禺疆。
我早就已经记不清被业火焚烧是哪般的感受,只记得烈焰将我浑身焚烧的疼痛和炙热,我看着腰间的同心结缓缓起了火,仓促间忍着满身的伤痛施了仙法护住那同心结。
被天兵押往九重天的时候,向来仰重我的天君龙颜大怒,他拍了眼前的金龙桌案,声音缓缓响彻在凌霄宝殿之上,他头顶的帝龙冠下垂的鎏珠都随之剧烈的晃动,天君大怒,当着众仙官的面,第一次对着我发了火,“禺疆!枉费本君如此栽培器重于你,你今日所作所为真真是让本君寒透了心!”
我缓缓跪在凌霄宝殿的云间,原来这凌霄宝殿中的白云之下是如此的坚硬,透骨的凉意缓缓浸透了我的膝盖,可这些凉意又如何能比得过忘川河畔的凉意呢?我一字一句道,“臣下有罪,甘心伏法认罪。”
凌霄宝殿之上听不到嘈杂的声响,一时间都安静极了,众位仙官都屏了气,等着天君发话,天君看着我,龙眸中都带着隐忍和退让,良久,他悠悠的叹了口气,“禺疆,本君知晓你放走戚玕帝神,是为了保全师徒之义。毕竟戚玕帝神对你的恩德厚重,可难道本君不够厚待于你么?本君的儿子各个不成大器,枉为仙体。这么多年来,本君早就将你视作了本君的儿子。可你说,本君待你……就真的比不上戚玕帝神么?”
我怔了怔,缓缓做了礼数道,“是禺疆不识抬举,枉费天君一片用心良苦。”
天君闭了闭眸子,深叹一口气,“告诉本君,那用业火烧死了几千天兵的人……也是你么?”
我没有丝毫的迟疑,只是开口回天君的话,“是。”
天君的眸子蓦地睁开,他满腔愤怒的扶案起身,指着我恨铁不成钢的咬牙道,“禺疆!你放肆!”天君在凌霄宝殿之上快速的度了几步,他转过头来看我,语气终究还是缓了缓,他刻意放低了声音,“禺疆……本君一次又一次的给你台阶下,为的是保全了你的颜面,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懂?而今,你连本君的面子都不给了么?你如此执着又为的是什么?禺疆……你真的是太让本君失望了。”
我面无表情,缓缓伏于凌霄宝殿的云间,一字一句犹如珠玉落入玉盘中响亮,我道,“天君,禺疆甘愿承担所做之事。”
天君蓦地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凌霄宝殿,天君道,“好,好,好。禺疆你够倔强!本君成全你!”天君背过身不再看我,他吩咐掌管刑法的虞舜神君,“虞舜神君,北荒之神禺疆放走戚玕叛贼,未曾考虑九重天安危,凌霄宝殿之上欺瞒天君,以下犯上,焚烧天兵三千。此等罪过,犹是该如何?!”
虞舜神君手持着玉笏,一字不差的如同念诵经文般庄重,他道,“天界有规,勾结叛逆,欺瞒天君,以下犯上是为不忠,有愧于九重天;焚烧天兵三千,残杀同道是为不仁,有愧于教法。回禀天君,论不忠理应灭形,不投胎不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里,众位仙官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天君原本紧绷的面容都缓缓松懈下来,虞舜神君继续道,“论不仁理应同态施刑,天降于业火。但禺疆上神于九重天来说素有功德,即使除却灭形这一天规,便也还是要受尽业火焚烧三十三天。”
天君看着我,缓缓开口,“禺疆,受尽灭形你怕不怕?”
我面无表情,眸子都没眨一刻,我道,“不怕。”
我怕的只是此后再也见不到坎坎,坎坎也等不到我归来,那才是我害怕的。生死没有什么可惧怕的,至少我曾亲眼看着烛光在我眼前消失于奈何桥的顶端,可那一抹赤红色的衣袂犹如细沙,从我的指尖划过,我拼劲了力气也没有抓到。
天君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他当着凌霄宝殿之上众仙君的面,声音苍劲却带着一丝无力,“这灭形之罚终究太过残忍,念于禺疆曾为九重天立下赫赫之功,本君恩赦。”天君挥了挥衣袖,旋即背过了身子,“虞舜神君听令。将罪臣禺疆押往天石台,受尽业火焚烧三十三天。”
虞舜神君身穿绯红色的衣袍,我竟然有瞬间的恍惚,我还以为看到了当年的烛光。万里的天石台再没有点燃业火的时候,有万分的冰冷,虞舜神君对着我做了礼数,“上神,请吧。”
我一步一步的走向天石台,缓缓张开双臂,刹那间数丈的天石链将我缠绕起来,虞舜神君看着我叹了口气,“神上,这路是你选的,这业火鸿钧老祖也只能堪堪的承受十五日,神上若是真的在此处焚烧三十三天,怕是……”怕是还比不上那不投胎不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我攥紧了天石链,缓缓闭上眸子,眼前闪过的竟是当年沉黎岭初见之时的一袭红衣妖娆,和那惊艳的回眸一瞥。我好像从来没告诉过烛光那明眸善睐的模样好看极了,不管她是帝女一族的烛光,还是无宸上仙门下的小徒弟箩笙,亦或而今的凡人坎坎我都爱,我爱着每一个她,早就已经深入了骨髓之中,再也化不开。
虞舜神君挥了挥手中散发着炙热火焰的神鞭,蓦地整个偌大的天石台凭空一声巨响,响彻天际,神鞭甩在天石链之上,顷刻间天石链燃烧起万丈高的业火,虞舜神君缓缓道,“神上,小仙多有得罪。”
瑶姬身穿了一袭粉红色的水裙跑来,我睁开眸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犹如见到了烛光,一路火光潋滟,映照在瑶姬的面容上,她看着我浑身被业火焚烧,疯了似的大喊,“禺疆!你这是何苦呢……何苦呢……你就当真什么都不怕么?甚至……连死都不怕么……”
她泪眼婆娑的望着我,却无能为力,我看着瑶姬仙姬站在离火光最近的地方,业火倏然万丈之高,瑶姬一袭粉红色的水裙,恍若炙热的火光要将她吞噬殆尽,我艰难的开口,嘴角却缓缓流出沥沥的鲜血,“瑶姬……回来!”
瑶姬蓦地转头望向我,火光将她满面的泪容映照的甚是清晰,她哭着问我,“你告诉我啊!禺疆……你就真的连死都不怕么?”
我缓缓垂下眸子,感受着业火将我的浑身包裹,那剧烈的疼痛和炙热是我平生也忘不了的伤害。可是于我平生最大的伤害便是烛光画了精致的妆容同我共结连理,隔天便义无反顾的投入了轮回。那时候……我以为我真的同烛光能够打破所谓的宿命,逃脱所谓的孽缘,可原来终究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我平生再也无法忘记我跪在忘川河畔,手中紧紧攥着编织的同心结哭的撕心裂肺,那时烛光的远去于我来说时常无以复加的伤害和心痛。
我缓缓抬起头透过炙热的业火望向瑶姬,她的眉目真的像极了烛光啊……
我道,“我怕死……”这个世间又有哪几个人不怕死的呢?就连神仙都怕一着不慎魂飞魄散,我又如何能够不怕死?
只是,我告诉自己,我怕死,但我更害怕再次失去烛光,悲剧再次上演。我可以站在凌霄宝殿之上嘲笑巽乾悔过的太晚,最终连自己的王后都失去,可这又何尝不是在警戒我自己呢?我的悲剧已经重新上演了两遍,我又如何能让悲剧再次上演?
瑶姬含泪看着我,她甚是激动的看着我,期期艾艾的开口,“我、我去找父君!我去找父君!父君、父君他最疼我了!我去向他求情!我去求他放过你!禺疆,你怕死的……你怕死的……”
我用尽力气叫住她,“瑶姬——”她蓦地转过身看我,我缓缓垂下眼眸“我怕死,但是我更害怕失去……你能懂得的……”
瑶姬蓦地变得歇斯底里,她用宽大的袖袍挡住自己的耳朵,歇斯底里的朝着我大喊,“你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我也不想懂!你心心念念的为了那个晨坎坎,你为她做尽了一切,而今连性命都要为她丢了!你告诉我你害怕失去?!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听得懂么?我也害怕失去!我害怕的也只是失去你!纵使你不爱我又能如何?!”她蓦地平静下来,水眸变得通红,含着万千的泪光,她缓缓开口,“禺疆……我爱你就够了……”
我的胸口蓦地一怔,竟再也没了开口的力气,我竟承受不起瑶姬仙姬的爱意,这份爱意已经逐渐随着岁月累积,我怕我偿还不起,我怕背负着的这份爱意,最终成了累赘,让我再也不能向前迈一步。
可终究我还是无论如何都迈不出了罢。我看到坎坎的时候有瞬间的惊喜,业火已经焚烧了我五日,我竟连太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此刻,我只感觉自己像个废人,这副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被我心仪的姑娘瞧了去。
坎坎缓缓拂过我干涸的唇角,她颤抖着声音问我,“阿疆,你是不是……很疼?”
我没有开口,对着我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我想告诉她很疼,但是我能忍住。我想告诉她我爱她,不管她是哪一个,我都爱。可我却开不了口,只能勉强对着她笑,用尽了力气挤出一抹笑意。
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崩溃的对着我说,“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你为什么要说是你打伤的天兵?是我打伤的,你告诉天君是我突然间变成了妖怪,他们全都是我打伤的……阿疆……对不起……对不起……”
我心仪的姑娘终究还是为我哭了啊……我甚为艰难的开口,“坎坎……别哭。”
她温柔的为我擦掉唇角干涸的血迹,她的头小心翼翼的抵在我的胸口,坎坎止不住的抽泣,良久,她有些艰涩的开口,“阿疆……原本我是要嫁给徐清源的……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可却不是带来伤害……”
我亲眼看着她摘下别在我腰间的同心结,扔进火海之中,刹那间炙热的火花燃烧的更高,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眉目紧皱,可我竟然再也没有力气来责备她。
她低着头不去看我的眸子,她的声音有几分低泣,却被她强忍住,她道,“禺疆……我知道我是谁了……我是烛光,不是晨坎坎……所以,我们的结局也已经很了然,最终都逃不过一个人……我累了……这么多年来,我们都累了……所以,我们……试着放手吧……”
我睁大眸子看着她,她知不知晓自己再说些什么?我想问她当年初遇是怎样的炙热,我想问她忘魂香编织的美梦一场可还记得?我想问她当年成亲之日共饮合卺酒可还记得?坎坎啊……你连撒谎都不会了,还告诉我要试着放手么?
我强挣着想要逃脱天石链的束缚,我想拥抱她,想亲耳听她说这不是真的……可她终究还是重复了一遍,“禺疆,我真的累了……这么多年我们终究还是没有缘分走到一起……所以,成全了我,你就……当做是我自私……”
我蓦地松开攥紧了的拳头,语气冰冷,“晨坎坎,我在问你一遍,你不后悔?”
可她还是眉头都不眨一下,“我不后悔。”
我蓦地大笑,笑的苍凉,透着浓重的哀伤,晨坎坎你有骨气!我道,“好啊,晨坎坎我放你走,我成全你所有的私心!此后,上至黄泉下到碧落,永生不见……可随了你的心意?”
她说什么?她缓缓勾起唇角回了我一句,“多谢上神成全。”
我蓦地再也没了力气,犹是多年前我的小徒弟箩笙俯跪在云端之下,一字一句道,“多谢师父成全,断了我的八万里红尘路。”
小烛儿,走到如今,又是谁的对谁的错?又是谁负了谁呢?是上天待我们太苛刻,还是我们都不曾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