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我依旧怔楞住,又不疾不徐的道,“姑娘你这未婚先孕可是要受尽不少的唾沫星子的!会被千夫所指说你小小年纪不守妇道的!这样,就让我这老婆子为你说门亲事,我家那位傻侄子,如今三十有二都未曾娶妻,我给你说说媒,拉拉线,若是真的成了,也好过你让别人戳脊梁骨啊。姑娘,你就听我这老婆子一句劝吧,你这身怀六甲的嫁给我那傻侄子,我们家人也是不介意的!”
我听不清那老医婆子说了些什么,我的脑海中便也只剩下了那老医婆子的那句“汝有娠矣。”
我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我晕倒的时候,那老医婆子还在我的跟前唠叨个不听。
我醒来的时候颇为迷茫,我一个人连绣鞋都没有穿,便又显现出了长长的蛇尾,我站立在窗前,看着院落中的粗壮的姻缘树,虬枝上面缠绕着的红色声线缓缓随着微风晃动。
帝女一族除非灵气消散的时候会显露出人首蛇身的模样,除非是有了身孕,体内的婴儿吸食母体的灵气……这一切好像都能说通了啊。
我实在不能理解只是同禺疆同枕而卧了一夜便有了身孕么……?
月老端着汤药递到我跟前,“神女,喝一副老药方。”
我回头看着月老,颇为正经的说道,“月老,您听闻过凡世承袭了帝女一族大统的帝女便不能有子嗣么?”
月老怔了怔,将药汤放于桌上才缓缓开口,他道,“帝女一族,若有爱情,生世轮回。若有身孕,香消玉损。”
我的心蓦然沉了下去,陡然一股寒意侵入我的后背,我缓缓垂了眸子,微微颤抖着双手,良久,我才缓缓开口,“月老,我已在轮回的世上走了那么几遭,今次显露真身是因为灵气倒退,法力消退,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月老蓦然一顿,“神女,这孩子若是要了,那你……”
我微微的叹了口气,我已经不惧怕死亡,我只是想着不论我同禺疆的结局如何,留下一个我同他的孩子,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我希望是个儿子,不想我的女儿承受了同我一样的痛苦。
我缓缓道,“我不惧怕死亡,我惧怕的是,到头来我同禺疆什么都没留下罢了。还望月老成全,保守这个秘密。”
月老亦是微微的叹了口气,不在言语,见是了凡世那么多悲欢离合,风花雪月,他大抵上能懂,懂得痴心,懂得深情,亦懂得有太多的说不得。
我而今竟然再也不厌恶身后拖着那长长的蛇尾,我时常在晒阳光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摸了我的肚子,这里面有我同禺疆的孩子啊,真是件神奇的事情啊。
只是太过欢喜了,也总会伴随着不顺心。这日,我老远的瞧着天边一片祥云缓缓落至月老庙,我刚要开口叫出月老,说有贵宾而来,便清晰的瞧到瑶姬仙姬身侧带着那么一两个仙婢站于庭院之中。
瑶姬仙姬见到我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在这里,我的蛇尾也没有来的及收回去,长长的赤红色的蛇尾加那么缠绕在身侧缓缓晃动。
她皱着眉目上下打量我一番,开口便是,“你怎么在这里?”
我冷笑一声,“怎么?天君将你放出来了?我数着这面壁思过的时日大抵上还不足三个月呢。”
她蓦然一顿,瞠大眸子看着我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烛光,没了这个帝女的身份你什么都不是!你猖狂什么?!”
我看着她微微挑眉,显然我这个时候不是很方便动手,若是我没有顾忌,现在已经召出女晶剑将她打个好歹,纵使我们的年龄差不多,但归根结底,我还是她的长辈,我又岂能容她在我这个长辈面前放肆?
可我还是微微垂了眸子,我复又抬眸看着她,我微微挑起细长的眉毛,将她的话原封不动的送给她,我道,“若是瑶姬仙姬没了这个身份,亦什么都不是,那么瑶姬仙姬又在猖狂些什么呢?”
我看着她勃然大怒,攥紧了拳头想要朝我冲过来,被她身侧两位明事理的小仙婢及时拦住,我再也没了心情理会她,我跺了跺脚下绵软的土地,叫出月老。看着月老缓缓从地面上显现出来,我面无表情道,“有瑶姬仙姬这个贵宾大驾光临,月老你在忙些什么呢?”
月老也却是配合着我,对着瑶姬仙姬拱手道,“小仙方才在整理一些千百年前剪不断理还乱的旧姻缘,若是怠慢了仙姬,还望仙姬切莫怪罪小仙啊。”
瑶姬仙姬登时变了方才要同我拼命的脸色,对待月老的时候极为客气,她勉强的挤出一抹笑意,“无妨。月老,本仙姬有事情同你说,有些事情不方便帝女烛光在场,还望帝女通融一番。”
我对她这副隐忍的态度很是满意,我捏了个诀将长长的蛇尾隐匿起来,缓缓出了月老庙。
我这前脚刚出月老庙,前些日子那个老医婆子便又来了,看见是我,分外的殷勤,“姑娘,今天天气不错,来外面走走吗?”
我很是无奈,我不明白她怎么就如此的看重我总是未婚先孕有了孩子的不忠贞的姑娘,却偏偏非要嫁给她那个三十有二还未娶妻,智商有问题的傻侄子呢?
我勉强应付她道,“好巧。”
那老医婆子看着我,笑的满脸的褶子更深了,“姑娘,若是没有闲事便跟随我这老婆子去老医馆那里走上一遭,也好瞧上一瞧,好好养胎如何啊?”
我想了想,去号号脉,拿几副安胎养身的汤药方子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若是去看她口中的那位傻侄子就要另当别论了。
那老医婆子口中的老医馆名为济世医堂,我看着那块用金子镌刻的牌匾,已经退了些许的色,风吹雨打的痕迹甚为明显,想来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那老医婆子看出了我的心思,赶忙为我解释道,“承蒙祖上福德,这医馆已经开了两百来年,我们这医馆的老祖宗姓谢,十六岁的时候是宫廷的医师,十九岁的时候便辞官还乡,为人乐善好施,常年带着自己的夫人游走江湖为人诊治,落得了个医仙的好名声。”
我静静的听着,忽然间又听那老医婆子叹了口气,“只可以老祖宗的夫人疯疯癫癫的,有些痴傻,后来为老祖宗生了两男两女,便走丢了。老祖宗行走了多年就是为了寻回其夫人,后来思念成疾卧床不起,那个时候老祖宗已经四十有八,临近知命之年,却撒手人寰……”
那老医婆子又道,“可喜的是老祖宗临去之前,有一用纱巾遮住面容的年轻女子见了老祖宗,老祖宗走的时候是含着笑走的,我曾祖父他说那个女子貌似他的娘亲。可悲的是老祖宗还是撒手而去。”
我在一旁听的颇为感慨,却也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那老医婆子旋即话锋一转,方才还甚为悲伤的语气,顷刻间来了精神,她拉着我指了指不远处弄堂小巷中蜷缩着的青衣男子,“姑娘,那便是我的侄子,我拉着你去瞧瞧,我那侄子除了傻了点儿,长的那是真的很好看。若是你肯嫁给他,那也算是姑娘你的福气。至少他不会嫌弃你,你也断然不会受夫家的了罪。”
我对此甚是抗拒,不是我歧视她口中那个傻侄子,我是十分的抗拒她这颇为热忱,急于将她那傻侄子像是阿灵她爹口中的赔钱货给嫁出去的热忱。
那老医婆子拽着我走进小巷子里面,她俯下身,轻轻的拍了拍那蹲在墙角抱着头的青衣男子,“阿离,阿离。”
那男子蓦然间抬起头,眸子中都带着些许的惊恐,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我瞬间想到了“萧萧如松下风,轩轩似朝霞举”这句话来形容他了,只是颇为可惜了是个心智不健全的。
他大抵上颇为惧怕生人,见到我慌忙的低下头,捂着头喃喃道,“阿朱……阿朱……”
那老医婆子颇为无奈的拿下他抱着头的手,“什么猪啊羊的?又在胡言乱语罢了!你要是再这样可真没肉吃了!我带人家姑娘来见你,你倒是站起身来啊!连姑母的话都不听了么!”
那名叫阿离的傻侄子,依旧抱着头口中喃喃道,“阿朱……阿朱……别走……阿朱……”蓦然间他抱着头痛哭,推开我同那老医婆子跑出了小巷。
那老医婆子被他推了个踉跄,直在她那傻侄子身后指着他的身影破口大骂,“谢念离你这个小畜生!你等着!回来在他娘的让你爹好好的收拾你!”
我瞧着此情此景颇为的尴尬,那老医婆子的脸色变得瞬息万变,一转头对着我却又是笑吟吟的,我对此感到原来变脸也是一项造诣颇为高深的修养么?
我瞧着此情此景颇为的尴尬,那老医婆子的脸色变得瞬息万变,一转头对着我却又是笑吟吟的,我对此感到原来变脸也是一项很高深的修养么?
那老医婆子为我开了几副安胎养身的药贴,我临走的时候还颇为热忱的嘱咐我,药煎完了可以再来,我对此也只是对着她笑的颇为的客气,并且我私下里觉的再也没有了来这老医馆的打算。
我执着几副药贴,刚进了山中,便感觉罗裙下又变得十分的冰凉,罗裙下的双腿缓缓的变成了长长的蛇尾甩了出来。我心下一惊,彼时天色稍晚,偶尔有了那么一两个上山砍柴而归的樵夫,我害怕这副模样吓到他们,便及时的躲到了一棵颇为宽厚的树后,待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才又松了一口气。
我现下有了身孕,不仅蛇尾时常毫无顾忌的裸露出来,我也感觉身上的灵力大不如从前,我深知这孩子的岀世之日便是我魂飞魄散之日,可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我不像风里栖一般稀里糊涂的生了孩子,青帝为了风里栖,一命抵了一命,待到风里栖再次归来的时候怨恨帝陈的岀世阻隔了她同青帝的相守。
我不怨恨这个孩子,我甚至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我明白我同禺疆这么些年来总归要有个结局,不论结局是好是坏,我总是要留下个惦念,这个孩子或许是上天最后的仁慈了罢,所以我不喜不怪也不感到悲伤。
我转身的瞬间,便同那身着白衣,用白色的轻纱遮住面容的女子四目相对,眸光相聚的那一刻,我的胸口蓦然一跳,只感觉我的长长的蛇尾顷刻间蜷缩在一起。
我皱着眉,保持警惕,我看着那白衣的女子缓缓开口,“宵明?”
是个三千年,我再次见到她,不是杞杉,只是宵明,只有她是宵明的时候才会喜爱穿了一袭白色罗裙。
微风轻轻拂过,吹开了她遮住容貌的面纱,我清楚的看到她的左眉骨出那道伤疤还是分外的显眼。
真的是宵明?我只感觉我的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她抬眸看着我的时候,眸子中都带着些许的沉重,我们两个就这样对立着,她不曾上前一步,我亦不曾后退一步。
良久,我才听到她叫我,“妹妹。”
我蓦然一怔,只觉得这一声妹妹恍如隔世。年少的时候,我们都还没有被风里栖选中,我尚不是帝女,她亦不是大祭司,我们时常手拉着手去山野之中采了花朵,也时常教训了欺负人的小妖精,那个时候,我只是她口中的妹妹,她亦只是我口中的姐姐。
后来我被风里栖选中做了帝女,她被风里栖选中做了大祭司。风里栖时刻告诫我们,我们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说话办事都要讲究些许的分寸,在沉黎岭中,不能像昔日一般以姐妹相称,那个时候,我只是帝女烛光,她亦只是大祭司宵明。
而今她的一声妹妹,便令我放下了所有的警惕,我原本紧紧缠绕的蛇尾顷刻间松懈了下来,懒懒的甩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