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枪声，从不同的方向传到关帝庙来。
赵副官：“旅长，电子管坏了，没有配件电台修不好了。”
张云魁：“不再等了！柳镇我必须去，带五十个弟兄，一个时辰后出发。”
众军官都反对：“不行⋯⋯”
谢参谋：“旅长，你要在这里坐镇啊！”
刘团长：“旅长，我去吧。”
张云魁：“刘茂元，不要跟我争了。和友军的长官我去便于沟通，更有把握请他们支援。你只要坚持二十四个小时，我一定会赶回来。你必须抱定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
刘团长：“旅长，你放心！我是一个军人，军服就是我的棺材，出发上前线那天，我就已经决定抬着自己的棺材走进坟墓。”
张云魁：“好，你坚持到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带友军过来。”
抚须拎刀的关公像前，二人相对，郑重地敬礼。
二人目光对视，内心平静充盈。
条幅上写着“敢死队报名处”六个字，关帝庙外空地上，两张桌上摆着两套纸笔，两名士兵在名单上填名字、摁手印，士兵背后排着长队。
队伍中黄瞎子揪着孟万福，万福兀自挣扎：“别拽了，我不想去。”
黄瞎子：“在哪不是个死。小月的命数⋯⋯你想不想知道？”
孟万福很两难：“我⋯⋯不想。”
传来张云魁的声音：“孔二包！”
万福和黄瞎子停止了纠缠，只见关帝庙前张云魁等军官站在那里。
张云魁：“你过来。”
万福走过去，畏缩地：“旅长。”
张云魁：“当时我让你留在我身边，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中国的军人是称职的。仗打到这个份上，你也看到了，今天我们都可能死，现在，我不需要你看着了。你用你能想到的办法，给我们这些人做了月饼，你是当得起‘中国人’这三个字的。”
孟万福心情复杂：“旅长⋯⋯”
张云魁：“行了，把那几坛酒拿过来，然后就赶紧去找你的未婚妻。如果我死了，你活下来，你就替我们旅传个美名，说中国军人的脸是冲着阵地前面的，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没有一个孬种！快去！”
万福把酒搬了过来，然后溜溜地走开。不远处队伍中的黄瞎子看着万福。万福一个人低头跑，跑两步忍不住回头看，念叨：“旅长，瞎子，对不起，我就是条虫，我是一定要走的⋯⋯”
谢参谋带领几十名士兵检查装备，逐一点名。黄瞎子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是算命时戴的墨镜，他把墨镜掰碎，扔到地上。
张云魁向大家发言，无喜无悲：“为了我们敢死队去接应友军，全旅拼凑出了最好的弹药给我们。鉴于敌情不明，恐怕各位此去，包括我在内都会战死。但如能成功与159师会合，本旅全体将士将会有一线生机，阵地亦能守住，望弟兄们精诚团结，一定要于拂晓前抵达柳镇。”
官兵们全都挺直身子，面现刚毅决死之色。
张云魁：“注意三点，一全部轻装前进，只准带必要的弹药；二保持肃静；三不许戴头盔。”
张云魁打开了酒瓮，谢参谋抱起来给每只碗倒上酒。谢参谋每倒上一个就说一句：“弟兄们，拜托了！”
张云魁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黄瞎子等人跟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张云魁把碗砸在地上，瓦砾四溅。
黄瞎子等人也跟着把碗砸在地上，瓦砾四溅。
孟万福拼了命地跑。他记得张云魁说过，出了村口往南，一直走就能见到火车站，到那时候再一直往西就行了。薄暮时分，他看到远处影影绰绰，日军封锁线已经拉了起来，隐约可见鬼子身影。他只能放弃原本的路线，躲着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万福来到一个村落入口。远远地，万福看到一具破烂如风筝的尸体被吊挂在村口，再往里，能看到有篝火，有几个日本鬼子在里面吃饭，像是探察消息的侦察兵。
日本鬼子带的狼狗似乎嗅到万福的存在，开始吠叫。
有士兵带着狗走出来，手电筒的光来回划过，狼狗嗷嗷直叫，吓得万福一动不敢动，一心只想爬上不远处的拱桥逃离这里。
大概足等了一个时辰，日军侦察兵终于吃完了，打算离开，万福也终于慢慢爬上了桥，但只看了一眼，万福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月光之下，桥上布满尸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孩子稚嫩的小手和女人雪白的大腿交叠在一起，到处都是断臂残肢，完全是一个人间地狱。
一边是随时可能搜索而来的日本鬼子，一边是尸横遍野血肉模糊的同胞拱桥，两者都让万福胆战心惊。但为了活，他只能像一条虫子一样爬过尸体桥。在看到一个被伤得很惨的孩子的时候，万福止不住哭出声来。突然一队日军摩托从路上驶过，万福紧握的拳头被咬着，抖动着，愤怒、难过的眼泪滴落在拳头上。他捂着自己的嘴，使尽全身力气从一具具尸体上蹭过去：老人的脸、男人的脚、女人的腿、孩子的手⋯⋯都是他的同胞，都是跟他一样的人。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万福终于爬过了桥。
远处，响起了枪声。
万福顾不得害怕和疲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就慌不择路地飞跑起来。
忽然想到什么，他又慢了下来。万福在原地打了个转，冲着来的方向，郑重地跪了下去。
孟万福：“关二爷，请你一定保佑我们旅长和大伙都能全须全尾地带友军回来。旅长下过命令，这次我不是逃兵，仗我是不会打，远离战场对我、对大家都好。关二爷，您就让我走吧！”
万福一个趔趄，被右腿上的绑腿绊倒了，左边腿上，张云魁给他绑的绑腿却依然完好。万福爬起来，往日军相反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晚上，孟万福蹲在竹林间休息，正查看方向，忽然听到�O�O�@�@的声音。
声音近了，更近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万福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几支枪已经从树林里跳了出来，枪口对准万福。
竟然是张云魁一行五十人！
万福傻了，张云魁愣住，黄瞎子则高兴地上前狠狠拍了万福的肩膀，差点把万福拍跪在地上。
“二包，好兄弟，我眼睛就没瞎，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兄弟的！”
张云魁：“你怎么跟上来了？”
孟万福打了一个激灵：“是啊，旅长，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瞎子说我命大，只要我在你身边，炸弹崩不了你。”
张云魁：“你想好了？”
孟万福咬着牙：“我要跟着旅长，跟着兄弟们！”
张云魁上前，用手使劲儿掐了掐孟万福的肩膀，万福疼得想哭。
张云魁看到万福两只绑腿都是完好的，且绑法正确，有些感动，但并不表露：“孔二包，入列！”
孟万福敬礼：“是！”
孟万福在队伍的最后跟大家一起行进，趁人不注意，他悄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远处有炮声。张云魁的敢死队潜伏在棉花地里。张云魁与两个难民装扮的情报员蹲在地上就着电筒在看地图。
万福和黄瞎子还有几个士兵躲在壕沟里吃饼。万福一边吃，一边和一个士兵斗草。万福斗草赢了，那士兵无奈地把手里的饼给了万福。
黄瞎子翻白眼：“说了你玩不过他，你不听。”
万福看着委屈的士兵，把饼又还给他：“你还要打仗，给你吧。”
那士兵赶紧接在手里大口吃起来。张云魁走来，万福等人立刻紧张起来。
张云魁：“不打仗的时候，该放松放松。就像拉胡琴，不拉的时候，弦是要松下来的。”他问黄瞎子：“你就是黄半仙？”
黄瞎子恐慌地：“旅长，我算卦都是逗他们玩的⋯⋯”
张云魁笑了笑：“没关系，小卜怡情。不过你现在是连副了，责任重大。我给你一张简单的图，在脑子里把它背下来。”
黄瞎子受宠若惊地接过，打开，只见是一个据点的很简单的手绘图。
接下来，他们继续夜行，避开了敌人一大队足有六百人的夜行军，但接下来的一个日军小队据点，却无论如何也要硬碰硬了。
张云魁向谢参谋和黄瞎子等几个连排长分别指派了任务。然后，就是趴在田埂间静静地等着。
月很圆，很亮，一朵乌云在附近。张云魁看表，已经三点一刻了。
到四点，月终于被云遮住。天地间漆黑一片。
张云魁挥手，几组黑影纷纷越过田埂。
远远的，一座平房门前，闪着一簇暗淡的火光，火光打在白墙上，像一道污浊的河水。暗淡火光越来越近——终于看清楚了，是六七个敌人的哨兵，正围在那平房门前烤火。哨兵们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
张云魁等七八个人发射出猛烈的排枪，哨兵纷纷倒下。
敢死队分成了三个小支队，像一支带刺的长枪直入敌人腹部。他们把握住每一个时机，在一瞬间把自己发射的火力提高到最大——
从第一间平房的侧门拥出的敌人被又一排枪扫射，倒了下去。
日军警号大作。警号声中——又一批拥出的鬼子被张云魁等人用机关枪扫射。愤怒的、压抑已久的子弹倾泻而出，射向鬼子！
黑暗中，张云魁吹响了唿哨。各个小支队都迅速通过。不纠缠，不停留。
远处传来狼狗叫声。日本兵冲向摩托车，冲向汽车——他们不知道这是多大规模的夜袭。
张云魁等人一直在跑，身后远处各种凌乱的灯光、枪声与狼狗叫。
黑暗中，万福和几个士兵焦急等待，他们终于看到了张云魁等人的身影。几个士兵立刻把黑暗中的迫击炮抬了起来。
据点中央，更多的鬼子在聚集，这时，一发火红的迫击炮弹破空而来，落在他们中间，爆炸！
张云魁率敢死队快速奔跑，边跑边补给、边发炮，绝不停留。
接连几发迫击炮弹落到摩托车之间，汽车边上，爆炸！爆炸！
四点半，月色朦胧。几架敌机在空中逡巡搜索，充满愤怒，却找不到目标。
敌机终于飞开了，到另一块天空去愤怒和逡巡。山坡上的灌木丛中，露出了张云魁等人的身影。谢参谋低声兴奋地：“我们损失了四个兄弟，但干掉了他们至少二十个，五比一！”
赵副官接声：“是反过来的五比一啊，太好了！”
张云魁看表：“不要出声。原地不动。再等半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冲过去了。注意不要点火。”
一个接一个，把这话传开。万福、黄瞎子等人都美美地趴在地上。也有的看着模糊的山坡顶，恨不得飞过去。
敌机仍在天空盘旋。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猛烈的轰炸声、炮声。四处都是火光，天空被映红了。
敌机终于消失。天地间短暂的安宁。大家悄悄猫起身，逶迤着向山坡跑去。
就要到柳镇了！大家越跑越快，充满胜利的喜悦。
一翻过山坡，张云魁站住了。
张云魁定定地站着，瞳孔放大了。
天蒙蒙亮，柳镇一片寂静。这里有工事，有建筑，刚刚被轰炸过，这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张云魁带着一队士兵跑进工事，他后面的国军士兵呈扇形散开向柳镇的两侧迂回。工事里空无一人，张云魁沿着小镇的道路向镇内搜索前进，不一会儿就与两侧包抄的部队在镇中心位置会合了。
张云魁：“有什么发现？”
叶连长：“报告旅长，镇子空无一人，没有发现接应我们的友军。”
张云魁不可思议地：“159师撤了？！”
与此同时，师部指挥所里，孙怀义正皱着眉头接电话：“可是！⋯⋯是，是。军长，卑职这就执行。”
孙怀义慢慢放下电话。
廖丰年匆匆走进，大声地：“159师忽然从柳镇撤退了！师长你知道吗？！”
孙怀义低沉地：“我刚刚知道。”
正在一边查阅地图的卢云抬头看着二人。
廖丰年：“为什么？谁的命令？”
孙怀义答非所问：“我们，也可以撤了。”
廖丰年惊讶地：“我们也可以撤了？！⋯⋯那87旅怎么办？电话还没接通。”
孙怀义：“派传令兵去通知。”
廖丰年：“来不及，派一个团去，掩护他们撤退吧。”
孙怀义脚步沉重地走过来，走过廖丰年，留下冰冷的话：“军长的命令是，我们立刻撤退。”
剩下廖丰年迷茫地站在那里，与同样迷茫的卢云对视。
远处，平地尽头，出现了日军的坦克！
“轰——”“轰——”“轰——”
坦克开始轰炸，炮声隆隆中，谢参谋：“旅长，撤回的路上也都是日本兵，我们回不去了！”
张云魁没有立刻回答，扫望着周边的工事，慢悠悠地：“这里的工事还真不赖。我们就在这里打。要是上面不只让159师撤了，那至少咱们还能给家里那帮弟兄争取点撤退的时间。”
张云魁慢慢望向众人。经历了一日一夜急行与夜袭的敢死队员，一个个受伤的身躯，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他们通红的眼睛都看着张云魁。
张云魁：“大家死在一处，就是这里了。好不好？”
有人大喝：“好！”
众人大喝：“好！”
张云魁：“鬼子打仗永远是大炮轰完坦克冲，坦克冲完步兵冲，我们优先压制住鬼子的步兵，放坦克进来。谢参谋带二十个人把守在镇子东侧，叶连长带十个人沿西侧布防。”
张云魁有条不紊地：“我们要以有限的兵力布防在道路两侧，增加防御纵深，最前沿只放少量的警戒哨，构筑隐蔽机枪火力点。
“所有迫击炮布置在镇中心，这样可以无死角射击。
“挑出十个胆大心细的弟兄组成敢死队，专门对付接近的坦克⋯⋯”
柳镇内外，士兵们加固工事，外围机枪组选择好射击位后在清理射界，敢死队也将手榴弹捆好挑选了最佳埋伏地，张云魁在镇内检查着指挥着。
角落里万福望着他的身影，感觉像看一尊神。
“轰——”“轰——”“轰——”
日军坦克向镇内徐徐开进。日军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前进。
忽然几声巨响，日军的一辆坦克轧上了几颗地雷被炸断了履带，后面的步兵迅速散开寻找隐蔽物，并对柳镇方向保持警戒姿态。
张云魁从望远镜里看到几个日军工兵背着地雷探测器跑到坦克的前面开始探雷，其他坦克在后面缓缓跟着。
走着走着，忽然日军工兵停下了脚步，在地上插上一面标示旗，接着继续探雷，跟进的日军开始就地排雷，忙活半天结果挖出来的是一口破锅。
已埋伏好的敢死队几乎能听到日军的咒骂声，就这样日军探了几次后发现都不是地雷，开始大胆地推进，结果刚走没多远坦克再次轧上了地雷。
张云魁盘算着，虽然只是炸伤了几辆坦克，但日军的进度已经被拖延了。
临近中午，日军终于步履蹒跚地冲到了柳镇中心，敌我距离二百公尺。
叶连长带领士兵埋伏在柳镇外围。
黄瞎子带领士兵埋伏在柳镇内侧。
“沉住气，一定要稳住，把鬼子放到八十公尺再打！”这是张云魁之前的嘱咐。
敢死队排在沟壑里、土坡后，等待着坦克靠近。
张云魁打出一发信号弹，柳镇外围两侧的机枪率先开火，隐匿在工事内的士兵也开始向后方的日军步兵射击。交叉的火力把坦克后面跟随的日军步兵打倒不少，没打倒的也开始找隐蔽物。日军坦克却没有停下来，继续在缓缓前进，这时有辆坦克里的坦克兵从炮塔内探出身体查看车后的情况，忽然几个身影从沟壑里一跃而出，将成捆的手榴弹扔到了坦克车体下，几声巨响后日军坦克瘫在原地。
一名敢死队员蹿上坦克掀起舱盖向炮台内扫射，而后面的日军步兵则被两侧的机枪压制得不能动弹，眼见坦克被打掉，日军步兵开始陆续后撤。日军第一波进攻失败了，恼羞成怒又发起了一轮炮击。
此时，白家宅也正直面日军的强攻。
日军坦克轧过白家宅的外围阵地，向远处主街轰击。日军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前进，射击。
许团长带领士兵死守巷道，向日军射击。
关帝庙的顶子被轰塌了，关帝像突兀地立在残垣断壁之间。
负伤的刘团长带领几名官兵仍在坚守旅部。
刘团长默念：“旅长，卑职已坚持到最后时刻，牺牲的时候到了。”
他扔出一枚手榴弹，端着步枪冲向敌人。
“杀呀！”“杀呀！”
关帝像被弹片击中，断裂，倒下，烟尘。
柳镇，密集的枪炮声中，万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忽然站住了。他意识到脖子上还挂着望远镜。万福把望远镜从脖子上摘下，手发抖。万福扔掉了望远镜。
望远镜掉在地上，旁边是一杆步枪。万福看着，慢慢俯身，捡起那杆步枪。
万福转身，他看到被炮弹炸伤的叶连长带领几名官兵仍在坚守阵地。
这轮炮击比刚才更猛烈，烟幕散尽后，日军坦克的身影再次出现，但这次日军步兵并没有跟得那么近，日军坦克开始向所有可能隐藏国军的阵地和工事开火射击。预备机枪阵地被打掉了，外围工事也大部被毁，敢死队的弟兄或死或伤。
张云魁命令所有人有序地转入纵深防御，利用镇内房屋与日军展开巷战，并命令迫击炮开火，压制住日军跟进的步兵。
日军坦克到了镇口并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等后续的日军步兵跟上来。叶连长见到一辆坦克停在镇口的路上不时向镇内倾泻火力，抓起一捆手榴弹刚要出去，就被后面跟进的日军步兵击中，叶连长凭借最后一口气拉响手榴弹扔向坦克方向，但没有扔到坦克下面，炸弹虽然炸到了坦克，但结实的坦克毫发无伤。叶连长手下几个兵，纷纷拿着手榴弹冲到坦克下面，可人都炸飞了，坦克坚固得很，依然前行。
很快，镇内的迫击炮弹打光了，仅剩的炮手们把炮拆散，将炮瞄远远扔了出去，抓起随身的武器加入到最后的抵抗当中。
谢参谋也带着剩余的士兵退入镇内，与日军展开逐屋争夺，最终，子弹打光被日军打死在一堵土墙后。
张云魁带着敢死队在一个工事内做最后抵抗。他亲自杀敌，用机枪，用手榴弹，用手枪⋯⋯他周围不断有人倒下。黄瞎子也在英勇作战。
弹药所剩无几，有些士兵甚至抄起了锄头。87旅最后的将士们一个个倒下。
万福缩在一截断壁后面，瞄准一个鬼子⋯⋯开枪，却打偏了。鬼子立刻向这边还击。万福躲在断壁后面，子弹不断打在他身边，他怕得不行，龇牙咧嘴。
万福起身继续跑。
张云魁等人弹尽。几名日军端着刺刀冲上来，有人喊：“（日语）那是个军官！抓活的！”
张云魁上刺刀，率赵副官等人冲上去，与日军拼刺刀。张云魁连刺中两个鬼子，刺刀插入太深，一时拔不出来。
黄瞎子遇险，张云魁从侧面踹倒那个鬼子，黄瞎子杀掉了鬼子。
另一名鬼子从背后袭击张云魁，被赵副官刺倒。
张云魁：“赵副官！”
赵副官：“有！”
张云魁：“你去广源的师部，向孙怀义师长报告这里的情况。”
赵副官犹豫着。张云魁捡起小皮箱交给他：“里头有我的遗书和将军剑，快走！”
赵副官向张云魁敬礼，拎着小皮箱跑开。
张云魁：“黄连副，你去帮我收集弹药，越多越好！”
黄瞎子愣了一下：“旅长⋯⋯是！”转身跑开。
万福跌跌撞撞跑着，看见赵副官拎着小皮箱迎面跑来。万福正想打招呼，一枚手雷在赵副官身后爆炸，赵副官半边身子直接没了，小皮箱被炸开，遗嘱信和将军剑都散落在地。
万福匍匐在地，看着面前的将军剑，完全吓傻了。
战场上，暂时的寂静。
张云魁扫视满地的尸体，他蹲下身，帮叶连长、谢参谋、那些死去的士兵一一摆好肢体，让他们走得更有尊严。黄瞎子抱着一挺机枪和几匣子弹跑进来放下，又飞快跑出。
工事外，刺眼的阳光透过树叶射下，剑锋凛凛发亮，是仍匍匐在地的万福拿着将军剑看。黄瞎子扛着一大堆手榴弹跑过他：“二包？你在这干什么？”
万福拿着剑懵懂地起身：“赵副官没了。”
黄瞎子反应了一下：“别管了，给旅长收集弹药，快点！”
万福犹豫地站在原地，黄瞎子继续往工事跑去，被流弹击中，倒地。
万福：“瞎子！”
万福跑过去，要扶起黄瞎子，黄瞎子想站站不起来，把手榴弹推给万福。
“给旅长。”黄瞎子脸朝地扑倒。万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知所措地佝偻着，像一只大虾。
随着几声炸响，最后的地雷炸完，躲在工事后的张云魁在之前的肉搏战中负伤了，行动不便，喘息着，把机枪架好。
张云魁看着远处，隐约又有几个鬼子往这边来。他掏出那个布包，倒出最后几粒蚕豆，放到嘴里，咀嚼着。
剩下最后一颗蚕豆了，他看了看，珍重地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万福抱着那堆手榴弹，手里还拿着将军剑，蹒跚地跑了进来。
张云魁欣喜地：“二包！你还活着？”
万福眼里全是泪：“旅长，黄瞎子牺牲了。⋯⋯赵副官也牺牲了。”
张云魁平静地：“他们都是爷们。二包你也是。”
“我不是。”万福声音很小，“⋯⋯我是要跑的。”
张云魁扫了万福一眼，都明白了，他又看向远处摸过来的几个鬼子。
万福：“旅长，都打没了，咱赢不了，你跟我一起跑吧。”
“你可以。我张云魁不可以。”张云魁用机枪射击，一个鬼子倒地，其他鬼子躲避。万福手里拿着将军剑，手脚发颤，不知所措。
“旅长，活着比啥都重要。”
张云魁抓起蚕豆布袋套在将军剑上，塞回给万福：“这个剑，你替我带到南京颐和路99号，交给我父亲张汝贤。禀报他老人家，我为国尽忠了。”
万福听着。张云魁：“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
万福：“南京颐和路99号，张汝贤。”
“不把剑送到，我做鬼也会追着你。你发誓！”
“我爹妈早没了，我以我媳妇的名义发誓，要是我不送到，就让我媳妇跟了别人！”
“你快走吧。”
万福哭了：“旅长，你干吗非要死啊？”
张云魁吼道：“别动不动就哭！”
万福真的不敢哭了。刚刚那几个日本兵拿着掷弹筒和手雷马上要过来了。
张云魁：“我掩护你，你往镇外跑，别回头，一直跑。”
张云魁看着万福：“二包，要活就得好好活，不屈地活！”
万福血红的眼睛，盯着张云魁，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将对他的人生产生巨大的影响。
日本兵用掷弹筒发射。
万福转身，撒丫子就跑。
张云魁抱着步枪，身上挂着手榴弹快速离开工事。二人刚离开，工事被炸。
远处，密密麻麻的鬼子大部队来了。张云魁蹒跚地躲进一处残破的小院，找了堵土墙，重新将机枪架好。张云魁瞄准朝万福追去的日军，开枪。
再次出现的火力点，吸引了所有日军的注意，大批日军朝张云魁方向走去。
孟万福没跑出去多远，听到爆炸声，回头看，张云魁所在的小院淹没在日军集束手雷爆炸的火焰中。
日军如潮涌来。
一双双军靴跑动。
万福不停地跑。
清理战场的日军士兵对满地的尸体补刺刀。
残阳如血。万福不停地跑。
天初亮。激战过后的村落，到处残垣断壁。万福仓皇的身影出现了，他浑身烂泥，鞋子丢了一只，拿着装剑的布袋子，迷茫地走，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万福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路上零星有逃难赶路的人，万福不知道方向，拦着路人问路，但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终于，万福看到爷孙两个，二人虽然灰头土脸，面容疲惫，但衣着朴实中透着讲究，老人跟孩子说话也头头是道，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听口音似是上海人士，赶忙上前问路。
“老人家，您知道这是哪儿吗？”
“进无锡地界了。”
“那，哪条路能去武汉啊？”
“啥？武汉⋯⋯走那边。”老人指着难民的方向，“那边，去太仓港，上了船就到武汉了。”
万福舒口气，往老人指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忽然站住了。
“那⋯⋯去南京呢？”
老人指着相反的方向：“南京啊，往这边去火车站，就是南京了。”
万福看看这边，看看那边，站着不动。半晌。万福向天祷告：“旅长，我肯定要去南京的，不过我得先去武汉，看看小月。你放心，我一定会去南京的！”
万福往武汉方向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脚下被绊了一下，万福一头撞在树上，“嗷”的一声惨叫！
脸也破了，鼻子流出一道鲜血。此刻天空恰好飞过一只乌鸦，乌鸦向万福行进的相反方向飞去。万福恐惧地：“旅长，你真跟着我呀。我就是个小爬虫，求求你放过我吧。”
树叶沙沙，天空不语。
半晌，万福转身，往南京方向走。
南京经历几次空袭，市面萧条，行人稀少。不时有军容整齐的国军士兵走过。报童边走边吆喝：“看报看报！国联大会谴责日寇，声援中国！川军滇军赶至淞沪，上下齐心！了解战况，支援抗战喽！”
几个穿西装或长衫的男子买了报纸，边看边议论：
“报上全是好消息，我怎么听说南翔反攻失败了呀。”
“都说大场一带打得最激烈⋯⋯”
“大场一丢，全盘输矣！”
仆人阿一跑着回家，推开大门，气喘吁吁地叫：“太爷！太太！”
丁玉娇和张太爷都出来了，丁玉娇见阿一两手空空：“新战报呢？”
阿一：“新战报⋯⋯还没出来，可我在军政部门口看到廖师长了⋯⋯”
太爷惊喜地：“廖副师长回南京了？！难道云魁也快回来了？！”他看看丁玉娇，立即行动，“我这就去军政部找他！”
丁玉娇也心情激动，连连点头。
一辆人力三轮车拉着张太爷跑着。跑过之处，露出十字街头衣衫破旧的万福。辗转月余，他终于到了南京，此刻疲惫不堪，鞋底都磨掉了，正背着小包袱左顾右看。二人交错而过。
张太爷赶到军政部，被站岗士兵拦住，打问第130军187师副师长廖丰年，还有师长孙怀义，士兵回说长官们都在开会，一概不清楚，不能进。
郊区临时兵营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墙上挂着青天白日旗和孙中山像，桌上两杯茶，廖丰年显然在等人。门开了，廖丰年站起来，只见孙怀义闷声进来，一肚子火，把军帽摘下来一扔，解开领口，抓起茶壶对着嘴一通猛灌。
廖丰年心知不好，等孙怀义喝完，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怎么说？”
孙怀义坐下，瞪着眼，闷声闷气：“妈了个×！要把我们撤编。”
廖丰年大惊：“大场失陷，关我们什么事？”
孙怀义：“守大场的师长已经自杀谢罪了，就把账往前遥�凳且蛭�笠砭�臀颐侵醒刖�０埽�颐蔷�⑽颐鞘Ρ匦氤械Ｔ鹑巍＞�そ凳Τぃ�Τひ韵氯�！！�
廖丰年傻眼：“我们是奉命撤退的。再说，我们也损失了过半啊。”
孙怀义红着眼睛，低声愤恨地：“该打不打，该撤不撤，一字长蛇，添油战术，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他妈封神榜呢。众神仙攻打三霄娘娘的黄河阵，不知道集中使用优势兵力，一个挨着一个去吃混元金斗的亏！明明我们投入的军力是敌人的三倍！这仗打得真叫一个窝囊⋯⋯”
廖丰年深深地叹气：“87旅打得精光，我们这些没死的还要背锅。”
孙怀义又端起茶壶咕咚咕咚喝，想起什么：“张云魁到底在哪？”
廖丰年黯然：“战报说全部战死，但没找到云魁尸首，也没有任何音讯证物。”
孙怀义发愁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是麻烦大了！”
孙怀义绝不甘心被撤编，要廖丰年先回家，自己再想办法活动关系。廖丰年回到他在南京的公寓，一边脱帽一边骂：“全他妈混蛋，笨蛋，外加软蛋⋯⋯”
廖太太已迎上来，小声地：“张老先生来了。张云魁⋯⋯”
廖丰年明白过来：“就说我不在家⋯⋯”刚要往外走。等在客厅里头的太爷看见了廖丰年，已经起身。廖丰年知道躲不掉了，立即满脸堆笑：“哎呀，世伯驾到，您身子还硬朗？赶紧倒茶！”
太爷：“丰年，实在冒昧得很。”
“世伯说哪里话，昨天半夜我刚回来，一早就去军营办公事⋯⋯”
“云魁⋯⋯没出事吧？”
廖丰年愣了一下：“没有，没有！前方打得太激烈了，通信时常阻断，我也在等着他的新战报。”
片刻沉默。太爷问：“听说孙师长也回来了。丰年，你我两家相交多年，不妨实情相告。”
“世伯，您坐下说话。”
太爷岿然不动：“我的棺材早就备好了，我也想过了，如果云魁壮烈，我的棺材就让给他用。放心，我撑得住。”
“世伯，您不要乱想。一有消息，我立刻报您。请喝茶。”廖丰年亲手奉茶。
太爷接茶：“云魁上一次来信说，守在白家宅。大场丢了，他的阵地是不是也失守了？”
廖丰年只好默默点头。太爷死死地盯着廖丰年。
廖丰年的话说得很艰难，眼睛也红了：“87旅非常英勇，全旅全都⋯⋯壮烈殉国，只是，现在还没找到云魁的遗体。”
太爷疑惑地：“这是什么意思？”
“上峰的命令是死守阵地，可云魁和五十来个人不在阵地上，失踪了。没找到他们之前，不好下结论⋯⋯”
太爷蹙眉，忽然眼露精光：“下什么结论？难道你⋯⋯怀疑云魁临阵脱逃了？”
“我当然不怀疑！可大场毕竟丢了，上峰也在追责。”
太爷心下凄凉，喃喃自语道：“这么说，云魁还有一线生还的希望？”
廖丰年不答。太爷反倒笑了，笑得凄凉：“阵地没了，按军法，云魁即使活着也是死路一条了。”
廖丰年无话可说。
太爷：“我相信我的儿子！丰年，你也相信他，对吗？”
廖丰年不接话，也不看太爷：“世伯，我们耐心等待消息吧。”
“告辞。”太爷起身，大步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