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有路人报了警。
我和结巴一起坐进了派出所。
调解的年轻警察想给我争取份赔偿,可费尽了唾沫,结巴只是满不在乎的伸出胳膊:“没钱,我打了人,我认,抓我进去就完了,磨磨唧唧什么。”
警察没了办法,见我鼻青脸肿脑袋上还有个血口子,自掏腰包给我拿了三百块钱让我去看病。
他问起我和他们有什么过节,我犹豫再三支支吾吾:“包工头不给我们结工钱,我来要,他不给,就找人把我打了一顿。”
我求了郝少平十八次,次次无功而返,到这一次的拳打脚踢。
我憋着脸不想哭,可一开口才发现我的嗓子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说出的话直漏气。
我拿出那张十二万的工资结算单,递给他。
警察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拍了拍我的肩膀宽慰我。
他把头上的帽子摘了又戴,戴了又摘,最后和我说他先打个电话。
他说:“这事你一开始就可以报警,用法律维护你们的合法权益,警察不会坐视不理。”
可郝少平说我这是恶意讨薪。
警察会帮我们吗?
他和另一个值班的老警察嘀嘀咕咕,最后又和我说:“刘局长上任以来很重视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案子,你的事情我会往上面说。”
“你不要急,钱一定会给你们要到,他们不给钱,是要坐牢的!”
他的这句话突然间给了我很大的底气。
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承诺,我却觉得心里悬了三个月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他说大概要一个礼拜调查,可只过了两天他就给我打来了电话,要带我去分局见刘局长。
被一起喊来的还有郝少平和他侄子,剩下的就是我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他们横行霸道惯了,如今坐在分局里倒规矩得像学生。
他们看我眼神一如既往的不屑和鄙夷,却又堆笑着把视线落回刘局长身上。
我坐在椅子上,捧着纸杯局促不安。
刘局长对我说:“我专门把你叫来,是为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一个承诺。”
他转过头又对着郝少平说:“农民工辛辛苦苦给你们干活,每天起早贪黑,你们就得开工资,怎么叫恶意讨薪?”
“别人辛苦在外面打工一年,就靠着这几万块钱回家过年,一家老小都等着生活,拒不支付劳动报酬是可以刑拘的!”
郝少平点头如捣蒜,却仍旧不以为意。
他说我们的辛苦和他无关,拖欠工人工资实则是因为工程款没结。
他们装傻充愣:“现在不是不给,是实在没法给,账上没有钱,工程没结束,怎么能发出来工资?”
“我们日子也不好过,谁不是背井离乡?谁不是给人打工?”
可他们哪有什么困难能让他们天天吃香喝辣?
他们和刘局长扯皮,扯来扯去刘局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他们一个个,疾言厉色:“你当我把你们叫过来在这玩呢?”
“这几个工人的工资不发,你们今年也不要想回家过年,我把你们全都边控了,你们都出不了市,我今天晚上就立案,明天早上我就开刑拘证!”
“我不止把你们抓了,还要把你们上头的老板抓了,我管你多大的老板,你们听得明白吗!”
见这位新上任的刘局长动了真格,他们自知这件事没了转圜的余地。
听到拖欠工资要坐牢,他们脸色一变,赶忙表态,说会在月底结清所有工人的工资。
郝少平罕见的摆正了神色,他金口玉言终于承诺,“这个月底我们就清账,工程款就算不结我们也会自掏腰包,保证绝不拖欠一分钱农民工工资!”
为了有所保障并留下证据,刘局长让他们当着我的面签署了一份保证协议,以防他们再次耍赖,翻脸不认账。
笔杆子放在郝少平面前。
郝少平咬紧了腮帮子,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大手一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刘局长下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到时候农民工工资没付,这边工程款已经结了,到时候该抓谁就抓谁!”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们说话。
我没有文化,也不懂什么法律道理。
这一辈子都对这个社会做不出什么贡献,养家糊口的本事也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烈日炎炎拿命换血汗钱。
我没少受过冷眼和谩骂,那些白眼和蔑视还有莫名其妙被扣上的罪名。
因为我格格不入,身上脏,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可只要我的辛苦能换来回报,我就很知足了。
我恍然大悟。
这个世界确有不公,可法律会还给我们一个公道。
5
赵义明知道这个实打实的好消息,立刻买了几个饼子。
他蹲在路边,捧着饼子狼吞虎咽。
他说:“哥,这下可太好了,这年能捱过去了。”
他吃着吃着就开始哭,呜呜咽咽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我又翻出拿包放潮的烟,他一根,我一根。
路边车水马龙,遍地是盖起来的高楼大厦。
我其实很想走进去那些我们盖起来的楼里看看,看看那样四四方方的家该长什么样。
但是盖好以后就是人家的了,我们在外面看看就好了。
而我们也只能在外面看看了。
工友们并不知情这几天的弯弯绕绕,我只和他们说现在又有市局局长出面,不怕郝少平月底不给钱。
等着一天又一天过去,已经月中,郝少平还是迟迟没有动静。
所有人又从一开始的欣喜到惴惴不安。
他们说,市局局长怎么会管我们这些农民工的事,怕不是和之前监察局那些人一样和稀泥。
他们又说,当时签署的是保证协议不是生死状,协议是给君子签的,防不住郝少平这种小人。
他们还说,这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郝少平万一联系到什么人脉,那局长又向着郝少平说话可怎么办。
我的烟只剩下三根。
可我们除了等,就再也没了办法。
直到二子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
说有一位叫秦英的律师,专门免费为农民工提供讨要工钱的服务。
死马当着活马医,我连夜带着赵义明去了省城。
因为我们兜里的钱,只够凑出我们两个的车费。
又是像郝少平公司一样的高楼。
它敞开的大门像妖怪深不见底的喉咙,我和赵义明就是等着被它拆吃入腹的劣质食物。
我们无法预知踏进这个门后会发生什么。
可当已经失去所有能失去的东西,才发现根本不会在乎任何一种结果。
但没想到,秦英律师得知我们的来意后,直接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接待了我们。
他带着副眼镜,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给我和赵义明端上茶水,耐心听完了前因后果。
他说:“这个案子我会免费给你们帮忙,尽我一切所能。”
我不敢想我们只是这一面之缘,怎么能让他如此坚定的想要拉我们一把。
而秦英说,他在刚当律师时遇到过一个人。
那个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一进门就给他跪了下去,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干完活老板跑了,只留下一张两千块钱的结算单。
可就是因为迟迟拿不到这笔钱,这个男人的妻子没钱医治不幸去世。
“农民工学历不高,你们有道理讲不出来,有话也讲不出来。”
“可如果我不讲,还有谁能替你们讲?”
又是这样的一句承诺。
刘局长那句承诺让我相信法律,秦律师的承诺让我相信人情。
秦英带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到劳务公司找人。
可去了一看才发现郝少平他们本就是个皮包公司,真正的负责人早就人去楼空。
秦英带着我们又去了劳动监察局,要投诉项目单位。
上一次我们来没有人搭理我们,因为我们都没怎么上过学不会写文件,也不懂所谓的规章流程。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秦英知道规章流程,也会写文件,他把整理好的材料一并交了上去。
有他的协调,监察局受理了这次的讨薪案。
秦英还安慰我,“市局的局长当时亲自出面,他们已经签了保证协议,现在监察局也受理了案子,就算他们拿不出钱来去坐牢,这钱最后也会从他们嘴里抠出来。”
“所有事情在月底都会有个了结。”
他受我所托忙前忙后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
我心里过意不去,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很是羞赧的向他递出一根烟。
他笑了一下,坦然接过。
没过几天,监察局就说联系到了劳务公司的总经理郝少平,并且郝少平表示可以出面给所有人进行薪资结算。
那天来的人不止我们这十个人,陆陆续续有将近三十个农民工挤进了屋子。
郝少平不止欠着我们这一笔十二万。
大大小小加起来,他拖欠的工程款有两百二十多万。
有各级领导和政府工作人员出面协调。
通知我们九点来,我们八点就早早等上了。
直到将近十一点,郝少平才肯露面。
姗姗来迟的郝少平是另一幅嘴脸,他冠冕堂皇的说:“我们给各位坚决承诺,绝对不拖欠一分钱农民工的工资!”
6
可还没等他这句话落地,挤在屋子里的农民工群情激奋,个个面红耳赤。
“我去你吗的!”
“他吗了个巴子的他不给钱吗?我们等了多久!这钱欠了多久!”
“我就剩下三五年了,我就只能活三五年了,扣着别人救命的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
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在所有人嘴里轮流播报了一遍。
难听的脏话越是脏,我们就有多无能为力。
被骂了八辈祖宗的郝少平仍然笑嘻嘻,丝毫不以为意。
他看我们的眼神像打量动物园里上蹿下跳,气急败坏只会跳脚的有趣猴子。
他身后带着三五个壮汉作保镖,有人红了脸气不过想去打郝少平,被工友们抱着腰拦着,而那壮汉眉毛一拧眼睛一瞪就没人再敢真的上前。
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在这一刻照进现实。
老赵在乱哄哄的人群中问我,“兄弟,郝少平真的能给钱吗?”
他一脸愁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强撑着笑了出来,“怎么能不给?肯定会给的,大家都在。”
郝少平坐在那里,对着各级领导嘘寒问暖一阵,才喊来所谓的公司财务和我们的工资结算单核对。
前面几个拖欠了好几年的班组都比较顺利,郝少平絮絮叨叨一阵就给他们当场清了账拿了钱。
看到一笔笔钱回到了他们口袋里,我心里欣喜万分。
这件事总算有了着落。
轮到那个叫陈有树的瘦干巴老头时,郝少平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道:“哦!这个同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号称是患了癌症…”
郝少平话还没说完,陈有树马上就不干了,他指着郝少平,咧着空缺的门牙大叫道:“什么是号称得了癌症?这是报告你看啊,晚期了!”
他一口气把随身带着的诊断报告掏出来拍在桌子上。
“22万,如果有这笔钱,我还能活个三五年,要是没有这笔钱,我明天死掉也说不准。”
他气得浑身发抖:“我已经是癌症晚期了!你欠了我五年,你如果早早给我这钱我为什么只能活这几年?”
他身后的工友们劝着他,安慰他,看向郝少平的眼神是同仇敌忾的。
郝少平没有接他的话,笑着看他,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总是喜欢这样一脸戏谑的看着眼前这群底层人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没有给陈有树钱。
他说:“我们绝对付钱,不拖欠农民工工资。”
“但是你的情况特殊,你负责的几个工程都出问题叫停了,到现在工程都没结束,工程款下不来,我们当然也不能给你这笔钱。”
“可我出于对你的同情,愿意自掏腰包给你拿两万块钱先去治病…”
此话一出,陈有树崩溃了。
当着一双双眼睛,他直接哀戚又怨愤的哭嚎出声。
“郝少平!人!总是要讲点良心的!”
他情绪失控的捶着胸口,通红的眼眶,开开合合的嘴里唾沫星子四散。
郝少平掏了掏耳朵,又转头对着各级领导点头哈腰,“这件事我们还要和工程那边的人对接,所以这笔钱一时半会拿不出来。”
“我们尽力去做,等到月底了给他一个答复,今天是先把能清的都请了。”
几个领导开始小声商议着陈有树的事情,商议了一圈给了郝少平最后通牒,“三十一号是最后期限。”
陈有树被工作人员带了出去安抚。
陈有树之后,就轮到了我们。
我死死盯着郝少平,攥紧了拳头。
对于我这张已经是第十九次见面的熟面孔,郝少平看了我很久。
他一直笑着,可我却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
从前他的笑容我只觉得不寒而栗,而在今天我突然想狠狠撕碎他这张伪善的嘴脸。
他对我说:“工程款的百分之三十可以当场结算,有百分之二十要当场扣除,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因为工程有问题,直到整改完毕才能全部结算。”
老赵和二子马上吵吵起来。
我一边拦着他们一边对郝少平说:“我们干活的时候现场监理都看着的!”
“他们几双眼睛都看好了的,如果有不合格,可以立马辞退我们,而且工程都是验收之后才给我们结算单的,之前说没问题,怎么现在一到结钱的时候就有问题!”
郝少平又笑着不说话,直到老赵和二子安静下来。
他这才又说:“我知道你们不服气,但这是工程那边的人发话。”
“这三万六都是我努力争取来的,你们在这为难我也没用,我只是个中间人,先拿了这三万六回去过个年,剩下的钱我们会清的。”
“我们绝对付钱,绝不拖欠农民工工资。”
7
有三万六总好过一毛钱没有。
我这样想。
陈有树得了癌症都只能拿回来两万,我们几个大活人平分这三万六是不是也算不错?
我对着郝少平拍在桌上的一沓钱迟疑。
有三千块钱,我可以给妻子吃上一口馒头,给老娘添上一件新衣,给女儿买一块蛋糕。
可我怎么想感觉怎么不对。
我和郝少平就这样隔着空气对峙起来。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张大脑袋突然小声说:“算了哥,就这样吧,总好过没有不是?”
我伸出手拿过那三万块钱。
我又把医院的票据掏了出来递给郝少平。
我说:“你要把医药费给我,一共是二百五十六,你那天打了我。”
郝少平一听顿时就来气了,他愤愤不平:“你要钱没问题,但是你讲这个事情我就很不高兴了!”
“什么叫我们打你?哪里来的事?谁知道你在外面惹了谁,那挨的打都要算在我头上?”
他转头又对着各级领导一脸莫名其妙:“根本就没有的事。”
最后他打发手下人给了我三百块钱。
我找工友东拼西凑拿了四十四块还给他,我指着他的鼻子喊:“不是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可该是我的钱,我就算是死也一定会要回来的!”
“你等着!你要等着,我迟早会拿回来这笔钱!”
他笑而不语。
临出门,他手下的人拦住了我,佯装关切的揽着我的肩,实则俯下身低声警告我:“赵义光,郝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又咬着牙威胁道:“又是闹市局又是找律师,你觉得真有人会管你们这烂摊子?就算管了那又怎样,如果真的有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还有像你们这样的王八蛋。”
“你如果还这么不识趣,我们找几个社会闲杂人等给你们松松皮,还有你家人,妻儿老小的在村里不好过吧?”
那三百块钱在我手里像烙铁般滚烫。
灼伤我的皮肤,燃烧我的骨血。
我攥紧了那三百块钱,跟着工友们离开。
我在门口看到了蹲在台阶上抽烟的陈有树。
他身上的棉袄咯吱窝下烂了个大窟窿,棉絮趁着风掉出来一大块。
脚下拐了个弯,我朝着他走去。
我什么也没说,递给他一根烟。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抓着我的手紧握又松开,把烟叼在干裂爆皮的嘴巴里,点了起来。
他喃喃自语:“这钱要不回来了…他要走了。”
我的血肉被那三百块钱烫伤了,也被陈有树的笑烫伤了。
浑身滚烫,好像发起了烧。
陈有树哀戚无奈的苦笑在我脑袋里挥之不去。
我去路边的献血车里献了血。
针头刺破皮肤的肌理,插进了血管,有黑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入血袋。
我碰了碰血袋,确实好烫。
献完血,那个年轻又漂亮的小护士给了我一个保温杯,她叮嘱我:“你稍坐坐再走,回去多喝些红糖红枣。”
“冬天到啦,这保温杯很实用呢。”
离刘局长承诺的三十一号只剩下八天,离秦律师承诺的三十一号也只剩下八天,离所有人嘴里的三十一号都只剩下八天。
可离郝少平的三十一号却好像遥遥无期。
这个冬天太冷,太漫长了。
我给女儿打了一通电话,只响了两声她就接了起来。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爸爸’,我红了眼眶。
我和她说:“再过一个礼拜,我们就回家啦。”
“爸爸给你买了蛋糕,上面有奶油和草莓,爸爸提前祝蕊蕊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我蹩脚的唱起了生日快乐歌,在心里许愿女儿健康平安快乐。
外面下起了雪,我透过那些雪花看到了女儿坨红的脸颊。
没有知道我将要做什么。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找人买了几管土炸药,引线都捻成一股,然后穿在了身上。
第二天早晨,我第二十次去见了郝少平。
我一直在楼下等,但没看到他的车,也没看到他的人。
直到他儿子来。
他儿子背着书包,是刚放学来找他。
那两个保安不知道和他儿子说了什么,他儿子没进门转头走了。
我一路跟着,看着那个红色书包越来越近,脚步也越来越近。
一股股哈气从我嘴角冒了出去,心脏跳动的声音巨响如擂鼓。
触手可及之际,我横过胳膊一把把他儿子揽进了自己怀里。
我撩开夹克,露出满身炸药,拿着打火机对着两个愣神的保安大喊:“我找郝少平!我要见他!”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要见郝少平!”
8
他儿子在我臂弯里吓得放声大哭。
他一边抓着我,一边哭叫着救命,让我不要杀他。
那个小小的、柔软又温暖的躯体在我怀中挣扎,我不知所措。
大概也是和女儿一样的年纪。
我想到了女儿。
我微微放松了胳膊,伏在他耳朵上大喊着警告他:“你不要乱动!不要惹我生气,我会杀了你的!”
他哭叫着喊着爸爸,鼻涕口水糊了我一胳膊。
听到郝少平的名字,我又猛地收紧胳膊,撕心裂肺的喊出声:“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我竭尽全力的扮演出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形象。
可演来演去,发现自己怎么学都学不到精髓。
保安报了警,警察很快就赶来了。
我知道绑架敲诈勒索是一顶很大的罪名,但我不知道会来如此多的警察。
三五辆警车闪着灯呼啸而来,第一个下来的人是刘局长。
相比于我的惊慌失措,刘局长显得很平静。
他再见到我,第一句话是问我:“嘿赵义光,又见面了,你那天的伤可好多了?”
他身上的肩章和警徽在太阳下亮闪闪。
他打趣我:“看你现在活蹦乱跳的,人不是好端端的吗?这是做什么?”
这样冷的冬天,我出了一身的汗,打火机被我死死的攥着,用力紧握,混着掌心黏腻的汗液沾在一起。
不远处有很多把枪正对着我。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好了我的头颅,蓄势待发。
我有些恍惚。
脑袋里闪过无数次子弹正中我眉心的场景。
刘局长试探着一步步朝着我走来。
他一靠近我,我就害怕,我高举着打火机,放声大喊:“不要过来!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要见郝少平!让他来见我!”
刘局长停住叫,摊开手:“好好好,我们已经通知郝少平赶来了,他还在路上呢。”
他对上我空洞的眼睛,恢复了慢慢往前挪动的步子。
“你有什么可以先和我说,他能办到的事情,我也能办到呀,而且我能做到的还比他多,比他好。”
他笑着说:“赵义光,你看你好大的面子,我这个局长都被你喊来了,亲自站在你面前等你指挥呢…”
他开始聊起我的妻子、我的女儿,还有我的弟弟。
他说:“我记得马上是你女儿生日,十二岁可是个大日子,你女儿还在家等着你。”
见我缓和了情绪,他不动声色的冲后面摆手,示意他们放下枪。
他再一次问起我的诉求。
我控制不住,泪流满面,歇斯底里:“钱!他欠下的工钱!他只给了我们三万六,十二万八千,他还欠我们九万二!”
“陈有树…还有陈有树的二十万!所有人的钱他必须要还!他今天不还,我就和他儿子同归于尽!”
鼻涕和眼泪一起往外涌。
“我不怕死,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根本不怕,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但是郝少平,我死了会带着他儿子一起死,哪怕是下地狱!”
那些枪再一次架了起来。
刘局长有些无奈的指着我,“赵义光!你别激动,你好好听我说。”
“要钱是正确的,但是我觉得你采取的这个方式不好,你要钱可以有很多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么偏激的路?”
“他欠你钱,你应该理直气壮去找他要啊,何况这马上就到月底了,当初承诺给你们的事,有保证协议在,他们到时候还不上这个钱,他们是要坐牢的!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抓他的!”
他拍着胸脯,拿自己作保:“我和你保证,我押上我局长的帽子,用我性命和你保证,如果这钱没有还给你们,你到时候来绑我,我绝对没有一句怨言!”
“可以你现在这种行为,你已经触犯到了法律,你不傻吗?”
“我本来是帮着你的,你闹出这种事我怎么帮你,帮你那几个弟兄?”
“只有七天了,你等了半年,你现在连七天都等不了吗!”
他还和我提议,用他来换郝少平的儿子,他说他更值钱,由他来做我的人质。
我摇摇头,不同意,死死扼着郝少平儿子的脖子。
刚刚愈演愈烈的气氛越来越焦灼。
他喊出了最后一句话,“赵义光!兄弟,你现在放了人就是自首,你还有回头路,我在帮你!”
他说了许多话,可我的脑袋混混沌沌,我听了,可我却听不懂。
我不想再懂了,因为我懂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是假的。
——这句话是假的。
但是吃人可以,吃人就可以变成人上人。
那些一栋栋由我的血和汗盖起的高楼,张着血盆大口要吃掉渺小如尘埃的我。
它吃掉的人越多,它就长的越高。
可我是最傻的,至死都学不会妥协和认命。
9
没等来郝少平,却先等来了我的妻子和赵义明。
妻子看到那些黑洞洞枪口对准的我,带着满身炸药,她崩溃大哭。
她哭得我很难过,我不想去看她,可眼珠子还是不自觉的转向她。
她打着手语咿咿呀呀,和我说,‘光,女儿过生日还等你回去。’
‘你不在了,女儿怎么办,我怎么办?咱们回家吧。’
她用力的抹了一把脸,别了别沾在脑门上的头发,冲着我强撑起笑脸。
她又说,‘说好了,来年春天你要给我买那条黄色的裙子,我还要给你炒茭白吃。’
我的妻子并不漂亮,但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弯成月牙的眼睛,带着眼泪轻颤的长长睫毛。
她腿上趔趄,没站稳时赵义明扶住了她。
赵义明看着我,哭得像路边淋了一晚上雨的狗,他说:“哥,我听你的早早就买好车票了。”
“你让我们回家,为什么你自己不回?”
他们的眼泪在我心里下起了暴雨。
可这暴雨浇不熄我身体里燃烧的熊熊烈火。
郝少平姗姗来迟。
第二十次见到他,我倒是格外的冷静。
他急匆匆的赶来,下车时还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他再也没了之前不管见多大的风浪都从容的笑脸。
他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紧接着拎出一个黑包。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被警察招呼着带了进来。
他儿子一看到他,立马哭得更大声了,嘴里一个劲的喊‘爸爸爸爸’。
我一把堵上他儿子的嘴,冲着郝少平大喊:“你欠下的钱,你可是带够了数?”
他忙不迭的点头如捣蒜,拉开黑包,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红钞票。
见到我满身的炸药和他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眼睛一眨,眼泪马上就掉了出来。
他弓着背给我跪了下去,双手合十讨饶:“义光兄弟,钱我都带够了,你还要多少,我现在就去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求你放了他!”
他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没有人拦着他,刘局长看向他的眼神是我看不懂的,其中的恨意比我还要多上许多。
脑袋被磕出了血,郝少平也没停,他的情绪逐渐失控,开始左右开弓抽自己大嘴巴,嘴里骂着自己的祖宗。
他说:“我不该想跑的,我不该要逃去外地的,我该死…”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都愿意,求求你放过我儿子,他还小!”
他的鼻涕眼泪甩了满地。
不知怎么,他突然脸上一白,狰狞着脸痛苦的抓上胸口,开始喘着粗气。
警察见他情况不对,把他架了起来抬上了救护车。
他总是得意洋洋,一脸戏谑的看着我们这群底层人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这回轮到我笑他了。
我畅快的大笑,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不怕我拿起法律作武器,他怕的是我放下法律,拿起武器。
刘局长沉默的看着我,嘴巴几度开开合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对我说些什么。
我对他说,让他打电话把那天所有和郝少平要钱的农民工都喊来。
我说:“不是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可该是我的钱,我就算是死也一定会要回来!”
刘局长打电话把能叫到的都叫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顶着黝黑的脸看着我,眼中的不忍和难过我都看得那样清楚。
我大喊:“拿钱啊!”
他们无动于衷,不愿上前。
我急了,“都傻了!拿钱还不高兴?快点拿钱啊!这是你们应得的钱!这是你们的血汗钱!”
“斌子!你生病的婆娘还等着你治病!不治了?”
“大脑袋!你娃的新褂子还要不要做了!”
听到我这句话,他们一个个上前领钱。
大脑袋拿了钱哭得泣不成声,他撅着大肚腩对着我深深的鞠了一躬。
斌子二话不说朝着我跪了下来,“哥!”
他只喊了一声哥,更多的话就再也讲不出来。
一张张的脸从我眼前经过,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都对我连声道谢。
但我始终没看到陈有树,他的那份钱被我托付给了刘局长。
他和我承诺,没有到场的工人由警察把钱转交给他们。
被灼烧到滚烫的骨血一点点冷却。
直到那些钱分完,回到了各自的口袋里。
那一刻,我觉得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我泄了气,松开了郝少平的儿子。
顷刻间警察们一拥而上,有人拿枪抵住了我的脑袋,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有人夺走了我手里的打火机。
“不许动!”
天旋地转,我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刘局长摆了摆手,叫他们松开我,然后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我对着刘局长递出双手,等待着那副手铐。
他站在我面前,迟迟没有动手。
他拍了拍我夹克上的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笼罩着,皱着眉毛红着眼眶。
他说:“赵义光,是我错了,我来得太晚了。”
我摸了摸兜,把最后一根烟递给了他,对着他笑:“谢谢你,刘局长。”
10
在看守所里,我见到了秦英。
我戴着手铐和脚铐,隔着玻璃坐在他对面。
看着他一如既往西装革履,我藏了藏身上的狱服,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
我一动,身上的铐子就叮叮当当的响,我更加羞赧了。
秦英叹了口气,问我:“八年,这值得吗?”
“你当时只要再等一个礼拜,你用七天,换了八年。”
我被判了八年。
秦英四处周转奔波,为我减刑。
原本是要十年,他为我争取到八年,罚金也减到了一万块。
今天是开庭的日子,法官已经一锤定下我的刑期。
明天我就要被押去西部第三监狱了。
可惜我没能陪着女儿过生日。
秦英隔着玻璃给我看了妻子的信。
妻子说告诉女儿我去外地打长工了,她买了一个特别大的奶油蛋糕,放了满满的草莓。
大年三十,家里人一起包了饺子。
【家中一切都好,只是我们很想你。】
【光,我们不会怪你,你在做你认为对的事,你去追寻你想要的光明了。】
我捂着脸忍着不哭出声。
秦英敛正神色,语气坚定:“赵义光,你站在光明里。”
……
监狱的日子很辛苦,有形形色色的人和我一样被改造。
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剃着一样的秃头。
不知道是不是谁格外关照的缘故,和我住在一起的狱友并不是很残暴可怕的人。
有个叫赖三的人傻了吧唧,偷偷把吃不完的馒头扔进了厕所。
水冲不下去,堵住了坑,叫我们一起挨了狱警的骂。
我有时候会申请和妻子打电话,我看不到她的手语,也看不到她的嘴唇,只是听着那几句咿咿呀呀我就格外的开心。
她会写信告诉我家里的近况。
女儿上了初中,留长了头发,整天说说笑笑。
母亲成天埋怨我不知道去了哪里,连电话都不能打一个,骂我比总统还忙。
赵义明在镇子上接手了别人的饭店,和弟媳一起做起了厨子,妻子就负责打下手。
秦英有时候也会来信。
他说他四处搜集了郝少平的罪证,挖出了不少东西,代受害的农民工起诉了郝少平他们。
郝少平原本至少是要判三十年的,无奈他被抓前一天晚上就心脏病发作死在了家里。
秦英写道:【死状痛苦,面目狰狞,也算是痛快的报应。】
秦英没放弃,依旧四处奔波为我减刑。
再加上我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待了五年我就出来了。
临出门时,狱警把我在监狱的工资发给了我,一共五百六十块。
他拍了拍我,叫我朝前走,不要回头。
外面是秦英开车带着妻子和赵义明来接我,他们身后还站着当时的许多工友。
一张张黝黑的脸,或多或少变了的容貌,可一双双眼睛依旧如从前。
有人冲我跪地磕头,有人鞠躬道谢,有人递上钱来。
能来的人都来了。
妻子捂着嘴被赵义明扶着小声啜泣。
赵义明瞧着成熟了许多,我不在的日子都靠他照顾一家老小。
秦英给我递上一根烟,笑道:“欠你这么久的烟,终于是该还上了。”
秦英说,外面的世界变了。
五年前我就上了新闻,名叫‘赵义光讨薪案’的词条一夜之间火遍了大江南北,轰动一时。
我居然还一跃成了名人。
有很多知道了真相的群众为我请命,求法律网开一面。
这件事持续了五年,直到我减刑释放的今天。
秦英作为我的律师接受了很多采访,他特地和记者们叮嘱,不要去打扰我的家人。
更多的人看到了我们这群底层人的水深火热,和要回自己血汗钱的艰难。
他帮了许多像我一样的人,不止是农民工。
刘局长严令打击拖欠农民工薪资的事情,亲自接手了大大小小的讨薪案。
他不再给所谓的时间期限,证据一够,当下就抓人整理材料起诉。
现在已经不再是从前了。
没有人再敢拖欠着我们应得的钱。
属于每个人的工钱,最终都能回到自己的口袋。
世界是变了,变成了它应该有的模样。
我问起陈有树,秦英摇了摇头:“陈有树死了,但是有那笔钱他多活了三年,他说想要活到你出来亲自和你道谢…”
“他妻子带他回了家,落叶归根,葬在山上了。”
我想去看看他。
有风吹过,绿色抽条的枝丫晃来晃去,树影重重,有光打在了我脸上,我想要看清那束光,可却被它的耀眼扎得眼睛钝痛。
所有正确的事情都有代价,但不能因为有代价就不去做。
公理之下,正义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