌空立于一堆碎石之上,目光冷然地注视着面前的黛眉。
一黑一红的两个人脚踩虚空相对而立,一瞬间,周围的风向都陡然发生了变化,气场对撞之间激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卷沙飞石。
“绮罗,我终于等到你了。”黛眉兀自笑着,一幅完全不将迟悔放在眼里的模样。
迟悔却面上全无笑意,她直视着身前的黛眉,清润的眸中满是警惕之色。
“黛眉,”红唇轻启,迟悔缓缓唤出她的名字,“你来得倒是快。”
心下担忧着乘舟而离的陆黎昕,也忌讳着黛眉会发现废墟之下的万俟沧,但迟悔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着面前难缠的黛眉。
“我以为你要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呢。呵,怎么方才竟舍得动用灵力了?要不要说说看,这里发生了什么?”环臂摩挲着下颌,黛眉眉目间带了两分兴味地说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司芳仙子出事儿了?”
对于黛眉的挑衅,迟悔血气上涌,却因顾忌太多,便只能强自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喝一声,横眉竖对一字一句地说道:“与你何干?”
“瞧你这话说的,自然是与我有关的,”黛眉语调平缓悠然,但在说话间,却又突然沉下嗓音,使得她明明娇艳动人的面孔上,也无端显出几分阴鸷,“因为,她的命是我的。”
听到黛眉笃定而阴毒的话,迟悔深深吸了一口气,“做梦。”
“废话少说,”挑唇轻哂,黛眉偏头一条眉梢,一副对于迟悔的话毫不在意的模样,漫不经心地问道,“告诉我,司芳仙子在哪儿?”
黛眉说着,便放下了环在胸前的双手,袖手而立神色微敛。
“呵,”闻言,迟悔冷笑,在心中掐算了一番陆黎昕离开的时间后,这才开口应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一言未落,伴随着最后一个尾音飘出,迟悔二话不说便飞身迎上,与黛眉交起手来!
“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识趣一点儿说出司芳仙子的下落,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从容不迫地捏决挡下迟悔的攻击,黛眉面带笑意冷声说道,“不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着,黛眉双手架于胸前迅速结印,灵力迅速幻成一朵晶莹的莲花,蓦地向迟悔袭去。
迟悔见状神色微不可查地动了一动,而后便故作不敌般,被莲花印直直击中,飞身后撤,离开了无名岛,来到了海面上。
黛眉以为迟悔是要借力逃跑,便挥袖扬起一阵清风,飘然追去。
“十几年未见,你的实力倒是越发不济了。”黛眉环胸看着迟悔嘲讽说道,“你不必想着逃跑,今日我绝不会再放过你!说吧,你的主子到底在哪儿?”
远离了无名岛坍塌的洞穴,迟悔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来全力应付黛眉。
“你与她同为上界仙官,”迟悔冷然开口,语气里满是愤恨与森然,“倘若真杀了她,你就不怕被天规所罚吗?”
“这便不需你来操心了,想要活命,你只要说出司芳的下落即可,不然……”黛眉的话意未尽,但威胁之意却不言可明。
“死了这条心吧,让我出卖仙子,绝无可能!”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后,迟悔手腕翻转,光环之中,正是她的法力流动。
“你倒是忠心耿耿,”没有将迟悔的严阵以待放在眼中,黛眉挽唇而笑,戏谑地看着她,“就是不知道你死了,转世为人的司芳仙子,会不会为你留上一滴眼泪呢?”
哀惋一叹,黛眉不待迟悔应话,便又继续说道:“她可是高高在上的上仙,你又何苦为她豁出性命?不如你助我杀了她,而后我们一同回返天庭,我再帮你取代司芳仙子,岂不是更好?”
“你难道就真的甘心一直屈居人下?不想成为上仙吗?”轻声一笑,黛眉的语气里满是诱哄骗之意,温温柔柔地说道,“只要你告诉我司芳的下落,等我杀了她,你就有机会取而代之……”
迟悔闻言,却只报以一声嗤笑,“黛眉,我在你眼中,便是这般天真吗?”
捻动手中光芒,迟悔被黛眉的言论气得怒火中烧,差点儿忍不住想要直接动手。
“你觉得你说的这些,我会信吗?”因知彼此之间的差距,迟悔强抑着自己不要轻举妄动,扬声嘲讽道,“你不必骗我,而且就凭你的这点儿把戏,也根本骗不到我。什么同返天庭,助我取而代之?呵呵,黛眉,你当我傻吗?我要是真的信了你的话,帮你杀了仙官,只怕紧接着你便要杀我灭口了。”
“况且,你恐怕也并不想回天庭,而是想要继续与那雪狐留在人间逍遥吧?”讽意更甚,迟悔讥诮说道。
一言入耳,黛眉神色一震,终于不再是那副胜券在握的自如神情,她容色沉沉地注视着迟悔,厉声质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为何非要杀她,仅此而已,”迟悔讽刺一笑,目露不屑之色,“你是想要用她来为那雪狐续命吧?可是,你觉得就凭他一个妖兽,配吗?”
“妖兽又如何,仙人生来可以高人一等,难道妖兽便是注定命如草芥?!”听到迟悔的话,黛眉怒从心起,五指轻拢,凭空握住一把渐渐显形的银剑,怨愤不已地喝道,“我不许你这么诋毁看轻于他!”
同样是命,凭什么要分个高低贵贱!她不服!
黛眉不忿地继续说道:“于我而言,即使全天下人的性命加在一起,都不如他!”
呵呵冷笑一声,迟悔摇了摇头,对于黛眉的话不置可否,懒得与她争辩,但不屑之情却显而易见。
而此时,黛眉也终于心思回笼,意识到了刚刚的失态,她渐渐收敛了自己外泄的情绪,而后半眯着眼,长睫挡住了眼中的杀意凛然,轻声询问:“况且……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我亲眼所见。”迟悔讽笑,轻声慢语地说出了一段上界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