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抬眸看着那面招魂幡,它在易爻真人手中晃动的厉害,易爻真人微微一松手,那面招魂幡便直直的站立在我的眼前,我有些茫然的伸出手,刚触碰到那面招魂幡的杆子,那面招魂幡便轻轻的握在了我的手心中。
我颇为茫然的看着手中招魂幡,我只觉得这感觉很是熟悉,我仿佛曾经亲手紧握过。
恍然之间,我的眼前浮现出一道身着青色衣衫的身影手里紧紧的握着一支杆子,那杆子之上的旌旗缓缓晃动,我看不到那人的脸,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背影。
那面招魂幡在我手中微微的晃动,我只觉得心下一阵难过,豆大的泪珠便措不及防从我的眼眶之中的滑落了出来我颤抖着声音开口,我问易爻真人,“我们……曾经见过么?”
易爻真人回答我,“又岂止是见过。”
我的眼前一片迷茫,却总是有那么一两缕青色的衣衫从我眼前闪过。我抬眸看着手中的招魂幡,却只觉得如此的熟悉,我茫然的看着眼前颇为仙风道骨的易爻真人,我喃喃道,“那我……”
易爻真人道,“公子,你也只是你。”易爻真人缓缓转身,彼时远处的青山灰蒙缓缓同天边的白云融为一体,犹如一副清淡高远的水墨画,易爻真人召来了一片云彩,他缓缓踩上祥云,对着我挥一挥宽大的袖袍,“公子,且去救人罢。”
我小心翼翼的将那面招魂幡收了起来,可心底却也没有达成心愿的欣喜,我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满腹的心事。
我找到宵明的时候,谢念离搂着她的腰,闭了眸子躺在宵明的腿上,我隔着老远看着,宵明垂下眸子颇为温存的看着熟睡的谢念离,青丝并没有束好,垂垂散散的遮住左脸上的伤疤。谢念离睡得甚是安稳,若是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让人觉的这公子的面容颇为俊俏,满身的书卷之气。
彼时微风轻轻的拂过,吹得谢念离的青丝缓缓拂过安静的面容上,宵明颇为小心翼翼的替他整理有些微乱的青丝。
我就那么站着,分明只隔了一段的距离,我却犹如同他们二人隔了千山万水,如何也走不进了。彼时天边微微的暗了下来,黄昏将近,天边的颜色开始变得浓厚炙热。
我缓缓垂了眸子,这一幅岁月静好的美好犹如丹青的画卷,我是真的不好意思打搅了。我缓缓转身,甚是小心,生怕惊动了他们二人。
我的胸口蓦然有些疼了,怎么到最后我身边的,爱的,不爱的,全部都找到了所谓的归宿,所谓的情缘。怎么我却同禺疆最终成了这副模样?
我的眼角蓦然有些酸疼,我漫无目的的走着,浑然不知我的双腿已然变成了赤红色的蛇尾。
蓦然间我听闻一声熟悉的喝喊,“你又穿着男装出来骗不懂事的小姑娘?!”
我脚下的蒹葭茂盛,堪堪的长到了我的腰间,遮住了我腰下的蛇尾,我抬眸便看到了苍碧身穿一袭青色的罗裙,头顶着芙蓉发髻,上面插着精致淡青色的珠钗,青丝飘浮至胸前,看起来颇为生动清秀。
像极了当年第一眼相见之时的远黛,很像。
我看了看我身上的一袭青衫,是男儿的装扮,我这才想起了我拿了招魂幡便迫不及待的想让宵明瞧一瞧,这才没来得及的换衣服。
我看着她微皱着眉,看着我的眸光颇为凶狠,可那凶狠大抵上是带着些孩子气的,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我对着她笑道,“小帝姬,你一个人出来,你那老祖宗可是放心?”我沉吟了片刻,故意说道,“小帝姬……你该不会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吧?”
泰半是被我说中了心事,苍碧顿时恼羞成怒,她悲愤的跺了跺脚,她指着我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她顿了半天才堪堪的开口,“烛光你放肆!”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盘起的蛇尾,虽然现在有蒹葭遮挡,可我若是动上一动,泰半是会被她发现的。我对此颇为无奈,我大抵上能感觉到现在的灵力一天比一天微弱,我若是捏了诀将蛇尾隐匿起来,也是藏不了多久的,我蓦然就像吓一吓这不懂事的小帝姬,我蓦然叫摆出一副颇为惶恐的模样,我大叫一声,“苍碧!快、快过来!这儿有一条赤色的蛇!”
她大抵上是被我唬住了,惊愕的瞠大眸子半天没有了声响,蓦然间她快速的朝我跑过来,将我推向一旁,“那里有蛇?!”她四下看了看,在触及我的蛇尾时,蓦然惊愕,她不知所措的看着我,蓦地退开,“你……你……你是蛇妖?”
我道,“我不是蛇妖。”
她皱着眉毛,“你骗我!你想吓唬我是不是?”
“那你害怕我这副模样么?”
她复又瞥了一眼我长长的蛇尾,沉吟了半晌才道,“你受伤了么?我老祖宗告诉我只有受伤的时候才会显现出原型。有一次我四哥受了伤就变回了亮魔兽。”
我怔了怔,有些牵强的勾起唇角,“差不多吧。”
她蓦地就有些紧张的环上我的手臂,瞠大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我,“那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山野之中走动呢?碰上了恶兽就不好了。我这么善良就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了呗。”
我哑然失笑,“你是怕你老祖宗知晓你偷跑了出来,身侧有个人陪伴着,你那老祖宗怪不到你的头上是么?”
苍碧显然并没有被拆穿的仓皇和心虚,她挺了挺胸,颇为趾高气扬的说,“我不管!你就要带着我!”
我颇为无奈,这一来是我又想着我一个人要游遍这八荒六合寻找谢念离的一魂一魄也很是孤单,这二来便是我看着此时风华正茂的苍碧竟然有些像当年东海的德音,思及此,我便也点头应下了。
苍碧第一次出来游玩,对世间的一切都尚且抱着懵懂的态度,见山也只是山,见水便也只是水。她望着远处的青山不会思念起远方的人,看着绿水也只觉得赏心悦目,看着这随风而动缓缓摇摆的蒹葭也只觉得一片苍茫。
苍碧看着我身后的蛇尾,微微的皱了皱眉目,“你的蛇尾可以隐匿起来么?要是被这里的樵夫看到定会把你当了妖怪。”
我只是默默的听着,并未开口。我此时裸露出了蛇尾,整个身子都颇为轻快舒坦,若是此刻化作了双腿才是浑身难受的很。我的手不自觉的抚上我的小腹,我的孩子若是个男孩子便该有禺疆那样的眉眼才好看,鼻梁也要像禺疆才好,嘴巴也像才好。
我望着满天的星辰,那星辰颇为璀璨,像极了禺疆笑着的时候。我蓦然间就笑了。
篝火旺盛,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冒出星星点点的火星,苍碧执着烤鱼的木杆蓦然一顿,她看了看手中的烤鱼,又颇为疑惑的转头望着我。
我看着她笑道,“小帝姬这么小一定是没有喜欢人呢。”
苍碧蓦地便恼了,整张精致的面容倏然变得通红。我蓦然一怔,我竟然忘了在南蛮荒境的那段女扮男装的乌龙事件了。我正心下懊恼,便又听到苍碧说,“你有了喜欢的人么?”
我点点头,突然间就想对着这尚不懂世事的小帝姬敞开心扉了,我叹了口气,悠悠的道,“对啊,我活了这么久该见识的也早就见识过了,该爱的也爱过了,想来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也不枉此生了吧……”
我的手轻轻的放在我的小腹上,不管是风里栖,还是宵明她们都说不想我走了灵阮姨母的老路。可我走了那么多的路,也见识过了山川青空,也见识了河海大泽,只是到了最后,我竟然连自己的路都不知晓怎么走了么。
苍碧看着我,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不,是你女扮男装的模样,觉的那位公子长的真好看,差点就芳心暗许了,谁知道!”她蓦地皱起好看的眉毛,她看着我,“谁知道……你竟然是个姑娘家!骗子!”
我对此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只是颇为抱歉的对着小帝姬赔了不是,说我第一次去南蛮荒境想着做了男子的装扮也是简便好办事一些,没料到突发的状况是我顾虑不周全,厚此薄彼,没想到能够碰到像苍碧你这么单纯不谙世事的好姑娘。
苍碧被我说的脸都红了,一个人咬了一口烤鱼不在说话,蓦地她抬头看着我,“你方才说你有一天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我怔了怔,笑道,“神仙也会有老去的一天,只是活的年岁比凡世之人多了很多罢了,但也逃脱不了离去的那一天啊。”
苍碧听我这么说,缓缓的垂下眸子,她问,“我长姑母最疼我了,她还那么年轻就走了。”她抬头充满期待的看着我,“你真的会将我长姑母救回来么?”
我顿了顿,只觉得胸口如同积压了一块巨石,压的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我竟然无法面对巽乾难过的深情和此时苍碧充满了期冀的眸光。他们都认为我会有法子将远黛救回来了么……我真的很难将真相说出口。所谓的起死回生不过都是一命抵了一命,如同九万多年前的沉黎岭之上,帝陈为了我湮灭于沉黎岭上,只为了救活禺疆;如同当年青帝为了救活风里栖,散尽了修为魂飞魄散,风里栖涅槃重生,此后却孑然一人身穿一身素缟,孤寂了十几万年才终于等来了青帝。
那我呢……?我同禺疆辗转了这么些年,怎么到头来还是同样的结局?
我心下一片愀然,只觉得心底更加难过。
我复又听到苍碧睁着亮闪闪的眸子看着我,“那你……喜欢谁呢?”
我蓦地笑了,同禺疆的每一瞬间都清晰的浮现在我的眼前,或开心的过难过的,好的不好的,一时间我恍然看到了当年猗天苏门炙热的黄昏夕阳,看到了我们在女和月母国成亲的时候,忘川的曼珠沙华总是开的很炙热很妖冶,所以连同禺疆的身上都带着淡淡的曼珠沙华的香味,不论我是烛光的时候,还是箩笙的时候,我都清楚,我在爱着他。
良久,我缓缓道,“我喜欢的那个人啊,长的俊俏极了。他笑着的时候啊,眸子弯弯的,仿佛载满了星辰,脸侧还有梨涡若隐若现,他那样一个人啊,我隔了几辈子都忘不了的。”
苍碧大抵上是被我说的给蒙住了,过了半晌她才堪堪的说道,“你说那个人的时候,眸光可真温柔,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该有的模样么?”
我蓦地怔了怔,沉吟了半晌,才颇为意味深长的说道,“小帝姬啊,你年纪还很小。这世间的很多山水还未见过,很多路途,不管好的,亦或坏的你还都未亲身走过。若是能够以后遇到那么一个人,你就觉得无论是你见过的山水,还是你走过的路途,你就会觉得这些都不及你喜欢的那个人耀眼,甚至你觉得你为他付出了生命都算不了什么了。这个天地间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挡你爱那个人,那个时候啊……你就明白了。如果日后你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你要好好的珍惜啊。”
苍碧又睁着清澈的眸子看着我,“那……如果我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我呢?”
我道,“那你便死缠烂打的缠着他么。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多少都会对你有些情意的,你还这么小应该明白越挫越勇这个道理的么。”
苍碧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良久,她才睁着好看的眸子看着我,她说,“嗯,我明白。就像那个小狐狸不厌其烦的缠着我四哥一样。”
是啊,那只白色的小狐狸总是缠着你的四哥,那当然也是因为喜欢啊。
我蓦地笑了,小帝姬啊,你这么年幼,又这么的善良。我当然希望你以后喜欢的人也在悄悄的喜欢着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