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的火车上,林念一直没有说话。她靠窗坐着,头抵着玻璃,眼睛闭着,但李向阳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一下,一下,像某种固执的节拍。
李向阳翻着吴德茂的笔记本,把那些零碎的记录拼在一起。
“乙丑年,林府。新娘八字不合,以替身代之。”这句话的旁边,还有一行被涂改过的小字。他用铅笔轻轻涂抹,让凹痕显现出来:“赵氏荐之。”
赵氏,赵秀兰。
是她推荐的,是她把吴德茂引荐给林家的。是她,让自己的女儿成了“替身”。
李向阳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铁轨两旁的田野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的剪影。他想起林念在偏房里说过的话:“我母亲......她后来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
火车到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李向阳和林念走出火车站,老马开着吉普车在门口等着。
“李队,有情况。”老马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赵大膀子的尸检报告出来了。糖纸上的口红,跟赵秀兰遗物里的一支口红成分完全一致。”
“赵秀兰的遗物?”李向阳皱眉,“你们搜了林府?”
“没。是林念——”老马看了林念一眼,“昨天她从文化站拿来的,说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有一支口红,让我们化验。”
李向阳看向林念。林念没有解释,只是说:“我想帮你。”
老马继续说:“还有,砖窑那边我们又往下挖了一层——上次只挖了棺材周围,这次往深处扩了。在更深的地下发现了一具无名尸骨,不是棺材里的,是埋在泥土里的。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1985年,年龄五十岁左右。”
“还有别的吗?”
“尸骨旁边有一个罗盘,还有几枚铜钱。”老马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应该是个风水先生。”
李向阳接过照片。罗盘已经锈蚀,铜钱也发绿了,但还能看出是清代的老物件。他想起吴德茂的档案——风水师,精通风水方术。
“吴大勇呢?”
“昨天下午有人在镇东头看见他,跛着脚,走得很快,往砖窑的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追过去,没找到人,但在砖窑外墙发现了这个。”
老马又抽出一张照片——砖窑外墙上的刻字。不是棺材里的“血债血偿”,而是一行新刻的:“吴德茂之侄,讨债来也。”
李向阳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迅速转动。吴大勇在找东西。他在找什么?是遗物?还是他叔叔的尸骨?
“老马,明天加派人手,把砖窑围住。他既然回来过,还会再来。”
“明白。”
李向阳让林念先回文化站。林念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李向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进楼。
会议室里,小周已经等着了。桌上摊着吴德茂的笔记本复印件,还有赵秀兰那沓信的复印件。
“李队,我整理了一下时间线。”小周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吴德茂1985年春天来雾隐镇,住了一个多月。他和赵秀兰是旧识,赵秀兰把他介绍给林家。林家出钱,他设计‘河伯祭’,选‘新娘’。但苏婉的八字不合,他说‘以替身代之’。”
“替身是谁?”李向阳问。
小周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这里写了一句,‘取无主之身,藏于棺中,以假乱真’——可能是指用一具无名尸体冒充苏婉。但后来苏婉跑了,计划失败。吴德茂怕事情败露,想跑,结果被灭口。”
“他的尸骨——”
“砖窑挖出来的那具,年龄、死亡时间都对得上。”小周说,“而且尸骨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不是自然死亡。”
李向阳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小周压低声音,“林天华那边有动静。下午有人看见他的轿车去了省城方向,车上坐着一个外地人,操浙江口音。”
“张明远?”
“可能是。我们的人没跟上,在省城跟丢了。”
李向阳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重,雾又开始从河面升起来。他盯着窗外那团翻涌的白色,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替身、灭口、讨债、浙江牌照。
“小周,明天你带人去省城,查张明远的底细。老马继续盯砖窑。我去趟文化站。”
“找沈默?”
“找林念。”李向阳说,“有些话,昨晚在偏房我没问完。”