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海城码头从未像此刻这般沸腾,山呼海啸般的高声呐喊经久不息,响彻云霄。
钱合祎背对着码头的方向快步离开,却依旧能够听到那因陆尊平安返回而发出的雀跃之声。
这让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计划原本万无一失,陆尊怎么可能会躲过一劫?
将欢声笑语扔在身后,钱合祎不知何故,却并没有走向自家府邸,而是行至一处街巷的十字路口,而后拐进了小巷。
巷口,两株合欢树正盛放着着粉红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颤,芳馥的香气萦绕在整条小巷。
在小巷中穿行,直到巷尾,仅是经过的钱合祎的身上都薄薄地染了一层花香。他有些嫌弃地抖落了衣袖上的合欢花,也不敲门,抬手推开了巷尾的一处院门。
砰的一声,棕色的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又回弹,钱合祎怒气冲冲地挥手挡住想拍向自己的门扇,带着满肚子的怒火大步流星地走进小院。
院子里的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致,却和钱合祎的怒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只见院中遍布鲜花绿草,装饰得整个院子生机勃勃。然而,细看之下,会发现这万紫千红的鲜艳之中暗藏的妖冶诡谲。
一片蓝绿相间小花,搭眼看去并无异样,但仔细看来,就能发现其中的诡异之处——这花是绿色的,而叶子却是蓝色的。
还有墙角处一枝五寸高的红色花朵,枝干上红斑淋漓,仿佛滴落的血水一般,巴掌大的花瓣层层堆聚在一起,好似会呼吸一般翕动着,偶有蚊虫靠近,便会被花瓣猛地一口吞噬,消失无踪……
钱合祎却无心打量这一院子的花草,也就没有发现花草中的异样。他草草扫视了一圈,便提步向着堂屋径直而去。
“人呢?给我出来!”钱合祎愤怒地喊着,他想不通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就会失败。
偌大的一座院子,却无人回应。
“混蛋,是不是你在背后阴我?”一边出声咒骂着,钱合祎一边大力地推开屋中的几扇门。
然而,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只有他的喊声,依旧无人应答。
见到此情景,钱合祎眸光突然紧张地闪动,他有些惴惴地退出堂屋,将整个院子前后找过,却都没有找见一个人影。
“该死的!”站在空荡荡的院中,钱合祎目眦尽裂地狠狠一甩袖。
他要找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
而被钱合祎苦寻不见的夜明君,其实早已距离沥海城万里之遥。
此刻,他来到了北海极眼的结界之前。
波浪一般的血红色结界无声地抖动着,每一下抖动,都有一条诡异的银色流光闪过,晶莹耀眼中蕴含着极大的能量,仿佛是活物一般不停地移动着。
夜明君手中握着一枚与结界同样颜色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将它印在了结界中的一处细小旋涡中。
他身子一震,而后血色结界渐渐透明起来,慢慢露出其中的景象。
银装素裹之下,有星星点点浅淡的绿,点缀其中。
新雪旧竹,小径蜿蜒。
夜明君循路而上,穿过壮阔的拱门,背着手悠然走进几间竹屋围成的一片别院之中。
山顶雾气朦胧,仿佛薄纱一般,将竹屋花海统统笼罩其中,氤氲成一场瑰丽的梦境。
凤赤木制成的矮榻上,堆放着云锦织纱的软枕薄毯,以及其中的一抹粲然的白。
毫无光泽仿佛枯草一般的白发,杂乱无章地披散在榻上,顺着枯槁的发丝向上看去,是一张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容。
一条条纹络堆叠在颊,沟壑一般,无声地诉说着年华已逝的悲凉。
夜明君见到榻上的老者后,微微顿了下脚步,而后踩着一地清雪,缓步走去。
榻上的白发老人听到跫跫足音渐近,缓缓睁开一双眼眸,耷拉下垂的眼皮将眼睛包裹,瞳珠蒙了一层阴翳般毫无光彩。
雪狐看到来人是夜明君后,缓缓坐起身,端起榻边的一盏白玉盅。
盅里盛着满满的深红色的液体,有些浓稠,有些狰狞。
而夜明君也的的确确,闻到了玉盅里传来血腥气……
他略略蹙眉,看着雪狐将白玉盅凑在唇边,喉管耸动,一口一口将满满一盅血液饮下。
而随着他的每一次吞咽,他的容貌与发色,便会奇异地发生一点儿变化……
在时间的流逝中,雪色长发渐渐转为墨色,面上的褶皱也被渐渐抚平,皮肤更是逐渐莹润起来。
方才还蒙着一层阴翳的瞳珠,如今已然漆黑明润,凝脂如玉的肌肤上覆着几缕乌亮的长发,艳丽中透着几丝诡异。
红润的唇畔旁有一滴鲜血缓缓滴落,一截粉嫩的舌尖伸出,舔过唇角,将那滴血舔进嘴里后,雪狐狭长的狐狸眼半眯,仿佛正在细细回味。
短短几瞬的时间,一个白发苍苍的年迈老丈,就在夜明君鹅眼前,变成了一个俊冶清媚的弱冠郎君。他却毫不惊讶,只是垂下眼帘,让黑黑的长睫遮住了眸中神色。
长腿移下矮榻,露出光洁的脚腕,雪狐慵懒地半躺半靠在矮榻上,好似刚刚意识到夜明君的存在般,抬起头,一双没有神色波动的狐狸眼斜斜睨向夜明君。
“怎么,还不曾找到司芳仙子吗?”
无波无澜的一声问询,却已流露出他那种丝毫未将夜明君放在眼中的轻慢态度。
而夜明君也不甘示弱,嘴角挑起轻蔑的弧度,对这一声质问毫不在意,只是轻飘飘地看去一眼,眸底满是同样不屑一顾的鄙夷。
他不疾不徐地嗤声一笑,“你当真以为司芳仙子是那么好寻的吗?看来,你对天界之事,也不甚明了嘛。”
闻言,雪狐眉头颦蹙,看向夜明君,冷声质问:“多说无益,总之,现如今你还没找到她?”
这样一来,夜明君也只得无声默认,没有接话。
“耗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哼声一笑,雪狐扬起下颌语带威胁继续说道,“你就不怕我对黛眉说……”
话音还没落,夜明君便扬声打算了他的话。
“我怕什么?比起我,更怕的应该是你吧?”轻蔑的视线落在雪狐身上,夜明君冷笑又道,“你怕,找不到司芳仙子就无法续命。”
被夜明君如此一顿抢白,雪狐气闷不已,却也知晓以夜明君的态度,怕是轻易问不出什么,因而瞳珠轻转,口气软了几分,“难道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一言入耳,心高气傲的夜明君,也不得不卖雪狐几分面子,“我已在沥海城里所有适龄女子的体内植入花毒,待花毒发作之时,能够不受毒素影响,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司芳仙子的转世。”
这句话夜明君说得十分漠然,似是完全没有将一城妙龄少女的性命,放在眼中的冷情。
而听得他这一席话的雪狐,对于夜明君滥用无数无辜的人命只为找寻一个人的下落、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更是无动于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此计策虽然需要一定时间,但只要司芳仙子在沥海城中,便是万无一失,因而雪狐虽有不忿,但到底不好再说什么。
静静思索了片刻,雪狐神色微松。但是紧接着,他又沉下了脸色,因为夜明君的态度,叫他着实有些恼怒。他邪魅的狐眼中透露着冷厉之色定定瞧来,嗓音中仿佛包裹着寒冰一般。
“但愿你这次不会出现分毫的差错。”
说罢,雪狐一副上位者对待下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骄矜模样,口吻傲慢地吩咐道:“你且退下吧。”
眸中精光一闪,感受到其中侮辱的夜明君架在胸前的手猛然握紧,脚下微动,但随即想到了什么般,又顾忌地撤回了上前的那一步,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默默挪回了原位。接着,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雪狐,一言不发,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此时,雪狐忽然喊了一声,“等等。”
夜明君不解其意,停下脚步,只见雪狐皱着眉头,原来就在夜明君上前的一瞬间,雪狐竟然感受到他身上那一股莫名的龙气!
龙……
雪狐陷入沉思。
不过,他并未对夜明君言明心中所想,挥了挥手,“你走吧。”
随后雪狐身体向后一躺,继续懒散地靠在矮榻上,对着夜明君的背影又轻蔑地开口,提醒起来,“如果这次你失败了,黛眉生气起来……”
飘忽的声调仿佛与情人调笑一般,绵软缠绵,却满含着嘲讽与讥诮,“后果,你应该是知道的。”
一言入耳,夜明君回身送来一个冷淡又不屑的目光,“你除了靠着黛眉狐假虎威还会什么?”话落,夜明君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对,你还会苟且偷生。”
一字一顿地说完,话音未落,夜明君不待雪狐应话,便已大步走出,消失前,轻飘飘留下一句诛心的话语,“现在的你,恐怕连沥海城里的一只最弱小的精卫鸟也斗不过吧。”
夜明君离开了。
雪狐先是愤恨地一拳锤向身下矮榻,可突然,却又对夜明君的话升起了好奇。
“龙……”
“精卫……”
雪狐一笑,这沥海城……倒是大有文章。
***
而沥海城与北海极眼之中发生的事情,此刻身处蛮夷岛上的陆黎昕全然不知。
她只是在月光的照映下,从榕树气根连成的光幕中,看到了黑石号虽有损伤,但还是平安返航。在城中民众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入了沥海城的港口,黑石号如同在等待接受荣誉与勋章一般,历经风霜但依然骄傲。并且,透过重重人群,陆黎昕看到了父亲与耿毅安全地走下船。
如此一来,压在她心间的大石终于被挪开,陆黎昕望着渐渐消散的光幕终于松了口气。
玄武黑宝石般的眼睛,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陆黎昕,在光幕彻底消失后,它最后看了一眼陆黎昕,而后便将头和四肢缩回壳里,在陆黎昕的视线中,缓缓沉入地底。
须臾间,大地的震动渐渐停止,枝叶茂盛的榕树依旧屹立在陆黎昕的眼前,月光倾洒,透出一地斑驳的光影。
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树林中又恢复了往常的静谧安然。
“谢谢你……”沉默萦绕在陆黎昕和万俟沧之间,好半晌后,陆黎昕才垂头低声说了一句。
当然,万俟沧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低不可闻的道谢,他笑了笑,不经意地望向身旁之人,“这回放心了?”
说罢,万俟沧便转身原路返回。
陆黎昕这回没在起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他身后,有些忸怩地挪着脚下的步子,踢踢踏踏地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一声声“沙沙”的声响。
虽然陆黎昕的心中,对万俟沧的周身种种还是充满怀疑,但她至少明白,这一次如果没有万俟沧的带领,她不会这么快就得到黑石号和父亲的消息。
无论如何,万俟沧又一次帮了她。
虽然他的目的、来历依旧藏在雾中。
望着眼前的那人挺拔而沉默的背影,陆黎昕神色复杂。
但她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树林,重新回到了集市之中。
此时已是深夜,但蛮夷岛上却仿佛日夜不分一般,仍旧热闹非凡。而陆黎昕因为得知了黑石号平安的消息,不再为其担忧,便好奇心再次发作,又升腾起些许逛街的闲暇心情。
刚刚为了偷溜,她假作逛街之态,虽然看上去很认真,但其实她的心思完全没在街边的摊位上,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万俟沧身上。
但这回,陆黎昕彻底放下心来后,便轻松地在街两边的摊位前穿梭游逛着。
正欣赏着墙根处一株从未见过的乳白色小花时,陆黎昕耳中突然传来几声锣响。
“好货便宜卖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带着唱腔的吆喝声,瞬间吸引了陆黎昕的注意,她赶紧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渐渐聚拢的行人围成了一个圈,而圈子里是一处圆台,台上只有三个人。
除了正在敲锣的男人外,还有一个手脚被绑缚着,面黄肌瘦、摇摇欲坠的人。
一看,便是即将被贩卖的奴隶。
他身边则是一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长刀,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的高大汉子。
“拍卖马上开始。”敲锣的人看到人渐渐多了起来,便又扬声喊了一句。
陆黎昕听到这话,神色猛然一变。
这竟然是在当众拍卖奴隶!生长于沥海城中的陆黎昕,哪里见过这个,惊讶之余更多还是气愤,使得她一下子就忘了这里是哪里,只满心想着要拯救这个失去自由和尊严的可怜奴隶。
陆黎昕眼中怒火四射,对于这种贩卖人口的行为十分气愤,提步就向台上冲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跳上圆台的一刻,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抓住,制止了她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