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万俟沧的声音沙哑,似乎是许久没有开口,说完这两个字后,皱了皱眉头,只觉得嗓子刺痛。
陆黎昕察觉到万俟沧的异常,连忙去梨花岸台上给万俟沧沏了盏茶。
然而,这方才沏好的茶难免有些烫,陆黎昕的指腹被烫得有些发红,她又将杯中的茶水倒去一半,添了些许温水。
而后,自己浅浅尝了一下,觉得合适,这才端到了万俟沧的面前。
万俟沧见那茶水上漂浮着的茶叶,微微一怔。陆黎昕将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一切的动作,万俟沧竟是一丝拒绝的想法都未有。
靠在她的肩头,温热的茶水入喉。万俟沧的意识里,唯有陆黎昕的阵阵发香。
见万俟沧的反应有些微微奇妙,也不知是不是陆黎昕会错了意,她低了低头,将万俟沧又扶了回去。
“对不起,万俟沧,不论你之前如何看待我,但我确实是做错了。”陆黎昕的声音低微,却言语清晰,歉意诚恳,“此番寻找炎猎,的确是我太过于冲动了些。”
“为什么这样说?”万俟沧润了润嗓子,才觉得好些了,语气也恢复到了之前的冰冷。
他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看着陆黎昕这般楚楚动人的姿态,竟是有些心疼。原本不愿去过问他人的万俟沧,竟难得地去关心别人了。
见万俟沧有同自己深入探究的欲望,陆黎昕这才抬起眸子,她的脸上已经没了泪水,可眼眶依旧通红,宛若只懵懂可怜的兔子,让万俟沧心中一揪。
“若不是我不听劝,一心听那客栈掌柜的乱谄,我们就不会遇到天狼号,也不会被炎猎如此玩弄……”陆黎昕撇了撇嘴,忍住自己又要哭出来的冲动,“你也不会受如此重的伤。”
而万俟沧在听到这些话后,却莫名的有些欣慰。他是头一遭听到骄傲如陆黎昕的道歉,在她的世界里,似乎认准的事情便就是那样,绝不更改。
可如今,她却愿意向自己低头,向自己道歉。并且,是因为自己受伤而内疚。陆黎昕,似乎在这几日里成长了不少。
“我睡了多久?”万俟沧仔细端详着陆黎昕的眼睛,才发现她眼下都是乌青。许是她许久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九日。”陆黎昕抿唇道,“大夫说你最多七日可醒来,我还以为我……永远见不到你了。”
只是单纯说出这话,陆黎昕就觉得自己的心如同刀割般疼痛。
“我不是已经醒了吗?”万俟沧的唇角微勾,这笑意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更让陆黎昕心中酸涩,“不要再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
万俟沧在这样的时候,竟也还是在安慰自己。
一时之间,陆黎昕无言以对。
这似乎也是万俟沧第一次这般温柔地同她推心置腹。
气氛莫名的有些氤氲,一种奇异的气息涌动在二人之间。
“万俟沧,你后悔吗?”陆黎昕也不知为何自己会问出这句话。
“后悔什么?”万俟沧不明所以,径直看着她漆黑的瞳孔。
“后悔答应我,”话已出口,陆黎昕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她怕,怕万俟沧告诉自己他其实后悔,她似乎承受不起这样的答案,但她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了,“后悔同我一起寻找五煞。”
万俟沧视线落向窗外,一轮弯月照映在海面之上,波光粼粼,那月也飘散开来。海风吹过,万俟沧着凉,打了个喷嚏,陆黎昕心中一颤,连忙给他披上了外衣。
方才还在思索的万俟沧,倏忽笑了,“当然不后悔。”
万俟沧语气坚定,“陆黎昕,每个人与生俱来就有必须完成的事,我既然答应过你,就永不后悔。”
他的的声音轻柔,昔日的拒人千里不再,那声线宛若四月的春风,让人心里有些乱。
陆黎昕被这样莫名的气氛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脸颊一片红晕,连忙转移了话题。
“对了,万俟沧,”陆黎昕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此次去寻江宿,蛊羽阁便是下一处目的地。”
“蛊羽阁?好去处呀。”万俟沧若有所思。
“什么?”陆黎昕睫毛微微闪动,满是疑惑。
“去了便知。”万俟沧并未言语。
“不过,”陆黎昕带着疑惑开口,“我还有件事儿一直想不透……”
“怎么?”万俟沧反问道。
“那除却炎猎同江宿,五煞现如今已现身三人,还有两人究竟是谁?”五煞声名在外,可行踪不定,鲜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实面目。所以,到如今,陆黎昕也没摸清他们究竟是何人。
一阵无言,空气中安静到仿若掉根银针也能听到,唯有那海鸥在远处嘶鸣之声寥寥可见。
“五煞乃是外人封的名头,你若问我,我也没有见过他们的样子,”万俟沧语气淡然,闭上了眸子,方才醒来没有多久,如今竟是又觉得疲惫了,“我想,到时候我们自然就知道了。”
陆黎昕悄然为他覆盖上被子,又仔仔细细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去。
然而,就当陆黎昕关上房门后,万俟沧却猛然睁开了眼睛。
“看够了?”万俟沧冷声问道。
只见黑暗之中一个人影从中显现,待站在万俟沧的面前,才知道这人原是迟悔。
“迟悔,你什么时候还有偷听这种癖好了?”万俟沧忍不住揶揄。
“我这是光明正大地听。”迟悔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唯有视线不由得落在自己的左下方,明显做贼心虚,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光明正大?那你怎么不敢出现在陆黎昕面前,让你主人看到你呢?”万俟沧嘴角一撇,一副不信的模样,不过也懒得同迟悔多说什么。
“主人知不知道又何妨,你现如今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迟悔据理力争,就怕输了气势,“况且,你们二人又没说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有何不能听的?”
她如何不知自己方才的行为落人话柄,可面对万俟沧,她是一点儿错都不想认。
“爱在这里待着,那你便待着吧。”万俟沧撂下这句话,也不顾及迟悔微妙的表情,又阖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迟悔恨恨地看了万俟沧一眼,咬了咬唇,真不知主人为何会信任这般冷淡的万俟沧,着实是想不透。
下一秒,迟悔便立刻转身出门,不愿在这里多待一秒。
只是,出了房门,迟悔却又停下来步子。
万俟沧没注意到,迟悔就站在自己的门外,看着陆黎昕已然消失的方向,暗暗低声,“主人,我欠你的,一定会还。”
女子淡然的声音被海风吹散,缥缈于风,不见踪迹。
***
翌日黄昏,陆黎昕同耿毅正在兴奋地烤鱼,迟悔和万俟沧则在一旁等着。
待船上的众人都大餐了一顿之后,陆黎昕才伸了伸懒腰,准备活动活动筋骨。
然而,她的视线却不由自觉地落到了远处的海平线上。距离太远,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出那海平线上有巨物浮现。
“那是什么?”陆黎昕看向一旁的万俟沧,问道。
“这黑石号不就是朝着那方向行驶吗?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万俟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坐在船杆之上,静静候着。
而陆黎昕则像是一个天真的孩童,满心期待地看着那个方向。
待黑石号愈发近了,陆黎昕忍不住惊讶。
“竟是一座海上城镇!”陆黎昕眼中满是欣喜,这倒是她头一次看到如此神奇的建筑。
只见那城镇漂浮于海面之上,似乎还在慢慢移动。
——那赫然便是蛊羽阁!
陆黎昕的瞳孔猛然一缩,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
只见那蛊羽阁,乃是乃是由数百艘商船所组成的海上城镇。
夕阳西下,多了些许别样的美感。仿若梦境,似乎在现实中不应存在,可它就确确实实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蛊羽阁的外围是由许多中型炮船首尾相接而成的环形水上城墙。所有炮船都用铁链相连,海水激荡,便会散开几分;海水平静,却又能连城城池。
城墙内是许多大木排连接成的地面,中间有无数水道纵横,水流息息,也不知是从海中倒灌还是排入海中。
待距离更近之时,陆黎昕这才看清蛊羽阁内部的构造。
那船台之上有百座楼堂馆舍,风格各异,宛若文化杂烩般妙不可言。明明看似各异,可搭配在一起却显得协调,异样之美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黑石号上的众人在看到如此神奇的建筑之后,皆是面露喜色,口口交谈。
蛊羽阁内的建筑以暹罗、占城风格居多,也有东瀛乃至西域风格。仔细端详,才发觉原来这是由无数艘小船而连,每一艘小船的风格均不同,故而搭配起来才这般默契。
与此同时,每艘船的功用亦是不同,有酒店、客栈、赌坊、妓院……眼花缭乱,让人一时间不知该看些什么。
而这些店铺则各种等级都有,似乎是按照船只大小以及新旧而辨认,错落繁杂,生生不息。
“好壮观!”陆黎昕忍不住惊叹,忽然,耳边响起一声轰鸣。
是烟花!
陆黎昕抬头看去,只见瞬息万变的烟花顷刻之间铺满了整张夜幕,簇簇火星宛若粒粒珍珠,条条丝锦,落下,又消失。
“万俟沧,你看,这烟花好美啊。”陆黎昕欢呼雀跃,像个孩子,她不经意拉住万俟沧的衣袖,想同他分享这份喜悦。
而她没察觉到,她的目光所视是这绚烂的烟花,而万俟沧的视线,则一直落在天真无邪的她身上。
黑石号逐渐临近蛊羽阁,那蛊羽阁内的欢声笑语也逐渐落入他们的耳中……
“大爷,奴家今晚可绝对不会放您走呀。”
“小美人儿,我可想死你了!”
“豹子!啊哈哈哈!我赢啦!”
“客官您喝醉了!”
“谁说我醉了?我没醉!快把酒给我满上!”
……
只听那蛊羽阁内言笑晏晏,笑声不绝于耳,这可不再是什么令人闻风丧胆、杀人不眨眼的海盗船,而是实乃一处奢靡繁华的海上欢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