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街头,汽车、黄包车、人群各跑各的,一片混乱,没有方向。张云魁走在人群中,神色凝重却又茫然,呛人的烟雾吹来,他一阵咳嗽。
天上出现日军飞机,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张云魁本能地卧倒。周围哀号四起。
飞机却投下纷纷扬扬的传单,像雪片一样落下。
水管爆了,水流喷射如柱,随之而来,空中出现一道完美的彩虹。
人们四散躲避,慌不择路,从水柱下经过时,纷纷捂头躲避,棉袄被淋湿。
街头到处是起火点,轰炸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张云魁沿着墙向前走,突然,在杂乱的哀号中听到一声幼儿的哭声,他抬起头,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发现对面门前的竹编狮子摇椅上有一个被吓到的幼儿放声哭泣,张云魁环顾四周,刚要起身去扶,突然一颗炸弹袭来,张云魁本能卧倒,等他再起身时,对面已经没有了孩子,只剩下血迹和残破的狮子头。
张云魁握紧了双拳,愤怒地颤抖着。
空中日本飞机飞过,又一阵狂轰滥炸,人们已经疯了,四处乱藏。隆隆炮声中,张云魁随着仓皇的人群躲避。他看见一个防空壕,急忙跑过去要躲进,才发现里面已经藏满了人。
“出去!”有黑影叫道。
外边炸点不断,根本无处可躲。这时又有两个女中学生尖叫着躲进来。
黑影:“都他妈出去!”
张云魁:“兄弟行行好,现在没地方可躲。”
他往里挤,尽力给两个女生腾出一点地方,大家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与外面的轰炸声。
爆炸声稍缓,两个女学生拉着手跑出去了。张云魁也往外出,却听见一声“你站住!”同时一把手枪指住了张云魁的头。
一个军装身影押着张云魁从管道里出来,接着里面的人陆续出来,竟是几个溃兵,有的还拿着步枪。为首的持手枪者一脸痞相:“长衫不错,借哥穿穿,有金条的话,也拿出来!”
张云魁知道遇上了打劫的溃兵,老实地:“衣服拿走,钱在胸口缝着,你自己拿。”
兵痞一手拿枪指着,一手去扯张云魁的衣服,刚扯了半扇,张云魁忽然闪电般一个反拧,已把对方背身搂在怀里,抓着他的枪顶住他的头。
几个兵纷纷举枪对着张云魁,双方对峙。
张云魁:“让他们把枪放下。”
兵痞看清张云魁长衫里的军装,冷笑:“原来是当官的!”
张云魁责问:“抢便装,是要当逃兵吗?”
兵痞笑道:“我们旅长和团长都不见了,阵地在哪都不知道,不逃等着当炮灰呀!”
一个拖着半条腿的伤兵大声道:“格老子的放开老油!”
老油对那个伤兵:“老三你退开点,小心走火。哥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跑各的吧!”
张云魁松开老油:“你们走吧。”
对方慢慢放下枪。老油和另一个士兵,架着有腿伤的老三,一起离开。张云魁看着他们的背影,叫道:“你们要去光华门?”
老油:“废话!哪个城门近往哪边跑啊。”
张云魁:“鬼子的进攻路线是南、东南与东三个方向,只有北边的挹江门才有活路!”
老油站住脚步,迟疑地望着张云魁。张云魁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北跑。
士兵们都盯着老油。老油下决心地:“往北跑!”
老油跑,众士兵跟着他。
周围爆炸声此起彼伏,路边房子不少已成废墟。路过一座被炸得残缺不全的教堂,张云魁听到有孩子的哭声和呼救声。一个嬷嬷俯身正趴在地上使劲地在清理塌落的杂物。杂物下面一个小洞口里传出呼救声和哭声。
张云魁趴在地上,往缝里看,只见里面是个半地下空间,有十几个孩子,还有位外国嬷嬷。孩子们哭喊着呼救。张云魁起身,对周围经过的难民喊:“来救人哪!”
散兵、难民,只顾自己奔逃,无人理睬。张云魁自己使劲开始撑起那块大的板材。老油和十来个士兵朝这边跑来,他们经过教堂,余光瞥见一个人撑着一块水泥板,板下,一个孩子挨着一个孩子,从缝里爬出来。
重物压得张云魁颤颤巍巍,老油和自己的几个兄弟瞥了一眼,但是身后的枪炮声激烈了起来,他们没有停下脚步。
张云魁支撑的板材上面,有一个建筑裂缝越来越大,掉了下来,张云魁的胳膊已经打弯,膝盖实在支撑不住,软了下去。
老油走着走着,看着负伤的兄弟老三,情不自禁地回头,咬紧了牙床。
张云魁竭力撑水泥板,实在撑不住,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鲜血从旧伤处渗了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着——孩子逃生的缝隙越来越小。地下室里,还有几个孩子。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再积攒力气去抬水泥板,板下孩子的哭声又传出来了。刚刚得救的孩子们都围着水泥板,也一起用力去搬,当然是毫无用处。张云魁对着越来越小的缝隙喊:“孩子,叔叔一定会救你们出去!”
张云魁大喝一声,用尽全力,水泥板刚开始纹丝不动,正绝望的时候忽然升起——他喜悦后是疑惑,再看旁边,好几双手托着那块板材,抬了起来。是老油,还有老三,他们一起用力,抬起了水泥板。张云魁向老油投去感激的目光。
孩子们从缝隙中往外爬。
老油喊:“老三,加把劲!”
“轰!”“轰!”这时一阵巨响,炮弹落在不远处的人群,烟雾和惊叫四起。大家惊恐回头。
张云魁:“是鬼子的坦克⋯⋯日本人就要攻进城了!”
张云魁和老油、老三用尽力气,孩子一个接一个爬了出来。嬷嬷向张云魁和老油致谢。老油:“快带孩子们去安全区吧!”
嬷嬷和孩子们跑着离开。老油和张云魁、老三,另一个士兵也赶紧向北跑去,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这时,一队大部分携带德系装备的国军战士,有的抱着炸药包,有的抱着成捆的手榴弹,朝相反的方向冲去——他们成为一股扎眼的逆流。
日军坦克已经进城了,横冲直撞,无分别扫射,路边难民、溃兵纷纷中弹。人群更加混乱。
那个嬷嬷带着孩子们逃离,跑到一处高地势的地段,嬷嬷回头,正望见混乱不堪的人群中,一股逆流的战士冲向远处的日本坦克。那十来个战士在炮火和爆炸声中消失,坦克也燃烧了起来。面对这人间极致的凄惨与悲壮,嬷嬷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路边房子大部分已成废墟,还在燃烧的房子冒着滚滚黑烟,远处隐约能够看到城墙了。路上挤满乌乌泱泱的人群,有百姓、有士兵,有空手的,更有携带各种行李,甚至活鸡活鸭的。老油喊:“前面就是挹江门!”
一队溃兵逆着人群挤过来,有溃兵喊:“36师守着城门,三个城门洞都堵死了,不让出去!”
远处,传来宪兵队用大喇叭喊话:“接城防司令部命令,挹江门封闭,任何军民不得出入!各部军人必须立刻回到阵地,绝不许轻弃寸地!违者军法处置,就地枪决!”
溃兵们:“我们接到了撤出的命令!”
百姓们:“我们是老百姓!”“我们要出城!”
宪兵队大喇叭里又传来声音:“违者就地正法,勿谓言之不预!各部军人立刻回到阵地,宁为玉碎,勿为瓦全!”
人挤人,不知道是往哪个方向挤,陷入彻底的混乱。张云魁和老油等挤在人群中。张云魁对老油:“沿着城墙,找到豁口爬出去!”说完,他朝城墙方向跑去。
老油已经对张云魁深信不疑了,对老三:“跟紧了他!”
张云魁爬上一个城墙豁口。老油掩饰不住地敬服,急忙跟上。他们爬上豁口,看到城墙上附近每个垛口都有三名日本兵,正在架设机枪布防。
老油小声地:“兄弟们,快冲过去!”
附近的鬼子发现了他们,立刻吵嚷着射击。逃兵有人被射倒。张云魁熟练地躲避,射击。鬼子应声倒地。
“他娘的,神了!”老油赞道,也边冲边打。
逃兵们:“打死个龟儿子!”“拼喽!”
国军逃兵与日本鬼子各有伤亡。但更多鬼子发现了他们,重机枪架起,枪口转向他们。“快撤!”张云魁连开两枪,纵身一跃,翻到了城墙那边。老油也跳了过去。
但更多国军逃兵被机枪扫中,城墙上转眼间尸体横陈。鬼子恼怒地追过去,看城墙那边——是一个大土坡,张云魁和老油等三四个人往下翻滚着,鬼子开枪,子弹不断打在土坡上,已经鞭长莫及。
黄昏,虚弱的张云魁和老油架着老三艰难前行——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老三:“老油,你们别管我了,这样太慢,你们赶不上船。”
“老三,你给我挺住喽!到江边就能活命了。”
江边,许多等待过江的人,没有一艘船。长江上雾气蒙蒙,一眼看不到对岸。寒风吹过,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孩子哭,大人叫,乱成一片。
老油骂道:“他奶奶的,船呢?!”
“真搞背水一战呢。”张云魁苦笑,眼角若有泪光,“合九州之铁,不能铸此大错。”
江上漂过的木盆、水桶、木头⋯⋯任何漂浮物,都成为大家争抢的对象。
张云魁发现江上漂过一个木桶,随着波浪浮浮沉沉。他用最快速度脱下外衣,跳进江里,用极快的速度游泳,一把拽住了木桶。
老油看着张云魁,骂道:“奶奶的,忒不仗义了!”
没想到,江里的张云魁,拖着桶又游回了岸边。老油看着张云魁,有些意外,颇感动。但张云魁捞回来的是个大马桶,臭得老油捂住了鼻子。
“活命还管什么香臭!”张云魁骂道。
两人一起去架老三。老三不情愿地:“我就一条腿,咋过江,白拖累人!”
老油不由分说:“一条腿也能蹬水。”老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白酒,递给张云魁。
张云魁意外:“哪儿弄的?”
“刚才路过个杂货铺,顺手抄的⋯⋯本来要给老三洗伤口的。咱仨把酒分了。”
老油把酒递给张云魁。张云魁没迟疑,接过酒瓶仰头就喝。老三趁老油和张云魁不注意,拿枪对着自己的头,正要开枪。老油飞起一脚,把枪踢飞。
“你个孬种!你姐把你交给我,我不带着你回去,咋跟你姐交代?!”
“还好意思跟我提我姐!我死了,你那些破事就没人告诉我姐了!”
张云魁把酒递给老三:“喝!就算游不过去,也先醉生梦死一回!”
老三看看张云魁,又看看老油,横下一条心,接过酒瓶,仰头喝。剩三分之一瓶酒,给了老油。老油把酒喝了个底朝天,狠狠地将酒瓶摔在江岸的礁石上,酒瓶炸裂。
“长江,咱们来拼一拼吧!”张云魁一手和老油架起老三,一手拖着马桶进了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