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肯定此刻站于我跟前的,被我紧紧拥抱住的是禺疆,他的身体是有温度的,不似相思的冰凉,我听着他铿锵有力,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心脏,他的手掌轻抚上我的发丝,良久,我听到他的声音从我的头上传来,他道,“小烛儿,不是天地不仁,是我们终究都选错了。”
我的胸口蓦地一顿,只觉得快要窒息,我们终究都选错了么?如果还人恩情亦是错的,那么什么又是对的?如果奋不顾身的爱一个人,不惜与天作对也是错的,那么什么时候我连追求爱情的资格都没了?
我紧紧拥住禺疆,我贪婪的呼吸他身上曼珠沙华的香气,他身上的味道让我出奇的觉的安心。良久,我缓缓放开他,我仰头瞧着他,还是那如画的眉目,好看的眸子还是深邃的犹如万千的星辰,我用心看的时候,还是会心甘情愿的沉沦。
只是……终归不一样了。我看着他缓缓道,“你怎么从未陪过你的夫人呢?”
他的眸子沉了沉,挥开我的手,捏住我的下巴,语气冰冷极了,“我此生只有一个夫人,便是三千年之前在女和月母国的山下同我共饮了合卺酒的你。这个说法,你可还满意么?”
我垂了眸子,叹了口气,“禺疆,我有时候真的不想再提过往,我会累,而你也累了。”我们都累了,累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他蓦地一顿,没在开口。天地间一阵微风轻轻扬起,我再次抬眸之时,只看到了落于地上的银杏叶随着微风打了几个弯儿,便再也没看到禺疆的身影。
如此……甚好。
银灵子一族的老祖宗,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向欠安。我在此处居住了尚且有三天的日头,都没有再见过那老祖宗。
本来想着从岚玷的口中打探点于我有用的消息,那长的颇为俊秀的狐儿总是缠着,我便再也毫无办法,只能悠悠的转于银杏林之中。
可巧就巧在这日我为了避免麻烦,便捏了个隐身诀躺在银杏林中的一棵粗大的虬枝之上,太阳有些炙热,打在我的脸上颇为不舒服,我便携了一片银杏叶遮于眼前,刚悠悠的躺舒服了,便听见一阵脚踩在银杏叶子上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摘了眼前的银杏叶子,往下一瞧,便瞧见两个身穿青绿色衣衫的仙婢。这几日我仔细的琢磨了一番这银灵子一族穿的衣物着装,我发现这宗族之内是按照衣服的颜色来区分划定仙阶高低的。
那日为我更换香炉的两位仙婢身着的是嫩绿色的衣衫,等级颇为低了。岚玷同苍碧的衣衫向来便都是青黄的颜色,而银灵子一族的老祖宗身着的衣袍是藏青色,绿色之中最深沉的颜色,那颜色之中还用金丝线绣缀着几片银杏叶子,可以看出道行和地位都是非常高的了。
今次这两位执着竹篮的仙婢身着青绿色的衣衫,我大抵上估摸着这二位仙婢也算是仙婢中的上品阶位了。
她们二位挎着的竹篮中盛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子,在日光的照耀下甚是耀眼。其中一位仙婢抬眼看了看日头,仓促的催赶旁侧的仙婢,“今日怎么这么慢?若是去晚了,别说是被老祖宗知晓了,就算是被曙鸣将军知晓了,有咱们好果子吃的!”
旁侧的那位仙婢道,“老祖宗说要挑最好的银杏叶放于长帝姬的冰棺之上,前阵子挑选的拿着今次已经枯萎了。”
我蓦地一怔,想来这二位仙婢同远黛有些关系了?我蓦地一拍身后靠着的银杏树,刹那间,银杏叶犹如雪花般纷纷飘落于地上,被日光映照的十分灿烂。万千的银杏叶缓缓飘落而下,我略微施了个仙法,将自己隐匿于一片银杏叶之中,最为光亮的一片银杏叶便都缓缓飘落于那竹篮之中。
那二位仙婢似乎是没有想到银杏树之上会突然飘落万千的银杏叶,一时傻了眼,待回过神来之际,颇为欣喜的执着竹篮,刹那间地上万千的银杏叶飘扬而起,随后银杏叶之下显现出了一条颇为不起眼的小径,两位仙婢执着竹篮往银杏林的深处缓缓走去。
我化成了一片银杏叶在竹篮之中静静的躺着,眼前的风景缓缓映于我的眸前,我悄悄的来过这银杏林多次,却从未见过这条被黑色的土壤铺满的小径,只因在万千的银杏叶之下所覆盖,甚为隐蔽。这条小径的两侧没有银杏树成群,两侧是各色的冰柱,散发着阵阵的寒气,寒气刺骨,两位仙婢走到尽头,前方一片明亮,入目的再是一条颇为宽广的小河,小河的水面上飘浮着万千的银杏叶,在这甚为漆黑的地方,映照出了一方光明。我能透着光亮清晰的看到甚为清澈的河水中,有这万千会缠人的水藻。
小河之上有一柱独木桥,桥上爬满了青绿色的苔藓,须得走的万分小心,否则一不小心便要滑入冰凉的河水之中,溺毙于此。
两位仙婢走的甚是小心,终于走过了那一柱独木桥,便又踏上了散发着万千寒气的寒冰之上,二位仙婢小心的跪在晶莹剔透的冰面上,做了礼数,又一同伸出手颇有节奏的在冰面上轻扣了几声,我屏住呼吸,暗自记下这个节奏。复又瞧见那二位仙婢执着竹篮将篮子中的银杏叶洒在冰面之上。
刹那间,飘浮于寒冰之上的银杏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刺的我化作银杏叶的身子都很是难受,随即,我听闻一阵犹如马车轱辘碾压过路面的声响,我再次睁开眸子的时候,原本封闭着的寒冰表面显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之上缓缓显现出一座冰棺,那副冰棺我是识得的,当年穷奇用来保存他妻子遗身用的便是这副冰棺,这副冰棺还是禺疆从梅里老母那里求来的,后来穷奇伏法,这副冰棺还回了梅里之巅。
原来银灵子一族的老祖宗便又是借来了么?待那二位仙婢走远之后。我才缓缓幻化成了人形,我一步一步甚为艰难的走进那副冰棺,冰棺之内的美人穿了一袭大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的是凤冠,额前的并蒂莲勾勒的很是妖冶,薄唇如绛,面色红润,如同二三月盛开的桃李。我的手指缓缓拂过冰棺,我看着冰棺之内睡的安稳的远黛,我分明唇角还是笑着的,可眼泪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的滴落到冰棺之上。
良久,我垂了眸子缓缓道,“远黛……终究是我回来的太晚了么?”
冰棺里的人再也没能如同之前一样,即使心中有万千的苦涩,可还是会笑着回答我。而今,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能够艰难的勾起唇角对着我笑了。
这套大红色的嫁衣是巽乾亲自为她换上的,巽乾告诉我,远黛生前的时候总是喜欢时不时的拿出这套嫁衣来细细的勾勒上面的刺绣。
巽乾便真的以为远黛在乎的……只是这一套嫁衣么?他错了,远黛在意的是她曾经作为巽乾的新娘,为他穿过,这大抵上是唯一能够证明她是他妻子的证据了。
我懂远黛的说不得,远黛亦能懂得我。此生唯一的知己,竟然也离我而去么?
我是笑着哭的,当年我同远黛一起坐在房顶之上数着黑夜之中的星辰,那时我们各执了一坛桃花酿,看着漫天的辰光,用笑来掩饰内心的脆弱,她道她羡慕我的恣意和潇洒,我却羡慕她可以身穿了嫁衣嫁与心爱的人。
三千年前,我同远黛告别之时,她问我,“烛光,你会难过吧?”你瞧啊,这些年来也便只有她知晓我是在同她做最后的告别,也只有她懂的我到底有多难过。
我缓缓靠坐在冰棺的旁侧,我将头轻轻靠在冰棺之上,蚀骨的冰凉顷刻间将我席卷,我对着冰棺自言自语道,“远黛。你相信帝女一族可以起死回生么?我曾经不信的,可是而今我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我不想巽乾刚刚悔悟,你便没了踪影,我不想在你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爱之后,毫不留情的离去。”我缓缓擦拭掉眼角的泪珠,我叹了口气,“这冰棺太凉太冰了,比忘川还要寒冷,待在这里面终究不好……”
我说了很久,都没有人能回应我。我缓缓扶着冰棺站起身,看着冰棺里静静躺着的远黛,我看着良久,我才缓缓说道,“远黛,我要让你重新站在我的眼前,不论我要面对的是何种的代价。”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也已经是在忘川游荡了两次的人了,反正我心爱的人也已经逐渐离我远去了,我不在乎生与死了,我全都不在乎了。
银灵子一族老祖宗的身子骨终于随着晴朗的天气有所好转,也为难了这老祖宗还在记挂着我,身子骨一有好转便赶忙召见我,笑眯眯的对我道,“本君身子骨大不如从前爽利了,若是这几日那些地方怠慢了童子,童子可一定要告知于本君。”
我再也没了刚来之时东说西扯的闲情雅致,我当着岚玷的面,当着苍碧的面,缓缓站起身,我走到大殿中央做了礼数,对着银灵子一族的老祖宗缓缓道,“魔神,小仙有要事相告。”说罢,我又做了礼数,对着那老祖宗深鞠了一躬,我道,“小仙并不是西王母娘娘座下掌灯的童子,也并不是为了寻找所谓的灯蕤,小仙原是沉黎岭之上的帝女烛光。今次来到南蛮荒境也并非只是中途迷了路。小仙今次来这南蛮荒境原本就是为了远黛大帝姬。”
那老祖宗同岚玷,苍碧听闻我说的话皆是一怔,那老祖宗尚且反应过来,看着我,语气颇为沉重,“那帝女又是如何为了我那女儿?”
我微微垂了眸子,一字一句甚为庄重的说道,“为苍天不仁害有情意的人最先离开,为远黛的一往情深和善良,为巽乾刚悔悟我便也不想让他整日沉浸在酒水之中,为我同远黛是知己,此生只有她能懂我,能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那老祖宗蓦然怔住,苍老的眸子中都带着微闪的泪光,良久他颤抖着声音才道,“我的女儿还能救回来?还……能救回来?”
我拱手道,“帝女一族素有起死回生的法力,能够令枯萎的花草重新青葱,能够让干涸的水源变得碧波浩荡,小仙想救回远黛,不光是因为她的情深义重,还是因为……她值得。”
那老祖宗闻之一震,大殿之上亦是分外的沉默,良久他挥了挥宽大的袖袍,我听到他道,“那本君便在此先是感激帝女救小女的恩德了。”
我蓦地笑了,拱手甚为恭敬道,“小仙谢过魔神开恩。”
苍碧颇为气愤的跑出大殿,临走之时还用衣袖擦了擦满脸的眼泪,我顿了顿不知如何是好,岚玷陪同着我,“是岚玷眼拙,竟将帝女认作了男儿身。”
我道是我欺瞒在先,要说不对也便应是我先行道歉,只是苍碧小帝姬哭着跑了没事吧?
岚玷也只是无奈的笑笑,他回我,“苍碧真的是对帝女……女做的男装钟情了,此刻得知心上人竟是个女儿身,泰半是接受不了的,帝女不必放在心上,过几日便好。”
岚玷陪同着我取出远黛的冰棺,我静静的站在旁侧看着岚玷在冰棺上施了法术,顷刻间冰棺之上便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银杏叶,“我长姑母甚是喜欢这银杏叶,若是帝女带走我长姑母,请务必别让这银杏叶枯萎。我怕我长姑母会怕黑……
我甚为小心翼翼的将银杏叶施了法术护好,临走的时候,我亲自在银杏林中寻到了苍碧,她坐在一棵银杏树下哭的梨花带泪,那我见犹怜的模样让我看了都忍不住感慨。
她见是我,愤恨的指着我大声道,“骗子!”
我无奈的笑笑,从腰间掏出一个捏好了的泥人放到她手中,她一脸茫然的看着我,我低叹了一声道,“小帝姬你还小啊,以后会遇到喜欢的,而我……是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