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霜萍咬牙强忍着疼,把陈萧抱回屋里,谁帮忙她也不用。
郑兆宇想跟上去,结果被郑志远给叫住了,“你就别去添乱了,赶紧骑车去后勤部白师傅家,把他喊过来给你霜萍阿姨家修门,记得让他带上门合页跟玻璃啊!”
伍霜萍把陈萧放在床上,就赶紧去投热毛巾,慌得差点把暖水瓶都给打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闺女脸上的那些眼泪、鼻涕还有血,都给擦干净了。
“萧萧,妈把脸给你擦干净了,你在这儿乖乖躺着,妈给你找大夫去!”
陈萧的左脸肿得老高,嘴角也裂了,通红的左眼肿得只剩下了一条缝,伍霜萍越看越心疼,打陈萧出生到现在,别说打她了,向来是连句重话都没有的。
“妈,我不疼,你别着急。”躺在床上的陈萧反倒安慰起了伍霜萍。
“都肿成什么样儿了,能不疼吗?你说说你傻不傻?咱们打不过就跑啊,你还往上冲,这不是白给吗?”伍霜萍越说哭腔越重,她用力捏了捏鼻子,把眼泪硬憋下去,“好好躺着,妈马上就回来。”
伍霜萍起身出门,结果刚骑上车,连家属院大门都没出,就看到赵大夫背着药箱赶了过来。
“脸没多大事儿,多冷敷两天就能好,就是这眼睛啊……眼底有点出血,这是使了多大的劲儿啊,真是丧良心!我先给萧萧留支眼药水,咱们先滴两天看看,要是没好转,你再带她去医院好好查查。”
“谢谢赵大夫啊。”伍霜萍伸手去接眼药水,赵大夫一看她左手拇指,俩眉毛差点竖起来,“哎哟,霜萍你这手指头怎么伤得这么厉害?指甲都要掉了!”
赵大夫一说,伍霜萍才想起自己手指头被钉穿了的事儿,又加上这一通折腾,指甲都掀起来了,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着很是吓人,赵大夫赶紧给她消毒上药包扎,又打了一针破伤风。
“陈淼呢?她没什么事儿吧?”
“淼淼!”伍霜萍喊了一声,结果没人应,她这才发现大闺女人不见了。
伍霜萍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她惶然起身,差点把脚边的药箱给踢翻了,结果就看到陈淼从小卖部的方向跑了回来,手里还攥着两个冻得梆硬的冰袋雪糕。
“用这个敷脸消肿快。”陈淼边用毛巾包起冰袋边小声解释道。
“还是你脑袋瓜儿转得快。你看着妹妹,我去送送赵大夫。”
伍霜萍送走了赵大夫,回屋发现摔在地上的门板已经被扶了起来,碎玻璃也都收拾好了,不过陈淼却呆愣愣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妹妹一声也不吭 。
“淼淼怎么了?吓坏了是吧?”伍霜萍轻声问道。
陈淼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儿,想起了陈建胜隔三差五就喝得醉醺醺的回家,然后找茬儿打她妈的事儿。
陈淼那时候太小了,又加上太害怕了,居然把这些都给忘了,还以为爸妈离婚只是因为陈萧的存在,甚至还为此厌恶欺负了她那么久。
时隔多年,她再次亲眼目睹陈建胜的暴力,尘封许多的记忆像是埋在沙漠中的古城一般,在一场巨大的沙尘暴后陡然重现。
陈淼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忘记这些,忘记黑暗中传来的拳打脚踢、嘲笑咒骂,忘记伍霜萍整夜整夜的哀求尖叫、凄厉哭嚎,还有自己缩在被子里唯恐被殃及的无助绝望、惊慌恐惧。
她突然伸手抱住伍霜萍,想说的话有那么多,她想要咒骂、想要道歉、想要哭诉,却发现自己除了喊“妈”以外,再也说不出其他。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跳舞了!”她努力说完这句,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然后转身扑在妹妹身上,边哭边说自己对不起她。
陈萧让她姐给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就开始轻轻拍打陈淼的背,嘴里小声说着“好了好了、不怕不怕”,反倒跟哄孩子似的哄起了她,搞得陈淼心里五味杂陈。
她努力瘪了瘪嘴,想把泪憋回去,可抬头一看妹妹那副可怜样儿,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真不跳舞了?”伍霜萍边给小声抽泣的陈淼擦眼泪边问。
“不跳了。”陈淼看着伍霜萍包着厚厚纱布的拇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妈,你不我的生气吧?”陈淼小心翼翼地问伍霜萍。
“妈不生气,妈就是心疼你。陈建胜虽然不是个正经东西,不过今天幸好有他,”伍霜萍下意识攥紧了陈淼的手,“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妈肯定后悔死。”
伍霜萍说着居然也掉起了泪,陈淼看着吓都吓死了。
她不记得她妈哭过,就算是被人找上门,指着鼻子骂破鞋,她在旁边都气哭了,她妈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对方,问那人骂完了没。
“妈,你别哭啊!”陈淼手忙脚乱地给她妈擦眼泪。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跳舞了,我肯定听你的话。”
“听我的话啊?听我的话,那就继续跳。为什么不跳?跳舞又不是坏事儿!”
伍霜萍一开口,陈淼当即惊讶地抬起头,她眼睛都哭肿了,跟颗核桃似的镶在脸上,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甭搭理……你爸。”伍霜萍极不情愿地说出这俩字,“妈明天就出去帮你去问问,咱们这儿有没有教那种舞的。要是没有,咱还去少年宫学,妈发工资了,兜里有钱!”
伍霜萍说着笑着摸了摸陈淼的脸,“淼淼真是长大了,知道替妈省钱了。”
陈淼抓着她妈的手,又有点想哭。
“不过啊,有件事儿咱们得说好,那歌舞厅以后绝对不能去,知道吗?你要是实在是想去,跟妈说,妈找人跟你一块去。”
“那我也要去!”陈萧突然开口道。
“你,是绝对不能去的,想都别想!快闭眼,滴了眼药水,还没过五分钟呢!”伍霜萍说着把手盖在陈萧的眼睛上。
“说起来,妈都好多年没去过舞厅了。那里面现在什么样啊?还有那种挂在天棚上的亮晶晶大灯球吗?”
“有!有好多个呢!中间有个特别大的,俩人都抱不过来,旁边有好多小的,然后还有好多射灯,五颜六色的。”
陈淼边说边认真比划着,“最前头是个舞台,旁边还有现场演奏的乐队,吉他呀架子鼓什么的都有,就跟电视里头演的一模一样…… ”
今天在歌舞厅里发生的一切,本来极有可能成为她记忆里难以抹灭的糟糕印记,甚至是一颗永远也无法愈合、不断溃烂的毒疮,可随着她的描述,那些不该存在的污秽跟不堪被一点点洗刷干净,只留下那些纯粹又迷人的绚烂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