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上是昨日喝的桃花酿有些多了,今日醒来之时已是午后,阳光透着窗棂洒进来,映照在淡色的床纱上。
我的眸子被阳光照耀的有些睁不开,缓了片刻,我才堪堪的穿上了罗裙。浑身竟然疼得厉害,我皱着眉微微的按了按我的腰身,这一动,浑身竟然都带着些许的酸痛。
我缓缓打开木门,便瞧见相思一个人怔怔地站于房门之外。我拿了几吊钱在老板娘那里付了昨日的酒钱,便又随手提了两坛桃花酿。
我携了相思的手,我便发现相思的手近些日子以来越来越是有温度了,我蓦然间顿了片刻,我悄悄的又用灵术捏了捏他的手,他竟然依旧面无表情,我也便放下了心中的疑问。
今次我再次于集市上见到壮壮,他便又恢复以往的模样,见到我还甚为开心的对我挥了挥了手,“神女,要几斤猪肉吗?清晨的时候我刚猎到的。”
我沉吟了半晌,随即颇为小心的开口,“你……今日这么开心?壮壮,你……”
壮壮咧着的唇角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很好的掩饰过去,他扯着一抹笑意缓缓道,“我要努力赚钱。神女,我想通了,我不能被人看不起,尤其是不能被自己喜欢的人看不起。”
我怔愣了片刻,面上有些愀然失色,抓紧了相思的手,扯出了一抹笑意,我拍拍壮壮颇为宽厚的肩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白荧找到我之时,我正同相思一起坐在昔日宵明最喜欢的秋千之上,秋千的旁侧芍药花开的甚为鲜艳。
白荧身着一袭淡黄色的衣衫,仙气飘飘,颇为的出尘。白荧是白矖的亲侄女,亦是风里栖为我找的接替宵明的新一任大祭,她同当年的宵明很是不一样,她比宵明还要冷上几分,从来都秉承着一张甚为冰冷的面容,我总是觉的那张好看的脸笑起来会更为好看一点。
白荧对着我甚为恭谨的做了礼数,“帝女。七日之后天君召开仙廷宴会,宴请了八荒六合众位有地位的神仙,说是要为瑶姬仙姬过生辰,首当其冲的……您便是宴请的第一位。”
我顿了顿,笑的颇为璀璨,“嗯,怎么说我也是代表了帝女一族去参加宴会,这贺礼自然是要带些好的,白荧,你说瑶姬仙姬生辰这等重大的日子,要送些什么即贵重又不同的贺礼呢?”
白荧一向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此刻便也大抵上懂了我的意思,她沉吟了片刻,又拱手说道,“沉黎岭的铁石不错,向来是被称为盘古的骨头,我觉得不如打磨一把弯月刀,赠予当做贺礼便很是不错。”
我蓦地笑了,连连点头,直言,“甚好,甚好。我沉黎岭岭上最好的兵器便是弯月刀,当年……宵明便是有一把。今次你要好好的打磨一番,可不能丢了我们帝女一族的面子。”
我临离开沉黎岭的时候,再三的嘱咐白荧一定要照顾好相思,我还颇为开心的对白荧道,近些日子相思有些通人性了,你可要好好的照顾着,照顾周到些,切记莫要带着他从河畔旁侧走,若是让他遇到水便化了。
我上九重天之前,对着铜镜打扮了许久,我穿上了我最喜爱的红色罗裙,这罗裙是当年我同禺疆于猗天苏门初见之时穿着跳舞的罗裙,上面的裙摆的曲裾之处是由金色的丝线缝制,颇为精致。
我复又亲自绾了满头的青丝,又缓缓为自己带上了金色的步摇冠,步摇冠之上有十二支金钗步摇,顶端衔着的珠子,是风里栖当年亲自炼制出的灵珠。帝女一族的步摇冠便是荣耀同尊贵的象征。我对着铜镜缓缓的贴了花黄,有缓缓的含了大红色的唇纸,我看着铜镜之中甚为庄重的人,愀然之间有些伤神。我此时很是厌恶铜镜中的自己,而我更清楚的明白,此番前去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要亲自去看一眼禺疆的妻子,被天君宠爱的小女儿是何等的风姿,我断不能被她比了下去,此时,无关乎荣耀,只关乎我自己的私心。
我捏了朵云彩直奔九重天去,我沿着玉阶一路上了凌霄宝殿,方才还有说有笑甚为热闹的大殿之内,蓦然间安静,见到我的,不论大小的仙官眼中皆是惊艳之色。
我的余光中扫到天君左侧坐着的一袭紫衣的女仙,容貌昳丽极了,只是在见到我的那一刻脸色颇为难堪。我大抵上也能猜到是哪个了,想来便是瑶姬仙姬了。
我对着天君缓缓的做了礼数,直言道,“烛光为了给瑶姬仙姬准备贺礼,来的有些晚了。还望天君莫要怪罪烛光才是。”
天君赶忙让小仙娥领着我坐了上宾之位,我旁侧坐着一穿深色衣衫的男子,那男子大抵上我曾经是在第四重华天见到过的,好像是叫瀛尢,天君的外孙。
我对着他颇为客套的笑了笑,想来他认不出是我罢了。
瑶姬仙姬洪亮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她对着我笑吟吟的道,“烛光帝女,东海神君虽是没来,但托人送来了东海的明珠,颇为珍贵。在座的各位仙君的贺礼亦是很珍贵,不知烛光帝女要赠送本仙姬何种贺礼呢?”
蓦然间,整个凌霄宝殿之上便更加安静了,又是一众看热闹的,我对着她笑了笑,只道,“一些小小心意,仙姬不必着急挂念。听闻,仙姬此次生辰甚为重大,九重天上的七位仙子都亲自献舞,只是……”我故意的看了一眼瑶姬仙姬身侧空着的位子,又道,“这番重大的日子,众位仙君喜贺,怎的没有看到仙姬的新夫婿……北荒上神呢?”
瑶姬的脸色蓦地变得难看,可泰半她还是要在乎自己的颜面,只是笑的异常难看的对我道,“本仙姬的夫君向来不喜热闹,本仙姬便也没强求我的夫君,可开心的是,本仙姬的夫君亲自送了我编织的同心结”说着她从腰间掏出一缕红色的同心结,给众位仙官看,又颇为得意道,“本仙姬的夫君向来内敛,不喜张扬。今次为了避免烛光帝女的误会,本仙姬便拿出来让各位仙君瞧上一瞧。”
我嘴上还是笑着的,可却已经垂了眸子不在开口,我饮了一杯琼浆玉液,只是觉的这琼浆玉液真他娘的难喝,还颇为苦涩,还是我的桃花酿最好喝了。
席间觥筹交错,热闹而流俗。先是一群小仙娥端着各色的佳肴美果依次间整齐的放在众位仙官们的桌案之前,而后秉退于雕花的彩玉屏风之后。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七位仙子是踩着丝竹的尾音,甩着各色的水袖踩着细碎的莲步走进大殿的,期间花瓣缓缓飘落,水袖一扬一起之间便是淡淡的花香,舞步婀娜之间顾盼生姿,莲步妖娆。
我只是静静的看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琼浆玉液,待我在倒酒水的时候,瀛尢蓦然间按住我拿杯子的手,我抬眸看他的时候,动作有些大了,两侧的步摇微微荡漾,甩在我的脸上有些生疼,我微皱了皱眉,他便也皱眉瞧着我,我们二人对视了片刻,才听到他缓缓开口,“帝女,多饮伤身,少饮为妙。”
我推开他的手,笑着看他,我微微对着他勾了勾手指,带他俯下身来听我讲话,我轻声在他耳畔道,“你小姨娘只是横刀夺爱,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你的小姨娘夺了我的禺疆,整个九重天之上的众位仙君都知晓当年烛光帝女同北荒之神的壮阔,瑶姬仙姬又怎么会不曾听说呢?她这不是横刀夺爱是什么呢?我大抵上有些想明白了,我不曾恨禺疆,却对着这瑶姬仙姬有恶意,定是她之前惹了我,纵然我们不曾谋面。
我清楚的看到瀛尢蓦然怔住,我复又在他耳边重复道,“横刀夺爱……不是很光彩,堂堂的瑶姬仙姬啊……”
我推开他,看着他垂了眸子,我为他满上了酒杯,递到他面前,他不在说话,只是接过酒杯,将里面的酒水一仰而尽。
我只是想着这人倒是明些事理的,我带着些许的微醉,竟恍然间隔着仙子的飘扬的水袖之间,看到了坐于我对面的沈渭尘,那个孩子此时已经不似当年看着的柔弱,此时看着倒像是个颇为有气势的,这些年来,竟然也已经飞升为仙君,想来也是个不可小觑的。
我便又趁着微微的醉意,掏出那要赠送给瑶姬仙姬的生辰贺礼,待到那些跳舞的仙子缓缓退下大殿,我这才有些飘忽的立于大殿中央,我执着手中的盒子,“仙姬,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彼时大殿之上便又是一片寂静,我微微的皱了眉,颇有些不开心,九重天上这群看着正经实则不正经的一众仙君,此刻正看热闹看上瘾了,那可是正巧的很,今次还真的是有好戏要瞧了。
瑶姬仙姬看着颇为迫不及待的让小仙娥将我的贺礼盛了上去,复又颇为迫不及待的打开,刹那之间,我便清楚的瞧到她表现的颇为得体的面容之上有一丝的崩裂,她僵硬了片刻,才勉强着勾起唇角,拿出盒子中的弯月刀,问我,“帝女的贺礼别出心裁,还劳烦帝女为本仙姬讲解讲解这有何深意?”
我顿了顿,笑的颇为璀璨,“这一来我沉黎岭向来有这个荣幸被称为盘古的骨头,沉黎岭的铁石最为鼎盛。我便亲自派人打磨了一柄弯月刀,赠送给仙姬作为贺礼。”我顿了片刻,平静的声音在这异常安静的凌霄宝殿之上显得甚为响亮,我一字一句道,“这二来么……便是恭祝仙姬喜得良缘,却又颇为巧妙的横刀夺爱罢了!”
大殿之上异常的平静,众位仙君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唯恐说错了做错了,瑶姬仙姬便要怪罪于人。
瑶姬的脸上顿时阴沉的可怕,她颇为愤恨的看着我,我便也不卑不亢的抬头与她对望。
蓦然间,酒杯跌落云间的声音,颇为清脆,瀛尢蓦地站起身,对着在座的众位仙君拱手道,“烛光帝女喝醉了,口不择言,若是扰了众位仙君的性质,还望小姨娘和在座的各位仙君,莫要怪罪罢了。”
天君当然是颇为维护自己女儿的面子,可他也不好同我翻脸,天君顿时拍案而起,召来了几位小仙娥,“烛光帝女喝醉了,你们几个快快抚着帝女去休息,好好小心的照顾着。”
瑶姬蓦然之间伏案而起,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她指着我咬牙道,“你们站住!本仙姬是北荒之神明媒正娶,成了亲拜了堂的妻子,本仙姬也想听听烛光帝女口中的横刀夺爱是怎么一回事!”
我蓦地笑了,我望着她,眸光颇为深沉,我一字一句道,“当年我尚且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仙姬便找个借口欺瞒我这个凡人受尽业火的焚烧,甚至毁了容貌,在仙姬同上神成亲之日,承蒙仙君的抬举,我被捆在天石柱之上又足足的多烧了一柱香的时辰,若不是瀛尢将我救下,我此刻的祭日便是你的大喜的日子!”
我顿了顿,强忍住满眼的泪水和心底的难过,我又一字一句道,“如今本帝女是变回了烛光,你们便以为我忘了之前所受的屈辱了么?天君,我虽贵为人臣,但还望天君,同在座的各位仙君知晓,我帝女一族是上古的神袛,身份尊贵,地位无双,向来没有六界敢于造次!瑶姬仙姬是第一位,这屈辱本帝女暂且记下,报应是要来的,我向来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性子,也向来不喜旁人同我争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人。”
我今次已将话说绝,便知晓再也没了回头的余地了。
当初我刚醒过来的时候,只身上了九重天,恍然间听闻几位仙官讨论禺疆同一个凡人女子如何悲壮,又是如何被瑶姬仙姬阻隔。我心下颇为疑惑便让白荧彻查我恢复烛光之前的事,白荧在这九重天之上伪装了二十七日,才事无巨细的打探清楚。
坎坎那个凡人是如何被捆在天石台之上受尽了业火的焚烧,又是如何的毁了容貌。在瑶姬仙姬的出嫁之日,又是如何多燃烧了半个时辰,惹的瀛尢仙君大怒,只把天石链给劈了个粉碎。
而禺疆又是如何在大婚的时候不见了踪影,瑶姬又是如何崩溃的大哭,差点掀翻了整个九重天。
瑶姬蓦然间崩溃,她愤恨的瞪着我,“烛光!今日本仙姬的生辰,你便是要丝毫的不留情面做到如此么?!”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仙姬不仁在先,那便别怪我不留情面。当然,我这个人向来是早已没了颜面的人,所以这等丢脸的事情,我也想来不在乎。可仙姬……不同啊。”
天君蓦地震怒,却终究不能将我降罪,降个谋逆顶撞的罪名,只得无奈的对旁侧的小仙娥道,“帝女喝醉了说胡话,还不将帝女带去好好的休息一番。”
“父君!”瑶姬满目泪光的看着天君,天君缓缓别开了眸子,对着她呵斥道,“这本来大好的日子,又岂能容你胡闹?!你也喝醉了酒说胡话?真是将你宠坏了!待你生辰过后,禁足三个月以此为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