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的一大碗水,几乎纹丝不动,罗祖良还在练端水。
“祖良?”张云魁扶着门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罗祖良泄气,碗里的水洒出。
张云魁:“祖良⋯⋯”
罗祖良放下水碗,看着张云魁,淡淡地:“你还不能下地,回去休息。”
张云魁走过来,慢慢地、吃力地坐下。
罗祖良本能地不愿看他。
张云魁:“祖良,哪里能打电话?我要打个电话给军政部。”
罗祖良闷声闷气:“我理解,人到最后,都是要保自己的命。”
张云魁不解地看着罗祖良。罗祖良仍然不看他:“既然能下地了,明天天一亮你就走吧。你在医院的登记我已经删改了,记住,你没来过这里,我也从来没救过你。”
张云魁愣了:“你什么意思?”
“医院接到通知,随时准备撤退,宪兵队会来一个排协助我们,到时候别跟任何人说你是谁。”
“到底怎么回事?!”
罗祖良想了想,打开抽屉翻出一张报纸:“自己看吧。”
张云魁一把拽过报纸。“逃跑将军张云魁虽百死难辞其咎”的大标题,“淞沪败局已定”“追根在大场失守”“白家宅失守”“张云魁违抗军令”等关键词从报纸上凸显⋯⋯
半晌,张云魁发出恐怖的笑:“哈哈哈哈,荒唐,荒唐!”
罗祖良看着张云魁,有点发毛。
张云魁:“你信吗?”
罗祖良低头不语。张云魁摔了报纸,苦笑。他要起身,但疼得根本起不来,罗祖良扶他站起,态度有所改变。
罗祖良:“到底怎么回事?”
张云魁眼里充满怒火。
听完张云魁的叙述。罗祖良的眼眶湿了。
“你的伤还没好,无论你下一步要做什么,都得先把伤养好。好在这儿没人知道你是谁,你现在是157号,姓李的长官。我们医院已接到命令,确定要沿着吴福线往南京撤,准备守国防线,所有人员和器械都要转移。”
“第一批什么时候撤离?”
罗祖良:“今天晚上,重伤员先走。”
“祖良,把我安排到那辆车上。廖丰年和孙怀义应该早都撤到南京了。”
罗祖良愣了一下:“就算委屈,现在也不是申诉的时候。你绝不能出现在南京,万一被人认出来,会被立刻抓起来的!”
“在他们眼里张云魁已经死了,可我六千弟兄,不能跟着我背这个骂名,他们会死不瞑目!”
张云魁在他身后的架子上翻找。罗祖良:“你找什么?”
张云魁又打开抽屉,翻开一个白铁药盒,从几个小药瓶中一个个挑出看着,他翻到一瓶“万应百宝丹”,晃了晃小药瓶,听得出来只有一两粒药。
“云魁大哥,你的伤禁不起折腾,还是从长计议吧。”
张云魁把那小瓶揣进兜里。罗祖良知道张云魁的脾气,只好由他。
罗祖良:“对了,给你做手术的时候,你手里一直紧紧握着一个东西⋯⋯”
张云魁一惊:“还在?你扔了?”
“我帮你存下了。”罗祖良边翻抽屉边道,“我想你最后都没有吃,可能有什么原因。”
罗祖良拿出一枚蚕豆,张云魁珍重地接过。
“谢谢你,祖良。这是你嫂子给我的。”张云魁掏出那个小瓶,把那枚蚕豆宝贝地装到瓶里。罗祖良被触动。
张云魁:“你跟家里有联系吗?”
罗祖良点头。张云魁:“开战后,我交代过,战事一旦不好,我爹和玉娇就撤到武汉去,他们应该已经动身了。如果他们到了武汉,一定会和你爹娘联系的。”
罗祖良:“现在的邮路一片混乱,我有一个月没收到过家信了。”
张云魁一阵揪心:“我最担心的是⋯⋯我爹、玉娇看到报纸,不知道会怎么样。我没有时间了,祖良,替我写信给你爹,若是我爹和玉娇到了武汉请他转告他们,我绝不是逃兵,我先去南京申诉,然后会尽快去武汉。”
罗祖良沉痛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