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尢。
我出生时便被众路神仙捧如星月,只因我是天君的唯一一位外孙,只因我是箐堇神姬的儿子,就算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就算我不知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依旧被捧着,被阿谀着。
我厌倦九重天上的一切,这里即使高于众生,即使受着尘世之人的敬仰和香火,可这里的众位神仙依旧以高高在上,不可触及的姿态面对芸芸众生。
我的小姨娘同我一样厌倦了这里的一切,她刚拨开一片云雾,便被西王母制止,西王母道,“我们的身份万分尊贵,又怎么能沾染了这尘世的腌臜之气?”
即使高贵于神袛,她说这话的时候却透着与生俱来的优越,九重天上这群神仙对众生透着骨子里的轻蔑。
我便时常闯祸,想着逃离这里,逃离这个甚是虚假的地方。我时常受到小姨娘的庇护,小姨娘喜欢坐在瑶池,她颇为喜欢那里潺潺的流水与和煦的微风,那里的一切总能让她感到快乐。
直到我打伤了北斗星君的儿子,母亲再也护不住我,连向来疼我的小姨娘都护不住我了。
天君将我压制在众仙官面前问我可曾知错?
我觉得我没有错,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北斗星君的儿子,他儿子嘲笑我见识浅薄,只有九重天这众仙官捧着我,奉承我。他还颇为戳我心窝子的说我这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儿子只知道闯祸。
我头一次顶撞向来疼宠我的外公,我腰背笔挺的跪在凌霄宝殿之上,我一字一句道,“我从来没有错,不需要认错。”
天君震怒,直言我朽木不可雕也,简直烂泥扶不上墙。我只是笑笑,只因我不仅在凌霄宝殿上,当着众仙官的面驳了堂堂天君的面子,还丢了天君的脸。
我被责罚下凡思过,我简直透着劫后余生的快活,几万年来,我第一次下了尘世去看看,去瞧瞧。
原来,不仅瑶池有潺潺的流水,尘世的美景也有万千的色彩。我品了世间说书人口中的人间百味,也便去了勾栏瞧了一场如画戏曲。
易爻真人问我,“仙君真的体会到了世间的愁苦和欢乐么?只是……真的都品尝了么?”
易爻真人将我带往一所客栈,那所客栈正遭遇
强盗洗劫,第一次我亲眼看到了尘世所谓的肮脏,我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易爻真人封在了那强盗头子的体内。
我震惊的看着他,他只是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笑眯眯地望着我,“神君,且尝一尝众仙都不轻易触碰的爱情。”
我将沉睡在那所客栈的女子带往山中,那女子闭着眸子的模样像极了我小姨娘低眉垂目难过的模样,可她比我小姨娘要好看,好看了许多。
我推门而进便看到她身穿一袭大红的嫁衣,头上的凤冠都被扔到了地上,那女子的脾气颇为烈性,拿着碎片抵在脖子上,“你烧杀抢掠还想娶妻?哪有这等道理!强盗!”
强盗?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着我吼。我皱着眉看她,她穿了一袭红色的嫁衣炙热如火,好看极了,我对着那她道,“凤冠都摘了,看来你甚为急切。”我又对着那一众花姑婆子道,“你们都出去,别扰了我们这洞房花烛!”
她并未开口说话,只是瞠大眸子瞪着我,我觉得有趣。缓缓扯了一个木凳坐下,一字一句道,“老子叫瀛尢,瀛洲玉雨的瀛,不叫强盗。”
她瞧着我,眸光都含了泪花,被烛火映的亮晶晶的。蓦地,一道劲风划过,我再睁开眸子便看到了她已经被禺疆上神抱在怀里,禺疆的眸子都变得冰冷,他对我说,“天君的外孙下凡思过,思过成了这般模样?”
我从来都没有错,可九重天上的那群神仙都道我有错。
我的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被人带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木凳上,易爻真人将我从那强盗头子的凡身中抽了出来,笑眯眯的看着我,“神君可是明白?”
原来我只是所有棋局中的一粒向前推动的旗子……在禺疆同传闻中湮灭于沉黎岭的烛光帝女宿命中的一粒棋,这场布局真的很是完美,连众神仙都跟着演戏。
可是凡事都有那么几个例外,我小姨娘便这个是例外,她求着天君将她嫁于北荒之神。这为九重天增光添瓦的喜事,天君又怎会拒绝?纵使中间还隔着个烛光又如何?
禺疆在凌霄宝殿当着众仙的面婉拒了小姨娘的心意,并自荐去西北之荒平定戚玕帝神之乱,以此来拒绝天君的赐婚。
我安慰小姨娘这九重天之上,模样清俊地位甚高的神君众多,何必吊死在一个北荒之神身上?
小姨娘哭着问我,“你可曾喜欢过人?”
我蓦地顿住,我好像没有喜欢过谁,可我记得我曾有一个即将就要同我成亲的新娘子,那新娘子是丢了记忆的烛光帝女。
那个女子一本正经的拒绝我,然后又拉下面子求我,我拿她说过的话堵她,“烛光帝女,论辈分我小了你不止一轮,晚辈不知晓帝女还有事情需要求助。”
可我还是帮了,中途我法力不济跌落在了离瞀山,怎么会刚好掉到离瞀山,又刚好跌落枯井?这一切不过都是苍天提前设计好的。
我只是同情她,不明白自己是谁,也不晓得自己的过往,却一遍又一遍承受着痛苦。
她含着泪看我,语气都么变得迷茫,“我……我究竟为什么是烛光?为什么……所有人都叫我烛光?我……我是坎坎……晨坎坎啊……瀛尢你告诉我……”
那一刻,我竟不知晓如何回答她,宿命如此,是谁有时候便不那么重要了。我的胸口竟然在触及她眸光的那一刻微微一顿,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替她难过。
我们出了枯井,彼时,恰巧黄昏,天边一片炙热,火红的颜色犹如那天晚上她身穿的一袭火红的嫁衣。我蓦地有些明白,为什么传闻中的烛光帝女总是一袭红衣迎着落日起舞,只因那热烈的颜色真的教人毕生难以忘记。
她问我可曾仔细的瞧过落日的景色,我只是回答,,“遇到你之前不曾看过,遇到你之后,我听闻烛光帝女颇为喜欢黄昏日落。只是……这世间也只有烛光喜欢,坎坎并不喜欢。”
这个世间,真的只有烛光喜欢,那时的沉黎岭很是沉稳,那时的猗天苏门也总是令人神往。
可这真的只有烛光喜欢,她一个人喜欢的。
我说,“上天也是有眼睛的,神仙也并非无情的。你想知晓的,日后全都会明白。只是需要时间来成全。”
我看着她,青丝如墨随着晚风缓缓拂过她的脸颊缓缓变成白发,只刹那间,原本如墨的青丝,便化成了如同微霜的两鬓白发,我蓦地不那么希望她是烛光了,我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缓缓说道,“坎坎……你的青丝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