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着那面招魂幡寻遍了八荒六合才堪堪的寻回了那一魂一魄。
帮着谢念离重新归合七魂六魄的时候,我对着宵明说此番招魂着实不易。
谢念离有一魂阴差阳错的附在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那孩子之前落水差点淹死,巧了那时谢念离的一魄经过,便续了那孩子的命,那孩子却整日痴痴傻傻的不成样子。我装作了一位道人,才说服那孩子的父母,我将抽取出来的那一魄附在了招魂幡之上,又让那孩子饮了我割了腕子的血,怎么说最后也得活个一百多岁,是个长寿的。那家的父母很是感谢我,直朝着我跪拜,我连连止住说受不得受不得,那家的父母给了我些吃食,我便又同苍碧上了路。
苍碧一路上还颇为热忱的对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救人于水火的好神仙呢!”
我只觉得我的内心听她这么讲,膨胀了无数倍,我颇为正经的说,“这怎么说这天下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为他们造福也是应该的。”
苍碧听到我这么说,瘪了瘪嘴,睁着好看的眸子看着我,“谁说的?我很小的时候曾经随着我老祖宗去过一次九重天上,那上面的神仙都端着身份,态度无礼又傲慢,他们向来都只是享受凡人的供奉罢了。可这天下的洪水旱灾又有哪一次不是他们亲自降下的?”
我对此并没有太多的话语,我只是笑了笑,拍拍苍碧的脑袋,颇为意味深长的说,“小帝姬……你果然还是太小了啊。等在长大一些的时候,见识过的山水人间多了之后,便会明白的。”
苍碧蓦然间红了脸,她红着脸瞪我,过了半晌这才颇为期期艾艾的开口,“你、你别穿、你别做了男子的打扮这样对我!”
我听到她这么说,又看到她红了的面容,颇为无奈的垂下了手,这一来是我对此很是心虚,二来也是颇为尴尬。只是暗自想着在南蛮荒境的乌龙想来真的是对苍碧的打击大极了……
我又带着苍碧闲游了几日,带着苍碧去了凡世,带她去勾栏听一曲阳春白雪,带她茶楼看一场悲欢离合。
果然还是年纪小啊,就如同我当年第一次跟着无宸下了凡世一般,看这世间的美景都很美妙,看这凡世的集市都别有一番别样的热闹。
苍碧颇为开心的对我说,“还是凡人过的更好,更生动。”
我看着勾栏内的戏子唱着一曲别离相送,演了一曲红尘断肠,我的手指随着那变徵微微低沉悲怆的曲子敲打着桌面,我迷茫的看着幕台之上的模糊的身影,我悠悠的说,“是啊……还是凡人活的好啊……”这真的是让我羡慕又让我心酸极了啊。
谢念离的另一魄便是附在了这勾栏之中最出名扮演儒雅斯文的老生,柳笮舟的身上。
这柳笮舟我前两日在凡世游玩的时候在这勾栏之中听过他唱的戏曲,他的眸子中犹如秋水,好看的眸子一颦一动之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哀伤,我总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
这日来勾栏听戏,我见没有他方才问起了这在勾栏里管事的老人家。
听那管事的老人家将柳公子今年才年方二十,前不久行弱冠之礼的时候还是上京的小王爷为柳笮舟在画龙舫上举办的。只是那天柳公子回来晚了,还喝了不少的酒水,一不小心的栽了一个跟头便再也起不来了。小王爷的震怒了,整日陪伴在柳公子的床榻左右。后来查出来不是柳公子不小心绊了一跤,是那上京的老王爷派人做了手脚,老王爷心烦小王爷有龙阳之好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在柳公子身上下手了,可没想到人没害成,那柳公子刚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便再也没有起来过。
后来府上请了一位道士,那道士看到柳公子之后说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便又在郡王府里做了一场法事,做完法事之后柳公子的状态好了一些,中间突然醒过来了,一个劲儿的拽着小王爷的衣袖哭喊,嘴里念叨着,阿朱阿朱的。
我蓦然一怔,只得拉着那老管家的手说,“先前那道友法事做的不彻底,还烦请老管家通融像那郡王府中的小王爷引荐贫道一下,贫道或许可以彻底祛除了柳公子身上的恶疾。”
那小王爷听闻有道人来,直把我同身侧的苍碧奉为上宾。这龙阳之好的我之前也是见识过的,这不禁就让我想起了苍碧的四哥岚玷同那只颇为秀气的小狐狸。
那小王爷模样颇为英俊,年纪还尚轻浑身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后来我想了想,原来气场这个东西向来是同年纪无关的么?
我隔着轻纱堪堪的看到了躺在床上昏睡的柳笮舟,我对着那小王爷又前后说了一堆废话,这废话的内容无非就是,这一来便是做一场法事有关乎道家的一些机密,被道外之人看见终归不好,亵渎了道家的老祖宗。这二来便是我方才隔着轻纱便看到柳公子的气色颇为不妙,想来缠身的是个厉害的角色,还望一些寻常人不要见到,全部秉退到屋外,以防止那东西又要附到旁人身上好作怪。
待到屋内只剩下了我同苍碧,苍碧才迟疑的开口,“我只是瞧着这位柳公子身子骨向来孱弱,今次是喝醉了酒回去又已经是半夜三更才勿撞了那一魄,那一魄并不是个厉害的。”
我当然知晓谢念离是什么模样,只是不这样又如何能够取出来?
我将那招魂幡放在柳公子的身侧,我复又将那招魂幡盖到了那柳公子的脸上,小心翼翼的捏了个诀将谢念离的最后一魄引到了那招魂幡之上,待到将那一魄禁锢在里头之后,我才轻轻的揭下那招魂幡,变小了之后悄悄的放在了我的衣袖中。
我看着那柳公子气色还是颇为灰败,复又为他施了法术,那柳公子缓缓睁开眸子,长长的睫毛犹如振翅而飞的蝴蝶,眸角处微微扬起,眸子又细又长,犹如个姑娘家。男生女相……真正的男生女相……
那柳公子唇色还是颇为苍白,他的眸光迷茫的落在了我同苍碧的身上,颤抖着薄唇问,“谁……谁让你们救我的……”他垂下眸子,“我若是死了多好?”
我蓦地一怔,苍碧差点就差扯了他的衣领,苍碧想着屋外还有人侍奉着,可惜压低了声音,指着他便道,“你别不识好歹了!你被魂魄附了身子,若是我们在不救你,你就真的死了!你该庆幸今次恰好遇到我们两个!”
那柳公子蓦地将脸埋在手掌之中,颤抖着肩膀哭了起来,他断断续续的说,“我同萧祁只是喜欢了,我爹我全府的大小家丁都以我为耻……我今年不过二十岁,我爹便逼着我成亲,我也想跟萧祁断了……可我做不到……我还不如……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我蓦地一怔,柳笮舟哭的压抑哭的撕心裂肺,我的胸口犹如针扎,他这副模样真的像极了从前的我,我张了张口竟然什么话都说出来。
之前听那勾栏里管事的老管家说,柳笮舟家世代为官,家境殷实。原本这一代要重点培养这个柳府的长公子入朝为官,可这长公子偏偏心中只有风花雪月,再无其他。这风花雪月也便罢了,男人么……谁还能没有几个喜好美色的。可柳大公子偏偏喜好的是男色,整日同郡王府的小王爷厮混在一起,这件事闹得整个上京沸沸扬扬,城中的百姓谁都知晓这柳公子同小王爷那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柳父大怒,直指着柳笮舟的鼻子大骂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败光了祖上的阴德!混账东西!随后将柳笮舟关在了祖宗的祠堂里,用遍了家法,直将柳笮舟打的半死不活。这少年心性多少还是颇为叛逆的,柳笮舟在床榻之上足足养了三个月的伤才堪堪的能下床走动了,柳老爷还以为他知错了,可隔天这不成器的儿子便下了勾栏做了唱戏的戏子。
只是这凡世终究还是将人也分成个三教九流的,这都说戏子卑贱且无情。堂堂的柳府大公子不做,偏偏跑去勾栏唱戏,直把柳老爷气了个半死不活。
苍碧尚且不谙世事,见到柳笮舟这副模样,也只是觉的十分平常,大抵上是深受她四哥岚玷同那只小狐狸的影响罢了,她只是不明所以的说,“为什么要受人白眼?你只是同那个小王爷两情相悦罢了,就如同我四哥同那个小……胡煜月两情相悦,我那老祖宗虽然也阻拦过,可这感情便如同山河海啸,如同天灾人祸一样阻挡不了。”
我始终觉得苍碧还小,却从未想过她能说出如此铿锵有力的话来,她那句可这感情便如同山河海啸,如同天灾人祸一样阻挡不了。
蓦然让我黯然伤神,连同坐在床榻之上的柳笮舟都愀然失色。一个半大的孩子都懂得情深二字,我们又如何能不懂?只是说起来分外简单,做起来却异常的艰难罢了。
我们在郡王府上告别的时候,那小王爷颇为感激,赠予我同苍碧黄金万两,却被我挥手拒绝,我只是说道,总结起来不过缘分二字,能够救柳公子一命,也不过是修道之人该做的事情罢了。
我将谢念离的一魂一魄缓缓的打尽昏睡的谢念离身上,我又等了片刻,见到谢念离的面容红润起来,不像是之前痴痴傻傻之时的苍白之时,我看到宵明缓缓的红了眼眶。
我给了苍碧几串刀币,告诉她沉黎岭上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她颠了颠手中沉沉的刀币,颇为开心的去沉黎岭的集市之上买些许好玩的小玩意儿。
这沉黎岭上的风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温柔了。我同宵明坐在秋千之上,秋千旁边的芍药花愈发的鲜艳漂亮。
宵明缓缓道,“那孩子真像极了当年的你。”
我知晓她口中的孩子说的是苍碧,我笑了笑,垂了眸子,“时间太久了,我们经历的太多了,苍碧那孩子只是还年幼罢了。”
宵明沉吟了良久,她抬眸颇为真诚的看着我,“妹妹,谢谢你。”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胸口蓦然一怔,我从未想过我同宵明会和好,只是再也不似当年年幼的时候了,一句当年掩盖了多说不能说不能忘,难以启齿的过去啊,只是这些都随着时间犹如一柸黄沙被风吹散了。
我的眼睛有些酸疼了,我对着她笑了笑,没有再开口,不是不想说,只是……我想说的她都能明白。
宵明问我寻回了谢念离的魂魄可有什么奇闻异事?
彼时微风轻轻拂过,吹动了我散落肩头的青丝,我望着远方的青山,沉吟了良久,我颇为意味深长的说道,“有啊……谢念离的魂魄每附到一个人身上……”我转过头迎上宵明的眸光,我又接着说道,“那个被附了身的人都只会说两个字……阿朱。”
我清晰的看到宵明瞠大了眸子,眼泪悄无声息的从眼眶中滑落了出来。
我笑了笑垂下眸子,那个不小心落了水的孩子被人救上岸之后,口中只是一刻不停的说着阿朱二字。
那柳府的大少爷,勾栏的佲伶在栽了一跤的时候,清醒了片刻也只是眸光空洞的念着阿朱……
不论是两百面前,亦或谢念离投入轮回以后,不论是那个十九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亦或是这个将近而立之年还未娶妻的傻小子,不论是谢将离,亦或是谢念离,他能铭记于心,刻骨铭心的不过都是阿朱二字罢了。
我不知道宵明心中又怎样的触动,只是那一天临近黄昏的时候,宵明都陪伴在依旧熟睡的谢念离身侧,紧紧的攥住了他的手。
我大抵上能够明白宵明的意思,上辈子她刻意松开了牵着她的那只手,这辈子由她来握紧那只手,一刻也不会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