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尢看着我,他的眸光微微闪动,我竟看出他眼中略微的苦涩,他垂了眸子缓缓道,“我明白……从沉黎岭的时候我便已经明白。可是,烛光,若你将所有都能忆起来不要忘了我。”
彼时,银装素裹,世间万千的银白色都映照于我的眸子中,雪花纷飞,竟然更大了,擦过我的耳侧落到我的肩头,瀛尢长长的睫毛上都沾染了些许的雪花。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瀛尢,带我去忘川吧。我也想知道我是帝女烛光的时候,是何种的风华。”
彼时雪花飘飞的更大了,瀛尢蓦地一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好。我带你去。”他看着我,眸光中蕴含着万千的情绪,我看不懂,只能堪堪的明白他的万种心酸,他艰涩的开口,“坎坎……我想抱抱你……可好?”
坎坎哪……他想再次抱住坎坎,他要努力记住此时拥抱坎坎的感觉,只因往后这个世间再无坎坎,只剩了帝女烛光。
我蓦地张开双臂拥住瀛尢,我的耳朵贴近他的胸口,他的胸口跳动的甚是强劲。他缓缓抱住我,雪花纷纷而下,落满了我们满头的青丝,天地间一片银色。犹是些许撑着折伞而过的行人都缓缓隐匿于这漫天的银色之中,天地之间便也只剩下了我们两个的颜色。
临近忘川方圆十里都透着刺骨的寒凉,忘川河畔的地方开满了赤色曼珠沙华,我又想起了帝陈同我讲的故事,怪不得烛光帝女甚是喜爱这曼珠沙华,原来她喜欢的不是这曼珠沙华炙热的颜色,她喜欢的只是因为她自己同这曼珠沙华一样,爱不得。
忘川十里的路途之上都覆盖满了妖艳的曼珠沙华,逆着阳光的方向,曼珠沙华的颜色浸润在这一抹阳光之中。
我回头看着瀛尢,“我要走了,瀛尢,我要走了。”
此后我不再是晨坎坎,不再是荀烛,我只是烛光,顶着帝女一族的荣耀过着自己的悲观离合。
我蓦地听闻瀛尢在我身后大喊,“坎坎——”那一声坎坎在这空荡荡的忘川来回游荡,我缓缓闭了闭眸子,一滴泪由我的眼角滑落,滴落到曼珠沙华盛开的花瓣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微的声响,那花瓣随着眼泪缓缓的颤了颤。
蓦地,忘川之上缓缓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我抬眸便在朦胧之中瞧见了在逆着光芒的方向,一身穿玄色水裙的姑娘朝着我缓缓走来,她赤着脚走在忘川河畔,一路而来脚腕上的银色铃铛缓缓摇动,她路过的一阵风都带着轻微的香气,霎时间,微风中香气四溢,萦绕在我的鼻息间。
那姑娘的容颜无双,眉心间贴着一朵玄色的花钿,满头青丝有一只银簪绾住,唇色朱红。
她缓缓走进我,细长的眼尾微微扬起,她问我,“你……终究还是来了么?”
我看着她好看的眉眼,恍若在哪里见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她蓦地笑了,眼角下的红痣都随着她的笑意变得蛊惑,她缓缓道,“我是掌管这里的幽冥神君。帝女,我等了你三千年,终究还是等来了。”
我茫然的看着她,良久才开口,“你……能让我想起前尘往事么?”
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甚是冰凉,冰凉的浸透我的皮肤,冰凉到了骨子里,我看着她纤白腕子上的手環,她拉着缓缓踏上那座桥,那座桥曾出现于我的梦中,我曾于梦中走了无数次这座桥,那座桥无比的长,仿佛我用尽了一辈子都不曾走完。
而今,我终于还是真真切切的踏上了这座奈何桥,这里甚为空荡,忘川空荡,连这里都很是空荡,我忘了这是幽冥之界,本就是凄寒而孤苦。
我缓缓迈出步子,踏上这座奈何桥,我清晰的听到了脚步声缓缓回荡于这忘川之上,透着些许的悲凉。我看着幽冥神君,她拉着我走到奈何桥的尽头,原来这尽头一片苍茫,桥下是无际的忘川,透着万千的寒气,她回眸看着我,“记得么?你当年便是从这里跳了下去,投入了轮回。你以为是一场凄凉故事的结束,却从未想过或许是另一场故事的开始。”
她看着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的眸光透着万千的故事,仿佛想要将我一眼看尽,良久,她悠悠的开口,“帝女,你说下一世你要过着寻常人的生活,生那么一两个儿女,可以和夫君白头偕老,最后两冢青坟遥遥而立。可……这个心愿如你所愿了么?”
我的胸口蓦地一震,竟然犹如打翻的陈酒,缓缓晕染开来,透着万分的悲伤,我竟无法形容我此时的心情,只觉得悲伤蓦地散尽开来,将我整个人缓缓包裹住,我捂住钝痛的胸口,眼中一片迷茫,我望着眼前一片的寒雾缓缓道,“我……原竟是这般想的么?”
我只记得我是坎坎的时候,虽偶然间望着那身穿漂亮罗裙的姑娘,艳羡她们身侧可以有个为她们撑着折伞的如意君郎,可终归也只是想想,我想做的从来也只是游历江湖,将天下的美景看尽,栏杆拍遍,青山踏过。
我只是缓缓抬头望着她,“你……能帮我忆起么?我所忘掉的,记不起的,你……能帮我么?”
她看着我,执起我的手,“你想么?神女,若是记起,那这十几年的尘世于你来说也便都是过往云烟,或许,你会记不得,忆不起。”
我怔了怔,良久才开口,“那……人呢?”有些人也会忘记么?
她蓦地笑了,“神女……你身为凡人坎坎的时候,不曾想忘记谁呢?”
我缓缓回头,却已然望不见尽头之处的瀛尢,我答应过他不会忘记的。
幽冥神君道,“人已经走了。”她悠悠的叹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睑,“神女,你终究还是变了的。”
从前的你不会为任何对你深情的人心软,只会心酸,如勾陈帝君,如巽乾魔君。纵使为了你散尽了一身仙灵,纵使整日为你魂牵梦绕,你都从不曾回首驻足。可如今你为了瀛尢神君回首了,眼底的难过都叫人将你的心事看了个遍。
我又听到幽冥神君重复了一遍,“神女,你想忘记么?这个世间都不曾有熊掌同鱼兼得的美事,就连神仙都不例外。你若是想要记起便是要先忘记。”
我抬眸看她,我有些艰涩的开口,“忘了的……是我于凡人的时候结识的么?那……我会忘了禺疆么?”
幽冥神君握住我的手,此时她的手还是没有被我的温度暖热,还是万分的冰凉,她看着我,缓缓问我,“历经了这么多,你是……还爱着么?”
我不再开口,我怎么忘了,而今他已经娶了众位神仙捧如星月的瑶姬仙姬,他有了新的夫人,只是那个人不曾是我,是我自找的,我却是甘之如饴。
幽冥神君蓦地笑了,“神女,我尚不能让人忆起前尘往事,这是触犯天规,要遭受五雷轰顶的。”
我看着她,有听闻她指着忘川的一片火红的花海缓缓道,“但是它们可以。曼珠沙华素来可以让人忆起前尘往事,只是要用了仙人血,纵观几十万年来,嫌少有人能够做到。”
仙人血……么?我茫然的望着她,她松开了我的手,又缓缓道“所谓仙人血,其一便是忘了前尘往事仙人自己的血,其二便是挚爱着的仙人血液。神女,此时的你尚不是帝女烛光,也未曾有人为你淌了血,你又如何能够记起呢?”
我蓦地怔住,缓缓攥紧了袖袍下的手。满头青丝随着忘川的凉风飘扬,缓缓变成赤红的颜色,我的眸子一片火热也缓缓变成了赤红的颜色,唇色如血般炙热,我身上的一袭红衣颜色变得更加深沉。我的模样缓缓投掷于忘川平静的湖面,我低头看着我腕子上碎裂的纹线变得更加深邃,刹那间昆吾刀横空岀世,锋利的刀锋都沾染着赤红色的烈焰,我缓缓握住昆吾刀青铜颜色的刀柄,竟再也不向第一次触碰之时灼伤了我的指腹,我抬眸望着幽冥神君,缓缓开口,“此时的我便是仙体。”
幽冥神君清淡的眸中映照出我此时妖冶的模样,原来此刻我的眼尾也是赤红色的啊。我执着昆吾刀,蓦地在我的腕子上划过,我只感觉到一道热烈的火苗灼伤我的手腕,只刹那间泊泊的鲜血从伤口处流出,缓缓滴落于忘川之上的曼珠沙华的花瓣之上,花瓣微弱的颤动了一番,蓦地天地之间天光万顷,一道火红的光芒从天而降缓缓打在我的身上,我张开双臂有一股强劲的力量将我托于半空之中。彼时天地间火红一片,我的满头赤发缓缓迎着光芒变成如墨的颜色,我闭着眸子,鼻息间萦绕着千万的花香。铃铛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悦耳。
恍然间我听闻了耳边萦绕着阵阵婉转的乐曲声,一首绸缪缱绻。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万千的回忆如潮而至袭入的脑海之间,我恍然间看到猗天苏门黄昏热烈,一袭红衣飘然,回眸之间瞧到了翩翩如玉的公子。
女和月母国之下的村落,有人对着我许了此生只娶我一人的誓言,万千的彩凤随着缱绻的曲声萦绕于我身侧。
昏沉的沉黎岭上,狂风漫天,彼时,一袭白衣沾染了满身的血色,我拼了命的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我抱着那一袭白衣哭的撕心裂肺,最终缓缓消散于忘川河之上。
彼时满园的春色旧痕,我一身嫁衣同禺疆叩拜天地,喜结连理,沉黎岭的夜色万般的温柔,我踏着拂晓的朝霞湮灭于奈何桥之上的尽头。
……
我蓦地睁开眸子,眸子由赤红色变得澄明,一袭暗红色的罗裙缓缓变成了鲜艳的赤红色。
彼时已经临近黄昏,沉黎岭的黄昏还是如少年之前一般炙热,我缓缓的落于曼珠沙华之中,赤红色的衣袂随着温柔的晚风飘起,我转身看着天地之间的繁华景色,缓缓垂了眸子,我问奈何桥之上站着的幽冥神君,“我……于轮回的路上沉睡了多久?”
幽冥神君缓缓笑笑,“不多不少三千年。神女,这几千年的沉睡可还是昏沉?”
我笑着道,“我从未想过还能够重新归来,今次能够归来,全靠神君相助。”我顿了顿,又问她,“我……我于轮回的路上可是有了那么一段寻常百姓的平淡?”
幽冥神君望着我,良久,才回我,她道,“正如神女所愿,平淡的令我等神仙羡慕。”
我开口问她,“那……禺疆呢?”
近日九重天上的那群神仙又是一片慌乱,这位仙官道,“听闻禺疆上神将烛光帝女救出天石台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徒留帝女一人在忘川。”
那个仙官道,“那束天光甚为耀眼,我隔着云端便瞧见洒在了帝女的身上,帝女大抵上是落泪了。”
旁边那个仙官又道,“禺疆上神而今已娶瑶姬仙姬成婚,这瑶姬仙姬虽是独守空闺,可终究还是禺疆上神正统的夫人。诚然,就算这感情分了先后,烛光帝女此时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天君仁慈,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是过去了。”
彼时,玉树斜影,我做了男儿的装扮坐在玉石凳上,悠然的饮着茶水,听闻那众位仙官的低语,手晃了晃,茶杯跌落到云间,甚为清脆。
大抵上是这声音太过清脆,众位仙官的眸光一时间落到了我的身上,我眸光有些空洞,颇为艰难的开口,“你们方才道北荒之神……娶妻了?”
那仙官皱了眉头,“这整个九重天都知晓,你全然不知?新提携上来的?从属哪位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