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听阿陈说道,“你知道这种花同帝女一族极其相似,每一任帝女都是由大祭司所出,每一任帝女终其一生都不能爱上一个人,否则就会湮灭于天地之间。母亲告诉我这是寿与天齐的代价……”
我茫然的开口,“所以……他们口中的烛光帝女因为动了情,便要湮灭于这世间?”
帝陈怔了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纤长的手指缓缓拂过酒坛上贴着的红砂纸,他缓缓开口,“你不是……你是坎坎,不是烛光。”
你是个凡人,或许有那么一天可以如同寻常人一般嫁为人妇,有了那么二三的儿女……可这是当年烛光触碰不得的禁忌,而于你却是个从未想过的寻常事。你不是……我们都希望你不是……
我看着帝陈缓缓叹了口气,眉目间都浸染了浓重的悲伤,他看着我问,“纵然我现在喜欢着的人是德音又如何呢?坎坎……又如何呢?”
我很清醒的看着曾经的烛光逐渐远去,这个世间自一袭红衣跳下忘川之后便在没了烛光,这个世间拥有的……是似是而非的烛光,她是烛光还是箩笙,更是坎坎,从今而后这个世间再也没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烛光。
我大抵上能明白他眉目间的惆怅,和那股哀而忧伤的难过,可这个世间真的再无烛光,不管九重天上那群神仙怎么说,我从始至终都只是晨坎坎。
我蓦地想起同阿陈的初遇,那时阳光正好,阳光透过枣树映在树上玄色衣袍的人身上,将衣袍上用金丝线绣着的日轮花映的璀璨,那时的阿陈眉目间都带着意气,一挑眉一抬眸尽是眉飞色舞,惬意极了。
他告诉我他叫阿陈,我便以为他的名字同我的姓氏是一个字,便觉的颇为亲切,告诉他,我姓晨,名坎坎。
我缓缓开口,语气间都透着坚定,我一字一顿的开口,“我是晨坎坎,除此之外不是任何一个人。”
阿陈看着我,眸光中都带着几丝波澜起伏,少顷他蓦地笑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只是坎坎,无论何时你都只是坎坎。”良久,他又缓缓重复了一遍,“你只是坎坎。”
帝陈掏出我曾经赠予他的木梳放在我手中,他道,“这是你唯一赠予我的礼物,我现在重新还给你。坎坎……下次定要亲手将木梳赠予日后心仪的人。”
帝陈起身离开,我缓缓摩挲着手中木梳上的纹理,想起了阿疆曾经让我赠予他一柄木梳,我原来真的是动情了。
我蓦地起身喊住帝陈,“阿陈!”
他回头看我,额前的两三缕紫色的青丝划过鼻梁,我缓缓开口,“你……知晓西北荒境如何走么?”
我想快点见到阿疆,我从未有过的急切和慌张全都用在了阿疆身上,我恍然间懂得了他们口中的爱,如同三秋,如同张祈瑔,我蓦地懂了,我好像……明白心动的滋味,更明白心痛的滋味了……
阿陈没有开口,良久他低眉才开口,“天君赐婚,众卿贺喜,都只道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坎坎,你只是坎坎。”
一个年头电光火石间从我的脑海里划过,我顿时浑身脱了力,我瘫倒在地上,海里的海螺划破了我的手掌,鲜艳的血液顿时溶于幽蓝的海水中,如同随风消散的流沙般飘渺原来九重天上那群仙娥说的是真的,原来瀛尢不曾骗我……
我艰难的开口,连声音都变得沙哑,“那……西荒的战事平定了么?”
帝陈沉默良久,他缓缓走进我将我扶起,从衣袖中掏出一方丝巾小心翼翼的为我包裹住受伤的伤口,他皱起眉看我,“这么多年……你原还是爱上了……从何时而起?”
我怎么能说从何而起,师父说的对,感情这种东西向来由不得人,正如师父年轻的时候也不知何时爱上,等到幡然醒悟已是天人两隔,师父总是在毫无星辰的夜晚,对着一轮弯月感叹,情不知所起啊。
我只是明白阿疆已经完全侵占了我的思绪,我之前向来喜欢听说书先生口中爱情的轰轰烈烈,对此我并没有太多的感悟,我总是很茫然的看着身侧执着手帕哭的梨花带泪的姑娘,我总是对于她们听着故事便哭的泣不成声的模样感到不可思议。
而今,我大概懂了,因为爱上了那么一个人,所以感同身受。
我慌乱的抚平我略微凌乱的青丝,我哭着问帝陈,“我这副模样丑么?还能同天上那瑶姬仙姬比一比么?”
帝陈看着我,眸光都带着几分闪动,他垂下眸子,缓缓松开禁锢着我的手,他别过眸子,缓缓起身,
“你要看?要自找不痛快?你说你是坎坎,你只是和凡人的。”
我崩溃的哭喊,“那我之前是谁?他们说我是烛光,天君将我置于九重天之上,所有的神仙便都尊称我一声烛光帝女,连我自己到最后都不明白我是谁?!是,我是晨坎坎,可你们一个两个若不闯入我的生命中,我到现在还是晨坎坎!”
“我不会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变成雪白,我不会下了枯井看到水镜中我临死的模样!你们都在对着我说我是晨坎坎,可你们一个两个又无一不在提醒着我不曾回忆起的曾经!”
“让我做自己的是你们!提醒我过去的也是你们!现在到头来,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就这样你们都容不下么?!”
我忘了什么时候我曾对着娲神石像歇斯底里的大喊,“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禺疆,你们却偏不如了我的愿?长生不老有何用?法力无边又有何用?难道我活该同你一般享尽人间福寿却一人终生孤寂吗?!”可我最终换来的是一道惊天的电闪雷鸣。
帝陈看着我,想要伸手安抚我,可最终藏在袖袍中的手也只是动了动,他垂下眉目,声音苍凉,“或许,这便是宿命罢。”
若是放在九万年前,他从来不相信宿命,他还会同他那冷冰冰的母亲争执一番。可如今,九万多年,他们都要已经经历不起太大的风浪和起伏,年少的时候可以任性,可以肆意,可以对着苍天说抗拒。
可辗转到如今……他真的折腾不起了,他不是害怕,而是没有力气了,他如今真的相信宿命是如何逃都逃脱不开的。
可小烛儿……我真正心疼的是你,让我无可奈何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