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阮总是很温柔,语气软软的,眸光温和,一头青丝由一根玉簪别住,看起来总是那么的不染烟尘。
她是帝女,也的确超凡脱俗,可是骨子里却倔强的很。
我很小的时候,便被风里栖指认为下一届帝女,风里栖让灵阮带着我,说我的性子野的很,需要好好管教。
灵阮也确实应承的很好,可是一转身便拉着我的手对我笑着说,“哪里需要管教?你这性子我很喜欢。”
她是我的小姨母,她总是嘲笑我的母亲登比氏,说,“你母亲很有主张啊,不晓得是做人间帝王妃好,还是嫁于神将天兵好。”
我总会反驳,“我父君很好,母妃也很好。”
灵阮便会拉着我的手,眸光间都带着几丝落寞,“我这便是一辈子都交代给苍生了,我已然活不出色彩,你不要学我,你总要长大,去几经风霜也是很好的。”
可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遇到了一个可以抛却生命,抛却天下苍生的人,禺虢。
禺虢是东海神君,统领着整个东荒,灵阮初次见他,便误了终生。
灵阮总是对我说,“没遇到他之前,我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了,遇到他之后,我觉得我可以活的比之前的几万年更加有活力。”
我那时候还小,不知晓她的意思,只是会附和着她傻笑。
现如今我才通过禺虢的梦境知晓一切。
白帝之子穷奇,为祸北荒,残食子民,白帝大怒,遣灵阮收拿逆子。
穷奇是一大凶兽,凶残的很,以人为食,整个北荒哀鸿遍野,人心惶惶。
一只巨兽携着一双顶天的巨翼破水而出,灵阮携了女晶剑便迎上去,刹那间水浪滔天,巨大的羽翼遮住了阳光,乌云聚拢。
身为天神,理应守护一方,却作恶多端,为祸百姓。
灵阮原本乌黑的眼眸变得赤红,一袭嫩绿的衣裳变成了墨绿,手中的女晶剑也散发着暗赤色的光芒。
帝女之怒,无人能够承受,可穷奇恶念太多,纵使几万天兵都无法抵挡,又怎是灵阮一人可以抵挡的。
几个回合下来,体内的灵力逐渐减弱,灵阮赤红的眸子变得清明,墨绿的衣裳也缓缓变成嫩绿。
北荒之战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穷奇废了半生法力,逃往深山。
灵阮负伤追赶,最终撑不住跌落在东荒鞠陵于天的离瞀山。
那个时候禺虢恰好出关,便瞧见一绿衣女子浑身是血,便救了下来。
恰好。
好一个恰好,一个恰好便是此后的孽缘,同时埋葬了两个人的今后。
但归结种种,不过是同说书先生讲的英雄救美没什么差别,英雄救了美人,美人自此一见倾心,此后永结同心,琴瑟和鸣。
可终究没有此后,此后一个魂飞魄散,一个沉迷梦境,了结因果。
灵阮不顾风里栖的劝阻,铁了心思要同禺虢厮守。
风里栖大怒,将灵阮囚于七星北斗阵之中,日夜受法阵的侵蚀。
我悄悄地去看她,她浮于法阵之上,四肢被囚龙锁束缚住,分明没了以往中的不染烟尘。
我哭着对她说,“姨母你听风里栖的话,不要去找禺虢上神了!你不该是这样的!我替你去求风里栖!”
她笑的有些悲切,眼角竟流了泪,她说,“你还小,有些事你不会明白。我很爱他,他会来救我的。”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风里栖设下了结界,他找不到你,你忘了他吧!”
她笑的依旧很温柔,她说,“小烛儿,我有了他的孩子。你说,孩子是像我,还是像他?若是男孩,我给他取名黎晰,若是女孩,我给她取名德音。”
“为什么?你宁愿死也要和他在一起?若是孩子生下来会反噬你的灵力,你的容颜会如同枯槁,你的魂魄会灰飞烟灭,这样你都甘之如饴?”风里栖一袭白衣,容颜绝双,好像十几万年都没能将她的容颜腐蚀,她的声音清凉,却透着无可奈何。
“你将我养大,我很感激你。”灵阮语气平和却透着微弱,“可是这几十万年来,你终究是孤苦一人。你孑然一人,可曾真正的快乐过?我是帝女,未遇到他之前,怎样过我都不在意,可是遇到他以后,我才是真正的快乐。”
“你晓得这孩子已经开始侵蚀我的灵力,你想让这北斗七星阵除了他,可,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血脉,谁都没有权利阻止他的出生,包括我这个母亲。即使魂飞湮灭我也无所谓,我快乐过,也爱过。”
风里栖看着她,终究是妥协了,一袭白衣再转身之际竟透着些许的难过,她背对着灵阮,“你的时间不多了,你是我养大的,我也很想让你快乐,你走吧。”
灵阮赤着双脚走到我面前,她抚摸我的头,“小烛儿,这苍生托付给你了。”
我哭着问她,“你要走了吗?你不会再回来了吗?”
她笑着,是我此生见过最温柔的笑容,她说,“是,我要去找我的爱情,即使魂飞湮灭,我也甘之如饴。”
她离去的每一步,是我见过最艰难却很欢快的痕迹。
那一袭残败不堪的绿衣却是我此生见过最坚强最曼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