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乾近些日子总是去忘川的河畔独自一个人坐着,我每每瞧见的时候,心中都隐隐的带着一些悲戚。
我真的不想欺骗他,却同样的也不愿意他面对了一命抵一命的悲哀结局,我便也时常陪着他,在他的身侧。
忘川的水面颇为沉静,沉静中带着些许的冰凉,那凉意直直的浸透有些薄弱的衣衫,我看着巽乾的侧脸,水面粼粼,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我缓缓开口问他,“阿乾,你察觉到了么?忘川很冷的,比当年还要凉上几分。”
他一刻也不停顿,眸子还是依旧顶着平静的水面,我听到他说,“我没有远黛冷。”他顿了顿又缓缓道,“烛光你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吗?年轻的时候以为我对你那是爱情便义无反顾了,却在我所谓的义无反顾之时也伤的远黛至深。她从来都没有说过爱我,却总是在用她的方式来默默的陪伴在我身边,陪伴了九万年,后来又加上了一个三千年……我知晓她是爱我的,她说要让我死心,要让我明白,可是最后却连同自己的命都撘了进去……”
我从头至尾也都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未曾开口,直到片刻之后,我又听他缓缓说,“你让我学会放下,勾陈也让我放下执着。我也不明白为何我时刻记挂着你。后来,我想了想,我从未失去过什么,却也从未得不到什么,所以我才将你视作了一种执念。这执念伤害了每一个人,却也伤害远黛至深。”
巽乾的语气间带着浓重的悲怆,我不知晓该如何去安慰他,便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叹了口气缓缓说,“现在明白也不晚啊,阿乾,你用了如此冗长的时光,来学会爱人来成长便已经足够了。”
他蓦然间看向我,我听到他问我,“烛光,你跟我说实话,帝女一族真的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么?”
我微微一怔,我对着他笑,我道,“阿乾,你连我也不信了么?”
我却没有勇气开口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起死回生,只不过要一命抵一命罢了。
近日以来我总是有些嗜睡,每每醒来之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白荧也只是嘲讽我越来越懒了。
我对于白荧的嘲讽,颇为震惊。她向来是个正经的要命的,我便也只好挑眉道,“这叫一曝十寒,我刚刚涅槃归来,这沉黎岭也分外的安定,我心思懈怠一点也是很正常的。”
我吃了颗宫音送来的甜枣,这枣脆脆的,清甜可口极了,想来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我对此甚为满意,将那盘枣推到白荧跟前,“这枣很是好吃,你尝尝。”
白荧便也跟着坐下,我凑近她问道,“你白矖姑母是不是即将临盆了?你马上就要有小侄子了呢。”
白荧微微的皱了眉目,语气颇为担忧,“姑母近些日子可是难熬极了,拖着长长的蛇尾行动极为不便,时常感到困乏无力。”
我不懂白荧说的,便也只是微微的叹了口气不再言语,我道,“若是实在担忧白矖姑母,我便准许你回火云宫探看一番。”
白荧的手指轻扣了扣石头的桌面,她抬眸看着我,我无奈的挥了挥手,“我没有别的意思。风里栖派你来看管我的,我很是明白,可现下临近白矖姑母临盆的日子,你若是担心也便回去探望,我这点情面还是给的。”
我又推了推眼前的枣子,“这个枣子不错,你便也带给白矖姑母去尝一尝,我听闻怀着身孕的人嘴巴都馋的紧,这枣子还可以补了气血,白矖姑母吃这个再好不过了。”
白荧临走之前一再叮嘱我不要再去九重天之上闹事,不要坏了帝女一族多年来同仙界的关系。我对此颇为心虚的点点头,若是才行知晓我当日在九重天之上当着三清六御五方五老其中包含的数百来位神仙的面,将狠话全都说绝了……我料想着依照白荧的性子,我大抵上是要被她禁了足的。
也是说来奇怪的很,我从未怕过风里栖,就是连触不可及的青帝也不怕,我怕的竟然是小了我些时辰的白荧。后来我左右思量了一番,蓦然间犹如醍醐灌顶,我小时候去私塾读书的时候,总是很敬佩那个科科拿了第一的小狐狸,我从来见不得小狼妖小鹿精的欺负她,大抵上是来源于我对年龄相仿,却又很优秀的人的崇拜罢了,于白荧也是一样,我最见不得优秀的人生气伤心了,一刻也见不得,所以大抵上我怕白荧时候来源于小时候对同龄人的崇拜罢了。
白荧踏着祥云去了火云宫,临走之前还携了那么两三斤的枣子。
我对此面上依旧是期盼你快点回来同我做个伴,心中却是甚为欣喜,想着终于没人能够管束我了,我今日携了相思去这家勾栏观一场戏曲,明日携了相思去乐坊听一曲绸缪,绸缪音调缱绻,婉转之间带着浓重的变徵之调,听起来悲戚异常。
我只是觉得白荧不在的这段时日,我大抵上是乐极生悲了,身子总是颇为困乏,早早的便休息下了。我对此只是觉得大概是到一定的年纪了,不能在同当年年少的时候一般有精气神了。
近些日子我只是觉得夜里颇为寒冷,我怀里揣着个汤婆子,站在雕漆的窗子前看着夜空中的一轮弯月,只是心下疑惑,想着这沉黎岭什么时候也有四季之分了?平日里的夜晚从来不冷,偶尔飘过一阵晚风,都带着些许的温暖,今次寒冷的我怀里都要时刻怀揣着个汤婆子才行。
我隔着窗子看到相思站在院落中的桃树之下,我叫他,“相思,进来。”
他听到我的声音,身影微微的动了动,我又喊了一声,“相思,我有话同你讲。”
相思这些时日颇为的通人性了,他能听懂我说的话,然后会去照做却依旧面无表情。此刻,他大抵上听明白我是在叫他了,他缓缓转过身子,一步一步的走到窗子前缓缓站定,我同他中间只隔着一道窗子,我能够清晰的看到月光洒到他好看的脸上,将原本好看的脸映照的更加棱角分明,我拄在窗子的木槛上,轻轻的凑近他,“相思啊……若我将你重新变成泥泞,你会怨我么?你太像禺疆了啊……我怕日后我分不清你是禺疆还是相思了。”
我清晰的看到相思原本分外清冷的眸子中有那么一丝难以捕捉到的神韵一闪而过,可我还是清晰的看到了,我蓦然间怔楞住,随即掩饰过自己眸中的神色,我缓缓收回想要触碰相思的手,衣袖下的手紧紧的攥住手中的汤婆子,攥的手指尖都发白了。良久,我缓缓松开抓紧汤婆子的手,我抬眸看着跟前的相思。
彼时晚风微微吹动,吹拂起相思一两缕的青丝,我踮起脚尖轻轻的将唇印在相思的冰凉的唇瓣之上,只刹那间,我的鼻息间萦绕的曼珠沙华的香气更加浓重了。
我抬头看着他,我的双手颤抖的轻轻的抚上他的面容,我开口的时候嘴唇竟然都带着颤抖,我看着他缓缓道,“阿疆……是你么?”
相思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眼底的一丝丝我看不懂的神色彻底的出卖了他,他真的是禺疆,我就说么……一个没有被赋予生命的泥人的手掌心怎么会有温度,又怎么会能够听懂我说的话,我竟然还真的相信他是通人性了……
我不知此时我心底该是何种的滋味了。只觉得五味杂陈霎时间涌入心头,有欣喜,有震惊,亦有难过。可我能做的也只是不动声色。
我蓦地就笑了,我攥住相思冰凉的手,我对着他笑道,“近日以来沉黎岭的夜晚越来越冷了,你进来相思。”
我跑出门外将相思拉进屋子里,我缓缓关上了木门,将怀里的汤婆子当代相思的手中,“你先暖一下手,近些天夜里很冷。”
我又颇为热忱的倒了一杯茶水,我润了润喉咙,盯着相思面无表情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前些日子我去九重天参加瑶姬仙姬的生辰,那场景真是盛大,各路神仙都去了,什么三清六御五方五老,凡是些有地位的神仙全都去了,我从未见过的比如时常游历人世的混鲲祖师都去了,只是我这个资历尚轻的竟是上上座……”
我又道,“颇为奇怪的是瑶姬仙姬的新夫婿却没了影子。”我蓦然间凑近相思的面容,我低声道,“你说……禺疆不在九重天也没来缠着我,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我一瞬不瞬的盯着相思的面容,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心下有些懊恼,却下了一剂猛药,我一字一句道,“你定是不知晓我对着瑶姬仙姬说了什么,我说,我向来不喜旁人同我争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人,你明白么?她瑶姬仙姬又是从哪跳断了的路上跳出来横刀夺爱的?!禺疆早就在三千年前同我结为夫妇,禺疆就是我认定了的夫君……”
哐当一声沉闷的响声,相思手中的汤婆子跌落到了地上,我的心下一时柳暗花明,可我的嘴上还是一边说着相思你怎么没有拿稳这汤婆子?是不是太烫了?我一时间忘了你是个泥人怕冷也怕热,然后一边不疾不徐的捡起跌落到地上的汤婆子。
我悠悠的叹口气,又低眉缓缓道,“当年我颇为不懂事,从未真正信任过阿疆,而今我却是已然明白,我是该信他的。”
“瑶姬仙姬拿着一缕同心结,说那是她夫君赠予她的,怎么可能呢?禺疆此生只编织过一个同心结那便是赠予我的,你是不知道啊……那同心结丑极了……”
我不明白我明明喝的是茶水,此刻竟然有些微微的醉意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原来这句话是真的啊……
我紧紧拥住相思,我从腰间掏出我自己闲暇时间编织的同心结,那同心结比当年禺疆编织的更丑,我编了泰半的时候红线没了,我只好找了些宫音学习女红时候的彩线,这个同心结最终的模样变成了个各色颜色,显得颇为不伦不类。
我将那瞧着颇为不伦不类的同心结轻轻的系在了相思的腰带之间,我缓缓开口,“我自从归来之后,便再也没又从禺疆的身上看到那缕同心结,想来是丢了,这个可不能再丢了啊……”我垂了眸子,又缓缓道,“不然,我会伤心的。”
我拉着相思的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缓缓躺在我的床榻之上,我解了床榻两侧赤红色的床纱,床纱缓缓飘落,将床榻上的景色全部遮住,我缓缓躺在相思的身侧,我十分的清楚躺在我身侧的不是泥人相思,而是我的禺疆。
也只是我的禺疆罢了……
我蜷缩尽禺疆的怀中,我将头轻轻的放在禺疆的胸口之上,我不知晓禺疆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全身变得冰凉,我只知晓只有在我接近禺疆的时候,他的身子会渐渐的变得温热。
我小心翼翼的听着他胸口强劲有力的跳动着,我的手臂轻轻的环上禺疆的腰身,我竟然如此的安心,是时隔九万三千年以来,第一次如此的安心。
半梦半醒之间,我能感觉到禺疆将我缓缓拥尽怀中,宽厚的手掌轻轻的拂过我的满头青丝,他颇为小心翼翼的在我耳边落下一吻,然后缓缓低声道,“小烛儿,我爱你啊。”
我睡得很安稳,可我却还是下意识的开口,“禺疆……真的是你么?”
我能感觉到抱着我的禺疆浑身蓦然一怔,良久他俯下身子轻吻我的发丝,轻声的在我耳畔说,“小烛儿,我是啊。”
我只感觉到我的梦境中,姻缘树上有万千的姻缘牌子,我缓缓携了一块姻缘牌子,上面清晰的写着我同禺疆的名字,彼时,微风轻轻吹起,树上的姻缘牌子缓缓晃动发出碰撞的声响,我蓦然间转身,便瞧到禺疆隔着万千的微风对着我微微笑,刹那之间,天地之间的桃花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